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墓暗影(2 / 2)

古镇迷雾 杨耀峰 11193 字 2024-02-19

沈重忽然有一种直感;姚栋其实好像对监理一事并不多么热心,而是显得有点心有旁骛。姚栋笑说,我们村上有几个人把监理证弄下了,听说只交了二百元就办下了。可他们什么时候当过监理。没有当过。他们能当监理,我也可以当。我又不比他们缺胳膊少腿。沈重正色道,这工作我找不下。你要找自己找去。想起了沈重那天在东关撒腿逃跑的事,沈重气就不打一处来。我怎么觉得你并没有真正的想当监理。你没有说实话。姚栋说,姐夫,我知道你成天想着案子的事,亲戚的事在你心里一钱不值。听说你最近又破什么张家坡口肇事案,破了没有?姚栋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姐夫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探究。

沈重转过目光瞪着小舅子。这是你关心的事吗?你问问你姐,看她什么时候过问过我经手的案子?

姚栋又说了几句话,起身告辞走了。走时又说,姐夫你就给我联系一下吧。你有这个能力的。过两天我再来找你。沈重看着小舅子的身子出了门,心里忽然就有一种异样的沉重。

县医院住院部值班医生打电话告诉沈重,住在病房里的女精神病人失踪了。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医生找了半天也没有找着。沈重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气得直拍脑瓜:笨蛋!带着肖野与范敏火速赶到医院。值班医生面带愧色地说,上午还在病房里好好的住着,午休一过就不见人了。沈重让医生赶紧打开医院的监控。看到在中午休息时女精神病人被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高个子医生样的人带出了医院。监控显示,他们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快速离去。但白色面包车的车牌号却被人明显地遮挡了。

刑警队里,沈重与肖野和范敏分析这突发的案情。肖野说,十分明显,这是一起有目的的经过缜密思考的破坏我们侦破肇事案件的案件。范敏说,从这起失踪案中我们可以知道,作案者已经知道了女精神病人在碑亭里说的话。他害怕了,所以才要把女精神病人劫走。沈重说,为什么要劫走她呢?范敏说,他们害怕病人好了说出事情的真相。所以采取了这样的行动。肖野说,我有一种预感,作案者一直在紧紧地盯着我们的行动。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沈重忽然说,快,去张家坡头村,传讯张世杰。

但张世杰却不知去向。

<h4>六</h4>

就在这时候,女精神病人的儿子找到刑警队,要他的母亲。这个二十多岁的年青人看样子有点激动,哭哭啼啼,出言不逊,要刑警赔他的母亲。沈重来了气:你母亲离家出走多久了?女精神病人的儿子擦着眼泪。怕有一个月了。沈重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狗日的有没有一点良心?你娘失踪一个月了,晚上没地方睡,睡在张家坡口村的公坟里。如果不是我们破案,她可能还在那里睡着呢。你找过她没有?肖野接上说,我们沈队把你娘安排住进医院,住院费还是他掏的腰包。你来了三句话没有说完,就三毛端扎!有你这样当儿子的吗?女精神病人的儿子头一扭;可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娘的相片发到网上?现在几乎全县的人都看到了我娘,你让我当儿子的在村子里怎么活人?范敏噢了一声,说,对你这样的儿子就是要曝光,让天下的人都看看什么是不孝的儿子。女精神病人的儿子委屈地说,我没有不孝,我没有工作,大学毕业找不下工作,钻在家里种那一点责任田,父亲也有病。母亲的病是因为我几年时间找不下工作,她生气得的。我对不起母亲。我是一个不孝的儿子。青年大学生放声大哭。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沈重的心里越发难受。他对年青的大学毕业生说,对不起。我们做的有错。因为一时不知道你母亲的信息,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才把相片传上网的,我们并没有想伤害你的意思。沈重停了一下又说,你母亲是被人从医院带走的。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带走你母亲的是什么人。我们正在组织力量侦破。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你母亲的。

