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牌:逆位的审判。
“审判之日即将来临,作恶者必将受到审判,所有劫数都是逃不掉的,一味逃避只会加速这里的毁灭!”
1
潘小月好几天都吃不下饭,整日惶惶的。记得十多年前有人给她算命,讲她是福厚命薄,有得有失,财源滚滚却无福消受。于是她至今都与那算命的赌一口气,吃最好的食物,穿最贵的料子,用最好的东西,只心里总有根弦吊着。正是那根弦仿佛在她锦衣玉食的生活里下了咒,令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根弦如今已在她身上愈绷愈紧,快要勒得她肝胆俱裂!从前以为不会在意的事,拒绝产生的情愫,随着年纪的增长,皱纹渐起,竟一点一滴地积蓄起来,把她逐渐软化。斯蒂芬回来之后,总讲她美艳如昔,直至看到扎肉,才对她讲:“你变了,居然会相信这种骗子。”她苦笑:“你也曾骗过我,何苦五十步笑百步?”
每每抬头看墙上那张画,戴鬼面具的男子似乎都透过面具上那两只通红的火眼瞪住她,仿佛在斥责她的软弱:“潘小月,你越来越不像做大事的人了!”
“小月,事情办妥了。”扎肉穿着一件狼皮袄走进来,拍掉满头满身的雪子,站在那里。
“扎肉,”她指间的香烟已烧过半,一截松白如脑浆的烟灰落在鞋背上,“你对老乡可真下得去手。”
“我只认钱,还有你。”
她直觉背后有暖意,腰部被一对温柔的手轻轻环住,遂开始用力,雪子在拥抱里融成水珠,湿湿冷冷,直钻入她的夹袄里去。
“我乏了,你也休息去吧。”她拿下握住她两只乳房的大手,手还是拿纱布绕着的,只没先前那么厚,十根手指又能灵活运作,将她伺候得欲仙欲死了。
“这是啥玩意儿?”他果然一眼相中桌上那只黄杨木雕的盒子,且记得已不是头一次见过,从前也曾惊鸿一瞥间,便被她匆匆锁入抽屉里去。
今次她果然又是一样的反应,忙将盒子拿起,放入抽屉,他竭力压抑住好奇心,径自走出去了。
幽冥街的夜晚硬冷如铁,扎肉站在赌坊外头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见老章蹲在石圈墙底下抽烟,便上来跟他要过一支。老章侧一侧身,没有理他。
“我说爷啊,您这些年也不容易哪。曾听人说,‘江湖第一神骗’章春富从前是宫里的御厨,做的菜能把玉皇大帝从龙椅上勾下来,果然现如今您都用在那地方了。嘿!嘿嘿!”
面对扎肉的调侃,章春富也不动气,只指着自己那半张残脸,问道:“看见没?知道怎么来的吗?”
扎肉摇摇头,掏出火柴,为他新点了一根烟。
章春富深深吸了一口,仿佛为自己提了些倾诉的勇气,方缓缓道:“不是让你看伤,是看这儿。”他指的是下巴上花白的胡楂,“若是能进宫做厨子,还能长出这个来?”
扎肉登时语塞。
“十四岁那年,我是跟着宫里出来的师傅学厨,未曾想有一日喝得半醉,单炒的时候油锅蹿火儿,被烧了半边脸,自此见火便有些心慌,再无力做这个了。迫不得已,才混了那见不得人的行当。”
“那为什么……”
“为什么又到这鬼地方,跟着那婆娘做这样的营生?”章春富冷笑一声,道,“原以为是永远拿不起那锅铲了,可世事难料啊……”
“那个……咳咳!”扎肉嗓门儿有些发干,却还是问出一句,“听说您是为了一个女人才金盆洗手的,那女人莫非是……”
“哼!若是潘小月,你还能在这儿跟我说话?”
章春富出人意料地拍了一下扎肉的脑袋,道:“哎呀!你小子如今做的事情危险得很,我是一把年纪,生死都可置之度外,但你还有很长的命要活啊!”
