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市公安局刑警队队长藩斯明与队友成亮这天清晨散步时没有去以往的周秦广场,而是来到了东边二里外的北二环路。成亮觉得奇怪,可并没有说出自己心中的疑问,而是与藩斯明并排走着。马路上晨练的人们三三两两的与他们擦肩而过。藩斯明默默地走着,深邃的目光凝望着前面什么地方。成亮知道这是藩斯明又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凤凰花园小区到了,藩斯明忽然放慢了脚步,扭头透过栅栏看着里面的什么。成亮也向里面看了一眼,楼群下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神秘地谈论什么什么的居民让他隐隐觉得这里面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藩斯明似乎是下意识地走着,绕着凤凰花园小区的围墙,来到花园后面一个三角地带,这里有一处长满了泡桐树的小树林,小树林里绿草如茵,空气里有一股浓郁的泡桐树的味儿。藩斯明走进小树林,在里面一个小石凳子上坐了下来。成亮没有坐,站在跟前,抬起头看上面的树冠,有丝丝缕缕的阳光从上面的树隙里射了进来,小树林里就弥漫着一片金黄色的光雾。成亮顺下目光,看着藩斯明,发现他的目光越过前面的树木看着不远处的楼群。
成亮说:“藩队,今天《石城日报》的记者要来采访你,你该怎么接受?”成亮停了一下又说,“你是有名的侦探,你可一定要给记者一个好的印象。还要把你破案的经验总结出来。要一二三四,甲乙丙丁,子丑寅卯,说出个头头道道。”
藩斯明从前面的楼群里收回了目光。“记者来了你接受一下采访吧。”藩斯明说,笑了一下。他对这位搭档寄予厚望。
成亮显得面有难色,说:“我该怎么说才好呢?”
藩斯明说:“你跟了我好几年了,我破案的方法你大概能总结出来吧。你就按照你总结的说。”
成亮说:“凭直觉与思考破案?”
藩斯明说:“是呀。”
成亮又说:“我想也是这样。”
藩斯明忽然站起来向前面的墙脚走去,成亮发现,那里有一株泡桐树,泡桐树下有一簇茂盛的蒿草,从蒿草堆里露出几个亮晶晶的塑料发卡。藩斯明弯腰捡起发卡,拿在手里看着。成亮走到跟前,说:“发现线索了?”
藩斯明却前头走了。
他们跨过马路,东北露天烧烤店的门前空气里飘浮着一股浓郁的烧烤动物肉的焦煳味儿,一个秃脑瓜、脸孔油渍渍的胖小伙子正在火上烧烤扎在钎子上的泛着红光的羊肉,旁边一个服务员姑娘正在抹桌子,藩斯明觉得有点奇怪,可又没有细想,与成亮坐下后要几杯啤酒和几串羊肉串,慢慢地吃喝了起来。在吃喝当中,藩斯明的脑子转动了起来,他要求自己在五分钟内解开这三个发卡之谜。但是五分钟过后他一无所获,他便从逻辑学角度下了一个结论,这是一个重大的刑事案件。
“成亮,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藩斯明喝了一口啤酒,打了一个嗝。
成亮并没有感到有什么惊讶。他已经明白,队长一定从里面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他知道他破案的与众不同之处。“你一定胸有成竹了。不过我认为我们不妨把各种线索归结到一起,然后提出假设,最后再用确凿的证据来加以证明。”
藩斯明吃了一口羊肉串,从桌上的牙签袋里取出一根牙签,悠闲地剔起牙齿来。
“老板,你能找一根竹棍子吗?”藩斯明对正在烧烤羊肉串的油渍渍的秃头汉子说。
油渍渍的秃头汉子老板扭身奇怪地看着藩斯明:“干什么呀?”
