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降诺曼底(2 / 2)

战地厨师 深绿野分 19624 字 2024-02-19

“K口粮”是明尼苏达大学的凯斯博士专为空降兵研发的一种小型口粮。长方形的包装上分别印有条纹、星状图以及不规则曲线等三种图案,借以区分早中晚三餐。每份“K口粮”简直就像一个餐盒,里面塞进了压缩饼干、肉罐头、巧克力、奶糖、方糖、肉羹、速溶咖啡粉等各种食品。按早中晚的时间不同,其搭配也略有不同。

一份“K口粮”便可完全满足人体一天所需的营养,因此我们的技能训练教官“花椰菜”博士——因为发型和花椰菜一样——对它青睐有加。通过进食三餐的“K口粮”,可以为我们提供三千九百千卡的热量。而且,每盒“K口粮”还配有木勺、香烟以及厕纸。

我们让G连的士兵列队,开始逐个分发口粮。另外,我们也能借这个机会和每个人打个照面儿,以确定有谁还活着、有谁下落不明。事到如今,麦考利还是不见踪影。在我边上,迭戈一手拿着装晚餐的箱子,用西班牙口音重复着那像拉客一般的话语。

“快来呀,快来呀!大家赶紧集合,发滋补强身的K口粮啦!K口粮的K可是‘Knocked Up’[14]的‘K’[15],可不要用你那破开罐器让饭盒怀孕啊。”

说罢,有人便模仿婴儿号啕大哭起来。连里成员与迭戈互相说俏皮话早已成为日常。虽说迭戈厨艺欠佳,也不像爱德那样擅长管理和指挥,但分配食物的时候却能活跃气氛。

我把手指伸进领口挠了挠脖颈,无意识地将视线转移到队列以外,结果发现莱纳斯正在茂密的树丛下,用西打酒从其他人那里换取卡其色枕头大小的布袋。布袋上面带着红色的自动手阀,毫无疑问是备用降落伞。他还没收完吗?只见莱纳斯将刚换取的降落伞装进一个大口袋并牢牢押实。口袋里还装了相同尺寸的军绿色布袋。收集这么多降落伞,他的用意何在呢?

莱纳斯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那家伙忽然举起长长的胳膊招呼我过去。没办法,我只得将工作拜托给爱德和迭戈。

“接着,炊事兵。”

说着,莱纳斯便向我扔了个东西。我慌忙伸出手,在快落地之前接住了。是用绳子绑好的十多根细长的胡萝卜和四季豆。

“从哪儿搞来的?”

“那条街上的大妈刚才给我的,做个汤什么的吧。”

莱纳斯的口气扬扬得意,他说的正是那栋阳台上开着红色牵牛花的房子。可是那个大妈早上我看到的时候,明明立马就躲起来了。

“谢了。”

“这事儿对我来说是小意思啊,一瓶护肤霜就搞定了。”

莱纳斯冲我微笑着眨了眨眼,然后打开肩上的背包给我看。女士围巾、炖牛肉罐头、香水、马口铁制作的玩具,甚至还有从美国带来的避孕套。净是和打仗无关的东西,这家伙脑袋进水了吗?但他却笑咪咪的,一副“你果然不懂”的样子看着我。

“还不明白吗,小鬼?以物换物是最原始的交易方式。你看看现在这个世道,谁知道自己明天是死是活?能够马上享用的东西可比钱什么的重要。如果让我去补给部,我肯定能搞活各种交易。”

“你想当补给兵?但是筹措物资可不是他们的工作吧。”

说起来部队可是禁止在当地筹措物资的,所以莱纳斯的专长也得不到施展。这时候,莱纳斯转了转眼珠:“我就是这么一说呀,小鬼。总之,比起当机枪手,我更适合后勤。一旦有机会,我就申请调换兵种。”

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这话要是布莱恩还有麦考利这种性格懦弱的人说的,我倒能理解。可莱纳斯的战斗能力很强,是优秀的机关枪射手。

“没准儿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不过我是认真的。总之我有办法。”

莱纳斯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笑,然后背上东西转身离我而去。塞满备用降落伞的麻袋在他背后晃来晃去。

“喂,收集这么多降落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嘛……”莱纳斯停住脚步,接着又耸了耸肩,“还是不说了。”

“啊?为什么?”

“你可以猜猜嘛,当作解谜游戏。也算是我给你找个乐子,让你解解闷儿。喂,小蒂姆,你的家长在叫你呢。”

“蒂姆,快点回来!”

