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丽珍永远记得沈浩天那日对她讲的话,因她身上的旗袍终于被肥肉撑脱了线,腰眼里春光乍现,起初她还不自觉,继续托着盘子四处走动,孰料走到哪里都能撞上幸灾乐祸的淫秽目光。唯沈浩天对她轻咳两声,拿眼神示意,她方才意识到闹出了多大的笑话。于是又气又急跑回更衣室去换,换到一半,那件备用旗袍亦有些紧了,每个扣子都扣得很吃力,于是穿到一半竟哭起来。
那个辰光,沈浩天进来,递给她一个松软饱满的纸袋,透过麻黄纸皮都能闻见里边的香气。是一块长方面包,芯子雪白,边缘焦黄。
沈浩天给的食物果然让谭丽珍有了新的饕餮方向,面包甜中带咸,吃几片,喝点儿开水,腹内便饱饱的,与面疙瘩一样管用,还可随身带着,清爽便利。过了一些时日,谭丽珍自觉身体轻松了一些,穿衣裳亦不必像从前那般紧张,扣子系得行云流水。照镜子的时候,里头的影子虽还是丰腴的,膀子又圆又大,却有了好看的形状。
她想过要报答沈浩天,又不知从何报答起,只得天天缠住他。要知道,一个女人开始缠住某个男人的时候,对方多半是逃不掉的,更何况沈浩天一点也没想逃,他接受她的亲近,甚至很快便占了她的身子。暗夜里,谭丽珍发觉,沈浩天比她想象中的要有力,喘息如兽。
那些面包滋养了她的情欲以及对幸福的憧憬,于是她从缠住沈浩天,变成了要与他终生相好。夫妻之实虽有了,心里还是忐忑的,生怕他有朝一日翻脸,把那些颠鸾倒凤的时刻抹杀得干干净净。她自幼父母双亡,靠舅舅舅母抚养长大,在他们的冷言冷语下早早练就了独立生存的本领。她也不是把清白之身托付给沈浩天的,她十四岁那年稀里糊涂便向舅舅家隔壁一位鲁姓屠夫交出了童贞,只因远赴他乡需要路费。那屠夫身上的油腥味至今都未曾洗掉,她每每“闻”到便不由自主地想用食物来堵塞那些不堪的回忆。
无人替她做主的谭丽珍,也只得任凭沈浩天耗着,况且她明白,依照赌坊的规矩,荷官与女招待绝不能发生私情,否则便要赶出去一个。之所以如此不通人情,皆因先前有过这样的教训。一个荷官与机灵过头的女招待有了那层关系,二人从外头叫了一个托儿,合伙诓赌客的钱。事情败露后荷官自然是吃尽苦头,据闻那女招待当时已怀胎数月,潘小月放了她一马,还送她回老家养胎,将丑闻做成了善事。
仗着开过这样的先河,谭丽珍便不自觉得有些安心,于是变本加厉地从沈浩天身上索取,对方也不拒绝,干柴烈火得很,仿佛对她的心思浑然不觉。过了三两个月,她果然食欲顿减,胃部抽筋一般敏感,一丁点儿油腥都碰不得,素来每月都准时造访的东西也不来了。有了这样的筹码,谭丽珍胆子便大起来了,与情郎摊了牌。孰料对方的态度完全出乎她意料,表现得尤其高兴,却只字未提婚事,只说这几天会写信给温州老家的父母,并反复叮嘱她安心养胎。听闻沈浩天要告知二老,谭丽珍悬起的心便也放下大半,于是开开心心等着,一腔热血甚至助她挨住了妊娠反应的折磨。
只可惜日复一日等沈浩天父母回信,肚子终于逐渐鼓胀,所幸她腰身肥沃,旁人对其体形变化也不大上心,只当她贪嘴又胖了。无奈之下,她只得几次三番地催,且是心烦意乱,脾气火爆得连自己也吓一跳。沈浩天无法,只得拿了万金油盒子装的一堆白粉末出来,叫她胸闷的辰光嗅几下。她照做以后,顿觉身轻如燕,能离地数尺在空中漂浮,压力遂一扫而空。只药性过了以后,发觉桌上一堆白花花的碎指甲,十根手指都已剪秃掉,才知自己折腾指甲折腾了整整一夜,不由心生恐惧。只是着了魔似的,下次再有憋屈的辰光,还是拿出来用,仿佛那是得道升天的机关。
那一日,系沈浩天主动给谭丽珍打了暗号,眼里有神神秘秘的愉悦,她直觉是婚事有了着落,激动得面红耳赤。
“这样算来,咱的孩子统共几个月了?”
