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危险的关系(1 / 2)

π的杀人魔法 墨殇 6663 字 2024-02-18

真相是时间的产物,而非权力的。

——约瑟芬·铁伊(英)

<h2>第一节 刑警的探案秘诀——抬起屁股去敲门</h2>

根据王亮的汇报,光复叔被害当晚李妍未曾离开过自己的山间别墅。王亮和一个警员坐在车里,轮流盯着别墅的大门。

从傍晚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别墅的大门没有人出入。王亮他们还在午夜时分,听见了从别墅传来的钢琴曲,直觉判断应该是李妍弹奏的。

但安力为丝毫没有放松对李妍的警惕。

现在,他和千行正在开车前往庭湖一号夜总会的路上。据倪大龙提供的一条线报,那里曾是李妍被荣应泰包养前的工作场所。

“不愧是三级警督,对于任何一个可能性都不放松警惕呀!即使王亮那样说也……”千行对于安力为咬定青山的办案精神大为赞叹。

“李妍住的别墅在山上,虽然只有一个门可供出入,但山间地形复杂,难保没有秘密的通道存在,而他们听到的琴声,也可能是播放了事先录好的钢琴曲。”安力为边开车边分析道。

“没错。这已经是推理小说里用滥了的桥段了。”

“没办法,‘怀疑’,是身为一名刑警的基本素养,也是伴随一辈子的职业习惯。”

“安叔,听说在警队里你和滕战叔破案率是最高的。有什么秘诀吗?”

“嘿嘿你这小子,知道得不少啊!我可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要说秘诀嘛……为人民服务。”

“嘘……”千行不屑地说,“又说套话。你们这些当警察的,能不能不说官话呀!我说句大实话,你天生就不是说官话的人。”

安力为被这句话逗乐了,会心地大笑起来:“那倒是。你小子眼睛挺亮,不愧是‘墨探’的儿子。你……真想知道秘诀?”

“想。”

“好。那我告诉你。你记住了,做一个好刑警的秘诀就是——抬起屁股去敲门。”

“屁股……敲门……我明白了。”

“明白了?那么快?”安力为有些意外。

“对。就像我一定要去现场实地考察一样,亲历的感受是不能被资料汇总取代的。在那里,我们会感受到很多文字和逻辑不能表达的信息,而往往这些信息的积累才是破案的关键。这就是我从来不相信推理小说中的安乐椅侦探会在真实社会中存在的原因。”

“嗯,所谓安乐椅侦探,不过是古典贵族想象出来的神仙,就像《三国演义》里的诸葛亮,与生活中是完全不同的。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对于一个刑警来说,比现场勘查更重要的就是走访。这才是我说的‘抬起屁股去敲门’。”

“这……”

“打个比方。在一桩命案里,来自各个渠道的线索至少上百条,而实际可用的不过区区十条,这其中才会有一至两条属于重大线索,破案的关键。所以,作为刑警来说,通过工作量来掌握大量信息,比起仅仅依靠机巧来猜谜要重要得多。倘若没有前面量的积累和渐变,就不会有后来灵光闪现之时质的突变。”

“原来如此!”千行若有所思。

安力为悄悄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千行。他知道,这个聪颖的少年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已经完全领悟了自己从警以来得出的精华所在。

他微微一笑,加大油门向前驶去。

<h2>第二节 十二钗</h2>

庭湖一号是市里最为豪华的夜总会,老板来自北京,身份隐秘,从来不曾出面,据说来头很大。每年例行的扫黄打非行动,在庭湖一号都查不出任何色情服务的迹象,可见老板消息灵通,手眼通天。警察查不出,可老百姓几乎都知道,那里的小姐最漂亮,学历也最高,消费档次高得出奇,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客人们来自天南海北,满载而来,乘兴而归。

不仅如此,在“庭湖一号”内部的几个区域,也不是什么客人都接纳的,只供秘密会员休憩。其中就有一个传说中的“大观园”,里面的小姐以“十二钗”称谓,属于花魁中的极品。其运营的方式也不同于外部娱乐区域那种大通铺格局和方便面式消费,而是采取了类似于旧上海十里洋场“长三书院”式的准包养制。神秘客人和小姐的情人关系在一段时期内是相对固定的,就像旧式公子在外过小日子一般。

倪大龙介绍的那个线人就是“十二钗”里的“宝钗”。因为只是调查李妍个人的情况,和公司内幕无关,因此妈妈并没有进行阻拦,还专门安排了最安静的房间,只是警告她“注意说话”而已。

安力为对这个销金窟的内幕没有兴趣,也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因此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宝钗’是艺名吧?”