这是爱德的声音。我回头望去,他和迭戈正疲于应对成群的士兵,就好像被饥饿狮群包围的饲养员。

“他们可不是我的家长……咦?”

我抱怨了一半,转过身来,莱纳斯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一片暮色之中。

夜幕降临,小镇被黑暗所笼罩。由于灯火管制[16],繁星显得格外明亮。登陆的运输车辆和坦克花了半天多时间终于会合。在一片漆黑中,硬朗粗犷的军车一辆接一辆地穿过质朴的石砌民房。

能供住宿的民房很少,所以军队便把空车用作宿舍。我和爱德、迭戈把后勤兵给我们准备的一辆小型卡车停在广场角落,钻进了车厢。随后,在救护站帮忙回来的斯帕克和布莱恩过来给我们配发了毛毯,然后便留了下来。刚刚还神志不清的布莱恩的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

我们点燃煤气灯,紧闭车篷尽量不漏出一点儿光亮。

我们空降在战场上的第一夜即将过去,爆炸声和枪声此时仍不绝于耳。听说在我们没抵达期间,在小镇发生的战斗导致了炮兵部队多名战友牺牲。我们现在没有精力多抓俘虏,连投降的德国兵都被枪毙了,这是进攻前上层早已下达的命令。至于来伊斯维尔途中看到的那些德国兵的命运如何,我也无从知晓。

战况一点点地传入我的耳中。

诺曼底登陆战艰难地成功,盟军开始向科唐坦半岛进军。我想起了从运输机窗口看到的那些数目惊人的船只。

美国步兵师分别在两个海岸登陆。登陆“犹他”滩头的部队,距离我们降落地点较近,虽说比预计晚了点,最终还是和我们成功会合。但从“奥马哈”滩头登陆的部队现在状况还不是很明了,也有传闻说那部分的部队遭受了相当大的损失,但目前都是传闻罢了。

不管怎样,从明天起就要开始正式的进军了吧。

德军在海岸线和沿海一侧的道路上架设了相当数量的炮垒、炮台以及地堡。此外,还往平地灌水淹没了大片区域。这样一来,便可阻滞我军坦克和其他车辆的进攻,迫使我军不得不通过特定的堤道,而德军便可趁机进行狙击。但刚刚得到消息,盟军压制了配备在地堡的大炮,我们团的战友立下了汗马功劳。据说是第二营的E连,仅以少数人便攻取了炮垒。因此在科唐坦半岛的战斗中,我方处于优势。

“敌人对我方的作战计划完全没有警觉吧?”

“运气不错呢。要是昨天就行动的话,大概不会取得这样的战果吧?”

躺在车厢中的迭戈翘着他那短腿,眯起有些鼓出的双眼,津津有味地抽着烟,头顶上云雾缭绕。

“多亏了上帝保佑。”

“是气象部门和情报部门吧。”说完,爱德也点上了一支烟。有传言说,为了隐瞒今晨的作战目标地,英军好像在毫无关系的基地放了很多纸糊的坦克和油轮。和完全放松、情绪不错的迭戈相反,斯帕克显得很焦躁,他嚼着口香糖,吐了口唾沫。

“胡扯什么,哪儿有什么上帝保佑?死的人很多。光是空降兵,今天一天就有两百多人牺牲。和从海上登陆的步兵部队的死亡人数合起来算算看,会是个惊人的数字。”

“喂喂,南丁格尔,不要否定主的能力。”

“吵死了,你个墨西哥仔。要我给你说说沃尔弗顿营长(第五〇六团、第三营营长,于圣玛丽·迪蒙阵亡)尸体的惨状吗?保管你吐一身。”

“什么墨西哥,是波多黎各!我是波多黎各裔,在美国长大的新波多黎各人!”

“呵,谁在乎?”

两人互相瞪着,嘴上都没有饶过对方。迭戈这边恨不得马上怒吼一声冲上去,而斯帕克却咕叽咕叽地嚼口香糖,只是盯着迭戈,小眼睛眯得更小。黄褐色的头发加上倒三角形的脸廓,斯帕克的样子好似黄鼠狼一般。他旁边的布莱恩则抱着长长的双腿,努力缩着身子。

另一边,爱德却若无其事地做着他的事。他取出便携式燃气炉打开后,从颈部取下身份识别牌——狗牌,用挂在一起的P-38开罐器打开了罐头。

罐头里面是煮烂的蔬菜和肉末组成的不知道叫什么的炖菜,褐色的液体上附着着厚厚一层白色油脂。但即便是这副模样,也莫名让人自然地口齿生津。爱德把盖子扔到车厢角落,将整个罐头放在便携式燃气炉上加热。

我把自己的罐头也递给爱德,但我实在太饿了,等不及罐头加热就先啃起了饼干。闻着食物的香味,迭戈和斯帕克也丧失了斗志。迭戈伸着懒腰挠着推上去的莫西干头,而斯帕克则把口香糖吐到车篷外,整理起医护兵背包来。

“啊,对了。莱纳斯给了我这个。”

我从口袋里取出捆扎好的胡萝卜和四季豆扔给爱德。爱德稳稳接住后,皱起了眉头。

“他从哪里搞来的?”