藩斯明说:“当然不是剔牙了。”
老板笑了,进到里间找出一根细竹棍,递给藩斯明。藩斯明把竹棍又递给成亮。
油渍渍的秃头老板静静地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
藩斯明看了他一眼,说:“谢谢你了,你去忙吧。”
老板转过身慢慢地走了。藩斯明发现他走路时有点瘸。
“成亮,你到马路对面的三角地小树林里,在我们发现三个发卡的那棵树下,你往树杈上瞅,发现了一件衣服后,你用竹棍把它挑下来。”
成亮虽然平时对藩斯明的行为方式从没有感到意外,可这次还是犹豫了三秒钟。而那个油渍渍的秃头汉子也显然被藩斯明的行为吸引住了,他大概从他们的谈吐中间觉察到了什么,所以现在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以致忘了翻转手里正在烘烤的羊肉串子,空气里顷刻之间就腾起了一股浓郁的焦糊的肉味儿。
“注意,不要把口袋里的东西掉了。”藩斯明又叮咛说。
成亮跨过马路。来到三角地的小树林那儿,绕着那株泡桐树转了一圈,后来他抬起头朝上观看,忽然就激动得身子晃了起来。他回来的时候手里的竹棍子上挑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衫。
“你在夹克的口袋里翻找一下,看有没有其他的发卡?”藩斯明说,“再看看夹克是什么牌子的?”
成亮翻看着夹克的口袋,从里面抓出一把各种颜色不同样式的发卡。成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藩斯明,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低下头翻看夹克的领子,说:“是展帅牌子。但没有生产厂家。”
藩斯明不动声色地说:“果然没有错。”
油渍渍的秃头老板脸色发白,放下手里的烧烤,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服务员姑娘忽然用目光朝秃头老板示意藩斯明手里的夹克衫,可是秃头老板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神情惶惑地看着他。
藩斯明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幕。
成亮终于掩饰不住自己的惊奇,说:“难以置信,藩队,你是凭什么知道树杈里有这件衣服?”
“凭直觉。”藩斯明沉吟地说,“直觉与思考。”
“可我为什么就没有这种直觉呢?真惭愧。”成亮脸孔泛红了,语无伦次地说,“直觉与思考……”
“我现在想问一个问题,在看到三个发卡的时候,你头脑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藩斯明说,“也就是说你印象里最深的是什么?”
“我说不出来……”成亮喃喃地说,“这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就是你缺乏经验的结果。”藩斯明剔着牙齿,慢吞吞地说,“在碰到一件案子时,最首要的是要冷静,其次是要把它纳入到我们所接触过的所有的没有破获的案子,而且是所有案子中的所有细节问题,从中进行比对与筛选……”
成亮疑惑地说:“藩队你能说得再具体明白畅晓一些吗?”
藩斯明笑了起来。“马克思告诉我们,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那么社会生活中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情,都不是孤立的,都是与它的周边的环境有联系的。”藩斯明停了一下,观察着自己助手的反应,看到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丝笑纹,又说,“塑料发卡的出现,也绝不是孤立的,它是一起案件的最好证据。”
“我明白你现在心里一定有数了。”成亮说,目光里闪射着兴奋,但也有疑惑。“可你是怎么把塑料发卡与案件联系在一起的?你凭什么推断出在三角地的泡桐树杈上有一件夹克衫?它们真的与案件有直接关系吗?你说它们的出现不是孤立的,可它们与什么有牵连呢?”
藩斯明微微地笑了笑。“你的问题还真不少。我已经说过了,我凭的是直觉与思考。在下面,我会回答你提出的问题的。”
这时候,前面马路上响起了卖《华商报》的声音,藩斯明说:“现在你给我买一份今天的报纸去。”
成亮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曲兴冲冲地走了。
过了约摸有五分钟,他跑来了,手里扬着报纸,气喘吁吁地说:
“爆炸案!藩队你快看,昨夜,石城市凤凰花园小区发生爆炸案。”
“我早就料到了。”
“造成一死三伤。”
“死者一定是一名女性。”
“据信凶手在逃。”
“我早已估计到了。”
“哎,你怎么知道遇害者是一名女性?”
