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盟军成功开辟了欧洲战场,将以法国的诺曼底地区为突破口,向着纳粹德国前进。
我们离开昂戈维尔奥普兰后,追上了先行的第一、第二营。一九四四年六月十五日,我们按照预定的作战计划攻下了卡朗唐。敌军的第六空降猎兵团十分强大,我们遭到猛烈反击,陷入苦战,伤亡惨重。但在一番激战之后,我们成功夺取了这个重要据点。德军锐气大挫,最终从科唐坦半岛周边撤到了内陆。
随后数日,我们第一〇一空降师一直在前线防守,但在第四步兵师从“犹他”滩头登陆后与其换防,退回了后方的野战基地接受补给。
所谓“前线”,顾名思义,就是军队作战的第一线。
前线的步兵越是拼命进攻,战线就会推进得越远,敌人步步后退,我军的阵地就会相应增加。当然,在前线那种地方,枪子炮弹满天飞是家常便饭,前线的士兵每天都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虽然我们有“宁死不可离开岗位”这种绝对的军令,但实际上根本就不可能不离开岗位。一个士兵不管经历了多么严酷的训练,但他始终还是个人。不吃饭肚子会饿,不休息的话也会累,搞垮了身体就会输掉战斗,最后前线也就守不住了。最关键的士兵状态不佳的话,军队是无法赢得胜利的。
所以从原则上来说,军方上层会适当用新的士兵换下疲惫不堪的士兵,适时下达调动的命令,以保证部队始终能保持高昂的士气向前推进。
暂时撤到后方的士兵会冲个澡、清洗战斗服、用热腾腾又富有营养的饭菜填饱肚子、再躺到床上做个美梦,好好地休息一番。但这可不是休假,等他们养好了精神,还要回到战场上去。前线就是由这种士兵的循环所支撑的。
当然,飞在天上的轰炸机和战斗机可不管什么后方前线,即使在后方也很可能受到攻击——其中补给据点尤其容易被盯上——像伊斯维尔的野战医院那样,受到袭击出现大量伤亡的情况也是有的。就战略来说,先捣毁给前线士兵提供支援的据点是十分行之有效的做法,再说战场上本来就不可能有什么安全的地方。
还有,换防也不是每次都能一帆风顺的。确保行军路线是很困难的事情。原本预定前来换防的部队可能会无法按时抵达预定地点,甚至有可能被敌兵包围,想逃都逃不掉。所以前线的部队有时候要在前线驻留好几周甚至好几个月。负责部队调动的长官空有西点军校的出身却对现场的实际情况一无所知,这也难免让人有一丝不安。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次我们的换防还是挺顺利的。来了几十辆运货卡车,每辆载上G连的一个班,就这么一路颠簸着朝后方基地出发了。
乡下的小路上太阳有些晃眼,我们靠在卸了车篷的车厢架子上,抬高了头盔看沿途的风景。
路边站着指挥交通的宪兵,正目送卡车的车队远去。许多法国人在路上走着,卡车的轮胎就在他们身边卷起大量烟尘。拉着货车的老人,那上面堆放着他的全副身家;怀里抱着两个孩子的女人,她们全部的行李就只有一个背包;看上去像是农民的中年男人牵着一匹瘦骡;黑布蒙头的老妇人被一个少女搀扶着,慢慢地走着;载了好几具尸体的货车被马拉着,跟在队伍的最后。
周围是一片稍有坡度的牧草地,翠绿的绒毯铺展开去,散发出六月的气息。大概有十头羊正在吃草,牧羊人模样的男子迈着悠闲的步子,带着牧羊犬走在草地上。在他背后很远的地方,黑烟正摇曳着升上天空。
有人留在故乡不愿离去,也有人被战火烧毁了家园,只能踏上寻找住所的旅途。成为难民的法国人专心致志地走着,连看也没看我们一眼。我们的卡车很快就超过了他们,他们的影子很快就缩成了小小的黑点。
当日下午两点多,我们到达了后方基地。太阳的位置还很高,我这才想起好像是快要到夏至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补给据点瑟堡港就在附近,大型运输车来来去去,我们刚从卡车上下来就被弥漫的尘雾呛得咳了半天。
橄榄绿色的帐篷在基地里整齐地一列列排开,帆布的凹陷里盈满了金煌的日光。有正打着赤膊休息的士兵,也有叼着烟卷轻抚爱犬的军官,还有些士兵正在剃胡子,下巴上全是泡沫。这里没有前线那种充满杀戮的空气,连时间的流逝都悠闲许多。空气里满是针叶树冲鼻的气味,可能是因为积了不少落叶吧,土壤也很柔软。
听说这里原本是专供采伐的人工种植林。利用堆木材的场所和伐光树林之后开辟出的空地建造各个补给设施,同时又能获得建筑木材和燃料,实在是个得天独厚的基地。就连现在也能听见链锯的低吼和斧头砍在树干上的声音在空中回响。
这个巨大的后方基地占地一百英亩[1]左右,还承担着补给品始发站的职责。基地的东侧设有将补给品分类并输送到下一个集散地的临时保管所,一大群补给兵在那里忙忙碌碌。
基地中央是演习用的操场,士兵们在这里进行跑步之类的运动、开展射击演习等。虽然这里不是前线,但为了不让身体生锈,还是要每天勤于锻炼。南侧是运输车辆等进出的巨大停车场和维修场,而北侧则是拱形屋顶的军队宿舍。
西侧除了司令部和通信部以外,还集中着食堂、浴室、理发室等等休养设施和娱乐室,甚至有个配备了放映机、大银幕和长凳的电影院,一到晚上的休息时间,就会放映好莱坞最新的——好吧,相对来说比较新的片子。
