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4>一</h4>
秦刚接到电话报警带着范敏与乔阳赶到洪泰镇金星楼时,洪泰镇派出所所长李天锡与所里的其他警员已经在那里拉起了警戒线,警戒线以外有一簇簇的人围在一起探头探脑地往里边张望,议论着什么,一副十分神秘的样子。现场笼罩着一股紧张、肃穆而又恐怖的气氛。秦刚把车子开进金星楼前面的停车场,与助手们下了车,高高瘦瘦的李天锡带着他们走进了大楼,来到一个小客厅,一堆人围在一张床前,哀哀地哭着。床上停放着程金印的尸体。李天锡在秦刚耳边小声地说,两小时之前,他在金星楼后面院子里的葡萄树下上吊身亡。秦刚看了一下手机,现在时间是早晨七点多钟。
床前围着的人散到一边去了。秦刚绕着床边转着看着。程金印的眼睛紧紧地闭着,蜡黄的脸色在灯光下呈现着一种青紫色,死亡正在用它的魔力改变着他的神色与躯体,无常的力量正在拉着他向黑洞似的深渊奔去,没有人可以阻挡得了。秦刚戴上白色的手套,伸出手指在程金印的脖颈上探看着,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不过现在这勒痕正在一点点消散。范敏拿出相机选了几个角度拍了几张照片。乔阳在一个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秦刚停住脚步,看着李天锡,说,程老板的爱人呢?在人堆里哀哀地哭着的一个中年女人擦着眼泪走出来,说,我就是。李天锡说,她叫冼玉英。负责这个酒店的生意。秦刚说,我们要检查一下程老板的遗物,请你配合一下。
冼玉英默默地带着他们向二楼走去。
秦刚脚步有点沉重。程金印是千乔县金桥筑路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著名的农民企业家,千乔县政协理事。他的生意蒸蒸日上,欣欣向荣。他从事公路修建,承揽的活儿多得数不胜数。他的公路建筑机械设备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在千乔县无人可以匹敌。常常是一条公路还没有修完,后面就又有了新的任务。而如果他的队伍一时干不完了,他会把工程转包了,自己从中赚中间差。由于经营管理有方,他的资本正在以几何级数递增。三四年前他又在洪泰镇修建了一座六层的金星楼,既作为办公的场所,又作为餐饮业服务业的酒店。这里的生意也同样的好。但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他却自挂东南枝。秦刚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选择这条不归路。
冼玉英打开了二楼一间办公室,说:这是他办公的地方。
秦刚与范敏和乔阳、李天锡走进了办公室。厚重的枣红色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些整整齐齐码在一起的公文、报纸、书籍,旁边卧着一台红色的电话机,上面的显示屏上有一组手机号码。再往左旁边是一台三合一的打印机、复印机与扫描仪。一个烟灰缸摆放在桌子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屋子有一股浓郁的烟味儿。在靠近东边墙壁那儿摆放着一组同样是枣红色的实木公文柜子,现在柜子紧紧地关闭着,柜子两边的墙上挂着几幅书法家的墨宝。
秦刚示意冼玉英打开柜子与桌子的抽屉。冼玉英先打开桌子抽屉,又从桌子抽屉拿出一串黄澄澄的钥匙,打开了旁边的柜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看着。
范敏与乔阳他们在桌子与柜子里检查着,翻看着一些记录本、公文等。秦刚的眉头紧紧地皱着,看着办公室里的陈设。过了约摸有十分钟后,秦刚他们坐在沙发上,对冼玉英进行调查。
秦刚说,之前你发现有什么异样的地方没有?
冼玉英哽咽地说,有这么好几天,他一直沉默不说话,成天只是吸烟。问他,也不说,只是叹气。
秦刚说,有没有外人找过他或者向他施加过什么压力?比如说他欠人家的钱被人家逼着还?
冼玉英说,最近公司资金有点紧张,来过几个工程队要钱,因为暂时没有支付他们,所以他们就与他闹过。但并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
乔阳说,他有什么仇人没有?