“爷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咱们做老千的,最懂得为自己铺后路,既要干这趟买卖,也自然有全身而退的算计。要不然,都不定死多少回了。”扎肉显然有些激动起来,在前辈眼皮底下手舞足蹈的。
“小子啊,这一回,爷可没见你给自个儿留多少退路啊。”
两人仿佛说中了彼此心事,都是一阵沉默,最后老章苦笑道:“做骗子的,其实谁都骗得过,除了自己。”
“没错。”扎肉点点头,将匕首抵在老章腰后。
“考虑清楚啦?”老章脸上纹丝不动。
“清楚了。”
他的回答清晰有力。
前不久刚上演过分娩大戏的厅内仿佛还弥漫着孕妇产门内散发的异味,两个老千只凭手里的一根火柴探路,总算磕磕碰碰地摸到了那张布帘。老章打开铁门,谭丽珍一脸迷蒙地自梦中醒来,借着火柴的微光,她发现杜春晓竟一直非常清醒地坐在地上,左手捂着肚皮。
“做……做什么?”
她惶惶地坐起,看着老章。
“从这里上去之后,千万别从后门走,要光明正大地自前门绕到赌场,在随便哪个台子上坐一坐,再晃出去。不要表现得惊慌失措,镇静一些,这是筹码,到那儿玩几把,免得里边的人起疑心。出去以后,埋头继续往西,沿东走一路都有潘小月的人守着,往西只要绕过五个麻烦的叫花子就可以了。还有,出去以后,宁可去荒郊野外的树林子里避着,冻死饿死,也别在哪个屯子里留宿,睡到一半准被麻袋套上又装回来了。我口袋里有两块打火石,在那儿生一堆火,轮流值夜,第二天一早就赶到火车站去,据我所知,最早一班车明早八点就到。”
杜春晓在黑暗中听完老章一字一句的交代后,默默将谭丽珍扶起,出铁门时从老章衣袋里拿了那两块打火石。扎肉跟在后头,神色严峻。
四人刚走出没几步,突然眼前变得煞亮,世界豁然开朗,吊灯的明黄色灯光将他们照得无可遁形。只不过情形有些变化,竟是老章拿匕首抵住扎肉的喉咙,杜春晓扶住谭丽珍,他们站在斯蒂芬与潘小月跟前,周围十来条壮汉,个个身上散发出叫花子的恶臭,刚刚黑暗中那气味就是这么来的。扎肉登时明白了为何老章要抢在他前头把所有的话一气讲完,容不得他插半句嘴。
“老章,这些年你辛苦,如今也该到歇歇的时候了。幺蛾子出到这份儿上,可是一点不觉得对不起我?”
潘小月说话的时候仍是笑吟吟的,一点儿不像动过气的样子。
“潘老板,今儿算我章春富对不起您了,放这两个女人一条生路,要不然,休怪我伤你的心头肉。”
潘小月忍不住笑出声来,半天才道:“老章,你可把我潘小月看扁了,真以为我会为一个臭男人要死要活?要杀便赶紧下手,反正你们今儿谁也跑不掉。”
“何况扎肉和你是同伙,这出戏你们演得可不算高明。”斯蒂芬摆出一脸痛惜的表情,拆穿了两个老千的伎俩,“如果是你胁迫扎肉,刚刚进来的脚步声就不会那么分散。”
老章脸上的肌肉终于开始颤动,抵在扎肉脖子上的匕首却未曾挪动过一寸,想来正在迅速盘算脱身之法。
“也罢。”
杜春晓突然出手,一把夺过老章的匕首,将刀锋抵住谭丽珍的肚子,笑道:“那这样呢?”
刚刚还在得意的两个人果然脸色变了。
“臭男人多一个少一个不打紧,钱没了可是头等大事呀!我若是当场把这装了金元宝的肚皮捅破,下场如何,两位可比我清楚吧。”刀锋已刺破谭丽珍绷紧的棉袄。
“你敢!”潘小月已是咬牙切齿。
“横竖都是死,我有什么不敢的?”
这一次,轮到杜春晓满面笑意。
“你们三个人可以走,把她留下就好。”斯蒂芬指了指谭丽珍。
“成交。”
杜春晓的允诺令谭丽珍万分不安,她撑大眼球,嘴唇哆嗦,意欲张口哀求,又觉得无用,于是只得以绝望应对绝望。
四个人走出赌坊后门的时候,外头早已围了十来个叫花子,空气像是随时会炸裂。谭丽珍已有些神志不清,突然轻轻啜泣起来。潘小月与斯蒂芬始终步步紧逼,在刀锋一般的寒风里盯住原本已经叼在嘴里的猎物。
“已经到外头了,把她推过来,你们就可以走了。”斯蒂芬一脸生意人的表情。
“成啊。”她偏一偏头,“叫你的人都把裤子脱了。”
“什么?!”