基地好像还在扩建,到处都能见到工兵在挥汗如雨地设置帐篷、连接水管和用防水帆布修补排水沟。
浴室是露天的,别说遮风挡雨了,连遮挡视线的东西都没有,只是把分叉的树枝插在地面上再通上水管就算完成的简陋玩意儿罢了。每根水管附有十二支莲蓬头(它们细得根本不配被称为莲蓬头),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长了许多只脚的水黾。水管连接着一个大桶,用大锅烧滚的热水掺着凉水装在里头,拧开龙头就会流出半温不热的水。
但即使如此大家还是脱光了衣服争先恐后地往里挤。毕竟我们半个月都没冲过澡了。我也急忙脱个精光,把脑袋伸到了莲蓬头流出的热水底下,但不知被汗水打湿又自然风干了多少次的头发早就结成了一块,光用热水是怎么也冲不干净的。
“小鬼,接着。”
在我旁边冲澡的战友给我扔来共用的肥皂,我才用它洗干净了全身。
冲完了澡,我穿上刚从洗衣室取回来的衬衫和裤子,正用毛巾擦着头发,迭戈就从军用小卖部那儿买来了可口可乐。我们两个坐在沙袋堆上打开瓶塞,喝下一口深棕色的可乐,碳酸立刻滋滋作响着滑落到了喉咙深处。
小卖部那儿有许多种类的商品出售。从可口可乐到花生酱、甜曲奇饼、老早发行的《花花公子》[2]再到剃须泡沫和刷牙粉之类的卫生用品,就连文具和新闻报纸都能在那儿找得到。虽然还是比不上我家的杂货店,但也足够让我想起美国那让人怀念的风景了。
我们喝可乐的时候,医护兵们过来给我们发了安全套的袋子,我光是看见那袋子就满脸通红了,不过迭戈倒是若无其事地接了过来。我一边把小袋塞进裤兜里,一边忍不住就开始想自己会不会也有用上这个的时候,身体不禁阵阵发热。
“你可得找个好女人才行啊,小鬼。”
我真讨厌迭戈一边强调“小鬼”一边用手肘顶我。他自己的经验也没多丰富,凭什么跟我摆老手的架子。
“第一次还是找个比自己大的女人比较好啊,毕竟人家比较有耐心,也不会嘲笑你的技术太烂。”
说罢,迭戈露出了他那一口大黄牙笑了起来。他的口气倒是很大,但其实他也不过是拿参军当理由死乞白赖地缠着邻居家的大姐,人家可怜他才跟他上了一次床。
突然起了阵风,不知是谁读完扔掉的报纸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飞到了我脚下。平时我对报纸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但迭戈的自吹自擂实在烦人,所以我就捡起来假装看了两眼。
报纸打开那页正好有张照片,是一个身穿艾克夹克、歪戴军帽的男人,靠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两条长腿交叉起来,手插在裤袋里,正露着白得发亮的牙齿摆出装模作样的笑容。
我心想,反正又是好莱坞的演员为了宣传战争国债而在模仿军队的士兵吧,结果一看右边,白纸黑字写着“安东尼·布兰登·罗斯上尉”几个字。上尉可是相当于连长级别的军衔啊,虽说那位著名演员詹姆斯·斯图尔特也是空军的飞行员,这并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但我就是觉得不太痛快。
我随手把报纸揉成一团扔到了沙袋堆后面。电台的扩音器里正在放美军的广播,我竖起耳朵听着鲍勃·霍普[3]的声音,不远处的针叶树顶上有只大鸟展开翅膀,飞上了几片闲云悠然飘过的晴空。
“节目之后是AFN新闻。流亡英国的自由法国党[4]人夏尔·戴高乐就六月十日德国党卫队部队在法国奥拉杜尔村制造的大屠杀[5]发表声明……”
播音员还未说完,我就听到了管理部长的召集令。我一口气喝光可乐,站起来拍掉了屁股上的尘土。
工兵队建造的厨房和食堂乍一看像是山庄的小屋,十分气派,但其实只是把打了蜡的古铜色木板随便钉成了一个四方体而已,不仅无法遮风避雨,连沙尘也能在木板的缝隙间畅通无阻。灶台和烟囱伸到墙壁外面去的野战炊事车就直接放在没铺地板的地面上,身穿白色围裙头戴帽子的营级炊事兵们在其间穿梭。搪瓷洗菜桶上装着水龙头,我试着拧过,只能感觉把水龙头拧开了,却没有一滴水流出来。就连总是面无表情的爱德都难得地忍不住叹了口气。
“只能去水箱那边打水了……听说等到夏天才会换上正儿八经的装备。”
“说起夏天,夏至就快到了吧?”
我们在战斗服外面套上围裙,紧紧系好带子,戴着厨师帽的营级炊事兵走到前面来,大声宣布了晚饭的菜单。
凉拌鲜白菜、用水溶性蛋粉做的炒蛋、香烤脆肠苹果片,还有用名字里带个“麦”字的粉全掺到了一块儿的混合小麦粉“国花”烤成的面包。
“当地的居民支援了我们许多苹果。因为是储备粮,所以稍微有些干瘪,你们花点心思做。”
在他的背后,后勤兵们不停搬来大量麻袋,堆放在厨房里头。所有麻袋都鼓鼓囊囊的。
“……他刚才是不是说香烤脆肠苹果片?”迭戈嘀咕着,“意思是说我们要把这些全部切成片?我们还有圆白菜要处理吧?”
有两三个苹果从没扎好的袋口掉出来,在地上滚了一会儿后滚到了我的脚边。我捡起其中一个,用手擦了擦,外皮皱巴巴的,还有些地方已经变黑了,手指轻轻一按就凹了一块。
“动作快,别跟乌龟似的!苹果不用剥皮了,直接切成片。切圆白菜的人到中央灶台集合!都给我麻利点!”