冼玉英说,没有。
范敏说,出事之前他找过什么人吗?
冼玉英沉吟了一下说,昨天好像去找了洪泰公司的洪水鱼经理,回来之后情绪一直不好,口里骂骂咧咧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向洪水鱼要一样东西,可是洪水鱼却说没有这东西。他说洪水鱼这人心底太阴险。我问是什么东西,他却不说。
秦刚看了一眼范敏,范敏知道下来该问什么了,就说,你们两人的感情可好?
冼玉英的眼睛红了,她转过目光,说,说不上多么好。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社会上流传着他有什么二奶三奶的传言,但这事我说不准。我也从来没有跟踪过他。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很淡。
秦刚说,你们有几个孩子?
冼玉英说,两个,大的是个姑娘,在日本留学。二的是个小子,在西安上大学。噢,我已经打发人给他们打电话了,他们正往回赶呢。
秦刚说,在日本哪所学校留学?
冼玉英说,我说不清楚。只知道她在日本留学。
秦刚说,留学多长时间了?
冼玉英说,三年时间了。
秦刚说,洪董事长有秘书吗?
冼玉英深深地看了一眼秦刚,转过了目光说,有,叫祝恪娴。
秦刚说,她人呢?
冼玉英说,打前天起就不见人了。
秦刚说,她是哪里人?
冼玉英说,我不清楚。
又问了一些其他的事项,秦刚他们起身告辞走了。
<h4>二</h4>
洪泰镇是一个大镇,往南边十几公里的地方是秦岭山脉,一条石头河从秦岭山中蜿蜒而下,向北一路奔到了渭河。洪泰镇就在这石头河与渭水夹峙的角上。这里商贾云集,厂房连片,一个大的汽车城在渭水边上拔地而起,天蓝色的巨大的厂房在阳光下蓝得耀眼,十分壮观。西宝高铁从这里通过,悬在空中的长龙似的大桥从东边摇头摆尾而来,又向西没入了遥不可及的苍茫云雾之中。一条公路东西向把洪泰镇从中间划开,高高低低的街坊门店就挤挤捱捱地紧靠着公路两边铺排开去。洪泰镇的中间丁字路口那儿,是镇街的繁花地段农贸市场,那里集中了全镇几乎所有的小吃摊、菜摊子与各式各样的商品摊贩。秦刚带着乔阳与范敏朝那里走去。
现在集市上人还不多,人流正在从四面八方朝着这里赶来。摊贩们正在摆摊子。农贸市场开始呈现出一副繁乱的景象。秦刚他们在人字形塑料大棚下面慢慢地走着,看着两边忙碌的人们。空气有点浑浊,奔驰而过的大小车辆绝尘而去,扬起的一股股烟尘在空中扩散着。但在小吃摊跟前吃饭的人们对此并不在意,仍然是吃得津津有味。有一个卖豆花泡馍的摊子跟前围满了吃客,他们端着的大老碗里面飘着油汪汪的红红的辣子,极诱人的胃觉。忽然秦刚听见那位卖豆花泡馍的喜脸子男人说,哎,你们知道吧,昨晚上程金印自杀啦!吃饭的人们就都停下手中的筷子,抬起头吃惊地看着他。喜脸子男人把一只碗舀满让老婆端给客人,又说,钱把人害咧!一个吃客说,怎么了?喜脸子男人说,钱太多了,他命里又没有带多少财运,镇不住,所以上吊死球了。唉唉……可惜了。一个黑脸子男人却接上说,不一定吧?说不定是被人害了呢。你们想吧,他那么有钱,一定有人眼红人家,所以给人家下毒手了。把人家害死了。喜脸子男人哎了一声,说,胡说呢。人家公安上来人验了尸的,证明是上吊自杀的。怎么能是被人害了呢?旁边一个窄脸颊的汉子忽然停下筷子悄声地说,我可是听说在出事的前一天,程金印去找洪水鱼,两人吵了一个一塌糊涂。喜脸子男人把手中的勺子放在锅边上,说,为什么事吵?窄脸子汉子嘁了一声,说,为什么?怕是为征地的事吧。洪水鱼把村上的地征去了,他没有征上,心里不服气,所以就打上门闹事去了。
