第十二章 迷雾中的光(1 / 2)

π的杀人魔法 墨殇 15036 字 2024-02-18

往往一个优秀的罪犯本身就是一名小说家。

——明智小五郎(日)

<h2>第一节 重新洗牌</h2>

“看来事态已经发展到了必须重新洗牌的时候。”千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重新洗牌?”安力为深吸了一口气。

“对。荣应泰一死,我们之前所推理的嫌疑人与其作案动机很可能已经发生了改变,因此侦破方向应该及时改变。我想警方高层的领导今晚就会连夜商讨,重新调整方向和部署。”

“没错,几个小时之后就会有分晓的。不过……在新的嫌疑对象出现之前,我还是坚持李妍是第一嫌疑人的看法。”

“安叔,你太执着于对李妍的怀疑了。虽然我不能立即推翻你的想法,但是,通过与李妍的近距离接触,我认为,无论从为人处事还是案发后的应对态度来看,她的可疑之处其实并不多。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直觉。”

这番话显然引起了安力为的不满。他不清不楚地低声嘟哝了一句,大概意思是“你的直觉?你又有多少经验”,然后自顾自地点燃一支烟,使劲嘬着,索性不说话了。

“在我看来,李妍很可能只是一个误区。为什么你会形成这个误区呢?因为叶淑娴案是第一桩命案,而李妍不但具备与叶淑娴结仇的心理基础,而且已经存在了事实上的肢体冲突。对吧?”

安力为还是低头用力嘬着烟卷。

“但你想过没有,李妍可能存在除掉叶淑娴的动机,注意,这只是可能,但是,她可能存在杀害荣应泰的动机吗?要知道,即使除掉了叶淑娴,李妍最终得利的源头仍在于荣应泰。离开了荣应泰的庇护,她就彻底成了断线的风筝。无论从法律还是道德上说,荣家没有一个人会继续供养和帮助她。换句话说,李妍根本没有可能再从荣家得到一分钱。毕竟,她和荣家没有任何血缘和亲缘关系。综上所述,李妍杀害傍家荣应泰,无异于自掘坟墓。”

安力为狠狠掐灭烟卷,依旧不吭声。

“再来说荣应泰。他一死,首先为自己剔除了嫌疑,我原来的设想落空了。另外,荣应泰的死,还产生了一个更大的可能性。”

安力为抬起头,看着千行。他似乎意识到千行接下来要说什么,浓眉变成了十点十分。

“王位的继承。无论哪个朝代,国王的死,总会成为兄弟间争权夺利的导火索。咱们绝不能忽略这一点。虽然,现在还很难确定,凶手的动机究竟是嫉妒、复仇还是夺权,但我敢肯定,这三种动机的分析方向,至少在分量上已经对等了。”

安力为眼睛转转,终于点头表示赞同:“这倒是没错。我刚才问俊赫律师的电话,也是出于这一点的考量。小刘已经给律师刘正隆打过电话,明晚的守灵夜,他会前来祭奠,到时候我们再确定调查的时间。”

“嗯。这个刘律师,可能是个关键人物。”

王亮插话道:“方才物证中心的何心怡还说了一个比较重要的线索。在荣应泰的手机里发现了疑点,他的通讯记录居然被人完全删除了,一条不剩,可以断定是全部删除的。”

安力为与千行对视一眼,面露喜色:“也就是说。事发前他和什么人通过电话。哼哼!没关系,即使被删除了也不要紧,让通信技术科去移动公司调一张通话记录单出来就行了。凶手这样做,不过是多此一举。”

“删除通讯记录,确实可疑,”千行分析道,“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荣应泰时常同李妍私会与联络,回家后有可能删除通讯记录,多年来他或许保持了这个习惯。要想证实这一点不太容易,不过只要排除了这个可能,那么,删除记录就只能是凶手所必须做出的,消除证据的本能反应了。”

当天晚上,刘晓伟、王亮和其他五位警员都留守在了荣府。安力为对七名警员的蹲守位置、轮值规律和任务分配都进行了周密的部署。

安力为自己则带着千行立即返回了省厅,向领导汇报情况,接受上级指示。千行本想和小刘他们一起留下,但被安力为拒绝了。毕竟荣府已经成了两桩命案的现场,危险系数太大,安力为不能在千行的安全问题上产生任何疏忽。