沈重又问了年青的大学毕生业生学的是什么专业,毕业几年了。有什么特长。他一一说了,最后向沈重说,你垫付的住院费我会想办法归还你的。我今天说了过头的话,实在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想,如果你们需要我,我愿意与你们一起寻找我的母亲。他说我叫苗长林。沈重忽然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有点羞涩的年青的大学毕业生苗长林。他的处境让他一下子对他产生了深深的同情。他说,你可以独自在下面打听你母亲的下落。苗长林就说他回驿马镇打听去。

这天晚上沈重带着肖野与范敏来到张家坡头村,守候在村外的小树林里。天空阴沉,月亮透过云层射下朦胧的光影,地面如雾如霾。原野上的村庄如同沉在海里的一艘艘轮船。模糊成一团暗影。夜风凉嗖嗖的从坡顶上刮过,平原上这里那里回响着一阵阵莫明其妙的夜声,间或夹杂着狗吠声,不知名的鸟儿的叫声,缥缈而又遥远。沈重他们三个人的目光在暗夜里反射着夜光,透着一丝警觉。

沈队,张世杰会回来吗?肖野有点担心地说,眼睛闪着光波。

我估计他会回来的。沈重说。他不可能长时间呆在外面。沈重停了一下又说,那天晚上我们审问张世杰时他说带的铁锨是防身的。你们相信吗?

肖野说,难道他还有隐情?

沈重说,现在还难说。但我想这里边肯定有问题。

这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响了起来。沈重接通了。电话里是张拐拐的声音:沈队吗,张世杰晚上偷偷地回家了。沈重说,谢谢你。关了手机带着肖野二人向村子奔去。

但快到村子了,沈重却又改变了主意。他来到张拐拐家里,轻轻敲开门走了进去。张拐拐一看他们中间没有张世杰,说,怎么,人又跑了?沈重说,我们现在不想动他。我们来想与你聊聊。

张拐拐给他们沏茶拿烟,又问他们吃了晚饭没有。如果没有吃,现在马上让老婆给他们做饭。沈重说他们吃了。沈重喝着张拐拐沏的茶,问道,你们村里谁家坟里埋有什么贵重东西吗?

张拐拐一惊,说,你们发现了什么?

沈重说,我们问你呢。我们不是本村人,能有什么发现?

张拐拐忽然呃了一声,说,我想起了,就是建碑亭的那家人在安葬母亲时,听说在棺材里装了十多个袁大头。可人家却也把坟墓建得十分结实,下面的墓穴是用水泥浇铸的。一般人是打不开的。

沈重说,哦,是这么回事呀!沈重看着张拐拐,说,张主任,你留心张世杰在村子里的动静,有什么发现了及时告诉我们。

张拐拐说,我听村上人说,这东西可能最近赌博输惨了,正在想办法到处弄钱呢。

在回去的路上,肖野问沈重,沈队,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不抓张世杰?我觉得他是一条重要线索。

沈重问范敏:你的意见呢?

范敏说,我觉得抓他好像理由不足。

沈重说,张世杰现在还不是抓的时候。我们现在要集中力量寻找苗成功的母亲。我觉得重点还是要放在驿马镇。这样吧,我们今晚不回了,就在驿马镇呆一夜吧。

<h4>七</h4>

来到驿马镇派出所已经晚上十点多钟了。所长郝成功正在审案子。原来他们出动警力抓了一次赌。十多个赌徒正在所里的拘留室里呆着接受问讯呢。郝成功停下审讯与沈重他们说话,郝成功不好意思地对沈重说,沈队,你的小舅子也在里面。沈重严肃了脸子说,这里没有我的小舅子,有的只是赌徒。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要再向我说明什么。郝成功笑说,我明白。只是我想让你把他训训,你说一句话比我们说一百句强。他实在……不听话……沈重说,他姐说也不顶啥。我说话更不起作用。沈重说,郝所长,有关苗长林母亲的下落弄清了没有?那天知道苗长林母亲失踪后,沈重打电话让郝成功协助侦察一下。郝成功说,现在还没有下落。不过我们已经给各个村委会打了招呼,让他们一有发现立即告诉派出所。

沈重在心里想着这个晚上如何开展工作,却又问道,郝所长,我上次问你们镇上有个人的外号叫镇长,你没有回答我,我现在想再问问,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这个人?这个人到底是谁呀?