在营级炊事兵的指示下,苹果切片的任务暂时交给了帮厨兵们。帮厨的都是普通的士兵,一般是成绩不好的人或者违反了什么规定的人才会被带到这里帮厨,比如睡过头啊、搞卫生的时候迟到了啊。换句话说,不光普通的士兵,连上层的人都觉得我们的工作是“惩罚措施”。
迭戈扯断香肠之间连接的肠衣把它们一根根分开,而我则跟H连和I连的炊事兵一起加入了凉拌鲜白菜的准备工作中。
每个连有两百人左右,而且全都是胃口倍儿棒的壮年男子,光是圆白菜就要准备五十磅[6]。一颗圆白菜大概有三磅,所以算起来我一个人就要负责切十六七个。
剜掉菜心之后用菜刀把菜叶切碎,全部处理完之后巨大的碗就被堆满了。我的右手抖个不停,手肘以下的肌肉抽了筋,疼得我直接蹲到地上痛苦了半天。
就在我不断开握手掌一点点放松肌肉的时候,一个呆站在厨房门口什么都不做的男人吸引了我的视线。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手头的工作上,所以没注意到他。他个子很大,体格健壮,长手长脚,配上剃得很短的淡金色头发,让人忍不住猜测他是不是有北欧血统。
“你这家伙。”我不爽地叫住了他,大步朝他走去,“喂,你倒是帮点忙啊,邓希尔。”
这个男人,也就是邓希尔,听到我的声音眨眨眼睛,以一种特别迟钝的动作抬起了头,就好像刚才为止他都沉浸在别的世界里,这会儿才被我强行拖了回来一样。他的突额头在眼部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就像是鲍里斯·卡洛夫扮演的科学怪人。
“帮忙?让我?”
粗野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些北部的口音。他应该是密歇根、威斯康星或者明尼苏达的人吧。我只是在心里猜测一下,并没有向他本人询问出生地的意思。再说了,我本来就不想跟他说太多话。
“随便做什么都行啊。你是炊事兵,总要干点炊事兵的活吧,现在大家都忙着呢。军医不是也说你可以自由活动了吗?”
这个傻子的全名叫菲利普·邓希尔。他就是我和爱德在昂戈维尔奥普兰抱着炊具到处借清洁剂的那一天,在民家地下室发现的伤兵。我至今还记得那位年轻女子给我们吃的煮鸡蛋的味道。
说老实话,我很讨厌这家伙。虽然他也没对我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整天一副呆样,明明是新来的却连个正经招呼都没跟我们打过。他就不能表现出一点想要融入我们中间的努力吗?我一这样想,就会生起气来。
说起来这家伙被配属到我们部队这件事本身就不合惯例。空降部队跟其他的步兵部队不一样,曾经脱离过战线的伤兵在复归的时候一般会回到自己原本所属的队里。
但邓希尔的情况不一样。他原本的部队在空降不久之后就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幸存下来的其他队员又在他养伤期间被重新编队、派遣到了其他地区。他所属的部队好像是比我们早了几小时空降的先遣部队之一,负责的任务是侦察和设置信号灯,用来引导后面的部队到达目的地,为即将开始的正式作战做准备。
这件事让我更加不快,因为在空降之后我不慎踩到的尸体,正是先遣部队的士兵。虽然杀死他的是纳粹,踩到尸体也是因为天太黑,并不是我的错。但我仍然觉得有些愧疚,心想为什么偏偏邓希尔这个傻大个活了下来。
或许是藏起邓希尔的那家人看护得十分用心,邓希尔只在救护站接受了一点治疗,很快就能回归前线。结果因为G连跟他同属一个空降师,又是最早找到他的部队,所以他就被配属到了G连。
退一步来说,直到这里我都还是可以接受的。我最不满意的是这家伙被分配到了二排二班,也就是我的队里,而且为填补死去的麦考利的空缺,还让他成了管理部的炊事兵。明明他连技术兵的资格都没有——这种时候我总会觉得,这些人真的很看不起炊事兵的工作。
总而言之吧,不管是在战斗中还是在炊事兵的任务里,不管去到什么地方,我都得看见邓希尔的那张脸。
邓希尔缓慢地离开门口,加入了那群切苹果切得手抖的帮厨兵中。他一过去,帮厨兵们就面面相觑,然后站都没站起来就挪动屁股跟那家伙拉开了距离。
“喂!来个人!到面包中队那儿去把面包领回来!”
在烤炉前忙得乱七八糟的炊事兵大声命令道。“我这就去!”我尽可能扯开嗓子回答他,然后走出了厨房小屋。
面包中队的卡车应该已经来到了炊事区后面,我沿着墙壁想绕过去,却被禁止通行的路障挡住了去路。好像是建筑工兵部队在里面进行什么作业,吊车的吊臂一直在上上下下的。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想去后面!”
我大声说道,试图不被机械音盖过自己的声音。正在用铲子挖洞的士兵转了过来。他全身都沾满了泥土和机油,连鼻子下面也蹭上了污迹。
“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工作服上戴着三等专业兵肩章的士兵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对我皱起了眉头。但我也是任务在身,别无他法。如果畏畏缩缩的话只会被他更加看不起,所以我瞪了回去,张开嘴打算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次。
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下级士官。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汗淋漓,工作服的衣领和腋下都被汗渍浸湿。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比弗中士,这小鬼在这里瞎打转。”
老实说,被他叫作“小鬼”我本应生气,可一听到这个中士的名字,我光是要憋住不笑出声就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根本没空生气了。这个胖子下级士官腮帮子很大,厚厚的嘴唇间隐约可以看见两枚板牙,简直就跟河狸一模一样[7]。他的嘴一直在动,可能是在嚼口香糖或者口嚼烟。但是他的声音十分疲惫,跟他滑稽的名字和长相一点都不相称。听我说完事情的经过,他用又脏又黑的手挠了挠脖子。
“我们正在铺设自来水管,我已经让面包中队挪到这条路尽头了。”
比弗中士朝地面吐了口唾沫,慢悠悠地回到了工作岗位。他刚刚站过的土地上只留下被嚼过的口香糖,上面沾满了沙子。
也就是说,工兵们正在为我们的厨房挥洒汗水。我心情复杂地转身背对那个阴沉沉的工兵,朝中士给我指的那条路走了过去。
绕过右边小屋的拐角,就是我要去的那条路,路旁的针叶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不知从哪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受低气压接近影响,今日夜间可能有降雨。”
说是这么说,我头顶的天空还很晴朗,蔚蓝的天空,漂亮得让人不由得想切下来装进口袋。天空中飘浮着好几朵厚厚的云彩,而它们也都白得像是没着色的棉花糖一样,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我收回视线,突然看到一个好像巨大虫蛹一样的东西在针叶树的树干之间摇摇晃晃。我吃了一惊,仔细看去,发现那只是一张吊床,有个男人睡在上面。树下放着一个收音机,天气预报的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男人的长腿伸出吊床外面,靴子的鞋跟踩在树干上,那目中无人的态度加上他身上穿着深褐色的OD野战夹克,船形帽盖着脸,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军官。军官用的普通制服跟我们这种一般士兵的制服是有很大区别的。他的衬衫是跟外套一样的深褐色,领带则是麦穗色,领口别着刻有联合国标志和高塔的徽章,肩上戴着上尉的肩章。虽然他的脸被船形帽盖住了,我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他放在肚子上的那份报纸,我好像前不久才刚见过。对了,跟我刚才在小卖部门口捡到的那份一样。上面有个装模作样的花哨男人的照片。吊床上的男人惬意地打了个呵欠。小小的飞虫停在他的脖子上,但他丝毫没有注意到。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呆呆地看着吊床上的那个人,突然有个声音从我背后响了起来。我大吃一惊,差点像漫画人物一样吓得跳起来,赶紧转过身去。
站在我身后的是个矮小的男人,可能比斯帕克还要矮。他穿着普通制服的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他并不是军官。他的肩章显示他是个一等兵。他的鼻头特别圆,额头也像是婴儿一样圆圆的,突向前方。我看见他一只手拿着放了三明治的碟子,另一只手则拿着装了白色液体的玻璃杯。那白色液体该不会不是脱脂奶粉冲出来的东西,而是真正的鲜牛奶吧?