“我说,脱裤子!连裤衩儿都脱!”
谭丽珍觉出被她肚皮上的体温焐暖的刀锋已实实在在地贴在皮肤上了,刺痛感随之而来。
“脱!都他妈给我脱!”潘小月只得下令。
几个叫花子面面相觑一阵后,纷纷解开了系在腰间的草绳,利索地将裤子褪到脚踝,其中某几个还刻意对住潘小月。虽冷得两腿发颤,棉袄下摆还是有些蹊跷地撑起。潘小月竭力不去计较这些,只死死瞪着杜春晓,若是眼神真能杀人,那么对方早已肠穿肚烂而死。
“我说了,只要把她留下,你们都可以走!难道听不懂我说什么?”斯蒂芬显然也剥掉了绅士外衣,眉心挤成一条深深的直线。
杜春晓忽然笑了,她将谭丽珍抱得更紧了一些,道:“你不知道我跟骗子是老乡?又怎么会把发财的机会留给别人?”
未等斯蒂芬反应,只远远听得一声长嘶,一架马车直奔四人而来,遂在他们身后停下。车上落下大把的稻草,稻草后头有人大喊:“赶紧上来!”
扎肉忙上前将谭丽珍抱起,往车上一放,杜春晓也跟着一跃而上,那赶车人还在不停催促:“快!快呀!”
那催促冷不防被犀利的枪声割断,几个叫花子急急想拉上裤头已来不及,唯斯蒂芬尚有能力举枪阻拦。那马听得枪声便愈加惊慌,突然扬起前蹄,车上的谭丽珍吓得尖声大叫。杜春晓紧紧护住她,扎肉此时也已上了车。
“走了!”赶车人大吼。
“不行!还有老章!”
“快走,老章走不了了!”扎肉对赶车人大叫。
说话间,斯蒂芬已向马车连开数枪,车身随惊马的颠簸险些侧翻,赶车人听到扎肉指示,猛一甩缰绳,马车遂冲了出去,只余老章中弹的身体匍匐在雪中,已穿好裤子的几个叫花子装模作样地追了几步,便不再往前去了。
“可惜了,不过终要有人牺牲的吧。”
杜春晓对赶车的夏冰道。
“嗯,那位爷,是条汉子!”
小刺儿用断腕狠狠拍了一下车板,表示敬畏。
2
这驾风风火火的马车并未冲破西口往外奔去,却是掉转头向东,在圣玛丽教堂前停住。五人下了车,却见吊桥早已高高挂起,他们隔着一条鸿沟。
夏冰已急得出汗,只得对着杜春晓骂道:“事到如今你还逞强?!让你往西你非往东,如今可好了,这里的人绝对不会让咱们进去!”
杜春晓转头对扎肉骂道:“这样的蠢人你还救他作甚?还有你,小刺儿!你都没手,连身子都站不起来,是怎么给他松的绑?!不如让他在那里被狼吃了!”
“哈爷说过,小刺儿再废物,还得留个本事在身上,才不会被饿死,这本事不能让别人知道,所以怎么给夏哥松的绑,小刺儿不能说!”小刺儿答得倒是理直气壮。
“唉唉唉!我说姑奶奶呀,这节骨眼上你就甭跟我卖这个乖了,把你关起来那会儿一听说男人被送黑狼谷喂狼了,急得跟什么似的。爷好不容易保你男人平安,你倒摆起谱来。”扎肉边说边将积雪往沟里踢,语气异常沉重,似乎还在为前辈的死难过。
被抢白了一通之后,杜春晓只得忍住气道:“潘小月不是傻子,既知咱们逃跑的计划,必然也早在西街头上布了埋伏,若往那里跑就是送死,到时马车还没踏过界便被乱枪扫了,你都还做梦呢!”
“那……咱们怎么进去呀?”刚刚在一旁作柔弱羔羊状的谭丽珍怯生生插了话,当下便切中所有人的心病。
唯扎肉笑道:“你们有所不知,我扎肉还有一手逃生绝技!”
