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有三个人一起站岗吗?还有一个呢?”
“就在那里啊。你看,就是那个正跑过去的家伙。”
奥哈拉扬了扬他白皙的下巴,我顺着看过去,又吃了一惊。身材矮小,脸却很大,长着像婴儿一样圆圆的突额头——他就是那个看起来像是勤务兵的一等兵,给吊床明星送三明治和牛奶的那个。我看见他迈着两条短腿大步走向罗斯上尉,朝他敬了个礼。
“我说,罗斯上尉是工兵队的吗?”
我记得他的衣领上别着工兵的徽章。那时候没看清脸,原来他就是罗斯上尉啊。
“对啊,不过要瞒着记者们就是了。国内的人还把他当成多厉害的前线指挥官呢,我表妹就是他粉丝。”
奥哈拉说着,一脸厌烦地翻了个大白眼。我也不禁祈祷,但愿我妹妹凯蒂不是罗斯上尉的粉丝。
“昨天傍晚我看见他躺在吊床上睡得不知多悠闲呢。工兵们就在那附近铺设管道,我当时还想他会不会是工兵队的长官。不过这样的话,他应该不是小偷了吧。”
“怎么说?”
“他不是个懒骨头吗?部下们都在挥汗如雨地干活,他一个人躺在吊床上好像度假一样,甚至还让勤务兵给他拿三明治。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偷蛋粉的必要呢?但是话说回来,昨天晚上那么大的雨,他却乖乖待在那里站了一晚上岗吧?”
走在前面的爱德闻言转过身来,对我赞许地点了点头。
“奥哈拉,蒂姆说得没错。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性,就是罗斯上尉找了个人顶替自己,他本人翘班了?”
原来如此,从罗斯上尉给人的第一印象来看,我觉得这个可能性相当大。但奥哈拉一下子就否定了爱德的猜测。
“那可是站岗啊,他能找得了谁?说了这么多你们可能也发现了,首先罗斯上尉根本没有人缘。毕竟他是上层为了宣传才提拔上来的军官。一般的士兵都很看不起他,所以他没法像普通的军官那样对部下下达指令,没人会听他的。当然了,命令就是命令,所以要找个人顶替他还是可能的,但那个被硬塞了任务的人应该会发发牢骚,我们也应该能听到传言才对。”
虽然军队里等级森严,但背着长官说他们的坏话来出气,对我们来说也是常有的事。
“现在已经过了一天了,我们还是完全没听见这类流言。而且我昨天不是说了吗,我亲眼看见了哨兵的身影,那个身影看起来就跟罗斯上尉差不多高。”
第五〇六团的保管区在整条队列的最南端,旁边种着针叶树,军队的路障就设在它前面。这里是整个基地最东南的角落,路障和补给品之间停着好几辆运货卡车和吉普车,还有一顶帐篷占满了余下的空间。
这顶帐篷很深很大,门帘被掀了起来,里面有五个后勤兵,其中三个在闲聊,另两个坐在点着瓦斯灯的桌边写着什么。桌子歪了一条腿,桌面有些倾斜,上面摆着一台打字机。帐篷的边上停着一辆卡车,弓着腰的维修兵一手拿着扳手查看轮胎的状态,看起来是在做检查。
换句话说,就是毫无空隙。根本没有可以用来堆放六百箱蛋粉的空间。
“这也难怪被说是数错了。”
“是吧。你们看其他区域就明白了,一般是六百箱一堆,每列摆三堆,我们整理的时候也是按照三堆一列来整理,每列就有一千八百箱,一直排到最里面。但是出事的那批蛋粉刚好是最后一堆,从队列里多了出来,小偷可能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现在蛋粉已经不见了,整个区域里也没有多出来的货物堆,补给品排列得十分整齐。帐篷里的后勤事务官正对着巨大无线通信机的话筒怒吼,可以听见龟速啊浑蛋啊之类的词。
爱德离开我们,静悄悄地朝帐篷的方向走去。“那家伙真有趣啊,好像真的侦探一样。”奥哈拉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爱德在帐篷周围转了转,看了看后面的森林,两三分钟后便回来了。
“帐篷另一边的入口紧挨着对面的针叶树林。”他说完,取下眼镜朝镜片哈了口气,然后用衣服下摆擦了擦,又戴了回去,“好像是把两顶帐篷给连起来用的。奥哈拉,帐篷是什么时候支起来的?”