这一点,他是向贺科做过保证的。

果然不出所料,由于荣应泰之死事关重大,分管政法的副省长林盛和市长韩继庆等省市多位高层领导极为重视,已经将荣家血案定为重大级别,并亲自参与了对本案的督办与协办。

当然,他们也懂得临阵易帅是大忌,因此专案组的人事组织结构维持原样不变,但从连环爆炸案和其他部门抽调了不少精英警力,以增强专案组的办案力量。

经政府高层领导和省厅专案组的连夜研究,大体上制订了破案的方针,决定将本案的重点放在荣氏企业的内部,尤其是荣府的内部人员上。

夏军小组对荣家竞争对手华鼎坤的调查维持不变;对李妍的跟踪与调查,以及对荣氏企业相关公司的调查,由市局新来的同志配合完成;倪大龙小组则尽快赶赴首尔和海南,负责调查叶丰盛和荣启泰的情况。这样,安力为便可以集中本组的力量,将调查与盯防的重点放在荣府。

第二天一早,倪大龙负责的三人小组就踏上了远赴韩国的征程。登机前,安力为特意对他进行了一番嘱咐。

“对于叶丰盛,一定要请韩国警方全力协助,进行全面系统的了解。关于他的历史、身体状态、公司运营、资产情况,以及他与荣氏夫妇、与荣氏企业、与荣氏家族其他成员之间的关系,一点都不能落下。”

“放心吧老安。对荣启泰,我也不会放松的。我你还不了解?天生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脾气,不问到底不算完。”倪大龙伸手拍拍安力为的肩膀,笑道。

“拜托了大龙。”

四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他们都知道,这趟韩国与海南之旅,很可能对整个案情调查的突破产生重大影响。

可是,真的会从叶丰盛和荣启泰的口中找到突破口吗?

安力为也不能确定。

他钻进自己的破车里,关上车门,开始整理脑海中的线索。

这些线索和事件的接连发生一样,来得太急、太快,令人喘不过气来,以至于每个警员都应接不暇,疲于应对,逐渐处于一种精神崩溃的边缘,仿佛一股黑暗的强大力量,正在推着他们前进,一步一步,被迫走向悬崖的边缘。

那是一双手,一双制造罪恶和恐惧的,躲在黑暗中的无形的手。

案情的发展,确实已经超越了所有干警以往所经历过的一切,超越了他们的办案经验和想象力。

初冬的疾风卷起满地的碎片,在空中无序地飘扬、旋转。虽然坐在全封闭的车里,安力为仍然感到自己的身上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

他想起玲珑屋中,那幅用苍劲有力的行书记录着恐怖童谣的卷轴。

那一刻,他也感到了同样的寒冷。

不,还有——

还有一样东西,也曾令他感到过一层冷冷的杀意。

是亡灵降临之夜,鬼魂空洞的眼睛吗?

不,不是。

安力为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即使面对令世人皆失魂落魄的亡灵,他也不曾退缩过,而是当机立断,勇敢地冲上前去。

不是眼前的亡灵吗?!

对了,是背后,是在背后出现过的什么东西。

它就在你的身后。可当你回头看时,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对。

但是,那……究竟……是什么呢?

伴随着强力引擎的轰响,庞大的空客A380承载着全体干警的期待,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徐徐起飞,划过安力为的车窗前。

安力为摇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遥望着飞机从车顶上掠过。

这次调查,一定是值得的。

多年来,他和大龙等战友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超越亲人的信任与默契。

就算面前是毫无方向、密布坎坷的莽原,弥漫着重重的迷雾,真相也终将大白于天下。

这就是警察的使命。

安力为坚信这一点。

他掐灭烟头,发动引擎,离开了机场停车场。

<h2>第二节 洞</h2>

就在安力为整理着思绪的同时,千行也在重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

从发现荣应泰死亡的那一刻起,千行脖子上这台如同超级电脑般精准的思考机器,已被主人摁下了“RESET”键。

这意味着,所有已掌握的线索将被重新归类存档,并按照新的秩序进行排列组合。而一连串谜案的最终答案,将从这个崭新的思维序列中产生。

一大清早,千行就跟着干警们一道,来到了荣府的玲珑屋。今天,他要重新检查玲珑屋的一瓦一木,向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杀人密室发起挑战。