郝成功看了一眼沈重,低声说,知道,是你小舅子。人们叫他“镇长”。

沈重的担心变成了现实,尽管他不愿意承认。可当现实摆在他面前时,他还是感到大吃一惊。

沈重手指抖抖地向郝成功要了一支烟,颤动着手指点燃。肖野与范敏都有点吃惊地看着他。肖野说,沈队,你不是把烟戒了吗?

范敏说,沈队,你的心脏不好,血压又高,就不要抽烟了吧。

沈重狠狠地抽了一口,猛地咳嗽起来,半天才制止住了,喘息着对郝成功说,郝所长,我想请你现在就去审问姚栋,问清他这些天的行踪时间。记住,要把每一天的行踪都要记录下来。

郝成功出去审问去了。

过了半个小时,郝成功回来了。拿出审讯笔录让沈重看,沈重看了看,发现在张家坡出车祸的那天晚上,姚栋与张世杰等三人在一起打麻将。地点在驿马镇木器厂。

沈重略一沉吟,对郝成功说,我想请你现在就把姚栋放了。你就对他说,是你姐夫替你求情的。

郝成功愣了一下,说,可以。他明白沈重可能有他的用意。他知道这个享誉全县全市的刑警队长的人品。

郝成功放走了姚栋。沈重对肖野与范敏说,你们从现在起盯紧姚栋。

肖野不解地说,可这……你怀疑是他?

范敏说,即就是镇长,是赌徒,可这与车辆肇事风马牛不相及呀!

沈重说,在没破案之前,即就是亲舅,如果有可疑之处,也要怀疑。绝不能放弃一个可疑点。这是我们作刑警应具备的一个基本素质。

沈重看着自己的两个搭档,看着他们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们并没有因为劳累而显得萎靡不振反而有点精神昂扬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涌上一种敬意与骄傲。他们是那么的年轻,在社会上像他们那么大的青年人不少人过着悠哉优哉的生活,而他们却要独自挑起守卫一方安全的重担。他们显得比同龄人更加早熟,也过早地显得苍老。但他们却以此为乐,以此为荣。当警察这个职业被有些人诟病的时候,当社会上有人仇警的时候,他们却义无反顾地走上这个岗位。沈重不明白,在当代,为什么作家记者们写不出像魏巍写的《谁是最可爱的人》那样的歌颂警察的文章。他替那些作家惋惜。

沈重把自己的思绪收回,又说道,因为他是我的小舅,我不便再出现,按说我现在就要提出回避,但现在估计临阵换将来不及了。你们两人就多劳一下。记住,现在我们面临的是一个肇事者,这个人不管是谁,他都是我们要抓捕的犯罪嫌疑人。所以不存在亲情的关系。现在我在郝所长这里休息一下,你们二人马上去驿马镇木器厂,找到厂长,调查一下姚栋说的是不是事实。

肖野与范敏急急地走了。

郝成功看见沈重脸色有点青紫,有点担心,说,沈队,你要是不舒服,现在我让车子送你回去。

沈重摇摇手:不用了。我没有那么娇气。大风大浪惯了。起一点小涟漪翻不了船的。你忙你的吧,我在你这里躺一会儿。

郝成功出去了,沈重掏出手机给姚星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妻子他晚上不回家了。姚星说你在哪里?沈重说他在枣树林镇。姚星又说,你把你自己管好。不要让我替你操心。沈重说,你的宝贝弟弟这些天麻将打得不亦乐乎。姚星在那里警惕地说,你到底在那个乡镇?沈重知道妻子怀疑自己了,笑说,到哪里还不一样是查案子。姚星说,你越来越神秘了,你告诉我,姚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沈重说,出了事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姚星说,我最近的眼皮老跳,我担心姚栋出事。要是他了事,你可不能当铁面包公。该相救时还是要救一下。虽然我平时把他恨得要死的。恨铁不成钢。可他毕竟是我的弟弟,是你的小舅子,你能做到网开一面时可不要当一个愣头青大义灭亲。要知道他是我们姚家唯一的一个男孩子。我爸我妈年纪大了,有今天没明天,要是他们的儿子出了事,他们还能活吗?沈重听到这里心里禁不住一阵钝痛。