喜脸子男人看到秦刚他们站在这里了,就赶忙招呼他们坐下,秦刚他们坐下每人要了一碗豆花泡馍吃了起来。但在他们吃饭时,旁边吃饭的人却不议论什么了。
吃过饭后他们来到洪泰镇派出所,李天锡要给他们安排吃饭,秦刚说他们已在外面集市上已经吃过了。李天锡就给他们沏茶,秦刚喝着茶水对李天锡说,说说你对程金印之死的看法?你可是地方大员啊。李天锡嘁地一声说,什么地方大员?跑腿的。救火的。据我对程金印的了解,这人为人厚道,心眼儿好,善良,在镇上口碑很好。他对一些家庭贫困的人也肯出钱相帮。这几年国家公路建设任务多,他的生意也就十分好,经常是忙得干不完工程。但他与村上和镇上的关系却不怎么好。村上与镇上的干部提起他都说他是铁公鸡—一毛不拔。他现在突然死了,我确实一下闹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他与洪水鱼的关系如何?秦刚说。
李天锡说,两人关系表面说是风平浪静,但暗地里可以说是激流汹涌,针锋相对。如果说以前他们是暗里斗。那么昨天则是把矛盾公开化了。冼玉英刚才说他昨天去找洪水鱼,回来后就一直骂他,就是一个明证。
秦刚说,他们之间有经济纠纷吗?比如说谁欠谁的钱什么的?
李天锡说,这个不清楚。但他们两人在征地上存在矛盾。原因是程金印看上了金星村一块土地,想征用了开发房地产,他与金星村的干部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可洪水鱼也要征用这块地开发房地产。洪水鱼在镇上势力大,又有后台,从中横插了一杠子,最后把地征去了。程金印为此损失了好几十万元,听说是打点县上主管房地产的领导了。可这钱白花了。
秦刚说,天锡你最近要留神群众的反映。这起案子现在看似平静,但谁知道它里边有没有深不可测的秘密,我们现在谁也说不准。
李天锡说,是的。越是平淡的水越是深,就像河水,越是急流下面的水越浅,而越是平稳的水越是深。
半个小时后,秦刚他们向洪泰公司走去。
<h4>三</h4>
在洪泰镇街上,秦刚对乔阳与范敏说,我们要与洪水鱼谈谈。乔阳说,对。我也有此意。必须把洪水鱼当作重点对象,说不定他可能知道事情的全貌呢。乔阳停了一下又说,范敏你说说这是不是叫英雄相见略同?范敏笑说,你是鹦鹉学舌罢了。什么英雄相见略同。乔阳委屈地说,秦队你说我委屈不委屈,咱们三个人中间只有一个美女,可就是这个美女还否定了我的英雄相见略同。百分之百啊!我真想步程金印的后尘。范敏笑得格格的,说,才几岁的屎屁眼娃娃就狗卧粪堆装大狗了。你要是敢步程金印的后尘,我把范字倒着写。乔阳也笑了,我可不愿拿命与你赌博。秦刚笑说,要是程金印地下有知,知道有人拿他打赌,说不定会十分的高兴呢。
说着笑,他们来到了西边与金星楼相隔有三百米远近的洪泰公司。洪水鱼招呼他们,拿烟沏茶他穿着一身黑衣,神情庄重。秦刚说,洪老板,我们来想通过你调查一下程金印的情况。
找我?唉唉……洪水鱼叹了一口气,点着烟抽了一口,说,金印没有想到出这样的事,我很痛心。今天一听到这噩耗,我的心里就一刻也不能平静。我不明白,金印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要走这条路?他不该这样走呀!他的事业正是百尺竿头更上一步的时候呀。
洪水鱼也是千乔县政协理事。他经营着一个规模宏大的纺织厂,同时还经营着汽车运输与维修业务,房地产开发业务。洪泰镇百分之八十的房地产是他开发的。他与省上市上的主要领导是朋友,他可以随便出入于他们的办公室与家庭。所以当地政府的头头脑脑对他既有点尊重,但更多的是怯惧。洪水鱼在全县可以不听最高头儿的话,但最高头儿不能不听洪水鱼的话。
秦刚说,听说昨天程金印来找过你?