“是的。请用茶。”“宝钗”举止典雅,果然不同俗人。

“好。李妍在‘十二钗’里,叫什么?”

“‘妙玉’。十二钗里,我俩的关系最好。不过,在‘大观园’里,‘十二钗’姐妹的私人关系都挺好,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样,风月场上都会争风吃醋。我们有各自的公子,彼此相处,就像真的大观园里的姐妹。”

“原来如此。你听过李妍弹钢琴吗?”

“听过。她的钢琴水平,超过一般歌舞团的钢琴师。不过,在‘大观园’里,她最擅长也最吸引大家的,是古琴。古琴不同于古筝,古筝可以通过大量技艺练习来到达较高水准,而古琴比的,却是心之意境。”

“谈谈你知道的情况。你和李妍在这之前就认识吗?”

“来这里之前不算认识。我知道她,但她不认识我。李妍和我都是同一个戏剧学院毕业的,她比我高两届,是我的学姐。在校期间,她就是个高才生,一个名人,话剧、电影、音乐、舞蹈无一不精。可以这么说,那时,她是我的偶像。你一定很奇怪,她怎么会和我一样选择风月场吧?”

“嗯?”这个问题确实引起了安力为的兴趣。

“为‘钱’。红颜薄命,这句古话,一点都没有错。李妍的家境并不好,父母身体欠佳,为了供她读戏剧学院更是花光了家里所有的财产。因此,她从学生时代,就懂得要如何利用自己的美貌,来打开各路关系,为家里赚钱。但请不要误会,她绝不是那种低价卖身的人。这一点,她和校内所有的女孩都不一样。记得那个时候,一到周末,校门口的名车就会从巷子里排到大马路上,就好像名车会一样。那些女孩,一般不出半年,就会和老板上床,以求得名车、房子等看得见的财产。而李妍从不这样,她只选择合适的人,参加她认为合适的饭局,只要可以通过才艺赚钱的机会,只接受不需要肉偿的金钱,而且从不和那些人出格……”

“咳咳。”考虑到千行在身旁,安力为故意咳嗽一声,示意“宝钗”避讳一点敏感的词句。

不过安力为回头看时,却发现千行完全没在听他们说话,正在举着他的手机,轰轰烈烈地打僵尸怪兽呢。

“你以为他不懂吗?这孩子比谁都聪明。”“宝钗”冲着安力为莞尔一笑,继续道,“说也奇怪,她越是清高,那些金主越是愿意捧她。对于同龄人来说,李妍简直就是个高傲的公主。当然,她也因此受到无数人嫉妒,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羡慕嫉妒恨’。嗯,这样解释最合适不过了。好在那些嫉妒她的人都不敢动她一根毫毛,一直到后来的那件事为止……”

“那件事?”

“对。那是李妍毕业之后的事情,大多数姐妹都不知道。因为我们经历、性格相仿,又很谈得来,所以她只告诉了我。就是那件事,改变了她今后的人生。那是一个流氓剧组,从导演到制片主任都是流氓,他们在李妍的酒里下了药……”兴许是经历相同,说到这里,“宝钗”的声音里竟夹杂着些许哽咽。

“下了药?”

“安警官一定知道影视圈里的‘潜规则’吧?不过,那不是标准的‘潜规则’,根据你们公安的话来说,应该定性为迷奸。那个电视剧,是李妍的‘大哥’,哦,就是金主全额投资的。根据圈里的游戏规则,她在组里应该是女皇一样的地位,李妍在校期间拍的几个电视剧都是这样的情况。那些导演、制片人都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为她打工拍戏而已,绝对没有人敢于造次,去碰老大的女人。可就是这伙人,不知道是平日里嚣张惯了,还是坏事干得太顺手了,色胆包天,竟然浑到敢于对金主的女人下药……”说到这里,“宝钗”掩面而泣。

就在安力为有些不知所措之时,身后的千行无声地走上前来,将几张面巾纸递到“宝钗”手里,然后回到座位,继续打他的僵尸。

“谢谢。安警官,真不好意思……”“宝钗”擦干眼泪,平静了一下心绪,继续道,“那伙浑蛋最后的下场也很惨,后来再没在圈里出现过,也许是跑了,也许已经被人弄死了。不过,李妍也从此在圈里消失匿迹了。两年后,她就成了‘大观园’里的‘妙玉’。”