沈浩天讲话带有浓重的南方口音,吐字都是平直而细软的。
“已四个月了,你也不着急……”提到月份,她又焦虑起来。
他点点头,道:“你还能再等一等么?”这样的问法,令她伤心欲绝。
“亏你讲得出口!”她气得有些怔怔的,“再等一等我便连做人都难了,既你说这样的话,我也不来为难你,这便去跟潘老板辞工,把原因一五一十讲清楚。过后肚里那块肉我也自会想办法处理,都与你无关!”
这话里虽尽是赌气的要挟,但她内心却不是这么盘算的,只相信若是潘小月得知这样的事,必定会找这薄情人的麻烦,他那么精明,断不可能让最坏的事发生。
“哪里就急成这样了!”他果然有了压力,太阳穴上一根青筋忽隐忽现,“咱们等一会儿到赌坊后头再商议一下,我等你……”
“嗯!”她冷冷允诺,心里却对他不抱任何希望,只估测届时他会拿什么理由来敷衍,想到这里,恶向胆边生,于是狠狠掐了他的手臂,他痛得“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拿眼睛瞪她,却又不好怎样,还是走回到赌大小的台面去了。
因当晚客人尤其多,四张台面挤得满满当当,所以两个人都未曾脱得了身。沈浩天办法多,竭力让他那一桌显得战绩平平,于是围观的人也没了,几个赌客都索然无味,待最冷清的当口,他便找了另一位荷官顶替,自己借故走出去了。谭丽珍要笨一些,但端盘子伺候人的活要自由许多,于是也假装拉肚子成功脱身。
虽披了一件大衣,内里还穿着棉袄,但外头干冷的北风还是让谭丽珍瑟瑟发抖。她打了两个喷嚏,又开始心浮气躁,于是拿出沈浩天给的“仙粉”来定神。石墙内原本竖起的“人刺”早已收罗起来。在她的记忆里,前不久那老摸她屁股的五爷还被挂在那里示众,如今这些长期染血的尖木桩子却被横在墙角底下,很无辜的模样。沈浩天跟她讲过,这些柱子没被彻底清掉,皆因潘老板还是有杀心的,总提防着保不齐哪一天又要用上。
想到这里,谭丽珍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肺部也打了个寒噤,抬头看一眼暗蓝的天空,“仙粉”钢针一般刺进脑髓,令她清醒无比,也下意识地掖了掖腰间的铜剪刀。没错,她已下了一个血淋淋的决心,他一旦提及“分手”二字,她便用它扎进对方的黑色心房,然后把尸体埋在石墙外的雪堆里,筑成雪人。待来年春季冰融雪化,凶案暴露时,她早已辞工远走高飞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那手炽热无比,有潮湿的汗渍,呼吸也在她耳边浓重起来。她虽来不及惊叫,更无从抵抗,身上一堆厚重衣裳已令她动弹不得,然而那只手她还是熟悉的,那系抚过她身体的手,系让她欲仙欲死的手,系在赌桌上不动声色控制牌局的手!
“你莫要怪我,成亲的事暂且还办不来……”沈浩天的南方式软语仿佛自地狱传来。
她瞬间由惊恐转为愤怒,哪有为了这样的事情杀人的?
“不如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静养,把孩子生下来……”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下手太重有伤及亲骨肉的危险,不自觉地松开她。她努力抑制愤怒,转过身来看他那张沮丧呆滞的脸。“仙粉”的药性缓缓来袭,她登时踩在了云端,每个细胞都被抽空了水分,变得轻盈无比。
“你这个天杀的……”话未讲完,她直觉舌尖已微微刺痛,大抵是牙齿开合时磕到了逐渐麻木的门腔,再后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觉醒来后,谭丽珍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在挡雪的屋檐底下躺着了。她撑起身子,却见血斑点点,难不成是流产了?她急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也顾不得手脚尚处在麻木中,哆哆嗦嗦地站起,摸索了一下两腿间,才发现那里并非出血的源头,于是松一口气,再顺着血迹检查,那红痕长远、盘曲、断续,在暗夜下的积雪上划出一个诡异的符号。
“符号”尽头,一根木桩直刺天际,沈浩天被雪珠打得银眉白首,在顶端冷冷俯视着她。
5
杜春晓听完谭丽珍的供述,便转头对夏冰笑道:“怎么咱们无论碰上什么案子,都有痴男怨女的戏份?”
“如此说来,那沈浩天也是活该,还是想办法请郎中把孩子做掉吧。”
扎肉说了这样大咧咧的话,当下遭遇杜春晓与夏冰的白眼。谭丽珍却没有动气,反而一脸迷茫。
“对了,你说的那‘仙粉’可方便拿出来让咱们见识见识?”