“是什么?”夏冰推了推鼻上的眼镜,直觉十根手指都快被冻掉。
“那便是移花接木大法!”扎肉边说边对住壕沟对面竖起的黑色桥背张牙舞爪一番,吹了三声口哨,遂口中念念有词。
正念得唾沫横飞之时,只听得一声怪响,吊桥竟缓缓往沟道扑来,在夏冰、谭丽珍与小刺儿的瞠目结舌中“砰”地一声,重重落在他们脚边,对面的教堂大门亦随之开启。虽夜色茫茫,却仍能隐约看到里边的玫瑰小径与礼拜堂模糊的轮廓。
“这……这……真是神了!”夏冰过桥的辰光还是一脸脑袋被迎头浇了一盆冰水的模样,直到看见桥那边一个高大的人影在冲他们不停地挥手,嘴里还叫着“阿巴”。
扎肉吐了一下舌头,对夏冰道:“瞧,这就是爷法术的本源!”
“你们不能待在这里,赶快出去。”
面对这五位不速之客,庄士顿当即下了逐客令,且指着阿巴道:“我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溜进这里的,希望天主宽恕她的罪。”
“可是神父大人,当初是您请我们来办案的,我们才忍辱负重在赌坊埋伏,好不容易把案子查出点儿眉目来了,您又过河拆桥,要把我们赶出去。你问问天主,可有这样的道理?”杜春晓只得死皮赖脸道。
“你们每一次来,这里都有血光之灾,我不希望再出现这样的事!”庄士顿心意已决。
“来不及了啊,神父大人。”杜春晓迅速在礼拜堂内的坐台上摆出四张塔罗牌。
过去牌:正位的星星。
“从前是一派祥和,只可惜流星易逝,这里的安宁无非是个表象。”
现状牌:逆位的愚者与正位的战车。
“你看,装傻的日子已经过不下去了,圣玛丽教堂死了那么多孩子,必定有其内因。若再不找出真凶,恐怕恶魔的战车就要踏平这里的宁静!”
未来牌:逆位的审判。
“审判之日即将来临,作恶者必将受到审判,所有劫数都是逃不掉的,一味逃避只会加速这里的毁灭!”
庄士顿动一动嘴唇,似要解释些什么,却听得外头谭丽珍歇斯底里的尖叫。众人跑出去一看,竟是阿巴正抓着谭丽珍的头发,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往外头拖去,夏冰与扎肉忙上前阻拦,可已来不及。谭丽珍“噌”地硬生生被拉出去三四尺远,于是叫得愈发用力,阿巴亦激动万分,嘴里“阿巴”唤个不停。虽时常清扫却仍在夜里积起的一层薄雪被搅得惊天动地,阿巴显然从力气到个头都比谭丽珍占便宜些,所以对方只得任凭她摆布,唯一的反抗方式便是尖叫。待夏冰将阿巴死死抱住时,被扎肉扶起推至一旁的谭丽珍已面容惨白,用发抖的食指指着阿巴喃喃道:“疯子……疯子……”
杜春晓突然回头问庄士顿:“上一次阿巴发作,可是在钟楼上见着乔苏和费理伯的时候?”
“尽快离开,否则我就通知潘小月来这里抓人。”庄士顿话毕,转身便往寝楼走去,众门徒跟在后头,杜春晓点了一下头,自言自语道:“奇怪……那白化病的兔崽子呢?”
“庄士顿!你他妈还是人吗?!成天拜神拜上帝,到头来真有几条人命要你救,你反而要杀人,你他妈这算什么慈悲?!全是狗屁!”扎肉在后头又吼又跳。
庄士顿果然停驻,猛回头道:“人生而有罪,我们都需要在见天主之前先赎清自己的罪过,也许这就是你们赎罪的最好时机。而我的罪,自有时机去赎,只不是现在!”
“你……你……”扎肉张口结舌,已不知讲什么好。
阿巴还在“哇哇”扑腾,眼看夏冰细瘦的身子骨已压制不住她。
此时小刺儿突然吹了一声口哨,大声道:“小玉儿!你倒是说句话呀!让你师父收留我们呀!人在做,天在看!小玉儿!”
阿耳斐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小刺儿,流露出异样的温情眼神,有回忆、有畏惧、有无奈。那张如玉的清秀面孔瞬间沉浸在挣扎里,只得对庄士顿摆出祈求的姿态。
“神父……暂时收留他们一晚,明早就送他们走。”
“不行。”庄士顿斩钉截铁道。
“我也请求让他们留下!”说话的竟是安德肋,他因紧张而将空气含在腮帮内侧,整张脸都撑起来了。
“神父,也许救他们也是我们赎罪的一种形式,为什么不向脆弱之人施以援手?”雅格伯也振振有词。
六个孩子将庄士顿团团围住,令他进退两难。
“你们……”庄士顿举手欲打,然而手掌却硬生生冻结在半空,好一会儿才缓缓垂下,转头对那几位不速之客道:“明天一早你们就得离开!”