“呃,我在找面包中队的卡车呢。”
“……再往前走一点就能看见了。”
小个子男人用下巴和视线指了指右边的方向,然后跟吊床上的军官打了个招呼,把碟子放在了他旁边的小桌上。
“谢谢。”
这两个人可真奇怪。他们看起来像是军官和勤务兵,但是上尉阶级也能有勤务兵的吗?我记得好像一般是要到少校以上才能配备勤务兵的吧。如果他是部队长的话倒还有可能……想到这里我恍然大悟。他佩在领口的那个雕刻着一座塔的徽章就是工兵部队的徽章。他会不会就是那个负责厨房管道铺设的比弗中士的上级吧?
“就算是,也没必要给配个勤务兵吧!”
我不禁脱口而出。看来吊床上的那个男人不是普通的上尉。
我从面包中队那里把装满面包的方平底盘搬回到厨房的时候,厨房里正好在准备香烤脆肠苹果片这道主菜。
大型的平板在灶台上排成了一条漆黑的长队,战友们都弓着身子在干活。迭戈动作迅速地将切好的苹果片摆放上去,而终于开始干活了的邓希尔则拼命缩着身体往苹果片上一根一根地放上香肠。负责在最后撒上红糖的爱德注意到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烤炉,然后又看回我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说实话,爱德让我去做的,是我最不想做的工作。
因为不知为什么,我军的野战用烤炉和野战炊事车上都没有温度计。我站到被燃烧炉烤得滚烫的大铁块前面,拉开铁盖,一股热气立刻扑面而来。要光是这样还好。我卷起左边袖子,将手伸进了烤炉的中部。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像这样将手伸进烤炉里,看伸手的人能忍受多少秒,以此来测定温度,这种原始到了极点的蠢方法叫作“读秒法”,我只是在身体力行地实践而已。
我一边打起十二分精神注意不让手碰到炉口和内壁,一边默默数数。一,二,三,四……暂时没问题……九,十,好像快撑不住了……十一,十二,手臂的皮肤发出了悲鸣。
“烫死了!妈的!好了,一百八十度!”
我急忙缩回手的下一秒钟,不知什么时候等在了我身后的爱德就迅速将那些平板一块块插了进去。迭戈蹲在他脚边,调整着燃烧炉的火势。至于我呢,我举着火辣辣的左手冲出炊事区,拧开水箱的水龙头,把手放到了半冷不热的流水底下。
已经快到傍晚五点了,太阳却还挂得老高,悠闲地照耀着四方。我感觉这里的夏至好像比我老家的夏至更明亮一些。经由流水冲刷的手,眼见着由淡粉色变成深粉色,就像汆水后再浸入冷水会变得色泽鲜艳的蔬菜一般。
就在此时,震撼大地的沉闷声突然响起。
我条件反射地缩起身体,以为是敌人的炮击,但并不是。周围的士兵们逐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聚集过去,受好奇心驱使的我也一边放下卷起的袖子一边小跑着跟上了他们。声音是从工兵部队正在进行管道铺设的厨房背面传来的。
“快叫医护兵!”
不知是谁这样大声喊道。与此同时有个人从人群中跑出来,奔向救护站的方向。虽然我被聚集起来的工兵队和围观群众挡住了,没能靠近现场,但我能清楚看见吊车的吊臂歪向一边,像是一匹精疲力竭的马。那个中士他们没事吧?虽然很担心,但我在这里也只会碍事而已。
于是我走进食堂帮其他部队打扫,直到香烤脆肠苹果片烤好。如果部队里的所有人同时开饭的话,小屋一下子就会被挤爆了。所以我们会错开时间进餐,也会调整做菜的时间。
最后一道菜是用蛋粉做的炒蛋。我们撕开铝箔袋的包装,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进大碗里,加水之后用木铲搅拌,绝对不是鸡蛋所能发出的异味立刻刺激了我的鼻腔。硬要说的话,我觉得这股气味还比较像是酵母粉和枫糖浆,但这种联想也未免太对不起枫糖烤饼了,于是我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这股异味再加上透过隔板的缝隙从食堂那边飘来的大男人们的汗臭味,说不定毒气室都还比这儿好过些。
“发明这种东西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我一边搅拌黏糊糊的暗黄色液体,一边有气无力地自言自语。正把牛奶瓶从冰箱拿出来的迭戈突然说道:“我老家附近有个餐馆,那里的煎蛋卷可是天下一绝。”
“肯定比不上我奶奶做得好吃。”
“整天听你炫耀你奶奶,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小鬼。你先听我说!那家店的煎蛋卷是放了西红柿的。小火慢炒把西红柿炒得甜甜的,再放上盐和牛肉汁调味,最后用浓郁的蛋液把它包住,叉子一扎下去就会流出来……”
我不禁咽了一口唾沫。天啊,用真正的鸡蛋做成的煎蛋卷和炒蛋!