从门开始,千行再度开始了漫长而烦琐的现场勘查。

昨天是案发当日。因此勘查的顺序,是从尸体开始,到尸体周围的桌椅、摆设,再以尸体作为中心点进行范围的扩大,最后到墙体和门窗。也就是,以人为基点。

千行将今天勘查的重点进行了调整。他打算以玲珑屋这所建筑作为基点,从建筑本身的角度出发,去找出他所需要的线索和值得注意的疑点。

首先从门开始。

一幢建筑最常用的出入口,就是它的门。在推理小说中,最常见的密室制造手法,也是在门上来做手脚。

比如,对锁孔或钥匙做手脚来进行自由的打开和关闭,通过两把钥匙相似的特征来进行偷梁换柱,通过控制极细的丝线来移动门闩或铰链,利用弹性、惯性、重力、磁性等物理力来控制上锁,利用某种特殊门锁不为常人所熟悉的特点在门外上锁,用钥匙在门外上锁后再通过某种方法将钥匙放回室内等等。

但这些在千行所熟知的推理小说中经常出现的经典诡计,在这对玲珑屋唯一的双开门前,却看似失效了。

千行执着地再次检查了门闩。

门闩由上下两根方形截面的粗长樱木条组成,用来卡死双开门的中央区域,门的两边则被八套合页牢牢固定在门框的两边。

上门闩的一端被铜钉钉在左侧门背后,另一端可自由活动,用时从上至下,落入右侧门上的卡槽,并封闭保险木。

下门闩则是插入式的,插入右侧门的终端卡槽后,再将左侧门的起点卡槽封闭保险木。木条左侧由一根绳索联系,开门时将其从卡槽中抽出,自由悬垂于左侧门的下面。

安装双门闩,并且采用了落闩与插闩这两种不同的上闩原理,与两侧的八套合页(一半的双门是采用四套合页)一样,显然是出于双重保险的考量。

虽然两侧门的上部与下部,还装有四套铜插销,但很显然这是多余的。因为两扇门与门框之间惊人地严丝合缝,这四套上下的铜插销几乎没有用武之地。当然,如果将这些插销全部锁死的话,仅凭周焘和荣俊赫两个人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撞不开门的,恐怕必须动用工具或机械,方能将其破坏。

毫无疑问,双开门是由于遭受极大外力的冲击,被生生撞断了门闩而打开的,门闩的两头还完好地处于卡槽与保险木的内部。

可见,现场目击者所言非虚。门在被撞开前确实是处在严密锁闭状态,也就是两根门闩所造成的双重保险状态。

不仅门闩毫无疑点,经千行的仔细检查试验,门与门框之间,以及门框与墙体周围也不存在一点点的漏洞。

根据千行的仔细检验,从两根门闩、卡槽,以及保险木的表面来看,根本没有类似大头针等尖细锐器造成的针眼痕迹。这就意味着,根本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曾有丝线等其他物质与门闩的关键部位进行过物理连接。而根据千行前次的当场试验,所有的窗户几乎与门、地板一样,没有哪怕一丝丝的缝隙存在。甭说信用卡,就连一张薄纸都不能通过。

那么,丝线从何而来?

由此,千行的心里形成了牢固的想法。想从门、窗户与墙体找出一丝漏洞来,穿过某种控制门闩的工具,达到开门和锁门的目的,是根本不可能的。任何试图从门找到密室制造方法的突破口的想法,无疑都是徒劳的。

检查完门之后,千行开始检查屋中的八扇窗。

刘晓伟一直站在门口,一方面协助他的勘查工作,一方面也保护着他的安全。按照安力为的事先吩咐,只要他有事离开,千行的安全就由小刘来负责。

小刘不敢轻易打扰千行的思绪,因此只是站在门口,望着千行不厌其烦地将窗户一扇一扇打开、检查、关上,再打开、检查。

他略微感到有些无聊。小刘不知道像这样枯燥的、周而复始的工作,对于破案有什么实在的意义。

但他没有表现出自己的烦躁,只是默默地等待着千行的吩咐。他知道,千行所特有的天才思维,并不是他所能理解的。而这就是千行能够得到头儿和贺科尊重的理由。

“咦?!”