那一夜,失控的阿巴被绑在冰冷的暖炉管子上,这不讨好的活自然是扎肉做的,而谭丽珍亦是躲在杜春晓房内,抱着被子哭泣,哭了半晌后想是累了,便歪在铺上沉沉睡去,亦觉不出寒意。杜春晓却是睡不着的,只一味蹲在室外的走廊里抽烟,反正屋内是一样的冷,她唯有裹紧身上那件单薄的夹衣。
她的烦躁可想而知,尤其想起刚刚逃生用的马车竟还丢在教堂外头,于是更加不安起来,生怕过不了这个夜,他们一行人便已被潘小月的手下擒个正着了。忧心忡忡之际,只觉小腿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低了头看,竟是小刺儿。
“姐姐。”小刺儿破天荒地轻声轻气,“跟小刺儿去看看兄弟吧!”
“兄弟?”杜春晓愣了一下,遂笑道,“可是说小玉儿?你们是怎么认得的?”
“不,是另一个兄弟。”阿耳斐自走廊另一头悄悄走来,手里举着半截蜡烛,豆大的火光只能照出他半张线条精致的脸。
“我和小玉儿,还有天宝,从前都在五爷底下讨过饭,后来,五爷说天宝脑子不得劲儿,会把行人吓跑,就把他丢到黑狼谷喂狼,被这里的神父救了去。小玉儿因是个健全人,五爷想挖掉他的眼睛再让他去讨饭,我给天宝带了信儿,天宝便央求神父把小玉儿买过来了。虽然小刺儿跟小玉儿、天宝不是一路了,但还是兄弟!”小刺儿蜘蛛一般攀爬在地的身影竟也有些伟岸起来,双眸更是明亮如星。
杜春晓蹲下身子,拍拍小刺儿的脑袋,道:“原来那天宝还是你俩的兄弟,那咱们就去见见。”
于是两人便跟在阿耳斐后头,一径往钟楼去了。打开花房的门,借助弱微的烛光,总算看清里头的情形。还是铺天盖地的干花冷香,皮肤时不时与纸薄的叶瓣相互摩挲。还有某处混合着屎尿的腥臊,直往鼻孔里钻。杜春晓掩鼻欲往后躲,阿耳斐却偏往那臭气熏天的地方去。随后,杜春晓便看到一只巨大的鸟笼内,白鸟般的若望正蜷缩在那里,从鼻尖到下巴均深深埋进双膝,只露一对惊恐的眼,背上斑驳的伤痕层层叠叠,血红与惨白交相辉映,被黄光染成一种诡异的橙色。
“这……这是为什么?”她转头问阿耳斐。
“因为上一次我和天宝打架,之后他的失心疯又发作了,只好把他关在这里,这些干花能让他安静下来。”
“天宝?天宝?”因好不容易见着老友,小刺儿叫得有些急切,无奈若望一动不动,保持先前的姿势,眼神还是空洞而慌张的。
“天宝?若望?”杜春晓将手伸进笼内,在他裂缝的伤口内拿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若是正常人早该痛得惊跳起来,若望却始终还是那样缩作一团,宛若凝固的石膏像。
“他怎么不知道痛?”杜春晓满面狐疑地怔了半晌,突然拿出刚刚要挟谭丽珍用的匕首,一刀一刀切割起笼子上扎枝条用的绳子来。所幸扎得不算牢固,很快,那笼子便被抽掉了几条树枝,足够将若望从里头弄出来。
然而他还是不动。
杜春晓深吸一口气,进到满地屎尿的笼内,强行将若望的头颅掰起,这才发现他正在啃咬自己的手指甲,啃得如此用心、用力,十根手指均被啃得光秃见肉,指尖皮肤都被口水泡皱了。
“娘……”若望终于吐出手指,开了口。
3
庄士顿很少出门,所以走路异常地慢,从东街头走到西街头,不过五里路的脚程,他却举步维艰。手里捧着的木箱子也是冷冰冰的,尽管里边铺了干燥的报纸,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把箱子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用体温便能将它护得严严实实似的。一路上,他发现自己依旧未曾被幽冥街的人遗忘,摆面摊的朱阿三,经常施舍面粉给他的屠夫“彭一刀”,在暗巷边缘大声吐痰的苏珊娜……这些人与他一样不畏惧黑夜,只朱阿三已匆匆收了面摊,凑上前对他画了个十字,神色怆然道:“神父大人,赌坊像是出事儿啦,一群人追着马车跑,那车子像是往你那边去了,咱们都有点儿担心,正想过来瞧瞧。”