“嗯……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是蛮久之前了吧。我的意思是说在我们到这里之前。”
我听着爱德他们的对话,突然发现邓希尔正看着西边。我不知怎么有点纳闷,也跟着看了过去。
基地南侧有个很大的停车场,用来停放以运输卡车为首的大型车辆和吉普车之类的小型运输车辆。保管所和停车场正好组成一个“L”形,地处东南角的第五〇六团的保管所就在“L”字的拐点上。我们从保管所看过去,可以看见一辆接一辆的汽车一直排向远方。加油站的方向飘来汽油的味道,前方不远处就是维修场,穿着工作服的维修兵们有的在吸烟,有的在说笑,有的在埋头工作,即使在漆黑的夜里,我们也能依稀看见他们的样子。
邓希尔正看着维修场和保管所之间的一个小小的路障。路障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三脚架上架根横杆那种。但路障底下的路面上有个痕迹,像是用脚擦掉的粉笔涂鸦。我试着发挥想象,将没擦干净的部分组合了一下,似乎是个猴子脸一样的形状。对了,就像是大猩猩……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是我在故乡的时候见过许多次的、意味着嘲笑与讽刺的标记。我感觉到那段早已忘却多时的记忆,又再次从内心深处抬起了头。
就在这时,奥哈拉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道:“今天就算了吧!”我长出一口气,拉回了思绪。
“大事不妙,我们浪费太多时间了。”
迭戈看看表,啧了一声。时针已经快要指向深夜十二点了。虽然我们应该还在休息时间,但万一要突击进行训练,或者上层的人来视察要点名,我们没在场的话就会受罚。就算拿打扫厨房当借口,要是有人路过厨房发现我们不在,虽说不至于关禁闭,但也很不妙。
“奥哈拉……”
我刚想叫他负起责任,红发的补给兵就张大嘴巴,又打了一个哈欠。
军队的宿舍跟厨房一样是木质的小屋,只不过比厨房更加粗制滥造,看起来就像是批量生产的。所有宿舍的外观都一模一样,如果不留神找标牌的话,很容易就会迷路,连自己的宿舍都找不到。
宿舍周围修着栅栏,出入口则设了个简单的检查站。检查站的白色小屋让人忍不住联想到百叶箱,小屋里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影。
“好,就这么溜过去吧。”
我正暗自庆幸,结果没想到检查站的阴影里站着我们的长官,米哈伊洛夫中尉。
米哈伊洛夫中尉是G连司令部的参谋,也是沃克连长的得力助手。他是上过大学的知识分子,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再用发胶固定住,战斗服的口袋里装着手帕,是个爱打扮的人。但他跟工兵队的罗斯上尉不一样,只要战斗一打响,他就会成为干练的长官——他不仅能下达准确的指示,还十分勇猛,会亲自带枪冲在最前面,老实说,他比连长还要可靠。
平时的米哈伊洛夫中尉总是一副悠然的样子,开得起玩笑,还会将酒和香烟分给部下们,十分平易近人。但有时他的笑容又会突然变得犀利,眼神就像看穿了对方一样。就算是跟其他指挥官谈天的时候,他也可能只是扬起嘴角,眼睛里完全没有笑意。我们还听说过这样的传言,他会让违反了纪律的部下坐在椅子上,一边温柔地对部下嘘寒问暖,一边狠狠地揍部下的脸。
“我记得休息时间只到二十四点吧?你们迟到了十五分钟。”
米哈伊洛夫中尉微微扬起嘴角,轻描淡写地说道。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淡蓝色的虹膜中间瞳孔缩成一点,像是有人用钢笔的笔尖点上去的一样,放出一丝危险的光芒。我和旁边的迭戈紧张不已,挺直了腰杆。只有爱德走上前去,对他一五一十地说明了奥哈拉委托我们调查失窃事件的经过。
“我知道了,休息吧。”中尉听完只是挑了挑眉毛,居然就这么放我们回去睡了。
“捡回一条命啊。”
迭戈对我眨了眨眼睛,我偷偷回过头去,只见米哈伊洛夫中尉正叼着烟卷,一直看着我们这边。
我跟大家分开之后——倒是没跟邓希尔分开,谁让他刚好跟我同一个排——就回到了二排二班的宿舍,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邓希尔小声对我说“晚安”,我本想装作没听见的,一不小心却回了他一句“嗯,晚安”。他有一瞬间停住了脚步,但很快就爬进了最里面的那张床。
宿舍里总共有十二张床,分别放在中央通道的两边。我的床是最靠近入口的那一张,我一坐上去,床垫就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我听着这些声音,脱掉靴子和野战服,只剩下衬衫和短裤,然后把脱掉的东西整齐地叠好放到了床底下。所谓“床”,也不过是金属床架上放了一张薄薄的床垫而已。我躺下去,把粗糙的毛毯拉过肩膀,在毛毯底下动了动被汗水和油脂弄得黏糊糊的脚趾。自从入伍以来,我已经有两年没穿过睡衣了,也已经习惯了同一条内裤穿好几天。
其他战友打着鼾,基本上都已经睡着了,而我隔壁的温伯格好像还醒着。他把毛毯盖过头顶,似乎是想遮住L型手电的光。可惜毛毯太薄,从外面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我想他一定是在看书吧。通信兵温伯格的梦想是成为一个作家,所以只要一有空他就会沉浸在特制的军队书籍中。
我把两只手垫在后脑勺底下,看着黑暗的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都是男人们的汗味,我也早就习惯了。
黑暗实在是不可思议,它能让人走进明亮的时候根本无法进入的内心深处。我眨也不眨地盯着黑暗中的一个角落,更深更浓的黑暗翻涌而出,距离感也逐渐变得模糊。我努力睁着双眼,直到眼冒金星,再猛然闭上,接着就会感觉整个身体好似飘了起来,仿佛自己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我的神经被打磨得敏感锐利,孤独现出了它的轮廓。
有些时候,我几乎忘记这里是战场。然而在我们悠闲地休息时,也还有人在前线战斗。当这短暂的休息结束之后,就轮到我们为让其他人休息而战了……我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胃里慢慢爬了上来,只好咽了咽口水强行压下这种感觉,然后翻了个身。
想点别的事吧,用其他东西塞满脑袋就会比较轻松。对了,比如那诡异的蛋粉消失事件。
根据爱德的推测,蛋粉被人偷走了的可能性是最大的,我也觉得应该就是这样。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要偷走蛋粉。
蛋粉虽然难吃得要死,但营养价值确实不低。偷走蛋粉的人,难道是想要拿给饿肚子的人?但这样一来马上又出现了新的疑问。如果想给别人送食物的话,为什么只偷蛋粉呢?换成是我的话,我会找点肉类或者面包,桃子罐头也可以啊。但事实就是,不见了的只有那六千六百磅蛋粉。
我压低声音对隔壁的温伯格叫道:“喂,温伯格。你醒着的吧?”