在检查到第八扇窗的时候,千行的喉头发出了一个轻微的声音。

刘晓伟没有忽略这个细微的声音。经验告诉他,千行或许有所发现。但他并没有立即上前,而是伸长了脖子,注视着千行的一举一动。

千行果然回过身,本来像用PS蒙了一层灰色蒙版的脸上,散发出明亮的光彩。他的嘴角露出俏皮的笑意,招手示意小刘过来。

“看。”千行抬起右手一指。

顺着手指,小刘走到近前,朝着窗棂的下缘部分看去。在窗棂下缘的中间,接近窗子插销卡槽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一寸见方的方形印迹。

“你认为那是什么?”千行饶有兴致地问道。

“看起来,像是被擦过。不过具体的我也……”

“窗棂的下缘布满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是吧?”

“是的。那么……”

“别的窗户,窗棂下缘也同样有一层这样的灰尘。”

“是吗?那么别的窗户有这样的擦痕吗?”

“没有。别的七扇窗,灰尘都保持了均匀分布的状态。再仔细看,这不是擦痕。”

“是呀!如果有人擦拭窗棂上的灰尘的话,应该不会只擦这一点点地方嘛。”

“你来看。”

千行走到房屋中间,从书桌上找出一张薄纸片,将它从中对折,再对折,一直折到纸片形成了一个一寸见方大小的折纸团。

小刘看着千行的动作,不明白他究竟要干什么。

千行拉着小刘,走到第一扇窗前,伸手拔出插销,打开窗户。

“看。这里的灰尘是没有人动过的,对吧?”

“没错。”小刘低下头,仔细地检查。

“好。再看这个。”

千行将右手食指与拇指之间捏着的折纸团举到小刘眼前一亮,然后将折纸团轻轻放在窗棂下缘的中间,最后关上窗户。

“哦,我明白了。有人故意打开插销,却让窗户看上去像是关闭的状态。”小刘恍然大悟。

“没错。这样做,是防止风把窗户吹开。凶手需要那扇窗户保持一种紧闭的状态。或者说,他需要让人相信,那扇窗户一直是被锁住的。”

“如果这真的是凶手所为,那么第一层密室将不攻自破。”

“是这样。但我想也没那么容易。下面,我们就来排除其他的可能性。玲珑屋门窗的日常维护,是什么人的工作?”

“应该是根叔的工作。整个后花园的日常维护,都是根叔负责的。除非一个人难以完成,他才会叫上儿子周焘或别的人。”

“好。那么我想应该先问问根叔,最近有没有动过这扇窗户。比如更换损坏的插销、合页、玻璃什么的。如果这个痕迹只是无意间造成的,那就推翻了我们现在的怀疑。”

“好。我这就去问。”

小刘满怀干劲地去了。

千行不慌不忙,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不再拘泥于门窗的局部细节,而是将目光四下移动,对房屋结构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玲珑屋呈正方形,是一座传统的纯木建筑,无论从形态还是意蕴上,都体现了中国古代建筑工艺的精巧与完美。

若是从外部望去,玲珑屋恰似一座千年古寺的大雄宝殿,古朴而庄严。

环绕玲珑屋四周的灌木丛,远远瞧上去就像是寺院外栽满灌木的篱笆墙,可走近一看人们才会恍然大悟,原来,这竟是西洋宫廷式的绿植迷宫哩。迷宫不深,也不复杂,完全不必担心会迷路,走入其中的人都会深深地感到,这样的安排别有一番趣味与惊喜。