“我好得很,有劳你上心。”庄士顿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神父大人,可有看见我妹子?”苏珊娜也凑上来问,“她可算回来了,可没几天就又跑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他张了张嘴,想给她一个安定的信息,却又将话吞回肚子里去,只拍一拍她的肩,笑道:“愿主保佑你。”
“神父大人,老板请我来带路的。”臭烘烘的叫花子亦挤上来,瞎了一只眼睛,头上胡乱压着一个破洞的皮帽子,那只健全的眼睛里渗出一丝乳白的黏液,教人不得不联想到他周身也许都已渗出那样恶心的液体。
庄士顿跟在叫花子后头,步子似乎加快了许多。站在赌坊外头,他背上不由一阵发冷,因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它的正门,还是土垒墙,两层的建筑,屋檐下挂一排硕大的红灯笼,上书“财运亨通”四字,底下几堆叫花子在那里生了火,缩作一团打盹。
“这里边的人,神父大人想必自己也认得,我就只领到这里了。”
叫花子说罢,便往那屋檐底下一坐,与其他几个一道打起盹来,好似一直未离开过。
进门之后,是另一番天地,扑鼻的薄荷香气抵得过在脑门上涂一盒万金油。庄士顿深吸了一口,顿觉神清气爽,待要往里去,已有一位丰乳肥臀的女子,穿绷紧的桃色旗袍,头发用蔷薇花蕾挽住,上前笑吟吟地为他引路,略微洇开的口红里吐出几个字:“这边请,潘老板正等着呢。”
见到潘小月的时候,庄士顿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捏住,无论再过多久,他只一见她便痛不欲生,这似乎已成定律。他深信,只要两人都活着,便是彼此的冤孽。如今她依然是乌发红唇,身板纤薄却有一股子倔强的精气神,使得她与“弱女子”有所区别,系在磨难中摔打出来的苍凉之美,被歹毒经历提炼出的精明干练。而他亦与年轻时候一样清隽、俊朗,那对细长的眼,那张扁平的唇,侧面看略有些平板的五官,干净细洁的黄皮肤,都是曾令她又爱又恨的见证。
“那几个人还在你那里?”她开门见山,声音平平直直,没一丝波澜。
“是又如何?早晚都是你手里的人命。”
他放下箱子,打开,蔷薇枯涸的香气幽幽冒出。
“可你还是收留了他们,这是要与我作对?”她俯下身,自箱中捞起一捧蔷薇,花蕾窸窸窣窣地从她手掌上滑落。
他忽地出手,紧紧抓住她一只胳膊,咬牙道:“你这是与整个世界作对,再不放手,罪孽会更深!”
她眯起眼睛看着他,惊觉他头发竟已有些花白,原来爱与恨都是抵不住衰老的,于是眼圈便红起来,忍不住松了那一捧蔷薇,去抚他的脸。他却下意识地躲过,似避开蝮蛇的毒信。原来她在他心里眼里,早已是地狱恶煞,他却是与天主站在一道的,高贵、慈悲,只对恶煞残忍。
“庄士顿神父,即便我罪孽深重,说到底,也是托您的福啊,伺候天主太久,您是贵人多忘事了吧?”
“但是……我的罪孽不该报应在无辜的人身上!你放过他们,也许我们还有机会……”
“有什么机会?有你履行承诺,把我娶过门的机会?当初咱们都走到那份儿上了,你居然干这个,你不就是要逃过我嘛!为了逃过我,你和其他女人结婚;为了逃过我,你把我送到这儿;为了逃过我,你他妈宁愿在那破教堂里待着,宁愿陪着看不见、摸不着的什么狗屁神!吕颂良,我潘小月这辈子都毁在你手里头了,你居然还有脸要逃过我?你逃得过么?你的良心逃得过么?就算我他妈现在是个没心没肺的恶人,那也是他妈你的罪过!你的罪过!”