“别说了,越说越想吃。”
因为运输路径的问题,我最近一次吃到的真正的鸡蛋还是那位不知名的法国女子送给我们的煮鸡蛋。我把蛋粉液倒在滚烫的平板上,马上就有一股烧塑料一样的恶心气味弥漫开来。
虽然我们现在身处法国境内,但我们的日用品和食粮等都还是要从美国国内民营合作企业的工厂、农地、兵站和研究所之类的军事设施送过来,经过英国的港口和机场才能运到我们这里。生鲜食品是由补给部的市场中心系统管理的,温迪克西超市之类的大牌连锁店也参与协作。盟军的同盟国当然也会送来支援物资,但美国的物资量可是世界顶级的。虽然送不到的物资也有很多。
总而言之,大量的货物被装进箱子,一路换乘飞机、轮船、火车和卡车,从始发站运到大型集散地,再经过中型集散地,最后才能到达连里的仓库,运输的过程简直像一场接力赛。
当然,必须要尽可能保证物资运输的安全与效率。除了肉以外还有西红柿罐头和干燥胡萝卜、干燥洋葱等,这些食品都无法补充的维生素类就加到巧克力、饼干或者人造黄油里去,然后把它们装到一起。连牛奶都要浓缩之后做成脱脂乳,不过脱脂乳的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在这方面上,生鸡蛋实在是一种十分低效的食材。哪怕是一丁点冲击也会弄碎蛋壳,所以要在缓冲材料上花很多钱。尤其是到了夏天,货仓里空气不流通,生鸡蛋可能会在运输的途中就腐坏了。
但鸡蛋的营养价值确实很高,而且也很受队员们的欢迎,所以供应部的人也很努力地想办法供应鸡蛋,就在这时他们注意到了这种蛋粉。
听说干燥食品的技术是从十九世纪末发展起来的。大萧条的时候城市里好像也配给干燥食品,所幸我并没吃过。现在由于英国等地的食粮供给受到战争影响产生滞后,所以为应对饥荒,干燥食品又开始发挥作用。
用科学的力量将鸡蛋进行喷雾干燥,让它们变成黄色的粉末,这些粉末只要加水就能用来做菜,味道跟普通的鸡蛋几乎没有区别,我们那位通称花椰菜博士的教官曾经得意扬扬地这样说过。
但是这些东西根本没有鸡蛋的味道。蛋粉做成的菜只会发出油腻的恶臭,吃起来像是在嚼海绵一样,吃完之后还会在肠胃里产生大量气体,很容易得胃胀气。听说两勺蛋粉就相当于一个鸡蛋的营养价值,但我压根不想勉强自己吃这种东西。
我把一小块刚出炉的香烤脆肠苹果片放进嘴里,然后舔掉沾在手指上的汁液。我们的红糖储备量不太够,所以只能撒在表面,我还顺便连珍藏的混合香料也拿出来给他们用上了。
“只有这点哪够啊,把那边那块大的也给我吧。喂,拜托啦。”
“忍着忍着,是男人就忍着吧。你要真想吃的话给你圆白菜如何?来,拿去。”
迭戈一边像平时那样开着玩笑敷衍我,一边给排成长龙的士兵们盛上饭菜。等到终于给所有人都打完了饭,我们也在人声鼎沸的食堂里找了个角落坐下,吃起了自己做的饭。
我用刀切开主菜香烤脆肠苹果片,鲜美的肉汁立刻从切口迸射出来,渗进垫在底下的烤苹果片,让人不禁垂涎三尺。我用力握住餐刀,把苹果片切成三角形,然后用叉子把它连着香肠一起叉起来放进嘴里,红糖的甜味和香肠的咸味混合在一起,再加上烤苹果特有的酸味和芳香,简直是人间美味……虽然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夸张,不过这也确实是能在基地吃到的最棒的美食了。我最后放的那些调味料果然没放错,左手差点被烫伤也算是值了。
反观另一边的炒鸡蛋,水分全被炒出来,变成湿漉漉的一坨,难吃得超出了人类的想象。
还好负责打这道菜的是爱德。换作是我或者迭戈的话,可能会忍不住给大家少打一些,但爱德就不一样了,不管战友们再怎么惨叫着求他,他也一定会面不改色给每个人平等地打上满满一盘等分量的炒蛋。这真是太可怜了。因为剩饭桶前面是有长官在看着的,所以根本没人敢轻易把盘里的饭菜倒掉。而我则利用了炊事兵的特权,只打一点点炒蛋,却拿了三块香烤脆肠苹果片。
“我觉得蛋粉是一种十分理想的食材啊,为什么大家都讨厌它呢?”
听到坐在对面的爱德突然困惑地这样说,我和迭戈立刻把自己的炒蛋放到了他的盘里。怎么会有这种味盲啊。
不管是蛋粉还是什么肉,爱德都能满不在乎地吃下去——他简直就像是一台机器。
总之,我们顺利地吃完晚餐,短暂休息之后就开始了夜间训练。太阳越晚下山,我们的工作就会越多,虽然这是挺讨厌的,但比起寒冷的季节来还是好一些。做完日常训练,我们回到士兵宿舍,脑袋一沾到枕头就睡死了过去。
而就是这个大家都讨厌的蛋粉,却在第二天引发了一场巨大的骚动,把我们都卷入其中。
这个事件其实并没有公开。因为最初负责调查的宪兵队和连司令部把事件归结于“补给连的情报传达失误及计算出错”,断定没有任何物资丢失,所以如果不是对这结论愤愤不平的红发补给兵奥哈拉晚上跑来厨房抱怨,我们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出了这样的事。
奥哈拉过来的时候,我们正好在洗菜桶旁边洗明天要用的生西红柿。多亏了工兵队,现在厨房接了水管,我们总算能用流水洗菜了,大家都沉浸在这份喜悦之中。
但我一想到铺设管道的工兵们所遭遇的事故,心情就有些沉重。听说昨天傍晚那场事故是因为吊车司机疲劳过度失去了意识,车体侧翻才引发的。所幸事件中没有人死亡,但卷入事故的其中一人被切断了一条手臂,而司机本人也双腿骨折,后来两人都被送到了英国。
“真是气死人了,把责任都推给我们!”