谭丽珍思忖片刻,遂从皮包里拿出一个描龙刻凤的脂粉盒,打开来,掰掉装胭脂的铅盒,从底下掏挖出一个万金油盒子来,递给杜春晓。
杜春晓打开,拿指甲挑挖了一点放在舌尖,品了半刻后,突然抬头指着对方后脑勺上的发鬏问道:“这个是哪来的?”
“不晓得,只来上工的时候,都统一发了这个。”谭丽珍抚了一下松松地簪在脑后的粉色蔷薇花蕾。此花蕾乍一看外表鲜活,触感却是僵硬的。
“唉……”杜春晓不由得长叹道,“扎肉啊,咱们少不得还得再去会会教堂的那几个小兔崽子!”
“要去你去!我不去!”扎肉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我说你在这里倒是逍遥自在,债都让我们背了,潘小月如今也只盯着我们两个人,你还快活得很,稍不留神人就不见了,也不知去哪里祸害人了。”
夏冰这番话,是挑破了扎肉在赌坊这几日的行踪。虽说是在潘小月眼皮子底下活动,却似乎丝毫不受约束,动不动就没了行踪,也不知去了哪里。更蹊跷的是,每每他义愤填膺告知杜春晓时,却换得她的淡笑,只说:“大概是看摊子去了。”
那个“看摊子”指的是什么,夏冰死活问不出来。
若望的花房香得叫人窒息,他的嗅觉便是在这样汹涌的味道里渐渐迷失的。倘若真有“天堂”这个地方,对若望来讲肯定就是制作干花的地方。因庄士顿和一些教徒都有花粉过敏的毛病,也闻不惯那香气,所以他的“天堂”被搬至钟楼底下的厨房隔壁,这样选址的好处便在于,可以用厨房内开灶的暖意维持花房温度在十摄氏度以上。在气候异常严峻的日子里,如果灶头热不起来的话,他也会开启暖炉。
花房是个落英缤纷的世界,用细麻线扎成长串的绣球花、木槿、飞燕草、艾菊、玫瑰花蕾等等,一串串挂在横穿房间上方两端的铁丝上,姹紫嫣红好不热闹。纸莎、熏衣草、菖蒲、星星草,在几个巨大的玻璃缸内摆出扇形姿态。靠暖炉管最近的地方摆着一个熏得烟黄的竹榻,上头铺了密密麻麻的玫瑰,它们正逐渐在高温中干燥,最后演变为纸片的触感。通体雪白的若望在铺天盖地的干花里徜徉,整个人像是透明了,浸淫在花香里,他与它们的共同之处就都变成了纸般轻薄。
“哟!未曾想这破地方也有世外桃源呢!”
杜春晓撩起干花织就的“珠帘”,走到中间。那些花都是春夏季留下来的,水分早已被抽取一空,由于太过干燥的缘故,很多便是一触即碎的,化作艳屑散了一地。冬天把本该在花蕊里活动的虫子冻死了,所以它们极干净,很大一部分拿胡乱钉起的木箱装着。这些铺挂在光天化日下的,显然是归纳堆放有困难,只得这么摊着。
然而,即便花团锦簇,杜春晓与夏冰还是不得不把目光投向玫瑰花床般的竹榻上那具玛窦的尸体。玛窦眼眶塌陷,满面疮痍,仰面卧于血红的花瓣间,双手安静交叠在胸前。杜春晓站在榻前装模作样画了个十字,遂望向若望,冷冷道:“怪道你要放我们进来,原来这里又出人命了。看来,把我们赶走了,也未见得恶灵就退散了呀!”
夏冰此时才想到,刚刚鼓起巨大勇气敲圣玛丽教堂的门时,安德肋却平心静气地将他们迎入,并带到若望的“秘密花园”,事情进行得如此轻松,其中必然有让人无法轻松的真相。
“玛窦是个很谨慎的兄弟,尤其在天主庇佑的地方也出了许多怪事,所以他胆子特别小,从来不敢夜间外出做些什么……”若望顿了一下,眉间的阴霾也更重了一些,“可是,今早我们却发现他没和禄茂睡在一起,弟弟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我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他,后来……费理伯发现花房的门缝里渗出了血水。”
满坑满谷的干花熏得夏冰几度干呕,他开始觉得这些植物一旦通过特殊技法令其违背常理,保持住的“美貌”就有些恐怖了。奇怪的是,若望与这雍容到晕眩的景致放在一起倒是贴合无比,像天生就是从里头长出来的一枝干花,清冽纯白,瓣上点点桃斑系他面颊和脖颈的粉色毛孔。夏冰立刻顿悟为何这里到了冬天还将花放在外头,原来是为了掩盖血腥、清洁房间而用。何况若望的表情也并不享受,嘴角挂着凄凉。
“上回不是说我们是凶手么?怎的如今又巴巴儿引狼入室,天宝?”