庄士顿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他的手心里发颤。她是那么地弱小,仿佛抱得用力一些便能将之压成齑粉,然而他却无法拥抱她,即便他一直明白两个人都是一样浑身腥臭,沾满了厄运与贪欲的残渣。
他放掉她的胳膊,在胸口画一个十字,口中念道:“愿主保佑你。”
“保佑?”她茫然抬头,看他站直的身子,显得高大,下颚处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她记起头一次见到他的辰光,便是仰视的,于是便错将其视为“神”,能左右命运,摆布人生。
她心绪迷乱之际,他已转过身去。他总是比她要早一步清醒,她远远看着他奔忙的背影,她为他赴汤蹈火,见他踏入泥沼,她便也跟着踩入,孰料才刚刚将身子埋进去,他却已抽身而退,她只得在里头望着他,希冀他能拉她一把,无奈他留给她的依然是一个匆匆远去的背影。
她这一世,都活在他背影投射的阴暗里,不得超生。
每每想到这一层,潘小月便要哀叹过往,从而又为自己的心脏多刻下一个伤口,每一个伤口都是恨意,痛楚且痛快。
他的背影消失之后,她颓然倒地,一只手复又插入那干花里。这些经过培育的植物“僵尸”给予她虚无的暖意,直触到底下一个方硬的物件,她将它捞出,竟是一只黄杨木雕的盒子,上头沾满了干花的粉色碎屑。
她似被闪电击中,脑中一片空白,遂又悲从中来,对住那盒子一字一顿道:“吕——颂——良,你——等——着!”
“年纪轻轻,生得又好,家里又是做绸缎生意的,还留洋念书。也不知哪里修来的福气,竟是指腹为婚的,可算捞到便宜了!”
每每街坊提及潘小月的婚事,便是用这一套说辞,好似开梳子店的便活该被看低了,与做丝绸生意的不可平起平坐,于是她“飞上枝头变凤凰”,必定是祖上积德,才换得如今的好运道。这便是她在古江镇上最憋气的地方,仿佛她是因爹娘的英明才得以享福,若靠了自己便会潦倒终生一样。
事实上,潘小月对那唤作吕颂良的未来夫婿并未有一丁半点的好印象,虽两人初见时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吕家大太太倚在椅子店门口与她娘聊天儿,只给他们一人一包葱管糖,让他们一道外边玩去。他细眉细眼,身子骨尤其灵活,将长衫下摆一捞便在石板路上跳来蹦去,脚落在黑石板上便算输。她是大眼稀发,辫子扎不起来,只能嘴里含着葱管糖跟在后头,因腿太短,竟怎么也无法蹦过那些黑石板,于是他转过头来扮鬼脸笑她,她心里一急,便“哇”地哭起来。
此后逢年过节,两家串门拜年,她都躲在娘身后不肯见他,直躲到十岁,他已是十三岁少年。她自客厅的纱织屏风后偷看过他一眼,仍是细细长长的眼,面目较童年时更干净了,清清秀秀,斯斯文文,笑起来羞涩里有自信,剪极简单的平头,暴露完美的颅型。那个辰光,她仍是厌弃他的,只是这“厌弃”里却有些微妙的心跳,后头每每抱怨起来,都会面红耳赤,被丫头笑话说:“我看小姐是喜欢上人家了,不然何以嘴上天天挂着他?假装恨,心里却是爱得很哪!”