奥哈拉看其他炊事兵不在,就自己拿了张折叠椅打开坐下,唠唠叨叨地跟我们发起了牢骚。他随手脱掉头盔,接近橘色的红发就露了出来,看上去他的头上就像着了火一样。
自从降落伞那件事以后,我们和奥哈拉就亲近了起来,有时在路上偶然碰到也会停下聊上几句。该说他话多呢还是比较主动呢,总之他是个挺自来熟的人。
奥哈拉的话挑起了我的兴趣。那种难吃得要命的蛋粉居然失踪了?我一边用肮脏的围裙擦干手,一边坐到了旁边的灶台上。
“听起来很有趣嘛,你说具体点。”
今天没有夜间训练,二十时到二十四时是自由活动时间,所以我们都很闲。我酒量不好不会去酒吧,现在也不怎么想看电影,所以我催着奥哈拉多说点。但对这话题感兴趣的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正在收拾餐具的迭戈歪着那张大嘴皱起鼻子摇了摇头,爱德则还是盘坐在地上削他的土豆皮,一点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爱德呢?你也很感兴趣吧?”
“还行……发牢骚还是可以听听。”
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没什么兴趣,还是单纯地没表现出来。爱德的心思总是那么难猜。削好的土豆被他随手一抛,正好掉进不锈钢的碗里,碗被撞得摇动了一下。一片薯皮黏在爱德黑色的短发上。
“那我可就说了啊。”
看起来奥哈拉原本就打算把事情一五一十全说出来,我们的回答根本无关紧要。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然后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你们知道这个基地的东侧有个保管所吧?送到瑟堡港的补给品会由负责港湾的大队按师分配,然后装上卡车运来这个基地。运到之后再以团为单位细分。当然,我们第一〇一空降师的补给品也放在那里。不见了的就是你们第五〇六团的那份。”
“真的?太棒了!”
这样一来我们可能就有一段时间不用吃那种东西了。我不禁大喜,爱德却突然来了兴趣。
“是我们的那份?你说具体点。”
我老早就注意到了,爱德的思考方式根本不同于常人。一定是他觉得这个问题会影响到工作吧。爱德停下手上的活计,推了推有些下滑的眼镜,继续问道:“你特地跑来跟我们说也是因为这个吧,奥哈拉?”
“没错,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就算这事跟你们没关系我也会跟你说的啦,眼镜同志。毕竟你可是曾经推理出莱纳斯搜集降落伞的目的的,我觉得你肯定能找出点什么蛛丝马迹。”
我、爱德和灶台对面的迭戈面面相觑。
“你该不会是想让爱德推理出蛋粉消失到哪里去了吧?宪兵不管吗?”
只是听他发发牢骚倒还好,但这事可不是一介炊事兵能解决的问题。没想到奥哈拉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我当然报告过了啊。但是宪兵根本不承认物资丢失了,我刚才说过了吧,上层的人根本不拿我们当回事,居然还嘲笑我们连长。”
说着说着,奥哈拉平时那种轻浮明快的口气逐渐变成了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声音。
“那些家伙想当然地认为,我们连长把自己犯的错当成重大事件还闹个不停,对这种异常的状况连调查都懒得做,还说什么‘区区蛋粉而已,就算真的消失了也根本不值一提’。”
奥哈拉说完,捡起脚边的小石头,对着炊事区的炉灶掷了过去。爱德一边用手指摩挲自己尖尖的下巴,一边紧盯着小石头的轨迹,直到它撞上炉灶的角,发出小小的金属音。
“……居然看不起蛋粉,真是让人生气。”
“咦,重点是这个吗?好像我们连长的荣誉比较重要一点吧?”
“算啦,这个四眼就是这样的人嘛,对他来说营养价值是最重要的。再说他味觉又那么不敏感,你说是吧?”
迭戈不知什么时候也从灶台对面跑了过来,拍了拍爱德的肩膀。而爱德就算被开玩笑说味觉不敏感也没有生气。他就这么任由迭戈勾着他的肩,摊开两手,催着奥哈拉继续往下说。
“被偷走了多少箱?”
“说出来吓死你,总共不见了六千六百磅的蛋粉。按箱来算的话就是六百箱。”
“六千六百磅?”迭戈吹了声口哨,“真厉害啊,难道小偷是个不吃鸡蛋就会死的魔术师吗?”
“拜托你认真点。毕竟第五〇六团的三个连和各司令部的份都不见了啊。”
“居然少了这么多都没发现,你们的管理也太松懈了吧?”
虽然我不是很懂补给部队的管理制度,不过我家里开杂货店,因为我爸做事马虎,所以账单总是由我妈代他打理的。为了不赔钱,我妈天天都要绷紧神经,只要有一样商品进错了或者进漏了,就一定要把批发商叫出来修改好账单。我跟我爸一样数学不好,所以唯独整理账单这件事我没去帮忙,毕竟要是一不小心弄错了还会被我妈唠叨,太麻烦了。
听我这样问,奥哈拉却懊悔地摇了摇头。
“你知道整个诺曼底有多少万美国兵吗?每个士兵每天的平均补给量就有五十三磅了。顺带一提这五十三磅里有一半是弹药,四分之一是燃料,剩下的才是食粮和日用品。光是燃料就还要细分成汽油、轻油和航空燃料,你明白吗?这个数量实在是太庞大了。就拿炸药来说吧,运输炸药的时候导火线和炸药也是要分开包装的。送错地方和算错数量都是家常便饭,预定配给清单上的货物能全部送到就已经是万幸了。”
这么说来,发到我们手上的补给品确实经常数目不对。像是发蜡一次发两个,肥皂却一个都没有之类的。每当这种时候,负责分发的补给兵要么就是一脸难为情地移开视线,要么就是教训我们“能拿得到补给品就已经很不错了”。
“说是这么说啦,宪兵至少也会听你们说一下事情经过的吧。不然他们还有什么存在意义?毕竟这说不定是大量失窃事件呢。”
奥哈拉搔搔脖子,突出下嘴唇叹了口气。红色的刘海被气息吹得摇了一下。这时,迭戈问出了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
“那啥,你别介意我说话直,你们真的丢了六百箱那么多吗?在我们这种外人看来,你们自己也挺奇怪的啊。你怎么能肯定不是计算错误呢?”