杜春晓永远得理不饶人。
若望那张宛若石膏的面孔纹丝不动,只默默抬起玛窦的一只脚,脚跟处尽是斑驳伤痕:“十二门徒的故事里,玛窦晚年游遍中东各地,建立了自己的教会,他的脚走过太多的路,最后在波斯殉道。那双脚,应该和这一双差不多吧……”
“那三个人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若望摇头道:“谁都不敢仔细地察看尸体。”
“可是你很想知道,所以才允许我们入内。”
“不是。”若望那对乳色眼珠轻轻颤动,“是因为神父大人想见你们。”
“他在哪里?”
“礼拜堂,我带你们去。”
花房的门关启的那一刻,那些锦绣恍惚也被沉重的木门封锁在另一个世界里,连同玫瑰、菖蒲、熏衣草,还有玛窦,统统隔离,通往梦幻的桥悄然断裂。
礼拜堂与从前一样寒酸,灰蒙蒙的长条座椅,灰蒙蒙的布道台,灰蒙蒙的耶稣像吊在高处,像死神在暗中狞笑。
一个屁股很大的红头发女人摇摇摆摆地走出忏悔室,眼圈也是红的,口红沾在牙齿上,状如嗜血。她懒洋洋地扫过杜春晓,却对夏冰投以惯性的媚笑。想是天生刁钻的性情使然,杜春晓竟上前一把拦住那女子,笑道:“姐姐,出个价儿吧!”
孰料娼妇当即啐了一口:“呸!也不看看地方!”
话毕,便甩下杜春晓走出去了。
忏悔室的门开了,庄士顿从里边走出来,看见杜春晓时却没有行教礼,显得心事重重。
“庄士顿大人,找我们有何贵干?”
“魔鬼……”
庄士顿口中念念有词。
“什么?”
“魔鬼……”
“魔鬼怎么了?”她终于听清楚他的叨念。
“我不得不承认,这里出现了撒旦的子民。”庄士顿的脸色较几天之前愈加苍白,一连串的打击吮干了他的信念,“杜小姐,他们……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我知道。”杜春晓点头道,“如果你能对我诚实,透露一点关于魔鬼的信息,也许摆脱困境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困难。”
“是那鬼魂干的。”若望冷不防开了口。
“什么鬼魂?”
“一个男人的鬼魂。”庄士顿目光空洞,神思已投向极遥远的过去,“这条街上,有许多出卖自己身体的女人,虽然灵魂得不到拯救,但天主还没有完全剥夺她们生育的权利。可是她们养不起孩子,所以经常会用尽办法把这些生命扼杀在肚子里,也有一些……生下来了,却仍然逃不掉被生母溺毙或者被掐死后马上埋葬的噩运。还有一些……”
“还有一些,会被丢弃在圣玛丽教堂门口,也就是交到你的手中。”杜春晓脸上的戏谑已剥得一干二净,代之以严肃的表情。
“对。”他沉重地点了点头,“但是有一个女人,她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只可惜那个男人死了,所以她还是把这份上苍的礼物转赠给了我。她的男人死得很冤,死状惨不忍睹,临死之前,他对目睹自己悲剧的人大叫‘我要和老婆孩子在一起’,他断气之后,还被割去头颅、挖掉双眼示众。所以,我一直担心哪一天,他的冤魂会回来讨公道。”
“那他为什么要来害这些教徒?你可是他的恩人。”
“因为你知道的,圣玛丽教堂很穷,所有人都在饿肚子,所以孩子们过得并不好,我有责任……”庄士顿眼圈随之红起来,“我想可能是那冤魂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在天堂过上好日子,所以才……可是鬼魂除了仇恨,多半记性也不太好,所以分不清哪一个才是他的亲骨肉,于是把他们一个个带走。”
“神父大人。”杜春晓揉了揉鼻子,道,“我很佩服你的想象力,也理解你的恐惧。可是,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信鬼神。要不然,您负责把那鬼魂和他女人的名字告诉我,我负责找出那个活生生的凶手,可好?”