温伯格一下子掀开盖着的毛毯,从底下露出了脑袋。他右手还拿着军队的书籍,跟我想的一样。一般的书籍是纵边比较长,但军队的书籍是横边比较长,印在便宜的纸浆纸上,用订书机装订成册。温伯格眨了两三下眼睛,看向了我这边。
“谢谢你把我带回现实世界,小鬼。可恶,这里简直就是邋遢老爷们儿的巢窟。”
他这么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温伯格是在我们的训练期快结束,也就是即将投入实战的时候从英国基地补充进来的,在战友之中相对来说资历还比较浅。他的下巴和鬓角还是光溜溜的,声音也还像少年一样又高又细。明明比我小两岁,但他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叫我小鬼。他的头发是柔和的黄褐色,对士兵而言似乎有些过长。他梳着三七分的发型,两眼之间的间距很大,总让人感觉像一条鱼。
“你在看什么书?”
“呃,詹姆斯·M.凯恩[8]的《邮差总按两遍铃》。”
温伯格坐起来,举高手里的书让我看了封面。蓝色的书皮上印着白色的书名,书名的左侧印着民间流通的简装版的书影,但封面上没有插画也没有图案,所以我根本看不出这是什么故事。
“我没看过。好看吗?”
被我这么一问,温伯格装模作样地哼了哼。
“内容太少儿不宜了,我可不能说。”
“你不也是少儿吗,色情小说我也看的啊……但真亏你能在这种全是大男人的环境里看下去。”
“正因为是在这种环境里才能看啊。话先说在前头,这本书的剧情也是很好的。小鬼,你也多看点书吧,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应该看书,因为书本能让你忘记现实。”
温伯格边说边转过身去,把书塞进了枕头底下。
“你找我有什么事?”
“给你说个有意思的故事,能忘记讨厌的事情的那种。”
我跟温伯格大致说明了一下蛋粉消失的事件,他“嗯嗯”了几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点头道:“炊事兵侦探——四眼儿先生。”
“什么破称号……总之我觉得,只要搞清楚小偷为什么要偷蛋粉,可能就能找出是谁干的了。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呃……是不是用来喂家畜呢?”
“哪里来的家畜,基地里只有马和狗而已啊。”
“啊,这样想如何?可能是想要喂牛羊的法国人悄悄摸进基地偷走了蛋粉,也有可能是哪个美国兵出于同情偷走给了他们,或者就是为了转手卖掉。小鬼,你知道蛋粉的用处有多大吗?”
“我知道啊,两勺蛋粉的营养价值等于一个鸡蛋吧?”
“你说的是原材料的量吧?我不是说这个。你不觉得蛋粉可以成为优秀的交易品吗?我们故乡的土地宽广又肥沃,所以农产品供大于求,家畜的数量也不少。别忘了有两千万处军用田地起了‘胜利的菜园’这种夸张名字呢。小偷可能是想将蛋粉卖到英国或者其他粮食不足的同盟国去,从中狠捞一笔。”
我不禁嗤笑了一声,温伯格的想法也太夸张了。
“温伯格弟弟真是太聪明了!好莱坞正缺你这样的编剧呢!”
一听我揶揄他,温伯格骂了句“滚蛋”并朝我扔了个纸团。我低头一看,是揉成了一团的巧克力包装纸。可能是他边看书边吃的吧。
“先不开玩笑了,六百箱蛋粉赚不到什么钱啦。这本来就是大量输出的配给品,又不是什么稀缺的东西。”
“好吧,说得也是。”
“要是偷点好吃的东西倒还能理解……对了,难道说小偷就是因为它不好吃才偷的?”
“什么?”
“我是说,小偷会不会把它偷走之后就扔掉了,这样他就不用再吃蛋粉了吧?”
“你想说是五〇六团的人干的吗?又不是小孩子,谁还把炖菜里的胡萝卜往外挑啊?”
温伯格嘟囔道,但我觉得一定就是这样。明天赶紧把这个发现报告给大家吧。说不定我比爱德还早发现了真相……这样一想,我的唇边漾起了笑意。
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一点钟了,再不睡的话明天肯定会很糟糕。我拍平硬邦邦的枕头,挪动脑袋勉强找到一个舒服一点的位置,然后盖上了毛毯。就在我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温伯格突然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轻轻地说道:“不过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小鬼。我的心情稍微好一些了。”
“干吗啊,真肉麻。”
“哈哈……干通信这行的,听广播的机会总是比较多嘛。一开始我还想着能听到有趣的节目真是不错,但都怪那些新闻,外面世界的事情我也知道了不少。你知道吗?就在几天前,利摩日东北的一个小村子,在一天之内就消失不见了。”
“利摩日是指法国的那个?那个村子是跟蛋粉一样凭空消失了吗?”