“她的经历,确实……”安力为一时间想不起用什么合适的词汇来形容。

“安警官知道,‘伎’和‘妓’之间的区别吗?在古代,‘伎’和‘妓’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职业。哦,只是这样说可能有点不容易搞懂。在日本,现在还存在着艺伎和歌舞伎,这两个称谓都是从中国传过去的,概念上比较接近。‘伎’以歌舞、才艺为生,‘妓’以卖身为生。我们现在所处的职业和境遇,就是‘伎’。我理解的李妍,是像苏小小、李师师、董小宛那样的人。”

“李师师?”这些知识,显然已经超出了安力为所知的范围。他有点云里雾里。

“对。就像李师师遇见宋徽宗一样,李妍就是在这里遇见他的真命天子——荣应泰的。因为,这里和你们外人想象的都不一样,是真正的自由‘婚姻’。”

“自由‘婚姻’?”安力为觉得自己的头很大。

“这里和普通场所里妈妈桑硬性指定客人的方式截然不同,是小姐挑选客人的。如果小姐不同意,荣应泰是无法带走李妍的。那是‘爱’,她爱上了荣应泰,才会跟他走的。”

“爱?”安力为突然想起了一个关键问题,从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对了。听说李妍除了荣应泰,还有一个小白脸。这是真的吗?”

“宝钗”微微一笑道:“连这都知道,不愧是警察。我也是不久前才听说的。李妍是有个小白脸,那是她跟了荣应泰之后的事,从她的脸上就可以看得出来。不过,那个人是谁,她连我也不肯说。至今为止,谁也没亲眼见过那个小白脸,只是传说。我相信那是真的,不过我觉得也没什么奇怪的呀。难道金主和小白脸之间,一定会拔刀相向吗?说不定就是可以和平共处呢。”

“共处……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可能?”

“宝钗”看出安力为的不理解,也不正面争辩,依旧温文尔雅道:“‘伎’也是女人,最终还是追求正常婚姻的。我们很清楚,婚姻是金主不可能给予的东西。东方的绝大多数男人,是不会为了爱情,放弃已然拥有的事业和名声的,剩下会这样做的少数男人,就只能是糊涂蛋了,我们也看不上。这就是我们理解男人和自己之间关系的方式,也是我们和妓女之间最大的区别所在。我们更懂得,有些东西,不是金钱可以替代的。”

“我能理解。那么,关于那个小白脸,真的没有一点线索吗?”安力为关心的是这个。

“不可能有的,”“宝钗”摇摇头,“李妍异于常人的地方还有一点,就是她的思维极为缜密。她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就不会吐露半点口风。不过,荣总好像知道的……”

“你说荣应泰知道?他知道那个小白脸的存在?”听到这里,安力为显得有些激动。

“‘知道的’。我曾经有幸见过荣总一面。没有什么秘密可以逃过那双眼睛的。不过,李妍告诉我的时候,也只是说了这三个字,很平静,听上去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令人不快的事。”

<h2>第三节 新形势下的小三</h2>

从庭湖一号的“大观园”回来,安力为显得很兴奋。虽然提供线索的人认为李妍有小白脸没什么可奇怪的,但安力为作为警官,思维角度自然不同。他认为调查这个小白脸的身份,可能成为李妍这条线的重要突破口。

这次,安力为准备采取更大的主动权,以协助调查为由,将李妍请到厅里的会议室进行盘问。会议室不是审讯室,所以这样做并不违规,却可以对被询问者形成一定的心理压力。安力为知道,在获得有力证据之前,他是不可能申请到针对李妍的搜查证和拘捕令的。这种做法通常被刑警们戏称为“上手段”。在文明执法的今天,像改革开放前那样严刑逼供的“上手段”在省厅和市局早已绝迹了,现在的所谓上手段其实连打个擦边球都算不上,效果却奇佳。

本以为一定会被严词拒绝,没想到这一次李妍却出奇地配合,一副愿意做个协助警方的良好市民的姿态。这大大出乎安力为的意料。

调查询问安排在四楼的会议室。这个会议室平时用得很少,里面陈列简单,东西也不多,搬走了桌椅之后显得多少有些空旷,说话还会有点回音。另外,四楼的空调不知什么原因特别卖力,温度比较低。安力为认为这都是对人进行逼问的良好环境。