庄士顿眯起眼睛,似在犹豫,但很快便下定决心,告知杜春晓:“那个男人叫田贵生,因欠赌债,被赌坊的人杀害。他的女人是做肉体交易的混血儿,人们都叫她乔苏。”
“他们的儿子是不是叫阿耳斐的那个孩子?也就是田玉生。”
庄士顿用沉默代替回答。
6
扎肉在幽冥街转悠了整整一晚,也未碰见那个叫乔苏的女人,倒是与人高马大的俄国女子苏珊娜打得火热。那女子据称与乔苏是“患难之交”,当年对方分娩时,她还替负责接生的庄士顿神父打过下手。关于乔苏的事,苏珊娜除了知道她为一个倒霉鬼生过孩子之外,其他也并不是那么清楚,只顾勾着扎肉骗零钱。扎肉给了她几个银角子后,便有些不快了,恨恨道:“这样吧,劳烦姐姐带我去她的住处瞧一瞧。”
“不用瞧了。”苏珊娜用生硬的中国话回道。
“怎么讲?”
“今天傍晚时分,我是眼睁睁看着她神出鬼没地在巷子里拉生意的,后来竟碰上个出手大方的客人,把她带走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还记得那客人长什么样吗?”扎肉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心想:“不会这么巧吧?”
“黑灯瞎火的,哪里看得清?”苏珊娜一面讲“不知道”一面却伸出一只指甲缝乌黑的大手来,手指上上下下灵活摆动。
扎肉无法,只得又拿出一个银角子塞进她指间,吼道:“快说!”
苏珊娜这才兴高采烈道:“那客人看起来有四五十岁,个子普通,只是灯下闪过的面孔有些吓人,半边都被火烧过似的……”
她话未讲完,扎肉已冲出巷子去了。
苏珊娜是次日晌午时分去烟摊买香烟时才发现前一晚扎肉给的银角子都是锡做的。
“乔苏?”
在杜春晓绕了好几道弯才问到重点之后,潘小月竟茫然片刻,过一会儿脸上才有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原来是那个婊子呀!”
“对,那个婊子被你的人带回来了,我们要审一审,也许她还是个关键人物。”
也许是错觉,夏冰觉得眼前的潘小月虽永远是跋扈的表情,眼圈却是黑的。
“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十多年前她因欠了一笔赌债,确实与我结下些梁子。不过她那会儿子就已经是残花败柳,如今就更不堪入目了,要想找赌坊闹事,恐怕没那个能耐。”
她说毕,便从一只金丝楠木制的圆壶里取出一勺烟丝,放在裁好的雪白烟纸上,卷拢,用口水封圆,点火。室内遂弥漫起一股辛辣的雾气。
杜春晓即刻被勾起了烟瘾,也掏出烟来,跟扎肉要了火柴点上,两个女人开始了对喷。
“潘老板,人的仇恨是无止境的……”她的笑容突然变得诡秘,“不过按理讲,这些年来赌坊后头竖起的‘人刺’也不止这一个,不定有多少人在背后咒你千刀万剐咧!”
潘小月那张巴掌大的脸已被烟雾蒙住,她不由得眯起眼睛,喃喃道:“若我潘小月怕这些冤魂索命,伺机复仇,也就不会把赌坊经营到现在……”
“哈哈!”
杜春晓突然尖笑一声,随后像是被香烟呛着了,竟剧烈咳嗽了半晌,才回复过来,接话道:“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你该奇怪的是什么人给赌坊捣乱,其余的都不必关心。听好,我只讲一遍,乔苏不在我这里,可既然你已说到这份儿上了,有些事情倒也不得不防。这样吧,给你三日,去把乔苏找来,审人的事儿你们多半也不会比我干得利索。谁敢在我跟前……”潘小月一对凤目竟是盯着扎肉的,“说半句假话,我都闻得出来!”
话说得虽狠,扎肉倒是心里明白得很:今夜赌坊开张之前,他是逃不出潘小月的闺床了。
被反将了一军的杜春晓,也只得一脸苦笑地去找老章。
据谭丽珍透露,这个章春富系土生土长的黑龙江人,因精通赌术,在赌坊初建时便已在幽冥街混出名号,曾在潘小月的地盘上连赢三个晚上,四张台面都是他的世面,且从未露过半分出千的破绽。潘小月无法,只得在第四晚差人叫他过来谈判,要出钱劝他收手,他怎么也不肯要,只说钱自己会赚。结果也不知怎的,半个月后他竟成了赌坊的管事人,潘小月的左右手了。
“完了,原来是这个章春富呀!”扎肉忽然从旁插嘴,脸上有些肃然起敬的意思。
“怎么了?”
“说到这个人,他并非精通赌术,却是深谙千术,也算我的前辈。听一些人说,此人纵横江湖三十余年,自大亨到山匪,行事嚣张,有钱人几乎都是他的目标,且从未失手。后来为了一个女人退隐江湖,原来是躲到这儿来了!潘老板之所以将他收买了,必然是专请他抓那些在赌场出千的人,怪道小爷我这样的高手居然会被他们逮个正着,抓骗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另一个骗子动手。”
扎肉望望那两只包得像粽子一般的手,竟像在瞻仰某件圣器,可见对老前辈确是仰慕有加。
“胡扯!”