我不禁笑了起来,但温伯格的样子十分认真。
“如果是那种有意思的解谜游戏就好了。那个叫作奥拉杜尔的村子是被德军第二党卫军的装甲师给抹平的。”
温伯格用手掌盖住了手电筒的光,不过马上就松开,接着又盖住,看起来心情无比沉重。
“听说党卫队的那群浑蛋认定那个村子是反抗组织的根据地,所以把村民全部杀光了。他们让男人们排成一列,用机关枪打成马蜂窝,然后把妇女和儿童赶到教堂,从外面锁上门再放火把他们活活烧死——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五个人跑到邻村求救,盟军才收到这条情报。”
我仰躺着,一边盯着天花板一边听他说话。我想捂住耳朵,可又做不到。正在打鼾的战友突然从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换作平时我早就笑起来了,可是现在我笑不出来。
“其实真正可怕的是这一点。这场屠杀的起因,是由于之前法国游击队的一部分人将他们俘虏到的党卫队军官折磨至死,以此向纳粹示威。纳粹自然会采取报复行动……第二党卫军装甲师的军官和被杀的党卫军军官是好友,所以他怒火中烧,四处搜寻凶手,最后得到情报说,这个村子就是反抗组织的根据地。但这其实这是个错误的情报。奥拉杜尔村的村民只是普通的农民,跟游击队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我听到床垫发出的吱呀声,好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听说各处的抵抗组织已经开始重整旗鼓了,毕竟我们盟军已经到了。但是我……我听到这些事情,真的觉得很害怕。”
说到这里,温伯格突然沉默了。他可能是在等待我的回答吧,但我也不知说什么好。
我的耳中只能听到战友们的打鼾声和呼吸声。大家都在做着什么样的梦呢?我一言不发,温伯格好像以为我也睡着了,小声说了一句“晚安”就关掉了手电筒。
第二天从早到晚都排满了训练,我和两百个战友一起在操场上跑圈、深蹲、打靶。尽管我的手已经被步枪的后坐力震得发麻,但还是要做饭、分配食物,再将饭菜硬塞进自己的胃里。到了下午,我们登上高台,做了好一段时间没碰的跳伞演习,然后精疲力竭地跑去冲澡。然而在我正用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时,就又收到了集合的命令,连休息会儿的时间都没有。
“第三营,到管理部集合!”
这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遵命!”我大声回答,管理部长表扬我道:“声音挺大啊,小鬼,看来今天很有干劲嘛。”
“今天值班的是谁!洗东西的地方怎么还没点火?第三营!”
不知是谁的怒吼声响彻了挤满炊事兵的厨房。虽说被叫到第三营,但负责值班的并不是我们。不过士兵只能听从命令,我也只得前去查看。
“咦,爱德跑哪去了?”
“谁知道。”
我一边搬锅一边问迭戈,不过他好像也不知道。平时总是第一个参加任务的爱德居然不见人影。我记得训练的时候好像看见过他,但我们不在同一个排,自然也不在同一个队列里,所以我也不太能肯定。没办法,我只能让邓希尔来帮忙了。
“把那边的火柴和夹子拿过来。不对,不是那个,是长的那个,对,没错。”
我强忍住对磨蹭的邓希尔的不耐烦,和他一起走到屋外绕过小屋,走向洗东西的地方。
食堂的入口前有个小广场,摆着一排装满水的铁皮桶,用来洗涤餐具。三个桶归作一组,总共有五组。铁皮桶下面挖了一条深一英尺,长八英尺的沟,在这条火沟里生火就能煮沸铁皮桶里的水。
中午的时候桶里的水还是热的,但不知是谁把火给扑灭了,现在桶里的水已经完全变凉。
“这三个桶里面有两个放清洁剂,另一个什么都不放。你自己也洗过碗,应该知道的吧?”
我倒了一盒肥皂粉到桶里,看了邓希尔一眼,只见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自己用过的餐具自己洗,这是部队的规矩。先用长夹子夹住碗碟,伸进放有清洁剂的热水里面,再用绑在夹子手柄上的刷子刷掉碗碟的污垢,最后用清水冲干净。顺带一提,因为水资源宝贵,所以每三天才会换一次水,这三天里只会用网子过滤掉水面的脏东西,然后扔氯片进去杀菌消毒。洗完的碗碟不能用毛巾擦,最好是让它们自然风干。“战场上既没有你们的老妈子,也没有女招待和帮你们洗东西的黑人。”这是教官们的口头禅。
但是这句话似乎并不完全正确。虽然的确没有可爱的女招待,但做杂务的黑人士兵确实是有的。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在维修场前的路障那里看见的,用粉笔画出来的大猩猩涂鸦。
“在这道沟里生火就行了吗?”
邓希尔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我急忙应了一声,坐到了铁皮桶旁边。
“照理说上一个值班的人会事先准备好,但如果你来的时候沟里只剩下炭了,就要去柴房取适量的木片来,用火柴点燃。有人图省事用油,但是那样的话搞不好就只有表面能点着,根本生不起火,所以我建议你还是老老实实按程序来。”
我想给他示范一下,便把手伸到沟和铁皮桶之间拿出了一片木片……咦,这是什么。
“纤维板?”
这是用纸浆和木屑合成的板材,很明显不是木片。可能是用斧头什么的劈碎了,只剩下不到巴掌大的一块小碎片了,碎片的表面印着“AN,194”的黑色粗体字。我又掏了几下,掏出一大堆相同的纤维板碎片,却摸不到普通的柴火或是木片,其他就只有烧剩下的炭灰了。邓希尔也蹲了下来,一脸不解地歪着头。
我把印着“AN,194”的纤维板塞到口袋里,然后把其他的纤维板堆在一起,试图像往常一样点火。但纤维板的碎片只是逐渐变得焦黑,无法像木片那样烧起来。没办法,我只能重新搬来木柴,这才生起了火。
爱德再次现身,已经是傍晚六点、晚餐开始分配食物的时候。他从排成长队等着打饭的男人们背后悄无声息地溜了回来,也不帮我们的忙,就那么坐在长桌的其中一头。我心想,他至少也该来拿自己的饭吧,但爱德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抱着双臂呆呆地望着虚空。
我拿着我们两人的餐盘走到爱德旁边,他的眼睛才终于找回了焦点。“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他抬起头对我道歉。
“没事,你干什么去了?”