远近的感受不同,或许就是玲珑屋外貌的最大特点了。这样的反差与和谐集于一身,不免令人想起因中西合璧而闻名遐迩的世界之园——圆明园。

进入室内,有如走进了博物馆的巨大展厅。

不过,细心的人向上观察的话就会发现,玲珑屋的顶部并没有沿用纷繁复杂的歇山顶或庑殿顶结构,而是改用了更为简洁实用的民居斜梁结构。

这种设计可谓庄严与亲民的结合。

古代的权贵出于用复杂、奢侈的建筑结构来彰显其与众不同的尊贵身份的考量,多采用歇山顶和庑殿顶结构。在歇山顶建筑中,必须在堂间保留柱子。像玲珑屋这样四方形建筑的话,柱子至少得有四根,如果加有外檐,就得分外檐柱四根和内檐柱四根,外檐柱可与墙面融为一体,内檐柱则需按照四向方位在堂间分布,这样才能均匀而合理地分配对整体建筑的力学支撑。

而传统民居里常用的斜梁结构,则是将支撑力直接转化到横梁和墙面,省去了对柱子的依赖,使得屋内不再被分割,因而空间更大,也更加完整和统一。

在玲珑屋的设计中,简单的斜梁结构不但没有使建筑风格趋于简陋,相反地,使得空间扩展而营造出一种大气磅礴的风范来。

除了斜梁之外,玲珑屋的其他设计也秉承了传统的建筑理念。木与木之间以传统的榫卯结构相接,环环相扣,错落有致,呈现出一种优美和谐的结合关系。

在室外光照充足的晴天,人们身临其间,浮躁的心刹那间会变得平静,蔓生出心旷神怡、舒畅达观的奇特感受来。

室内的家具、摆设和陈列品,无一不体现出主人浓厚的中国传统审美意趣。

中央悬垂的巨型水晶灯倒是西洋风格的,灯分七层,由形色各异的菱形水晶体组成,灯泡包于水晶之中,可按用户的需求逐级打开。所有灯泡打开后,通体晶莹剔透,令人赏心悦目。

在这个中式建筑之中,西洋水晶灯并无突兀之感,而是与其他装饰融为一体,相得益彰,体现出设计师将中西方文化进行结合的美学表现倾向。

整座玲珑屋的主光源便是这盏水晶灯了,全开后不但使屋内无死角,而且能将房屋的顶部结构也全部照亮。人进屋时,便可看到整体建筑结构的全貌,产生一种特殊的视觉感受。

千行将水晶灯全部开启,歪着脑袋,不时抚摸着下巴,表现出对西式水晶灯和中式斜梁结构完美联姻的浓厚兴趣。

小刘很快就哭丧着脸回来了。根叔曾在一月前修理过那扇窗户的合页,他记得当时是用小纸片来进行固定的。

设想又落空了。

不过,千行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失望。

“咱看看上面如何?”

千行话题一转,突然地往上一指。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上面是结构复杂的顶梁。

小刘的脸变得更难看了。

这小子可真是没事找事。小刘的心里嘟哝着,可实际说的却是:“屋梁吗?没……我想没问题。只是要检查上面,就我俩的话,怕人手不够吧?我再去叫两个干警一起检查吧?”

“不。就咱俩。”千行回答得很干脆。

半个小时以后,玲珑屋里已经架起了五架高矮不同的人字梯。小刘向荣府借来了可供使用的所有梯子。

千行站在其中一个梯子的顶端,眯起眼睛,向上张望。

“现在,我要把水晶灯先关掉。”

“那太危险了。”

“看,我抓住了梁。一分钟就成,然后马上就打开。”

“那好吧。我去门口关,你别动啊!千万别动。”

“不用。遥控器就在我的手里。”

“遥控器?”

“对。荣应泰的书桌上就有水晶灯的遥控器。”

“怪不得!我说呢那是什么遥控器!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啪——千行摁下了水晶灯的遥控器。

随着灯光的关闭,整个顶部一片黑暗。

小刘的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此刻他最担心的,就是千行由于过度地关注某处细节,忘却了自身的安全而失去平衡。倘若千行现在从梯子上掉下来的话,他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来减缓千行下坠的冲击力。因此,小刘瞪圆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千行的一举一动。

“咦?”上面的千行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声响。

“怎么了?”

“有意思。刘叔,请再搬一个梯子过来,你也到我这个位置来。”

“我也……那谁来扶梯子?”