一点也没错。运送来的补给品的确有可能对不上数目,这是奥哈拉刚才自己说的。再说那么大的保管所,一定会派好几个人在那里日夜轮班看守才对。如果真的发生了大规模的失窃事件,总会有人发现的吧。
老实说,配给品的失窃也是常事。盗窃者并不是肚子有多饿,只是突然想加个餐或者想吃点甜食,还有人把这当是一种试胆的游戏,总之几乎每天都有人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顺手牵羊,所以补给部应该是十分警惕的。
再说用来运送补给品的箱子体积相当之大,而且为了不在装载过程中损坏,材料还使用了非常结实的纤维板。就算是奥哈拉也不会认为那些箱子真的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凭空消失了吧。
但奥哈拉绷着脸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就是能肯定。”
“为什么?”
“因为我的长官,也就是连长,亲眼确认过那批货物。你们可能无法理解吧,但那个人非常优秀,是绝对不会说谎的。而且昨天晚上确认完之后记录数目的清单还留着呢。”
“那种清单完全可以在事后改掉啊,没法当作证据吧。”
话音刚落,奥哈拉就猛地站了起来,折叠椅被他撞得倒在地上。
“……你们也只会说宪兵和上层的那套话是吧?行了我知道了,我就不该找你们商量。”
“等一下,奥哈拉,不是这样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一个高大的黑影。是邓希尔。虽然我一直视而不见,但看来这个不久前还是伤员的新人留在厨房收拾打扫到现在。
邓希尔径自走到余怒未消的奥哈拉旁边,伸出粗壮的手臂,给了他什么东西。那是一盒好彩香烟,几乎被邓希尔的大手整个包住了。“来一根吧。”
邓希尔用他那摇摆爵士乐般低沉粗重的声音说。
“哦,哦……谢谢。那我不客气了。”
奥哈拉愣了一下,很快依言从邓希尔手里抽出一根香烟叼在了嘴里。迭戈走到那两人之间,拿出打火机点着了火。奥哈拉环视了我们所有人一圈,一脸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说了句“抱歉”,然后借着迭戈点燃的火深吸了一口,接着吐出一口浅灰色的烟雾。呛人的烟味里好像带着一丝甜香,我不禁也松了一口气。
“抱歉。我好像有点太激动了。”
“没事。你先把事情经过说清楚些吧。夜班的卫兵什么都没看见吗?”
奥哈拉和爱德说话的时候,邓希尔给在场的人挨个发了香烟,最后来到我的面前。是白色的好彩牌香烟。
“我不要。”
我有点生硬地摇摇头,他凹陷的眼睛里带上了一抹失望的色彩。这让我有点不太舒服,所以我迅速说明了理由,不过说的时候始终没正面对着他。
“……我不会抽。这种会搞得人头晕的东西我都不行,酒我也不能喝的。”
“这样啊,我知道了。”
视野一角的邓希尔的身影很快消失了。我追着他的背影看过去,发现他只是静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又开始收拾。奥哈拉和爱德的对话继续传入我的耳中。
“没有人看到任何东西?深夜值班的补给兵呢?你问过他们了吗?”
“问过了,不过没什么意义。昨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对吧?装载作业正好也告一段落了,所以补给兵们全部都结束工作回宿舍去了。在那里的就只有哨兵而已。”
“那既然没有目击者,为什么你们能锁定物资消失的时间段?”
“哦,这个啊,因为五〇六团的蛋粉箱子是昨天晚上最后一批送到的。到达的时间是十点整,那时候云层蛮厚的,不过还没下雨。同一批里还有一些要搬的货物,所以光是卸货就花了两小时。一点整的时候连长确认完数量让我们解散,然后安排人看守,大概又过了三十分钟才开始下雨。然而今早六点出勤的补给兵发现五小时前确认过的清单和实际库存数不一样,这才知道出事了。”
“原来如此。负责看守的有多少人?”
“根据记录,第一〇一空降师的保管区有三个人,一个是宪兵队的,另两个是工兵队的。其他区域当然也有人,不过距离太远且货物数量太多,我觉得他们应该看不到什么。”
“哨兵真的没离开过岗位?”
“我不知道其他人,不过昨天我把扳手忘在那里了,回去拿的时候亲眼看到有个穿着雨披的高个子站在那里。当时下着雨,我很快就回去了。虽然只能确定这一个,但是岗位上肯定有人。”
“再问一句,有没有可能是其中一个哨兵跟某人串通偷走了物资?”
“偷?蛋粉都偷?”
只要吃下一口,肠胃就会难受大半天。怎么可能会有主动去偷那种恶心玩意的蠢货?别说我和迭戈了,就连去了灶台对面的邓希尔都惊讶地看向爱德。
“我说啊,蛋粉对你来说可能的确是有专门去偷的价值吧,但是对其他的‘正常’人来说,那种鬼东西除了垃圾以外什么都不是啊。”
迭戈故意把“正常”两个字说得特别大声。我也十分赞同他的意见,但爱德只是拿开香烟,吐出一丝白气,然后踩灭了烟头。
“我也不知道偷盗的动机,但如果照奥哈拉所说,这不是补给兵的计算错误的话,就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被偷走,二是被某人运到了别处,只是忘了通知补给连。但我认为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不太高。如果是光明正大地用叉车或者卡车运走物资的话,再怎么说也应该有人会注意到吧?”