我坐在爱德的对面,迭戈坐在他左边,迟了一些才到的邓希尔隔着一个座位坐在爱德的右边。我很快就发现了他跟爱德之间空出一个座位的缘由。爱德右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麻袋,他没法坐。
“米哈伊洛夫中尉找我了。他好像跟补给连的连长说好了,允许我调查之前那件事。”
“你是说司令部命令你去做宪兵的工作?”
“不,不是这样。是中尉自己的意思……我不太清楚那个人在想什么。总觉得他好像另有打算,又感觉他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那你们说不定挺像的啊。毕竟我们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米哈伊洛夫中尉正好从食堂的入口走进来,坐到沃克连长的旁边,还是那副悠然的样子。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是一位中年男性,留着奇妙的圆鼓鼓的发型,长着一个大鹰钩鼻,鼻梁上架着玳瑁圆眼镜。惊讶的同时怀念的心情一下涌上了我的胸膛。
“是花椰菜博士!”
我小声这么一说,正在喝牛奶的迭戈立刻呛到了,白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花椰菜博士,本名是达尼罗·安德里奇。他是利堡专业兵训练基地的专职教官。他的头发怎么也梳不平,结果变成了花椰菜一样鼓鼓囊囊的发型,所以大家给他起了这么个外号,但他本人的经历可是星光熠熠。
他本来是塞尔维亚的大学教授,在战争开始之前来到了美国,在明尼苏达大学研究营养学。后来他在美国参战的同时接受了军方的委托,以陆军军需品科补给部队的研究开发局少校的身份参与了军用口粮的开发。听说他家里只剩下他的夫人,他的孩子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饿死了。他太太改装了自己的房子,开了一家小小的疗养院,专门照顾患病的孩子或者失去双亲的孤儿。
“那个蔬菜老头来这里干什么啊……他不知道这里也是战场吗?”
迭戈一边用餐巾擦拭撒漏的牛奶一边说道。的确,博士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灰色西装,看起来完全像是穷困潦倒的公司职员混了进来。
“这么说来,他好像是曾经说过‘想去战场参观一次’之类的。”
“他好像是跟医疗局的战场营养调查官一起来的,这之后他将直接开始现场调查。”
“原来如此。”
我其实挺喜欢花椰菜博士的。他脑子好,说话又有意思,如果他觉得自己做错了,还会向我们道歉。虽然被军方赋予了少校的军衔,但他完全不骄傲,也不拿自己跟上层的关系来自吹自擂,是个正直的人,唯一的缺点是性格太过认真,偶尔会有些不知变通。在这次的事件里,就是这个缺点差点带来了大麻烦。
“现在事情有点棘手了……教授是昨天晚上到达的,蛋粉那件事他也听说了。”
“咦,难道教授也要帮补给连说话?”
爱德摇摇头,用叉子舀起了盘里的绿豌豆。
“正好相反。他说‘如果贵重的蛋粉真的不见了的话,补给连应该换个连长’。他这一句话扔下去,上面也同意了。所以如果明天早上之前还不搞清事件的真相,找到消失的蛋粉去了什么地方,奥哈拉的长官就要降职处分了。”
“真麻烦啊……不过也是,那个蔬菜头比你还喜欢蛋粉。”
“毕竟教授是研究员,跟真正的军人不一样。”
从外人的角度看,花椰菜博士和爱德就好像师徒一样。爱德在遇到我们之前就已经是后方支援兵了,在利堡也生活了很久,所以他有很多时间跟担任教官的博士互相了解。他们两个都戴着眼镜,而且性格和思考方式也都有点像。不过,如果说博士是阳光的话,那么爱德就是他的反面。
“还真是遗憾啊,如果博士肯帮我们该有多好。”
昨天晚上奥哈拉的样子浮现在我脑海里,我们只是稍微怀疑了一下补给连连长,他就气得面红耳赤了。长官和部下们在战斗和任务中艰苦与共,培养出来的信赖感十分强大。我也一样,连长姑且不论,如果我们班长亚伦中士被人嘲笑或者被降职了的话,我也会很生气的。
“话说回来,米哈伊洛夫中尉是向着补给连这边的吧?那他和花椰菜博士不就是对立的吗?可我看不出他们气氛不对啊。”
从我们这里看过去,对面的桌子上米哈伊洛夫中尉和花椰菜博士正有说有笑地聊着天。博士是心里藏不住事的类型,一想到什么马上就会表现在表情和态度上,所以如果他们起了争执,我们应该马上就能看出来。
注意到米哈伊洛夫中尉的视线扫了过来,我赶紧缩回了脑袋。
“总之,我只能把能做的事情做了。首先是看守的问题,我查了一下,发现那天原本负责值班的并不是罗斯上尉。原本值班的应该是他的部下,但那个部下在当天傍晚五点发生的吊车翻倒事故中受了重伤,所以罗斯上尉才跟他换了班。”
我还记得事故刚发生的时候那个钝重的声音。不知他的部下是失去意识双腿骨折的吊车司机,还是被卷入事故中失去了手臂的伤员。爱德继续说道:
“工兵们都因为工程进度滞后而忙得要命,就算想找人换班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所以团长就命令罗斯上尉去值班了。毕竟他本来就只是个挂名长官,根本没有工兵该有的技术。负责站岗的另外两个人是他的勤务兵和宪兵怀特中尉,怀特中尉是本来就该在那天晚上值班的。顺带一提,罗斯上尉和怀特中尉的关系相当好,好像还会一起去逛闹市和妓院。”
说着,爱德打开麻袋,从里面抓了一把东西放在桌子上。那是一些纤维板的碎片,跟我刚才在火沟里找到的那些十分相似。
“现在我们暂且能断定这起事件不是补给连的计算错误或者某种误会了。这些碎片是用来打包补给品的纤维板箱的一部分,我想应该是小偷为了处理掉,用斧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把箱子给劈碎了吧。”
这里毕竟是后方的基地,柴房和工兵部队的器材仓库都常备着斧头,任何人都能拿出来用。
“这些东西被扔在各处的火堆里,我拿过来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柴房、澡堂的烧水处、厨房和维修场都有一大堆,说不定连面包中队的炉子里都有。”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是从蛋粉的箱子上来的呢?”