根据刑事心理学的研究结论,人在封闭而空旷的屋子里会产生无助感,而室温低于习惯温度的话会令人产生恐惧心理。

询问仍由王亮和安力为来进行,一来都曾见过面,必要的时候容易回旋,二来王亮看上去很不好打交道,对人会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第二天下午三点,李妍准时走进了省厅大楼。

王亮打开笔记本,与安力为对视了一下,开门见山道:“你好李小姐,我们又见面了。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李妍看一眼二位警官,笑道:“这个……该你们告诉我才对。请问吧,我既然来,就会认真对待。不过……如果是和上回同样的问题,那么我已经回答过了,就请不要再重复。”

“好。请问十一月十四日,也就是昨天凌晨的一点到三点,你在哪儿?”

“在家睡觉。我的起居时间,上回已经当面告诉了你们,昨天也没有例外,我在睡觉。哦,对了,补充一点,没有人能证明,因为用人也在睡觉。”

“也就是说,这个时间,你和用人都在家?”王亮说了一句废话。李妍的回答听起来极其坦率,言简意赅,像一记快拳,令王亮觉得有点难以接招,没马上想好接下去该问哪句。

李妍嘴角再次露出略带轻蔑的笑容道:“你……不是一直守在我家门口吗?这个问题还用得着重复吗?”

这句话令王亮蒙得更彻底。

他和安力为都没想到,警方行动有素的暗中蹲点,竟没能逃出区区弱女子的一双明眸。王亮不知道对于眼前的对手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在拳坛上的两个斗士,如果一方在开战前对另一方的拳法路数了如指掌,那么,这场比赛就是完全不对等的,不会超过两个回合就会结束。

假如是在战场上,那就意味着这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这个谜一样的女人,究竟是不是充分掌握了警方的行踪,才会变得如此胸有成竹呢?

双方一阵沉默。偌大的会议室显得愈发空旷。

安力为开口了:“对了,你认识光复叔吧?”

“当然。荣总的管家。”

“他死了。”

“知道。荣总告诉我了。”

“据你了解,光复叔是个怎样的人呢?”

“不好意思,光复叔只是个管家。对于荣府仆人的情况,我不太了解,也没这个必要。”

“你去荣府的次数不算少了吧,应该和光复叔有过很多接触吧?”

“我说了,他是仆人。没这个必要。说实话,我去荣府确实都需要避免和女主人进行接触,所以和光复叔也极少遇见。我和他几乎没有说过话。”

“是这样?!”安力为皱起眉头想了想,不自觉地从烟盒中取出一支烟叼在嘴边。

正要用打火机点燃,突然他意识到对面的是女宾,抽烟也许不妥,又将烟卷从嘴边拿开,略带歉意地冲李妍微微一笑。

李妍也露出笑容,坦然地从包里取出长长的女士烟,顾自点燃,悠然地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

安力为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点燃烟卷。

隔壁的房间内,房门被略微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一直透过门缝,在冷静地观察着问答双方。

过了一小会儿,安力为猛然问道:“对了,谈到荣府女主人,我记得上回我们曾问过李小姐是否认识。那时,你说谎了吧?”

王亮感觉到了安力为的大胆进攻,眯起眼睛,全神贯注地紧盯着李妍的面部反应,期待着对手在遭到意外攻击之后能露出些许破绽。

李妍的眼皮微微一颤,但旋即恢复了正常。她抬起眼,正视安力为的眼睛,毫不畏惧。

李妍掐灭手中的烟卷,温文尔雅地开口道:“是的……我是撒了谎。”

“为什么?”安力为步步进逼。

“没有必要。因为和案情完全无关,我认为没有必要将这些说出来。如果因为这个安警官指责我撒谎,那么我道歉。但是……如果安警官怀疑我和荣夫人被害一案有关的话,那么我只能说,你们浪费时间了。”

“是吗?”安力为的眼神愈发冷峻。

“是的。”李妍的神情却丝毫没有退让。

双方又这样对峙了几分钟。

偌大的会议室显得愈发空旷,阴森之意顿生。王亮忽然想起了“杀气”这个词。如果在武侠小说中,这样的场面气氛应该被称为“杀气”吧。

“看来,李小姐很自信和本案无关?那么,你的地下恋人呢?你有足够的自信说他和本案无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