面对扎肉的膜拜与杜春晓的试探,章春富只回复了这两个字。他住的房间与潘小月的隔了一整条通道,系最里边的,安静且阴森。房内也贴着精致的墙纸,摆了气派实用的胡桃木家具,却是炕床加炕桌,传统得很。没有古董之类的东西拿出来充阔,墙上也是雪洞一般的白,像是刻意低调。
“真当是胡扯,就请章爷您多担待。不过此事非同小可,关系到赌坊的前途声誉,章爷您……”
“叫我老章。”
“老章您若知道些什么,务必告知我们几个,我们还不出赌债,破不了案子,下半世要给潘老板做牛做马还债事小,赌坊生意受影响事大啊。”
“杜小姐言重了。”老章反应还是淡淡的,屋内生了火,暖融融的,他只穿一件厚夹衣,黑棉鞋上破了个小洞,露出黄白的绒絮,“只凭几个死人就能把这条街上经营了几十年的赌坊搞垮,恐怕也有些夸大其辞。这几日你们也都在,可曾见四个台面有少过客人?潘老板只是好胜心重,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人无缘无故死在她的地盘上,她怀疑的便是有仇家捣乱,趁这当口必然是要斩草除根的。事情得不到答案,你们几个的下场自然是惨的,得出真相了,或许整条幽冥街都会腥风血雨。所以……奉劝三位人精儿,还是想法子凑到钱来还债要紧,退一万步讲,你们真以为破了这案子,就能平安离开幽冥街了?”
老章的声音沙沙的,半边狼藉的面孔在火光下照得每条疤都闪闪发亮,像极了新伤。
杜春晓听完这番话,不由得笑起来:“你这管事儿的倒也好,拿着潘老板的钱却不替她说话,反而劝我们不要查了。可你说乔苏不在你这里,又有谁能信呢?这样吧,原本我还想私下里跟您打听完就罢了,既这么着,那就休怪咱们不仗义,索性禀了潘老板去,看她如何处置。哦,对了,刚刚潘老板还跟我说,任何人在她跟前撒谎,她都闻得出来。老章您身上的谎味儿如此之重,怕是等一会儿非把老板呛着不可。”
话毕,她便转过身往门外走去,夏冰与扎肉忙跟在后头,蓦地那扇看似平常的门却突然关上了,似有无形鬼手在外头狠狠推了一把,三人当下便愣在那里,再不敢动。
“杜小姐。”老章声音较先前还要洪亮一些,“你还不知道这几天发生的其他事。”
“其他又是什么事?”杜春晓只得回过头来,一脸的诧异。
“你问问他!”老章指的竟是扎肉。
扎肉吞了一下口水,压着嗓门道:“这几天死的人,绝不止教堂和赌坊的。街上祥瑞米铺的店伙计阿四被人活活打死在家中床上;专在茶楼摸钱包的强子尸体昨儿在屯子一里开外的冰窟里被发现;风月楼的头牌陶香香出局当晚回来,竟在房里上吊自尽了,事前也没个征兆……都是死于非命。”
“这些人的死跟赌坊的案子有什么联系?”夏冰问道。
“联系很大。”杜春晓神色无比凝重,“那些人的亲友必定都是欠过赌坊的钱,最后做了‘人刺’的。”
“难……难道说……”
“没错。”扎肉点头道,“潘小月已经想到可能是仇家上门,所以开始滥杀,要的是斩草除根。”
杜春晓转向老章道:“这也是你把乔苏带走的原因?”
她忆起去圣玛丽教堂的路上,确有队伍浩浩荡荡抬着棺木自身边走过,一群花枝招展的娼妓鬼哭狼嚎,最前头一老鸨模样的妇人,肥膀子上圈着金晃晃的水貂皮披围大声号啕,只是不见半滴真泪。
“所有与赌坊有牵连的输家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他们的亲人多半都在地狱里煎熬,不能踏出潘小月掌控的地界,在这里不惜一切代价地挣钱,来偿还那些‘人刺’生前留下的赌债。赌坊榨干他们身上的每一滴血汗,让他们生不如死,而且你们都知道这利滚利的规矩,许多负债人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是还不清的。乔苏只是这些可怜人中的一个,我原本想救她的……”
“‘原本’是什么意思?”杜春晓已听出话外有音。
“意思是我给了她钱,送她上火车去别的地方。可是……她却半路逃回来了。”
“逃回来了?”夏冰与杜春晓齐齐惊呼,两人甚至脑海里都浮现了一个步履蹒跚、满面皱纹的妓女,衣着褴褛在雪地中前行,眼中布满愤怒的血丝。
“她为什么要逃?”