洪水鱼说,是的,昨天他找过我。
秦刚说,他找你谈了什么事情?
洪水鱼偷偷地斜觑了他们一眼,眼睛望着桌面,说,他刚来我还以为他来找事来了,因为我把村子的五十亩土地征下了,他没有征下,他可能要与我闹事。但是他没有与我闹事,而是与我拉了一阵子闲话。他说这说那,一会儿说到他的公司的效益情况,一会儿又说到以后公司的未来与他的打算。当然了他还说到他的孩子。说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自己在日本留学的女儿。但我对他说的这些事不感兴趣。
秦刚平静地说,他再没有说其他的事情?
洪水鱼目光躲闪着说,没有。
秦刚说,他是如何说在日本留学的女儿的?
洪水鱼这下目光不躲闪了,说,也就是随便地说说而已。说一个女孩儿家在国外他不放心。也不知道学业搞得怎么样了。
乔阳说,你们还谈过其他的事没有?
洪水鱼想了一下说,我看他好像精神恍惚,就劝他好好地经营企业,我说你们一家真是全洪泰镇的样板家庭,你们两口子儿女双全,而且都很成器,一个在外国留学,一个国内大学读书,家里又十分富有。洪泰镇谁能比得上?比不上吗!你现在放着福不享,不把企业往好里搞,胡成什么精呢。
范敏在作着记录,时不时地抬起头看看秦刚与乔阳,又看看洪水鱼。
秦刚说,他的女儿在日本哪所学校上学?
洪水鱼摇摇头:这个不清楚。我从来没有听他说女儿在日本哪所学校留学。只是听他有时候骂女儿自从出国后就把父母亲忘了,很少写信来,也很少给家里打电话。他骂她是不孝之子。
秦刚说,他女儿是从哪所大学考到日本去的?
洪水鱼说,不甚清楚,好像是从省城的一所专科卫生学校考去的。洪水鱼用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好像脸上有什么污垢似的。其实我们虽然在一个镇上,但我们之间的来往并不多。你也知道,我与他经营的不是一个领域,他搞工程,我搞实业,我们一年之间难得有几次相见。当然了,说对他一点儿也不了解也是不现实的。他这人这些年变化挺大的,我感到有点奇怪。我记得以前他十分健谈,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健谈了,变得沉默寡言了,有时候在镇街上行走时也一个人低着头,谁也不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好像谁欠了他几十万元没有还似的。
秦刚说,他的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洪水鱼想了想,说,好像是从去年开始的。哦,我记起了,去年参加县两代会时,政协主席在会上要求他发一下言,可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而是整天皱着眉头。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心事。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了,也不说给别人,而是装在心里。按照现在流行的说话,就是不喜欢向人倾诉。我记得有人好像说这样的人容易出事的。对不对?
范敏说,洪董事长,程金印与他爱人的关系平时如何?程金印有没有情人?
洪水鱼看了一眼范敏,说,其实程金印是一个挺传统的人,他没有现在许多有了钱的企业家的毛病——换老婆,养二奶三奶什么的。他没有这样的嗜好。他与老婆的关系至少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是好的,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言传或者绯闻。洪水鱼这样说的时候并没有什么难堪的神情,而是十分的平静。他就换过两个老婆,还包养了N个二奶。
秦刚说,在这之前你与他还见过面吗?
洪水鱼说,大概是一个月前。他那天好像开车去机场送他的女儿出国。我那天也刚好要乘飞机去广州。我们在机场相遇了,他脸色铁青,好像有什么心事。我想与他搭话,可他却对我视而不见,这情形令我十分纳罕。他的女儿倒是与我说了一句话,可她看样子也神情冷凝,一脸严霜。
秦刚忽然转过话题说,听说你与程金印为征地闹过矛盾,能说说吗?