打毕电话,一阵睡意袭来。沈重躺下睡着了。睡梦中看见姚栋在前面奔跑,他手里拿着一支手枪追赶着,他大声地喊:停下!停下!再不停我就开枪啦!可姚栋回头看了一眼是姐夫,就是不停。他发怒了,抠响了板机,“叭!”地一声,姚栋一个狗啃屎一头栽倒在地……姚星忽然披头散发地向他奔来,歇斯底里地喊着:你还我的弟弟!你还我的弟弟!一头向他撞了过来……他大叫一声,醒了,眼前站着肖野与范敏。他们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他。

沈队你做噩梦了?肖野担心地说。

范敏说,沈队你太累了。等这起案子破了,你去住一下院检查一下。可不敢积劳成疾。

沈重坐起来揉揉眼睛。查清了?

姚栋在说谎。肖野说,木器厂长说那天晚上厂里根本没有人打麻将。

范敏说,木器厂厂长说了一件事我觉得与案件有关。他说姚栋那天晚上原来是说要打牌的。他人都来了。可临到人快来前半个小时时,有人打了他的手机,他接了,然后就急急地走了。他说他听到外面有一辆车子停了下来,他打开窗子看了,发现姚栋上了那辆面包车子,坐在驾驶座上。开走了车子。他说那辆车子看上去颜色发黄。

沈重说,好,我明白了。他看看手表,指针指向了十二点钟。你们说,苗长林的母亲现在在何处?

肖野与范敏眨着眼睛,互相望望,回答不上来。

沈重对郝成功说,你开上车子,带上肖野与范敏,去张家坡公坟里,在那个有碑亭的地方把苗长林的母亲拉上,送到县医院,让她继续住院治疗。

肖野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她现在仍在那里?

沈重微微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说,快去快回。

<h4>八</h4>

第二天,沈重带着肖野、范敏去县交警大队,调出了驿马镇全镇所有车子的档案。逐一在里面排查。终于查到一辆青栗色面包车子的主人见爱财。可记录的情况却是这辆车子在几天前过户给了眉县齐镇五组一个叫赵明明的人。见爱财是车圈堡人。平时开着这辆面包车搞营运。

沈重带着自己的搭档驱车来到驿马镇车圈堡找到见爱财。见爱财一看是刑警,心里禁不住一阵发慌。肖野问,你的车子呢?见爱财说,卖了。肖野说,卖给谁了?见爱财说,眉县一个人。肖野说,车子开走了吗?见爱财说,开走了。沈重说,张家坡口出车祸的那天晚上谁把这辆车子开走了?

见爱财是一个红脸汉子,现在他的脸更红了。是姚栋。他说,那天晚上有一笔生意,往红土坡车站送几个赶火车的人。但我走不开,就让他替我开车去。刚好买车的车主要把车子尽快地给他开去,我就让他绕一下道给眉县齐镇的那人送去。

沈重说,姚栋那天晚上回来没有说什么吗?

见爱财说,他是第二天回来的,回来也有说啥。

沈重说,车子是什么时候把漆水换了的?