“直觉与思考。”
成亮坐下来,叹了一口气,说:“那我就什么也不要说了,你什么都知道了呀。”
藩斯明说:“不,你把报纸念念,要把里面的主要细节重复一下,要记住其中的细节。”
成亮说:“好吧,这篇报道刊登在法制版的后面,可见这是临时添加进去的。”
报道内容如下:
“昨晚十一时左右,在凤凰花园小区的15号楼四楼,有歹徒在走廊里安放了爆炸装置,据现场遗留下来的痕迹看,应当是炸药。歹徒在外面向里面的死者打电话,死者接毕电话后去开门,可刚一开门,就轰地一声发生了爆炸,造成开门的女人当场死亡,楼道里的墙壁也被炸开了几个窟窿,爆炸炸开的砖石与巨大的冲击波砸伤了楼房里面的另三个人,他们是死者的两个孩子与一个陌生的女人。据接到报案赶赴现场的片区派出所警察现场侦察,凶手早先在楼道里安置好了炸药,然后接上了遥控装置,躲藏在距楼房不远处的什么地方,向屋里的人打电话要见他,就在楼房里的人打开屋门的一刹那间该歹徒按下了遥控开关,引爆了炸药。
“据调查,死者的男人是一名建筑承包商,爆炸案发生前十多分钟,该建筑承包商走出了这座楼房。警察怀疑凶手可能是与该承包商有仇怨,这才造成了爆炸案的发生。
“当晚警察即走访了小区的保安,他向警察证明,晚上九点多钟,四五个农民工模样的人走进了这座楼房,很快就从楼上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大概十多分钟后,这四五个农民工气咻咻凶巴巴地走出了大楼。十点多钟的时候,有一个戴着墨镜的男子手里提着个包进了这栋楼,保安以为他是这座楼里的住户,所以也就没有拦住他。大概在二十多分钟后,这个戴着墨镜的男子走出了小区。紧接着五分钟后,这名建筑承包商也走出了小区。片警打开了小区的监控,发现了那四五个农民工、戴墨镜的男子与建筑承包商的监控录像。而在监控录像里,片警还发现,在当晚的八时三十分钟,建筑承包商带着一名陌生的妖艳的年轻女人走进了这座楼,时间不久,就从四楼建筑承包商的屋子里传出了激烈的争吵声。
“这个建筑承包商在小区里生活低调,与左邻右舍的关系处理得较好,从没有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有几次该建筑承包商还被小区评为助人为乐先进工作者。还有人证明,该建筑承包商还资助了三名家庭困难无力上大学的学生的学费。但他从未向别人提起过此事。
“警察还调查了死者与该建筑承包商的感情问题,据知情者透露,该建筑承包商在一段时间里曾与妻子分居。据称该承包商在外面可能包二奶。而当晚跟着建筑承包商进到屋子里的陌生女人可能是他的二奶。前妻看他把二奶带进家里,当下就与他吵了起来。
“在现场侦察时,片区的警察在现场发现了一只遗落的粉红色的玻璃发卡。
“藩队,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假设:建筑承包商与二奶私通了一段时间后,二奶提出要与他结婚。并且威胁他要是不结婚,就自杀,而且说她的肚子已有了他的孩子。建筑承包商向妻子提出了离婚,可结发妻子不同意离婚,建筑承包商说我给你一百万元可以了吧?妻子还是不同意。男人在做了好多工作无效后,选择了杀人。他买通了凶手,让他把妻子炸死。以达到自己与二奶正式结婚的目的。”
“证据呢?”藩斯明说,锐利的目光盯着自己的搭档。成亮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了对自己的些许不满意。他的脸孔微微有点发红。
“如果这个假设不成立,那么是不是还有另一种假设:建筑承包商的妻子劝男人不要与自己离婚,说我们做夫妻已经二十多年了,我也给你养了两个孩子。可任凭她怎么说,建筑承包商执意要离。妻子看拉不回他了,就买通了凶手,制造了一起爆炸案。本来是要炸死建筑承包商的,可没有想到她自己却死于非命。”
“你的假设看起来还是有点道理,起码能自圆其说。”
受到藩队的表扬,成亮来了兴头,又说:“当然还有第三个假设:建筑承包商欠了打工者好多工钱,可他却一直拖着不给打工者支付。打工者在讨要了几次没有结果后,就选择了惩罚他的办法:制造爆炸事件。他们原本是要炸死承包商的,但是没有想到却把他的老婆给炸死了。”
“如果农民工只是为了报复建筑承包商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在其他地方对承包商下手,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选择他的家里呢?”藩斯明喝了一口啤酒,目光深沉。
“其中的原因我想可能是这样的:农民工在工地上不好下手,因为那里缺乏隐蔽性,所以就选择在他的家里动手。”成亮停了一下又说,“农民工现在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才出自下策。”
“也有一定的道理。”藩斯明在自己的额头上抚摩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现在你说怎么办?”