“别磨叽了,这梯子很稳。快。”

小刘搬来了另一架人字梯,凑上前来。

“你看,那是什么?”千行一指不远处。

大约东面的屋顶斜坡一处,在黑暗中出现了一个有如针眼大小的椭圆形亮点。

“‘洞’?就是你说的‘洞’?”小刘兴奋起来。

“现在大概上午九点,这个洞只剩下一半了。据我的估计,半小时前,这个洞是正圆形的,而再过半个小时,从这个角度将看不见这个洞,因为太阳向南移动了。”

“太好了。密室终于被我们发现了‘洞’,真可谓迷雾中的光啊!如果我们不是在大白天关了灯观察的话,还真的无法发现。即使处于现在的位置上,能看到这个‘洞’的时间,或许也只在一小时之内。”

刘晓伟一高兴,身体微微失去了平衡,幸好千行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另一只手仍牢牢地扶在梁上。

“谢谢。”小刘看了一眼地面,心有余悸。

“让我们去外面再确认一下,这个‘洞’到底是什么。”

两人迅速将梯子搬到了屋外,玲珑屋东面的斜坡顶附近。

千行和小刘爬上梯子查看,这才注意到,原来,整座玲珑屋的屋顶,全部铺满了太阳能光伏板。

千行小心地控制身体的平衡,挪动着梯子。按照相应的位置,他找到了那个“洞”。

“真是想不到,荣应泰这样的富豪也会注意绿色环保,家里用的电居然是取自太阳能的。”小刘也架起梯子爬了上来。

千行用手一指,刘晓伟看到了那个“洞”。顺着千行手指方向一变,刘晓伟又看到了用来将光伏板的钢管支架固定在屋顶上的一颗颗细小的螺丝钉。

刘晓伟取出裤兜里的瑞士军刀,小心翼翼地拆下了光伏板钢管固定支架上的一颗螺丝钉,又试着将它楔入那个“洞”,证明两者的大小完全相符。

原来这个“洞”,不过是个螺丝眼。

“嗯,应该是工人在安装钢管支架时,不小心钻偏了位置而造成的废眼,可明明这个眼就在排水凹槽的附近,为什么下雨的时候不会漏水呢?”小刘自言自语道,“哦……我明白了,光伏板成了这个洞眼的风雨遮挡物,即使仍有雨水落到光伏板下面,也会顺着凹槽流下去。哪怕有一点点的水还会钻进这个小眼,也只能引起微不足道的渗漏,根本不会形成水滴,来引起主人的注意。”

千行没搭腔,只是自顾自地盯着一个地方仔细端详。小刘也跟着凑上脑袋去。

四周光伏板的钢管支撑架上都布满了灰尘,但位于屋顶斜坡排水凹槽上方的一根钢管上却出现了一个两厘米长的“干净”区域,好像曾经放过什么东西。

“你觉得,这像是什么?”千行问道。

“像是……安装的工人曾在这里放过毛巾,或是工具包什么的。”小刘答道。

“玲珑屋从建成到现在有几年了呢?”

“三年多了。我问过荣家的人。”

“那么,这些太阳能光伏板,是建屋初期就装上的呢,还是最近才装上的?”

“这个我也知道。它们是在房屋建成时安装上去的。”

“这就奇怪了,难道……”

“这与凶手进出玲珑屋密室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小小的螺丝眼,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就连雨水都灌不进去,更别说凶手是个大活人了。另外,它距离门闩和离这最近的窗栓,直线距离都超过了十五米,千行,你真的认为有使用丝线操控门锁的可能吗?”