见爱财说,一年前。那是这辆车子在被别的车子刮蹭后我让修理部把颜色换了的。

从车圈堡出来,沈重他们驱车赶往眉县齐镇五组,找到了赵明明。他正在面包车前擦洗车子,在面包车前头部分,有一块被碰掉的地方,巴掌般大小。赵明明边擦边骂:狗日的把车子碰了,也不说一声,真他妈的不够朋友。沈重他们拿出证件,说他们是邻县的警察,前来查案子,这辆车肇了事,把两人撞死了,车主逃逸了。现在他们要扣这辆车子。车主听了吓黄了脸子。怪不得开车的司机急急慌慌地像被贼赶着似的。原来是这样,赵明明说。

肖野说,赵明明,把车子开上,跟上我们走一趟。

<h4>九</h4>

三天后,乔城县“3·30肇事逃逸”案件告破,犯罪嫌疑人被抓捕归案。同时被捕的还有张世杰。自从案件发生到告破,一共过了八天时间。

案件告破后,沈重住进了医院。

姚星在医院里看护沈重。她脸色阴沉。看医生与护士的目光有点阴冷。

沈重仰躺在床上看《法官与刽子手》,书页里夹着一则他三天前写的当天要事:

1.案件结束,写出汇总材料;

2.推理案件全过程;

3.把肇事者拘捕归案;

4.联系局办公室招聘苗长林为协警解决其工作问题;

5.安慰姚星及岳父岳母(最好在他们心情好时提出);

6.协助处理好苗长林母亲住院的农合报销问题;

……

沈重的目光凝在这页小小的黄纸片上。他已经安排肖野与范敏对此起案件进行书面总结。

昨天,犯罪嫌疑人被捕后,沈重他们在刑警队梳理这起案件。肖野请沈重还原一下他对此案的推理过程。肖野说,沈队,你是如何在女精神病人、张世杰、姚栋之间进行联想与推理的?有些事情我至今还闹不明白。范敏也说她也有这种感觉。

沈重这时已经有一丝不舒,可他还是硬挺着精神说了起来。

沈重手里拿了一支笔,边说边在桌子上的一张纸上下意识地画着。这起肇事车辆逃逸案一开始我其实也挺茫然无绪的。好像我们进行的一切侦察都是无结果的侦察。但有几件事引起了我的警觉。一是我的妻弟忽然让我给他找一个工程监理干干。他从来没有干过这种工作。可他却说他搞到了监理证。我怀疑他的目的并不在工作上,而是来探我的虚实。但我当时并没有继续往深里想。因为当时还不具备一些必要条件。

沈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出一张铁锨样的东西。我们那天晚上在有碑亭的公坟里发现了张世杰带着一张铁锨。他说是防身的,这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伎俩。我觉得可疑,后来我们问张拐拐,他说建碑亭的那家人家在棺材里埋葬了十多块袁大头。这袁大头银币当时的市场价一块近千元人民币。如果把那棺材打开,就可以弄到一万多元。所以我怀疑张世杰是去要盗墓的。张世杰说他是在清明节发现女精神病人的,显然他在编谎。如果说那天他发现了女精神病人,那么有碑亭的人家也肯定会发现她,如果发现了,他们能不把她赶走吗?所以这个女精神病人应当是在清明后去的墓地。而张世杰去盗墓时是意外发现了她的。

肖野插上说,可这与赌博有什么关系?张世杰口口声声说他到驿马镇去赌博了。可又说去了后没有赌成。赌头没有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重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张世杰的盗墓与赌博有直接的关系。他因为赌博而输了,手里缺钱。但他又想捞回来。所以他想到了盗墓。但女精神病人妨碍了他的行动。他因此上恨这个女病人,想把她赶走。。他那天晚上是先去赌博的。但姚栋开了车子走后,张世杰又骑车回到了家,带了铁锨去坟墓里盗墓。他就是在这天晚上发现了女病人的。他很无奈,不知该怎么下手。这时候,姚栋开车送人回来路过张家坡去眉县齐镇,车子开得疯快,出了事。张世杰当时看到了肇事的全过程。他本来是要过去救人的,但一想到他是来盗墓的,他吓住了,就撒腿跑了回去,一晚上没有出来。第二天早晨,他第一个起床来到坡口那儿,但这时候那两个机关干部已经死了。他便向张拐拐报了案。

范敏狐疑地说,你是怎么知道张世杰看到了肇事的现场?