“说和本地的老婆婆换的。”

斯帕克问道:“那个莱纳斯,是轻机枪排的莱纳斯·瓦伦丁吗?”

“是啊。”

“我可不喜欢那家伙。他的笑容让人作呕。”

“为什么?是个不错的家伙呀,还给了我西打酒。”

迭戈从背包里拿出西打酒向我们炫耀。

“法国的起泡酒味道可是相当的好。颜色又淡,尝起来也高级,就是和圣诞节的肉桂饼不太配吧。”

“度数高吗?”

“很有劲,感觉不错哟。如果讨厌那家伙的话,也就喝不到这个酒喽。斯帕克你好可怜。”

“我又没想喝,有啤酒就够了。”

在美国,人们提起酒,就是指啤酒或威士忌。稍微正式的场合,人们一般选择喝红酒。西打酒则是在万圣节前夜和圣诞节的时候喝,能给人一种家人团聚的感觉。只是对于想喝得酩酊大醉的年轻人来说,西打酒没那么受欢迎。

“话说,我白天的时候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莱纳斯收集降落伞到底要用来做什么呢?大家怎么想?”

斯帕克和布莱恩露出诧异的表情,看来对莱纳斯的奇特行为一无所知。于是我将莱纳斯收集备用降落伞并以西打酒还礼给对方,以及我就此事向莱纳斯询问却被他搪塞掉的事告诉了他们。

“理由什么的无所谓啦。小鬼你想太多了。”

迭戈嘴里还含着饼干,说话时饼干屑扑啦啦地往外漏。我照他的肩膀打了一拳:“就你这空荡荡的脑袋是不会明白的。”斯帕克拿火柴点了支“好彩”香烟,深深吸了一口,露出不快的表情。

“我是不太清楚。难道不是打算卖掉赚一笔吗?”

“嗯?有销路吗?”

“这可是丝制品呢。又结实又轻薄。”

此时,之前一直默默地按顺序加热罐头的爱德开口了。

“不一定,最近也有尼龙做的降落伞。实际上,抗潮的尼龙更适合用来做降落伞。”

“是这样吗?大家都很清楚呢。”

“我了解得也不多,但《星条旗报》[17]上有过报道。因为和生产丝绸的亚洲中止了交易,现在美国也很难得到丝绸了。不久前还都是用丝质的降落伞,应该从某一时间开始改成尼龙的了。配发给我们的降落伞也不是同一年生产的,所以谁拿着什么样的降落伞也说不清楚。”

我想起开战前后母亲发的牢骚,说是丝质的长筒袜价格涨到高得离谱,已经难以承受了。姐姐辛西娅反驳说,作为替代品的尼龙长筒袜又结实又便宜,也很不错。说实话,我可搞不清丝绸和化学纤维的区别,也没兴趣,哪个都行。

“尼龙卖不了高价吧?要是打算卖钱,要怎么分辨出丝绸呢?”

我说出疑惑后,爱德之外的三个人都耸了耸肩。只有被蒸汽弄糊眼镜的爱德一边从燃气炉上撤下炖肉菜罐头,一边回答我。

“莱纳斯说了不会用来干什么坏事。不过到底有什么目的,确实还是挺让人好奇的。”

“是吧,他可收集了那么多的降落伞啊。该不会是用于我们不知道的秘密任务吧。”

我一说完,正仰头狂饮西打酒的迭戈一下笑喷了。一旁的布莱恩快速地躲开了他的飞沫。

“这么幼稚的想法,不愧是‘小鬼’啊。为什么莱纳斯会和秘密任务有关?他和我们一样都是些小兵罢了。”

说完话的迭戈顺便还打了个嗝。本来期望爱德会站在我这边,不想他也反对我说:“若真是有任务的话,透露给普通士兵还拜托向上级保密,这不是很奇怪吗?”

“那其他还能是什么?”

“还是想想降落伞能拿来做什么最靠谱吧?”

“布料什么的?”