她方才意识到自己的戏演过了,索性就安下心来,期待这命中注定的男人在鞭炮声里带着花轿来迎娶她过门。孰料花轿不曾等到,却等来他留学英伦的消息。吕太太隔三岔五便来安慰潘太太,讲是短则两年,长则五年便归,恰恰是小月出落得最水灵的辰光,嫁过去可是真真正正的佳偶天成。潘太太信了这话,两家照样你来我往,在似水流年中做最平常且最必须的交际。
孰料年头一过便是六年。到第四年的辰光,潘太太已有些急了,便旁敲侧击与吕太太讲:“小月眼看也大了,再不出阁便要被笑老姑娘的。”吕太太亦是一脸为难,道:“已写了好几通信去,讲好了要回来的,快了,快了。你可先将嫁妆准备起来。”
到第六年,潘太太准备的那几床丝棉被子拿出来晒了又晒,那“乘龙快婿”还是没有回归的迹象。潘老爷自然有些急,于是托人将彩礼拿去退,并叫了族长来要评理。吕老爷自知理亏,又写了信去,这才来一回信,内附一笔钱并一个地址,说是让新娘子去英伦。潘老爷暴怒,当下便扯住吕老爷的衣领子要拼命,关键时刻女儿站出来平平静静来了一句:“我去。”
于是在爹娘与未来公婆的千嘱万托之下,她踏上漫漫长路,去到那陌生国度,只为找一个未见过几次面的男人。之所以放不下他,皆因那对狐灵的眼生生儿将她魇住了。一踏入洋人地界,便有马车等在那里,神色肃穆的英国老头子来接的她,用生硬的中国话告诉她要去哪里,问她是否马上需要休息,口味偏甜还是偏咸。她确是已精疲力竭,辨别对方的中国话又特别吃力,只得一味点头应着。
吕颂良住的房子与他在古江镇上的一般大,只多了些尖顶的耳房。马车踏行好一会儿才到门口,迎接她的是两位穿白色木耳边围裙与纯黑衫裙的女佣人。之所以识别得出,皆因她也会看《理智与情感》之类的四毫子小说。到了客厅坐下,手边便多了一杯红茶,啜了一口,竟是甜的,便有些不大受用,就将杯子放下,却见一妇人走出来,白色花边镶满长裙,领口系得比她的旗袍还高些,一串钻石项链裸在外边,褐色卷发仔仔细细围在脑后,露出曲成细碎发圈的鬓角。面孔生得不算漂亮,然而极富韵味,鼻翼与嘴角都是细薄的,面颊的毛孔粗大,且有点点雀斑。她面对传说中的“洋鬼子”,竟也不曾有一丝怯意,只觉得哪里被冒犯了,却又讲不清问题所在。
那女子告诉她,自己是吕颂良的正妻,她供他吃穿,为他打点一切,在英伦有许多像她这样遗产多到无处花销的寡妇,仿佛丈夫死后才能享受真正的人生,如今她的未婚夫就是其享受的一部分。潘小月怔怔听完,虽然那番中国话灌进她耳朵里仍觉混沌,却还是一字一句钉在她心口上,令她初尝痛不欲生的感觉。
“是我让颂良回信提议把你接过来的,你们中国人讲究三妻四妾,所以我不介意遵从这样的规矩,而且,可能会更好玩儿。”吕颂良名正言顺的妻子这样讲时,眼里掠过一丝妖魅的浮光。
她虽不曾经历过性事,却仍能捕捉到里头关乎情欲的蛛丝马迹,不由得恐惧起来。
“你来了?”吕颂良自楼上走下,身上套着松薄的丝绸睡衣,印满金棕色的孔雀尾巴。
她站起来直视他,一言不发,因知道自己做不成什么,然而又不愿将无能为力表现在面上,所以只得盯住他,想看出一个“交代”。
他头发已留长,束在后头,显得愈发英俊,也不敢回视她,只垂着头走到她跟前,四目方才交汇。这一交汇,彼此竟都有些眼热,因探出了各自的爱情,有错失良缘的怅然。她在他那对狭长的眼里触到了无奈与欣喜,复杂然而清澈。
随后,她便掴了他一掌,他没有躲,也不曾恼,五个雪白的印子在他面颊上慢慢泛出桃色。
当晚,潘小月便提着沉重的行李走出吕颂良的“家”,她知道那里没有她的位置,她只是住在他心里,最深处,最暗处,最见不得人处。她宁愿从此逃去那里,也不肯在光天化日里烧成灰烬。
走出吕颂良所居庄园的路很长,古江镇的石板换成被艳阳和雨水轮替关照的黑泥之后,脚下又湿又软,走不到两里路,鞋底已经松了。好不容易走到有人烟的地方,已是傍晚,她肚子已经叫唤,却不知该如何用兜里的便士买面包,脑中蹦出的洋文实在有限,她甚至已记不清要如何走到车站,那条通往古江镇的路就那样自动封闭了。
此时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向她走来,脚上的皮鞋后跟垫着报纸,嘴里叼一根烟,表情很机灵,是她最怕的那一种机灵。于是她转过身去,妄想避开他的注意,然而耳边还是传来一记轻薄的口哨,抬起头来,发现他正冲着她转圈,嘴里爆出一连串英文。她一句也听不懂,只得不停地摇头说“NO”。他觉出她的强硬与防备,于是耸耸肩,走过去了,离开时刻意狠狠撞了她臂膀一下,一直紧紧提在手里的箱子瞬时落地,所幸没有裂开。她正欲将它拾起,那年轻人已抢她一步拾起,她即刻紧张得心都快跳出胸腔,未曾想他却笑嘻嘻地将箱子递还到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