沈重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圈子。不知你们注意到了没有。当张拐拐向我们介绍张世杰时,他说到了他是一个懒家伙,晚上睡得迟,白天起得迟。可那天早晨他却起得格外地早。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他不知道这起事故了。

肖野与范敏同时啊了一声。那是一声惊讶的钦佩的感叹声。肖野气愤地说,这个可恶的家伙,他明明知道有两个机关干部被撞了,可他却没有报警,更没有抢救,真是太可恶了。

沈重接着说,目光更加自信。第二天当枣树林镇机关沉浸在悲痛中时,当县交警大队的人员在现场寻找证据时,当我们下午赶到张家坡口进行侦察时,张世杰都在跟前认真地看着。当我们在麦田里找到那块唯一的证据时,我们听到站在公路边的人群中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叹声。就是那个大块头的汉子。这人就是张世杰。沈重显得神情有点疲惫。

肖野说,沈队你的记忆力惊人啊!

沈重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又拿起桌子上的铅笔。其实在这时候张世杰并不知道肇事者是姚栋。就在当天晚上,我们去那里守候的时候,张世杰也来到现场,女精神病人的一席自言自语,尤其是他说的镇长让他明白了谁是肇事者了。因为姚栋的外号就是“镇长”,是他的赌友。他当时想把女病人赶跑,自己把那有碑亭的墓挖一下看看能否挖透。可女病人却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叫声。他没有得逞。这时候我们出现了。

范敏说,可张世杰与姚栋又有什么牵连呢?

沈重端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水。有牵连。张世杰从这些事里知道了姚栋犯了罪。而且知道了我们掌握了证据。于是他便向姚栋报了信。当然代价是他欠姚栋的两千元赌债一笔勾销。而姚栋确实把这笔债给他免了。不再追要。

肖野说,我记起了,张拐拐说过他欠了镇长两千元赌债。

沈重忽然伸出拳头在胸口轻轻地拍打着。范敏与肖野担心地说,沈队,你休息一下吧。不要再说了。

沈重摇摇手;没事。我们继续说。

沈重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子,打开倒出几粒药丸填进嘴里,喝了一口水,仰脖子服了下去。

张世杰向姚栋汇报了他得到的的消息,这引起了姚栋的惊慌。他几次找我要求给他解决工作,但他神色不定。我发现了,但我没有声张。我心里很害怕。我既希望姚栋没有肇事,又希望姚栋是真的要当监理。但我发现,所有的矛头最终都指向了他。当我从郝成功的口里知道了姚栋是驿马镇的所谓的“镇长”后,我就知道肇事者是何人了,还有当我在县城看到他,他撒腿而逃的事情出现后,我就把他纳入了重点可疑对象。但我没有向你们说出。我们把苗长林的母亲送进县医院后是张世杰听从姚栋的指使装扮成医生把她偷偷劫持到了碑亭里。姚栋怕苗长林的母亲清醒后把他供了出来。所以他想把她隐藏起来,他以为我们不会再在有碑亭的坟墓里找了。但我们却恰恰又去那里找到了她。

沈重叹了一口气,说,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互相关联的,没有一件事件是孤立存在的,不与外界有牵扯的。这是事物存在的客观规律。我们在破案时切记不要忘记。

肖野说,张世杰因为与姚栋赌博输钱而想到了盗墓,因为盗墓而发现了女病人。同时目睹了肇事逃逸过程。又因为听到了女精神病人的癔语而知道肇事者是姚栋。因此上他以向姚栋提供信息而获得钱财。而姚栋想逃脱法律的制裁,便与张世杰勾结在一起,共同上演了一幕劫持女病人、逃逸法律制裁的大戏。在这出戏里,钱财是他们唯一的筹码,而人的生命就成了他们的牺牲品。