“我最怕心有怨恨的女人,表面假装放下了,其实永远都放不下。乔苏就是这样的,为防她做傻事,我还特意将她送上车,然后躲在候车亭的柱子后边盯着。因为我是靠骗人混饭吃的,所以对谎话特别敏感,早已觉出她并不甘心离开。果然,车子才慢慢开出一丁点儿,便看见她跳下车,跑走了。”老章的言语里漾着一缕痛楚,又堪称“良知”。
“那你为什么不追上她,再送她上一次车?”
“不行。”老章摇头道,“既然她不想走,你再勉强,她还是会做同样的事。何况,这条街上潘小月的爪牙遍布,我也是买通了两个人才把乔苏带出去的,再节外生枝的话,恐怕会被她查到。而且当时赌坊营业的时间也快到了,我必须准时出现在那里,天天如此。”
“乔苏去了哪里?”扎肉问这话的时候显得愣愣的。
“甭管这个女人了。”杜春晓面孔有些发红,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道,“扎肉,你看着的那几个摊子,也该收一个了吧!”
扎肉无奈地抓抓头皮,有些不情愿地点点头。
7
周志生平最看不起两种人:赌棍和妓女。
他嫌弃前者不够脚踏实地,过一朝天堂、一朝地狱的恐怖生活,到头来还会上瘾,乃至豁出性命。尤其早几年时亲眼见平常做衣裳针脚极其细密的张裁缝被高高挂起之后,他只好将其独子阿四带回来做伙计,从此也对这玩意儿愈加敬而远之,连平素邻里间联络感情用的麻将都不碰;后者则是周志的一块心病。还未成家的时候,他去风月楼嫖过一次,为此特意提前收了半个月的米账,点了当时声名在外的头牌姚金凤。姚金凤面相确实甜美,笑起来也销魂,孰料张开腿却见点点梅斑,当下把他恶心了,急急丢下钱逃出来,却还被老鸨抓住讲是还不够,他当下不服,意欲争辩,却见几个身材彪壮的小厮跑出来,穷凶极恶的模样逼得他只好又放了一点血,才被放过。此后,周志对女人便有些嫌恶,娶过门的老婆也是平胸细腿,没有半点风情,头脑却精明得很,做生意倒也是一把好手。
这样谨慎而富裕的日子,令周志心满意足,除了前天阿四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竟头骨凹陷死在床上,他少不得还得置备一块墓地,一副棺材,把人草草下葬。即便已是一切从简,老婆桂花还是脸色难看,依她的想法,将阿四一卷草席抬去荒郊埋了了事,还要出钱叫人刻碑、挖土,这笔丧葬费说少也不少。然而周志每每想起张裁缝临死前的绝望眼神,便怎么也下不了这个狠心。不过这还不是让桂花给他甩脸子瞧的主要原因,阿四死了,铺子缺人手,得找一个帮手才是最急迫的。可恨周志虽做人实诚,却终有一些旁人不易察觉的弱点,便是好珍奇古玩,一有闲钱便去逛城门外的庙市,淘些宝贝回来,所以时常手指上、脖子上都是玉片珠串,且频频更换,再想要请到不计较低廉薪资的伙计,只能是难上加难。
所幸周志倒是也想到了一个人,乃半年前来这里毛遂自荐过的藏人赵六。当时阿四干活也算卖力,这里又视藏民为野蛮人,普遍排斥,于是就没有要。不过周志还是留了个心眼儿,未曾一口回绝赵六,却要他帮忙收那些收不回的陈年老账,由里头抽一成的佣金给他。赵六年纪轻轻,面孔四四方方,倒是忠厚之相,并未嫌弃这极可能白做的事,乐颠颠去了。三个月内,居然陆陆续续将老账都收回来了,周志心下又喜又怕。喜的是当初自己选对了人,怕的是不知这小子用了什么不地道的方式,若是耍阴使狠收来的,将来不定哪天也会用到他头上。于是便找了一家刚清了债的打听,对方咬牙切齿道:“这小哥儿天天跪在我家门口,也不拦着我们做事,只说做人要讲诚信,要用拜菩萨的方式把我们拜醒。你说我们哪里还有不清账的道理?”周志听后心里便有些感动,给钱的时候不由得多塞了几个洋钱给他,却被赵六数出来奉还,只说:“当初说好的。”
如今铺子里缺人,周志自然去找了赵六来,孰料对方一进门便是面目全非的一张脸,姹紫嫣红的,路也走不稳当。
“怎么这样了?和人打架了?”