“什么可能性都不能放过。多找些干警来,对屋顶的内部梁上区域和外部太阳能光伏板下的区域做一次地毯式搜查。”

“好,我马上去叫人。”

<h2>第三节 瑜和亮</h2>

刘晓伟打电话汇报的时候,安力为的车已经驶进了荣府。

在了解情况之后,安力为很高兴,立即向贺科要来了七八个警员和梯子等工具,按照千行的吩咐,对顶梁部分展开了细致的排查。

眼看着警员们如火如荼地工作起来,安力为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案情发展到现在,他一直觉得自己像是正在落入深渊,毫无着力之处,而今天,他终于第一次有了向上升腾的感觉。他的血液开始沸腾,胸中充满了由地心深处冒出的无尽热力。就是这股源源不断的热力,将支持着他和他的战友,将真相从邪恶的黑色魔盒中释放出来。

千行离开了小刘和大家,独自一个人走在窄窄的石径上。

现在,他需要冷静。

只有绝对的冷静,才能使得一个推理师判断出,出现在眼前的点,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些点,将不断增多,并连成一条线,而线与线之间,又将以经纬相连的方式,最终织成一块布。那便是案情的全貌,一块足以描绘出事实真相的画布。

透过松柏的枝丫,初冬的暖阳均匀地照在千行白净的脸颊上,迷得人睁不开眼。

千行眯起眼,抬头望向树枝的末端。

一只歇脚的云雀,突然展开翅膀,飞掠而去。

温暖的阳光形成了七色的光环,旋转灵动,令人感到大自然无穷的生命力。

在如此和谐安宁、生意盎然的空间里,居然暗含着对生命的漠视与无情杀戮,隐藏了人性的丑恶与扭曲。

千行索性闭上眼,因为只有闭上眼,才可以最本能地去感受到那束光的力量。

千行的心中,始终有一束光。

这就是邪不能胜正的原因。

这束光,就是引领千行去破除一切阻碍的剑。

“嘿——”

耳边传来嘶吼之声。

剑?千行睁开眼,心中念道。

他不由得迈开步,向着声音传来之处走去。

夹杂着人的低沉嘶吼与步伐移动之声,千行还听到了轻微的锐物劈空之声。

根据经验,他认定了自己的判断。

不知不觉之间,千行已走到了体育馆的后门。

他无意打扰,便踮起脚步,悄悄地溜了进去。

西边剑道馆里,人影晃动,杀气升腾。

道馆的西北角上有一个与人齐高的大穿衣镜。透过那里,足以看清那凌厉的剑锋。

来回游走的步伐,有如行云流水般娴熟的招式。

千行明白,这是个高手。

千行看在眼里,心中暗自赞叹。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脚步,从拐角处露出半只眼睛。

舞剑者,是荣俊赫。

不知是不是捕捉到了千行脚下发出的摩挲声响,或是他微弱的鼻息,俊赫的剑猛然间收住。

剑与目光一起,在刹那间便稳稳停住,有如一尊战国时代的武将雕塑,伫立在空旷的剑道馆中央。

杀气腾腾,寒意逼人。即使在没有阳光直射的室内,那把剑,依然散发着深蓝色的冷光。

这是一把真剑。

千行的双眼,已被这把真剑深深地吸引住。

“好剑法。”他不由赞出了声。

荣俊赫缓缓地回过头去,冷冷的眼神转向千行。在认出了千行之后,他的眼神逐渐恢复了常态,流露出柔和的善意。

“原来是你。”荣俊赫露出一丝微笑。

“我在院子里听到了这里的声音。”千行摸摸头。毕竟是打扰了主人的练习,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你也……懂剑道?”俊赫的眼中没有责怪,反而露出了同道特有的亲近。

“三段而已。只是在学校的剑道会里练习,还没机会见识真正的比赛,所以今天有机会见到大少爷的高水准练习,真是打心眼里感到佩服。”

“你这样的年纪,三段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呀。”俊赫面露惊奇之色。

“看大少爷的手法,至少已是六段的练士了吧?”

“惭愧。不过,你不必叫我大少爷,叫我俊赫就成。你叫千行?就是那个警察的高参?很高兴认识你。”

俊赫将剑还匣,友好地伸出右手。

把握之间,千行便感受到俊赫的指掌不但苍劲有力,而且坚韧有度,不愧为一个训练有素的剑士。

“可以……讨教一下吗?”千行突然问道,口吻带着谦逊。

俊赫一愣。他没有想到这个看似纤弱的少年竟敢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随即发出爽朗的笑声。

“好啊!不过……只能用竹剑哦!”

“当然。如果用真剑的话……恐怕我……”千行略带自嘲地说道,“不过……你平时都是用真剑来练习吗?”