肖野与范敏向沈重投来了敬佩的目光,目光里泪光点点。

县交警大队苟贤大队长派人送来了他们审讯罪犯的笔录。沈重让肖野看,肖野看了后说,沈队,他们交待的与你的推理基本一致。如果说我们没有想到的,那就是姚栋说他那天晚上一心想尽早赶回来赌博,所以开得快了。当他知道自己把人撞了后,他知道闯下大祸了。想到年迈的父母,在他坐牢后可能痛不欲生,于是就忍着内心的煎熬开车逃跑了……

<h4>十</h4>

一周后,沈重出院了,上街买了一大堆礼品,装进车子的后背箱里,对妻子说,回家吧。姚星看了看他,一周来冰冷的目光稍稍地温暖了。时间已经让她的心灵慢慢地得到了平定。她没有向沈重说县城对这起肇事案件的议论。也没有说多少人骂姚栋是个王八蛋,有多少人钦佩沈重的为人。她只是说,我从没有怪罪你把姚栋送进监狱。我从没有怪罪你六亲不认,大义灭亲。我只是不明白,我们家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丧尽天良的东西。他要是不受法律的惩处,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以值得人们留恋的?姚星叹了一口气。想起小时候他是多么善良。看到一只鸟儿受伤了,都要担心地说,鸟儿的妈妈知道它的孩子受伤了吗?它受伤疼不疼啊?我记得有一次我带他去逛动物园,他看了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哭哭啼啼地说,动物多么可怜,关在里面哪里也不能去。可长大了,他的心肠却变成了魔鬼的心肠。这都是为什么呀?人为什么会变得这么不可思议啊?

沈重开动了车子。车子出了家属院,驶在县城的大街上。

姚星说,我听肖野说,局里准备给你授奖,你拒绝了?

沈重面无表情地说,我有什么资格接受这个奖项?姚栋犯罪,我也有责任。假如我平时多关心一下他,多过问一下他的生活,多与他谈谈心,我想,他也不至于滑到这个泥潭里去。可我总是依赖工作忙,把本应当关心的事忘记了。

车子行驶到农业银行营业部门口,沈重忽然停下了车,转身对姚星说,枣树林镇政府那两个死了的机关干部的家里都十分困难。县财政拿出一笔资金给他们的家属作了补偿。可远远不够。姚栋现在没有多少钱可以拿出来作为赔偿的。我想,把咱们准备给儿子在省城买房的钱给那两家每家10万元,算是姚栋的赔偿。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姚星愣了一下,说,儿子快要大学毕业了,要是买房没有钱可怎么办?他还要找对象呀。

沈重说,到时候再说。反正我们两人挣工资,一年也能攒个十头八万的。到时候再让儿子搞点按揭,估计问题不大。

姚星叹了一口气。你看着办吧。我没有意见。

沈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夫人通情达理,让我感激不尽。

姚星说,你现在是替我收拾残局,应当是我感谢你才对。

沈重说,那就一言为定;拿出20万元交给政府,作为姚栋对家属的赔偿。

姚星说,能少判吗?

沈重说,现在我们能做的是尽量地赔偿,以此来减轻心灵的重负。以此来赎罪。说到这里,沈重的眼睛湿润了,姚星眼睛里也有了泪光。

沈重拨通了枣树林政府龙镇长的手机,说,龙镇长,姚栋决定拿出20万元作为给受害家属的赔偿。他希望你们能收下这款子。龙镇长在电话里说,我知道这款子的来源。不过我还是要说,如果是你沈队的钱,就不必拿了。沈重连忙说,不是我的,是姚栋的。龙镇长说,那我们就替家属收下吧。沈重说,你让财务人员报一个帐号,我这里把钱打到帐上去。

沈重开动了车子。车子拐向了西宝公路,向东边的驿马镇驶去。

在车上,沈重与妻子商量着回到家如何向老人交待这件粘牙的事情。他们设想了种种方案。最后他们一致同意,告诉老人,姚栋去斯里兰卡打工去了,因为走得急,没有顾得与家里告别,不过一年后他会回来的。他们还准备回来后去看守所看看姚栋,要他在牢房里好好地改造,争取重新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