“我发现了印在上面的编号。还有,这些碎片都是湿的,还沾着泥。刚好被盗那天夜里下了雨,这应该是被雨打湿的。”
“难道六百个箱子全部被劈碎了吗?那可是要累死人的。”
“小偷一定不止一个。”
我拿起一块桌上的碎片,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擦掉上面的泥,认真看了起来。虽然碎片上有不少黑色的污迹,但上面确实有文字。我拿的那一片上印着“dried whole egg”的标记。
“这一块是A、R、M……印个手臂是什么意思啊。”
“是‘ARMY’(陆军)吧,你个笨蛋。”
“又没问你!”我顶了迭戈一句,继续道:“对了,门口的火沟里也有差不多的东西,那上面也有标记,我记得是……”
“AN,194。”
说话的不是我,是邓希尔。他刚才一直在一声不吭地吃东西,我还以为他对我们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呢,没想到他会突然插进来。不过邓希尔说得没错,我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纤维板碎片。
“是生产年月日吧。JAN,194x,表示这块纤维板是四十年代某一年的一月份生产的。”爱德用手指碰了碰那块碎片,说,“只有这块没弄脏。”
“沟里都是炭,只有纤维板碎片的话烧不起来,所以我才能发现。”
爱德听我这样说,突然睁大眼睛瞪着我。很明显爱德发现了什么,但迭戈似乎想结束这个话题,用轻快的声音总结道:
“反正只要有了这些东西,就能证明箱子确实送到了这里,补给连的嫌疑不就能洗清了吗,解决了解决了。我们赶快吃饭吧。”
说是这么说,但这件事还留有许多疑点。一个人是无法将这么多箱子藏起来或者破坏掉的,所以这起事件的小偷一定有好几个。但首先,箱子里的东西都跑到哪里去了?还有,我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偷东西的动机。“啊!”我突然想了起来。
“昨天睡觉之前,我想到动机了。我觉得可能性挺大的,你们听听看。”
“你能想出什么?别告诉我这是什么大阴谋。”
“都说不是了。我想会不会是有人因为不想吃蛋粉才把它们偷走了,这样一来不就有一段时间不用吃了吗?”
我探出身体寻求同意,迭戈却往后退了一下。
“虽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你的意思是说小偷就在五〇六团里?”
我和迭戈都非常讨厌蛋粉,所以我们甚至应该感谢让我们免于再吃蛋粉的小偷。这样一想,我们根本就不该这么热心寻找小偷嘛。
但是爱德对我的猜想既不同意也不否定,只是一言不发地咬着面包卷。我也就着牛奶把冷掉的辣牛肉末吞了下去,这时爱德突然开口了。
“事情没这么简单。的确,这些证据可以洗清补给连的嫌疑,宪兵应该也会有所行动,但这样一来,很有可能又会将其他人牵连进来。”
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
“我们这些笨蛋听不懂你在讲什么,能说明白点吗?”
迭戈嘿嘿傻笑,爱德黑色的眼眸牢牢看住他,问道:
“迭戈,如果有一个黑人和一个白人各执一词,你会相信谁?”
空气突然凝固了。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我早就已经抛到了脑后的记忆,它们突然又活跃起来,就像从深深的海底冒出的气泡。我又想起了保管所和维修场之间的路障底下,那个没擦干净的猴子的涂鸦。
但现在的问题是迭戈会给出什么样的反应。他不是黑人,但也不是白人。我看向爱德,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爱德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迭戈把手肘撑在桌面上,慢慢探出身体,抬眼瞪着爱德的脸。我看见他的太阳穴上浮出了青筋。他的袖口跑到我的餐盘里去了,但这种场面下我也不好移开餐盘。
“……你干吗现在才来问这种问题?白人当然会相信白人吧?黑人就会相信黑人。照这么说,我应该相信波多黎各人吧。我答对了吗?你自己还不就是个犹太人。”
种族的问题确实敏感,迭戈已经完全怒火攻心了。虽然他平时都十分开朗又吵闹,总喜欢插科打诨,还热爱挖苦别人,但我几乎没有看见过他真正生气的样子。
“像我这种人,明明在为美利坚而战,却还是只会相信跟自己相同肤色的人。你想这么说是不是?”