洪水鱼忽然哈哈大笑道,现在是一个竞争的社会,谁也没有规定他可以征金星村的土地而我就不能征。是吧?你们说呢?
秦刚说,程金印没有因为这事与你闹过仗?因为他在征地上失败了。而你成功了。
洪水鱼说,没有闹过。但我记得他有一段时间见了我连招呼也不打。一副蔑视人的样子。但过了几个月后他见了我却突然好像矮了一截子,神情十分的卑微。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我为此纳闷了好几天。但我至今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秦刚觉得谈得差不多了,就与乔阳和范敏一起告辞走出了洪泰公司。
<h4>四</h4>
这天上午后半段,秦刚他们正在金星楼后院看程金印存放的各式设备时,忽然听见金星楼上响起了激烈的争吵声。秦刚与乔阳和范敏赶紧赶到金星楼。原来是程金印手下几个工程队的头头带着工人来要工钱。他们高一声低一声地与冼玉英争执,冼玉英只是呜呜地哭,惹得他们十分恼火。秦刚生气了,但他压抑着,对他们说,洪家刚出了事,你们应当体谅一下他们的处境。有什么事等以后这里的事情安顿下了,再处理也不迟吗。对不对?一个大个子歪嘴巴的汉子斜眼睛瞪着秦刚:你他妈的是什么砖头烟锅,屁股后面别着一个鸡毛掸子——逞什么大尾巴狼?!乔阳一听怒从心起,就要反击歪嘴巴汉子,秦刚用目光拦住了他,笑说,这位师傅,说话放和气一点别人不会认为你没有气质。我问你,你来这儿是闹事的还是来解决问题的?你看看这家人的情景,难道就没有一点恻隐之心?也许是秦刚眼睛中的威严让他意识到了什么,歪嘴巴汉子闭了嘴,扭着头不情愿地走到一边去了。旁边一个约摸有五十多岁的汉子告诉秦刚,他们工程队从程金印手里承包了五里公路修建任务,现在任务快完成了,可程金印却拖着不给80万元承包费,现在听说他一命归西,我们可是毛了。你想他留下了这么大的债务窟窿,自己一拍屁股走了。可我们咋办呢?我们雇佣的三十多个人得生活呀,他们得养家糊口呀!秦刚说,你先别急,说服一下你们的人,先回去,等这边的事处理停当了,你们再来行不行?相信我的话,世界上只有晾冷的饭,没有晾冷的事。五十岁的汉子的眼睛夹了夹,说,你是……旁边的乔阳接过来说,我们是县公安局的。那伙人一听,互相看了看,转身走了。
这伙人刚走,李天锡闻讯赶来了,连连地说,秦队,实在对不起,这里又闹事了。
秦刚说,这几天你要加强一下这里的安全巡视与检查。小心一些人乘机滋事捣乱。注意要切实保护冼玉英一家人的安全。毕竟她是一个妇道人家。秦刚说到这里忽然哦了一声,说,李所长,金桥筑路工程公司有没有二号人物?李天锡说,二号人物是他的弟弟程二印。他在外省的工地上,冼玉英已经给他打了电话,他可能今天就赶回来了。
李天锡又说了程金印与金星村上的关系平时并不怎么好。前几年因为村上要建一座办公大楼求他赞助,他不同意,所以村干部就对他有点不满意了,经常给他出难题。比如说派出自来水管理人员上他企业收水费,自然费用收得比别处高。再比如他公司现在占用的土地村上原来说的是五十年时间,可后来却变成了三十年时间。程金印说有合同,村上说那个合同有失公平。等等。李天锡说,与程金印过不去的主要是与村支部书记汤明亮,他为人阴险奸诈。程金印对他可以说非常憎恨。秦刚说,你的意思是汤明亮有嫌疑?李天锡说,我的意见仅供参考。
秦刚带着乔阳与范敏来到镇上的金水饭店,要了两间房子住了下来。透过饭店的房间窗户玻璃可以看见金星楼与洪泰公司的米黄色九层高楼。秦刚他们在饭店里分析起案情来。
秦刚说,我们与洪水鱼谈了,你们说说洪水鱼说的符合事实吗?