“不是。”赵六摇一摇头,憨笑道,“惹娘生气,她打的。”
周志听了顿觉赵六有些好笑,少不得说:“你娘够狠的,不是她亲儿子吧?”
“不是娘狠,是我该打。”赵六一点没有动气,还是笑嘻嘻的。
“那你倒说说,是怎么个该打?”
“喏,为这个。”赵六解开棉袄领扣,从里头掏出一块紫气斑斓的圆东西,约有三指粗,“这是家传宝贝。”
见到罕有的紫色蜜蜡,周志即刻两眼放光,忍不住将那东西自赵六脖子上除下来,反复摩挲,果然肌理细腻、温润熨帖,用力搓热之后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松香。
好东西呀!
周志恨不得即刻揣进怀里,却又不得不巴巴儿还给赵六。
“这东西是赵家的传家宝,永世不得变卖。可我娘如今病得厉害,急需用钱抓药,我前阵子便将它卖给了一个俄国客人,拿了两万块。”
“你小子也是有孝心,那怎么还会被你娘打?”
“怎么不打?”说到“被打”,赵六眼圈儿便红了,“娘一听说我把蜜蜡卖了,竟把病气好了!爬起来操了扫帚把就打呀,你看……”他右侧脸上果然是扫帚柄抽出来的红痕。
“那你还去把传家宝要回来啦?”
“要不然还能怎么办?跟了人家整三天,一见那红胡子大老爷我就跪,最后人家没办法,只好还给我了。当然,给娘看病的钱也没了。”
说到这里,赵六眼里满是忧虑。
赵六一进祥瑞米铺,整个店都变得生气勃勃了。他脾气好,手脚勤快,做生意也不骗客人斤两,两天下来,桂花的面色也渐渐缓和了,甚至主动跟周志讲新来的人请得忒划算。周志得意之余,依然为那块蜜蜡心痒难耐,于是少不得试探赵六。
“赵六啊,你娘的病怎么样了?”
“好是好些了,前些日子让大夫瞧过,说是药不能停。”赵六刚搬完米,浑身发热,索性将领子都敞着,那个紫色宝物在他藏族人特有的肌肤上一起一伏。
“那钱还够么?”周志假装与赵六唠嗑。
“怎么够得了?”赵六爽爽气气答道,“都快愁死了,那药又贵,还得用人参吊着,哪来那么多钱哪!”
“赵六啊……”赵六的烦恼为周志增添无限底气,他起身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听我一句话,把那传家宝卖了吧。再怎么宝贵,都不如亲娘的性命要紧,是不是?”
“不成!会把我娘气死的,我可再不敢了!”赵六连连摆手,急得青筋直跳。
“也是,嘿嘿……”
周志竭力劝自己放弃这个想头,却是越劝意志越坚定,从起初“不经意”地提议,终于走到胡搅蛮缠的地步,非要拿到赵六脖子上的传家宝不可。后来把赵六逼得紧了,他只得吼道:“老板,你再纠缠,休怪我赵六不领情,我这就辞工了!”
“你辞了工,更没收入,可怎么再给你老娘抓药?!”周志不由得也喉咙粗起来了。
一句话,把赵六说得哑口。他愣愣看着外头阳光洒落雪面的街道,肮脏的积雪堆在每个店铺门口,过了许久,方道:“那……也得我娘同意,你跟我去见了我娘再说!”
赵六家住的是幽冥街外边老远的一间干打垒里,湿气冲天,因无暇烧柴续火,炕头也是冷的。赵六的娘面色黑红,皱纹一直叠到脖子上,拿被子盖住全身,只露出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见儿子带了人进来,似乎也有些紧张,努力撑起身子,却很快便软下来了。赵六一下跪在母亲炕边,嘴里咕咕咙咙讲了一些藏语,那老人果然自床上跳起,当下把被子一掀,露出瘦成一把枯骨的身体,她一面狠狠抽打儿子的肩膀,一面呜呜哭着,最后两人抱作一团。
周志退在一旁,心情忐忑,专等着结果。
母子二人也渐渐不再激动,又用藏语哇啦哇啦一通之后,赵六总算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脱下蜜蜡,放到周志手里,道:“娘答应了!”
“那……钱……”周志激动得声音微微发颤。
“娘说,上回卖给那俄国人是两万,卖给您也不能偏心加价,还是两万!”
周志听闻,心头一阵滚热,最后死活丢下三万块,才安心离开,那块蜜蜡发出的芬芳几乎陶醉了他的整个人生……
次日,赵六没来上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没有来。
周志也是过了很久才咂摸出真相,这个赵六和他娘,是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他生命里了。然而他们并未离开幽冥街,只不过身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赵氏母子”变成了两个骗子老乡,一男一女,一侦探一老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