迭戈一副随时要动手打人的样子,我不禁稍微站起来一点,如果迭戈真的要动手,也好拉住他。斜对面的邓希尔也一脸戒备地盯着那两个人,将双手放到了桌面上,看起来只要那两个人一有动静,他也会马上出手阻止。
但是爱德却完全没表现出一点动摇。他面对着怒气冲冲的迭戈,还吃完了剩下的面包卷,才回答道:“不是啊。”说完他喝掉了牛奶,然后用袖子擦了擦沾在上唇的白色奶渍,接着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的迭戈淡然地说道:
“我只会自己判断一件事情是否合乎逻辑,或者是否正确。但我也是人,也有可能会偏袒特定的对象。这个特定的标准不是肤色或者民族,而是我跟那个对象的关系亲密与否。我觉得我和你的关系很亲密,不对吗?”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答案,但我还是第一次听爱德亲口说出他自己“觉得”跟某人“关系很亲密”。我一方面很羡慕迭戈,另一方面却又十分着急,害怕这两个人从训练兵时代延续至今的关系就此决裂。他们两个还在瞪着对方,我是不是应该上去劝架?
“听、听我说。”
我话还没说完,迭戈就“啊——啊——”地大叫了两声,又坐回了椅子上。
“可恶,你干吗不发火啊,四眼儿。”迭戈往地面上啐了一口,然后举起双手摆出了投降的姿势。“我知道啦。我也有点激动过头了。”
还好他们没吵起来。我长出一口气,看向斜对面,正好对上邓希尔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我们竟然心意相通了。餐桌上的话题又回到了蛋粉上。
“你刚才问什么来着,‘相信白人还是黑人’?是个人都知道,白人是不可能相信黑人的,可能连黑人的证言都不想听吧。”
在美国,人们的居住和生活是被法律按照种族分割开来的。学校、公共厕所和店铺的出入口都有种族之分,就连人行道都竖着“白人由此过”“有色人种由此过”的牌子。因为政府认为这样区分开来对双方都有好处。当然,白人会得到比较好的服务,有色人种们则只能捡他们用剩下的。
“就是这种印象让这次的事件变得非常复杂。蛋粉不见的那个时段确实是有人看守的,奥哈拉自己也看见了,是个很高的男人。但那个男人其实是个黑人二等兵。”
“你说什么?”
原来爱德刚才问迭戈那个问题,就是为了引出这话。
军队之中也存在种族差别待遇,尤其是陆军的空降师,从入队条件开始就相当明显。我们第一〇一空降师和第八二空降师虽然号称不问兵员出身的“全国师”,但那只是场面话罢了,实际还是会看士兵的出身。如果是移民血统,就只有取得了合众国国籍的西班牙语圈国民、少数亚裔或是原住民的子孙才有可能进入这两个部队。
军方上层的军官们有很多都是上一战的老兵,从他们的角度来看,大概是认为战斗是勇敢的证明,而这份荣誉应当属于美国国民,也就是白种人的吧。黑人和黄种人士兵会被单独编入一个部队,然后被送去执行后方支援任务或者杂务。虽然实际上也存在几支只由黑人组成的战斗部队,甚至还有黑人司令官,但我从来没听任何人称赞过他们。
奥哈拉认为“罗斯上尉的人缘很差,所以如果他要求别人顶班的话一定会有抱怨或者传言”,但事实并不是那样的。黑人士兵就算再怎么抱怨,也不可能传到白人的耳中。
“顶班的威廉姆斯二等兵是隶属于汽车部队的。这是个新设的部队,为了备战八月开始的某个作战而在这里待机。你昨天晚上也看见了吧,第五〇六团的保管区旁边的维修场,就是在那里。”
“看到了,路障下面有个大猩猩的涂鸦。反正是什么人恶作剧画上去的吧。”
迭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跟爱德继续讨论起来,但他们的声音如同潜在水里说话一样,听不清楚。又来了。尘封已久的记忆逐渐变得鲜活起来,已经有十几年没想起来过的邻家坏孩子的脸,突然又闪过我的脑海之中。“蒂莫西,你在同情‘黑鬼’吗?给你,快画啊。”那小鬼很低劣,但我当时根本没有其他玩伴。
“怎么了,蒂姆。你再这么甩头会把自己甩晕的。”
为了赶走脑海中的残像,我似乎不知不觉间猛摇起了头。
“啊,刚才有只虫子。那个汽车部队八月开始要执行什么作战任务啊?”
我急忙敷衍了过去,爱德一脸奇怪地皱了皱眉,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是运输补给品的作战。随着我们向前进军,如果再不拿下瑟堡以外的港口,补给的路线就会越拉越长,这是很严重的问题。”
说到战争,可能很多人会觉得势如破竹长驱直入就是胜利,但其实并不是这样。如果物资的补给赶不上进军的速度,子弹就会用光,车辆也会没油,连士兵的口粮都无法按时发放,整个军队马上就会全灭。
用人体来比喻的话,补给线就是大动脉。确保补给线的安全是赢得战争胜利的绝对条件,所以就算做出一些牺牲也要夺下补给线,然后牢牢守住。
而敌人当然会想方设法切断我方的大动脉。预料到盟军登陆的德军已经破坏了法国的铁道线路,开始干扰我们的补给线,所以我们只能老老实实地用卡车来运输补给物资。
距离越远,运输的负担也越大,不仅需要大量的汽油,还要增加交通疏导人员的人数,毕竟现阶段没有其他的通路,所以这条路上一旦发生堵塞,就是事关生死的大问题。
而且需要考虑的负担还不止这些。草丛或是灌木丛,废弃的民房,行道树的背后,乍一看平淡无奇的家畜小屋——敌兵有可能潜藏在路上的任何地方。而运输车队要冒着这样的危险开上几百英里。如果被敌人伏击的话,一下子就会被打成马蜂窝,不知有多少补给车在出发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音信。
“所以上层新设了大部分由黑人士兵组成的部队,用来解决找不到人执行这种危险任务的问题。部队的名字叫‘红球快递’[9],威廉姆斯就是其中的一个驾驶员。”
“我知道了,说回原来的话题吧。”迭戈像是在求饶一样对爱德催促道。“所以新设部队的黑鬼蠢得跟人换班了是吧?”