“立即抓捕承包商。寻找那几个农民工。”
“抓捕的证据是什么?”
“我们的演绎推理。”
藩斯明摇了摇头。
“什么推理也离不开直觉的参与与思考。”藩斯明望着自己的助手,“你忘了现场的一个证据?”
“什么证据?”
“你想想?”
“没有遗忘什么呀?”
藩斯明从夹克衫里掏出一只琥珀色的塑料发卡,举在手里。
“发卡?那能证明什么?”成亮叫了起来。
“糊涂!”藩斯明显然是恼怒了,眼睛一下子睁得奇大。“这不像一个有经验的侦探说的话。”
藩斯明要离开这里,可是回头时,冷不防瞥见了正在偷窥那夹克衫的店主,眉头皱了一下,那店主立刻就转过了目光。藩斯明对成亮说:“再来几杯啤酒吧。咱们慢慢地喝。”
成亮犹豫地说:“藩队,你过去可从来没有这样喝过呀?今天你是怎么了?”话虽然这样说,可成亮还是喊老板要啤酒。藩斯明说:“老板可能不送啤酒了,会打发一个姑娘来送的。”话刚落音,果然刚才那个打扫卫生的姑娘手里提着一扎啤酒来了。
成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疑,可很快地他就笑了笑,他知道藩队一定又有什么新发现了。
“你成神了,藩队。”成亮悄声地嘀咕着说。
藩斯明喝了一口啤酒,悄声说:“你现在去完成一项重要任务。”
成亮说:“什么任务?”
藩斯明的眼睛看着正在烧烤羊肉串的老板,小声说:“你带上我们在泡桐树下找到的塑料发卡,到街道的专卖店里去打听一下,看这几天都有什么男人来买塑料发卡。”
成亮的眼睛一闪,想问什么,可是又没有问。
藩斯明笑说:“快去吧,回来我告诉你答案是什么?”
成亮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
藩斯明慢悠悠地喝着啤酒。
过了半个小时,成亮脚步匆匆地回来了,一脸的汗水。他显然压抑着自己紧张兴奋的情绪。
“藩队,我查清了……”藩斯明伸出一根指头示意他小声点,成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有一个胖胖壮壮的男人来买过一袋塑料发卡,各样子要一只。售货员姑娘说那个男人在这里挑了好久才挑了十多只。她说那胖男人挑得太仔细了。简直就像给公主买似的。”
藩斯明忽然对老板说:“老板,我们把桌子往树荫下挪挪可以吗?太阳出来了,这里有点热呀。”
油渍渍的秃头老板瞪了一眼藩斯明,不情愿地说:“挪吧,只是别挪得太远了,也别把我们的桌了挪得找不见了。”
藩斯明与成亮把桌子抬起来往旁边的树荫下挪了挪,这样的话就离老板远了些。成亮看了一眼藩队,对他挪桌子感到不可思议。
坐下后,成亮说:“藩队,现在可以推理了吧?”
藩斯明看着不远处的油渍渍的秃头老板,说:“你现在还坚持你的观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