“是的。真剑的修炼和竹剑的练习完全不是一码事。竹剑的练习是为了参加比赛而准备的,只有真剑才是为了磨炼心性,达到剑道的终极目的——人格的修为而生的。”

“你说的……是古剑术吧?这就是所谓kendou(剑道)和kenjutsu(剑术)的区别吧?”

“啊?!连这个都懂呀?没想到三段的你,对剑道的理解已经远远超越一般的练士呀!”俊赫笑道,“那就……请。”

俊赫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中指指向放置在场边的两套黑色剑道护具。

俊赫与千行分别穿好垂、胴,戴上面,最后穿上甲手,从架子上各自选取自己中意的竹剑,插在腰带左边,步入场的中央。

两人面对面,行跪礼之后,直起身,各自拔出腰间的竹剑,以剑尖部分相触,同时保持挺直的上身姿势,缓缓立起。

两个人,两把竹剑一动不动,就像凝固了一般。

千行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包在甲手里的手心微微沁出汗水。

突然,两人几乎同时向后跳退一步,剑尖直指对方的鼻尖,再次保持了凝固的姿势,蓄势待发。

“喝!”俊赫的口中发出一声低吼。

俊赫的剑尖微颤,似有向前攻击之势,身子却丝毫未动。

是一记虚晃。

“嘿!”

随着另一声怒吼,千行的身形已随声而出,向前迅速推进,剑身高高抬起并迅速向前落下,做出了一记伸击面(Nobi-Men),剑尖直指俊赫的面部。

俊赫向右侧后退小半步,用剑尖挑开了千行的剑身。几乎与此同时,他放低剑身,迅速向前突进,直刺千行的前胸。

千行意识到不妙,连忙收住前进的脚步,用自己剑身兜住俊赫的剑尖,顺着剑身划下,用剑身相抵的手法,顶住了俊赫的凌厉攻势。

双剑相抵。俊赫稳步前进。一步,两步,三步。千行保持住姿势,逐步后退。

第一个回合,千行便看出了开局的高下。现在,他只是用巧妙的方法来缓解俊赫的步步进逼,试图采取黏着法,消磨对方第一波攻击的意志。

这的确是个聪明的方法。在双剑黏着的时候,本来具有优势的人一般会因为无法短时间取胜而消磨了意志,因此与其陷入僵局,不如暂时主动撤出黏着态势。即使是高手企图主动撤离,也难免不会留下片刻的破绽。而就是这一丁点的破绽,就可能令弱势者反败为胜。

千行的步伐停了下来,顶住了俊赫向前推挤的力量。

两人各不相让,双方保持这种姿势。

俊赫将剑身微微挪动,似乎想迫使对方以为自己已经露出破绽,但千行始终不为所动,保持着以静制动的姿态。

突然,俊赫的身子向下一沉,剑身转到了千行的剑下面。

千行心中暗叫“不好”,连忙向后一跃。

俊赫以蹲身迅速突进,以逆风之型,向千行的腰部袭来。

千行连连后退数步,调整自己的身形。

没等他站稳脚跟,俊赫的身体已经腾空一跃而起,剑身转为袈裟斩,向着千行的右面劈空而来,剑尖稳稳地落在千行的面甲前方一寸之处。

仅两个回合。胜负已分。

千行无奈地后退一步,垂下了手中的剑。

俊赫也将剑缓缓收回,交到左手,握于腰间。

千行向俊赫深鞠一躬。俊赫也向对手还礼。

比赛以俊赫的胜出而结束。

“承让。你今天心事重重,所以不能专心致志,让我得了便宜。”俊赫一边将竹剑放在架子上,一边说道。

“技不如人而已,哥哥客气了。不过,今天确实有点收获。”

“是……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要说是线索……恐怕现在还无法确定。不过确实有了点思路。”

“哦?”

“俊赫,你知道密室杀人吗?”

“略知一二。在推理小说中,密室杀人是完美犯罪的一种类型,也是很高级的表现形式。”

“是啊!”千行叹道,“玲珑屋一案,凶手就体现了密室杀人的特殊形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