乔阳说,我觉得他说的基本上是真实的。因为他与程金印没有什么利害冲突。
范敏说,我看不一定。我在记录中间发现他神情有点不正常,好像有点惶恐,也有点犹豫,也有点躲闪。
秦刚说,对,这是一个疑点。秦刚停了一下又说,我们必须要把需要调查的人都要找到,通过调查发现蛛丝马迹,进行推理,把真实的案情还原了,破获了。现在,我们根据掌握的情况进行大胆的假设,梳理出几种案件缘由,然后采取排斥法,一一进行排斥,把案由缩小到最小范围内,再进行突破。
乔阳说,我认为此案是一起情杀案。虽然受害人是自杀,但他深陷情网不能自拔,外界的所有关系都无法帮他战胜遇到的困难,所以他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走上了自杀之路。因为只有自杀能解脱他。
范敏说,原因是什么?
乔阳说,记得我们在与冼玉英交谈时她说到程的秘书在他死之前一天忽然不见人了。到现在也没有闪面,这里面可能就有问题。很大可能是程与他的秘书有婚外情。而且也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范敏说,我认为程金印可能陷入了经济亏损或者无法归还欠款的泥潭里不能自拔,他算了一下自己的资产,就是全部折价卖了都无法偿还外债,所以选择了自杀这个最能解决经济问题的途径。我的理由是我们刚刚碰到的民工们讨账的场面,就足以说明问题。
乔阳又说,我还有一种认识,我觉得程金印可能在商品大潮中滚打的时间长了,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可他又找不出比这更有意义的生活,他整个人心颓丧了,他觉得活着没有意思,所以选择了自杀。
秦刚幽幽地说,你们的说法也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我却更倾向于程金印可能觉得自己是一个大人物,他在外界的影响如日中天。可不知道发生了一样什么让他无法启齿的事情,一下子击垮了他的精神堤坝。这件事让他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简直就是一种耻辱。所以他选择了这样一种结局。
范敏说,我还觉得程金印可能受到黑社会的迫害与权力的压力,而他性格又比较软弱,他觉得如果不自杀,他的妻子与儿女就不可能自保。所以他选择了这样的死法。金星村的汤明亮与他的怨隙就能说明这个问题。
秦刚说,我们现在可以梳理一下,有五个案由:一是情杀;二是债务;三是颓废;四是耻辱;五是迫害。
乔阳叫了起来,秦队,这样一来我的心里一下亮堂了许多。眉目清晰了。我现在觉得我们应当找一下那个叫祝恪娴的姑娘。
<h4>五</h4>
中午他们在饭店吃了便餐。下午两点钟,乔阳与范敏二人来到金星楼,找到了程金印筑路工程公司的会计,调查工程公司的财务状况。会计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翻看着账表,指给他们看里面的数字:公司里虽然在银行有300万贷款余额。但公司的固定资产现在已经上到1200万元。所以不存在资不抵债的问题。而且现在公司账面还有200万存款。待收工程款还有500多万元。但是现在银行让暂时不要动用存款,说是给他们一个资金调剂周转的机会,因为他们银行最近有点钱荒。所以程董事长同意了。这就是那些要工程款的施工单位来了没有拿到钱的原因。
乔阳看了一眼范敏,范敏对女会计说,你们公司的祝恪娴在不?
会计看了他们一眼,说,今天没有见人。昨天人好像也不在。不知道她今天去了什么地方?