“那果然还是被人偷走了?”
“现在还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单纯的偶然。奥哈拉,被偷走的六百箱蛋粉是不是堆放在整排物资的末尾?”
奥哈拉凝视着爱德,发出了“哇哈哈哈哈”的干笑声,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你可真厉害。这都能知道,真不愧是你啊。”
“什么啊,我没听懂。这是怎么回事?”
迭戈像小鬼一样噘起了嘴。爱德转向我,用食指推了推银框眼镜,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五枚硬币在地上排成了一排。
“举例来说,我从这里面拿走一枚。”说着,爱德拿走了右起第二枚硬币。“这样就会产生一个空隙,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有东西不见了’对吧?”
说得没错。我点点头,然后爱德把硬币放回原来的地方,拿走了最右边的硬币。
“但如果我拿走最边上的硬币又会怎么样呢?”
“还能怎么样……五枚变成四枚,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啊?”
“当然了,只有几枚的话马上就能看出来。但如果有几十枚、几百枚、几千枚的话呢?每天出库入库的补给品数量本来就非常之多,所以供应部的事务官才会产生混乱导致分类出错。负责调查的人把整件事归结于‘计算错误’,其中一个原因恐怕就是失窃的蛋粉堆放在保管所的货物行列末尾,所以他们一眼看上去没有看到什么空隙。奥哈拉,我们可以去看看现场吗?”
初夏漫长的一日已经接近尾声,夜色悄然而至,笼罩了整个基地。我们可以用枪弹抵抗德军的进犯,却没有任何办法抵挡黑夜。琉璃色的夜空中繁星闪烁,地面上到处点起白色的灯光,照亮了基地里的建筑物和其间的笔直道路。
我们从厨房所在的西区穿过中央的操场区,到达了东区的保管所。因为爱德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所以邓希尔也跟了过来,走在我们背后一两步远的地方。
操场附近的路上基本没什么人,但是一走到保管所,我们就遇到了一大群宪兵和补给连的人。就在这时,空中突然飘来一股烧肉的香味,我不禁抽了抽鼻子。五个士兵正往一个竖着放的铁皮桶里添柴生火,烤着某种肉,从肉的大小来看,大概是他们在某处抓到的野兔。
我们从不远处的沙袋后面观察起了保管所情况。虽然好像并没有什么藏起来的必要,但我也不知怎么就成这样了。
值夜班的士兵们在昏暗的灯光下工作着。补给兵们打开货车运来的巨大铁质集装箱,然后从里面搬出一个又一个的大木箱子;拿着文件夹板的士兵一边确认箱子,一边往文件夹板上写着什么。一旁的叉车也没闲着,它们不断从货架上运起大量箱子,然后放到载货托盘上。四处都是机械与发动机的轰鸣,简直就像是建筑工地一样。
那些箱子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的行列和庞大的体积着实壮观。光论从我们这里能目测到的,左右两边也都有至少五十英尺,而且这些还不是全部,只是夜色太暗,我们看不见远处还有多长罢了。周围没有墙壁也没有屋顶,只是把载货托盘铺在地面上,再往上装载货物。补给兵们打开木质的集装箱,然后从里面拿出小型的纤维板箱,箱子在载货托盘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小山和小山之间只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细缝。
“眼镜同志的推测没错,六百箱刚好是一堆。第一〇一空降师的保管区还要往南一点,我们过去吧。五〇六团的就在最边上。”
奥哈拉用手指着货物堆对我们说道。我们又走过五堆货物才到达队列的末尾,再往前就是针叶树的树林,尖尖的树梢被繁星闪烁的深蓝夜空映衬着,隐约浮现黑色的轮廓。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保管所呢,竟然没有屋顶和墙,下雨的话怎么办?”
“每堆货物盖一张防雨布啊。不过下起雨来还是会打湿一些,也有可能会长一点霉。你看,那边不就正在作业吗?”
奥哈拉手指的地方正好有四个补给兵爬到堆得高高的箱子上,掀开了巨大的防雨布。防雨布的凹陷处积着水,他们撤掉湿防雨布,换上一张新的。
去往第五〇六团保管所的路上,我们看见一个戴着宪兵头盔的男人和一个穿着OD野战夹克、军官模样的男人在一起。他们吐着烟圈,正在谈笑风生。
“咦?好眼熟啊……”
军官没戴头盔,所以我们能清楚地看见他端正俊秀的脸,就像是好莱坞的演员一样……想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了。我拍了拍走在前面的迭戈的肩膀,小声对他说道:“那个军官,我在报纸上见过他呢。”
我刚到基地冲完澡后,随手捡起过一份报纸,那上面登着的那个花哨男人就是他。他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听我这么说,迭戈嘲弄地眯起了眼睛。
“小鬼,你居然不认识罗斯上尉?不光是报纸,连广播电台都请他出场呢,他可是我军引以为傲的活广告,号称‘微笑的英雄’。”
“英雄?哪场战役的?”
“哪场都不是。让他上前线的话死了怎么办啊,听说北非战场的时候他也一直待在后方呢。要是让他受了伤可就麻烦了,毕竟事关这个啊。”
迭戈这么说着,伸出拇指和食指捏成一个圈,做了个钱的手势。
战争需要大量的赞助人。一辆坦克花多少钱?子弹呢?让一个士兵接受全套训练,将他们送上前线,还要保障他们数年的生活,这当中又会产生多少费用?赞助人可不仅限于掏钱的企业和政治家,具有爱国心的市民也必不可少。留在本国的妇女和儿童也是军方宣传必须笼络的对象,而就这一点来说,美男子士兵的效果是十分显著的。
走在前面的奥哈拉转过身来悄声对我说:“我觉得那家伙就有嫌疑。”
“什么意思?”
“看守啊,看守。昨天夜里值班的就是罗斯上尉和跟他说话的那个宪兵怀特中尉,肯定是这个狗娘养的罗斯上尉把贼给引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