“别这么叫他,他的名字是马利克·威廉姆斯。既然补给兵们什么都没看见,那么就在附近的维修兵又如何呢?我今天去问了威廉姆斯,然后发现当天晚上雨势太大,除了威廉姆斯以外,根本没有人走出维修室。他也只是碰巧为了给油桶盖上雨布不让它被打湿才出去的,结果罗斯上尉和宪兵队的怀特中尉就把他叫了过去,命令他暂时负责看守保管所。”
就算不是同一个部队,原则上来说士兵也必须遵从军官所下的命令,所以威廉姆斯只好一直站在岗位上,直到雨停之后、天快要亮的时候,那两个人回来了他才能离开。结果他被雨淋得发了烧,在医护室一直躺到爱德去维修场之前。
“这个笨蛋就不可能是小偷吗?”
“不可能。我刚才也说了,他的战友们没有一个人走出过维修室,这点我也跟负责他们的士官确认过了。威廉姆斯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偷走六百箱物资呢?如果其他部队有人帮忙那还好说,但他还只是个刚到这里的新兵而已。”
“原来如此。那他看见东西被偷走的瞬间了吗?”
“很遗憾,没有。雨太大了,能见度很低,他一个人光是要看守这么大的地方就已经很辛苦了。我问过了,他能想起来的就只有工兵部队的卡车停在一边,好像是在弄事务官用的帐篷。”
他说的是第五〇六团专属保管区旁边的那个大帐篷吧。迭戈砰的一声把叉子扔到空盘上,伸了个大懒腰。
“是在排掉帐篷上的雨水吧。不行啊,根本找不到一点头绪。”
每次他用短粗的手指挠后脑勺,细小的头皮屑就像雪花一样落在他的肩膀上。
“别说运走六百箱货物的人了,就连运输的方法都搞不清楚。也不知道他们的动机。”
除了步兵团以外,这个基地现在还驻扎着各种各样的部队,算起来少说也有六千多个士兵。要怎么从这么多人中锁定嫌疑人呢?
迭戈继续道:“你不会真的认为是五〇六团的人为了不吃蛋粉才犯事的吧,这可是要上军事法庭挨处分的。是我的话肯定会选择强忍着吃下去。”
“但明天早上之前不搞清楚的话,奥哈拉的长官就要被降职了。”
“你听好了,小鬼,如果我们搞错了的话,可不是道个歉就能了事的。你可不要感情用事自找麻烦,不然下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
我还想再努力思考一下,但是迭戈叫我不要再管了。我能理解他的意思,但我也不想让奥哈拉失望。爱德不知有没有听见我们的对话,我看他只是不停用指甲弹着残留着牛奶的马克杯,然后说了句“整理一下情况吧”。
“第一,罗斯上尉和蛋粉失窃事件的关系。当天晚上负责站岗的原本并不是他,而是被卷入那天傍晚五点钟的事故而受了重伤的部下。如果事故没有发生的话,就不会轮到他值班。第二,罗斯上尉等人的玩忽职守和他们让威廉姆斯顶班的影响。如果罗斯上尉他们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玩忽职守,而是老实作证说自己没看见,其实当晚是找了别人去看守,那么上层也不会单纯地将事件判断为补给连的计算错误,还很有可能命令宪兵仔细调查。这样一来配给品大量失窃的事实就会暴露,就算罗斯上尉再怎么受宠,也免不了被问责。”
爱德弯起手指咬住了中指的指甲。“你们怎么看?”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标志着用餐时间结束的铃声响彻食堂,所有人一起站起来,食堂突然变得十分吵闹。我们也慌忙把盘子里已经完全冷掉的午餐肉和土豆倒进嘴里,离开了座位。这时爱德突然叫住了我们。
“稍等一下,我有任务要给大家。”
“真的只用这一张纸就可以了吗?”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快步走在从宿舍到通信部的唯一一条路上。时针已经指向二十一点了,可是太阳才刚刚下山,周遭也还充满生气,可以清楚地听到操场那边传来正在夜间演习的士兵们充满气势的口号声。
“你太没礼貌了,小鬼。我的作品可是真真正正的杰作。”
路灯将投在路面上的三个影子拉得很长,左边是我,中间是温伯格,右边是邓希尔。温伯格不知是不是因为能逃掉训练太过兴奋,说话都有点气喘。
“……你们两个冷静点,走慢一点比较好。”
邓希尔在温伯格的旁边慢悠悠地迈着两条长腿。虽然被这家伙提醒让人十分不爽,但我还是放慢了步伐。我确实有些着急。这短短的休息时间结束之后,我们马上就要回去参加夜间训练,所以时间无多,我也有些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