乔阳说,麻烦你把她的手机号码给我们。
女会计犹豫了一下,可还是拿出自己的手机,翻找到后给他们说了。乔阳给祝恪娴打了一个电话,可是却被告知手机关机。范敏说,她家是哪里的?会计说,向北走二十里路,有一个板子村,她老家在那里。
乔阳与范敏回到金水饭店,说与秦刚。秦刚说出一个手机号码,问是不是祝恪娴的。乔阳说正是。秦刚说这号码在程金印的座机上出现过。范敏惊奇地说话,秦队你的记性真好!乔阳说,秦队有一个外号叫“电脑”,过目不忘。说着话,三人坐上车子上了原坡,来到板子村祝恪娴家。
你们找我干什么?祝恪娴一见他们就说,神情有点恼怒,程金印死亡与我没有一点关系。你们不要找我了。她也不招呼他们坐下,只是站在院子里说话。而她的母亲却有点不好意思了,呵噤着女儿,还不快请公家人进来坐?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秦刚笑说,在院子里说说也可以。我们只是想来调查一下,程金印死之前你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有?
祝恪娴的脸孔忽然涨红了,气咻咻地说,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秘书,我怎么知道得了人家的事情?
乔阳说,祝恪娴,你今天为什么没有去公司上班?
祝恪娴的身子抖了一下:我今天有事,所以……
范敏说,可是今天凌晨程金印董事长上吊自杀了。你能说这中间没有什么巧合?
秦刚的目光紧紧地逼视着她,在今天凌晨三点钟的时候,你给程金印打了一个电话。你打到他办公室的座机上。对不对?
祝恪娴的身子又抖了一下,脸色也一下子煞白,嘴唇哆嗦着。
秦刚又说,你们谈了什么?
祝恪娴抬起惊恐的目光,说,没有谈什么。我……
乔阳说,就在你与他通过电话之后二十分钟,程金印在金星楼下面的葡萄树下上吊自杀了。
祝恪娴猛然大声地叫道:程金印死亡与我没有关系,我确实没有想到他会自杀。
秦刚威严地说,程金印死亡之前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必须要向我们说清。只有你说清了,你才能把自己洗剧干净。
祝恪娴忽然蹲下呜呜地哭了起来,边哭边嚎:我确实没有害他呀!
范敏走过去扶起了祝恪娴,把她扶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又从里间倒了一杯水端给她。祝恪娴的母亲知趣地出去了。范敏说,恪娴姑娘,我们知道你是无辜的,但现在程金印死了,我们得找出一个符合真实情况的死亡之因。向社会公布。要不然,社会上会传出许多谣言的。因为你是程的秘书,所以我们才找你来了。我们希望你能把真实的情况告诉我们。
祝恪娴把捂着脸颊的双手放开,看着范小敏,神情怅惘地说,我……说……我怀上他的孩子,我提出要与他结婚,可他不同意,他要把孩子打了去。我不同意。我告诉他,他要是再逼我,我就把我们之间的事情捅出去,让他身败名裂。可我没有想到,他却……死了,呜呜……
范敏掏出纸巾给她,祝恪娴擦着脸上的泪痕,说,我真傻呀!我从没有想到他会走上绝路。我不明白呀,我们之间的事放在当下的中国算个啥事呀!他不该走上不归之路呀!他这是为什么呀?
范敏与祝恪娴说的时候,乔阳做着笔录。做毕了,范敏接过给祝恪娴看,祝恪娴看了一下,在上面签了字。末了秦刚又问道,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程董事长有什么爱好或者说生活习惯没有?
祝恪娴说,他有一个生活习惯,每天要记日记。
<h4>六</h4>
回到金水宾馆,乔阳高兴地说,秦队,案件已经水落石出了。我们可以宣布大功告成了。
秦刚冷冷地说,说说你的推理过程。
乔阳兴奋地说,过程很简单,程金印与他的秘书祝恪娴好上了,祝恪娴怀上了他的孩子,借机要与程金印结婚,可程金印却不想结婚,于是祝恪娴威逼他,他感到走投无路了,就选择了自杀。
乔阳是省警校毕业的大专生,原来在基层一个派出所工作,去年才从下面调上来。他平时的最大爱好就是读侦探小说,常以神探福尔摩斯自居。
秦刚眼睛紧紧地盯着乔阳,说,福尔摩斯,你不觉得事情太简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