“也许是绳子。”

“一般来说是布吧。看他不分丝绸和尼龙地在收集,可能只要是白布都可以。喂,要凉了,吃啊。”

大家各自拿起冒着热气的罐头,用勺子吃了起来。味道虽然不敢恭维,但吃点热乎的东西会让心情好很多。爱德把咖啡粉放进马口铁小锅,再倒入水壶的水。

“布莱恩,你也把罐头拿出来吧。”

只有大个子医护兵布莱恩还没有打开K口粮的盒子。他紧抱双膝,无力地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还不饿。”

“……不吃的话,可是挺不住的哦。”

总是面无表情的爱德热着咖啡,少见地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即便如此,布莱恩也还是摇头不吃,他还把口粮里的奶糖都给了我。

我嚼着肉条,试着重新思考降落伞的事。虽然不合时宜,但我不禁回想起今早降落时的情景。降落的时候,我曾经抬头眺望过一次。那些散落在空中的降落伞实际上相当壮观。绽开的降落伞像是在波浪间遨游的水母,在日光下轻盈地舞动着,成百上千,一齐落下。很难想象这是在战场上使用的装备。据说正在开发迷彩纹样的降落伞,但我还是无条件地喜欢白色的。

不过,那种布料也想不到有什么其他用途。我抓耳挠腮地思考着,这时布莱恩用他那缓慢的声音说道:“苹果酒吗,我也想要。”

“比起喝酒来还是先吃饭吧。空腹喝会醉的。而且你已经没降落伞了吧?”

我一说完,迭戈狼吞虎咽地吃起炖菜来,又打了个嗝。“想想谁可能还留着备用降落伞?比如麦考利啥的。他不是老说什么以防万一吗,可能还留着有。”

对了,麦考利已经到了吧,G连的炊事兵就剩他还没有会合了。斯帕克埋头吃着饭,头也没抬地说:“麦考利早死了。”

“啊?”

勺子从我颤抖的手上滑落,躺着的迭戈也坐了起来。

“就在降落后。那家伙完全乱了方寸,想要朝战友开枪。也许黑暗中是分不清敌我吧。他虽然没打中人,但他自己被误认为敌人,最后被打成了蜂窝。这种事,谁也没办法。”

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我想捡起掉在地上的勺子,发现自己的手颤抖个不停。

我又想到了麦考利跳伞时的情景,那个大声喊叫着、可怜而又软弱的麦考利,调过来才一个月,也没什么朋友。虽说都是炊事兵,我也很少和他交流。即便如此,我还是很难过,很震惊。遗体肯定已经被搬到某处了,应该也没留什么遗物。

吃完饼干和炖菜的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在车厢里喝着味道像淡泥水一样的咖啡。斯帕克和布莱恩说马上还要回到伊斯维尔的野战医院,便开始准备行装。

这时爱德嘟囔了一句:“一瓶西打酒换一个降落伞,莱纳斯发给了来交换的所有人。可是他怎么才能准备那么多的西打酒呢?”

我心头一紧。都已经有同伴死了,他还在说些什么?不光是我,车厢上的所有人都盯着爱德。但他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

“从你们说的来看,莱纳斯应该有几十瓶酒。他到底是从哪儿拿来的?”

“啊……”

的确如此。跳伞时,我们全身都背了厚重的装备。虽说很多人都携带了大量私人物品,但无论如何也没法拿着几十瓶酒降落。迭戈手上摆弄的西打酒的空瓶子可是和一般的葡萄酒瓶一样大。

迭戈把酒瓶抱在怀里,像是要把西打酒藏起来一样,不安地挪动了屁股,僵笑着说:“喂喂,消停一下吧。谁管莱纳斯怎么样啊。”

“可以缓和一下心情。”

爱德的眼镜附着咖啡的热气,就好像是昆虫的眼睛一样。他的表情本来就很难读懂,这样一来就更难明白了。

不过,我还是感受到了爱德的用意。他一定是不想让我们再想麦考利的事情了。

我不由得再次陷入了回忆——那些变成火球降落的空降兵;没能完成任务而牺牲的引导兵;在救护站等待死亡的伤员。奋不顾身地奔跑使我没有意识到,我自己也有可能和他们一样。我现在活着,仅仅是因为走运没有“中签”而已。然而下次抽到的签是平安无事,还是在劫难逃呢?这使我不寒而栗。

正如训练时教官所言,必须做好牺牲的心理准备。我是为了什么而战?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自由?我尽量不去思考这些,但出发前写的遗言却不时地浮现在脑海……啊,可恶。

“我赞成爱德。怎么样都行,反正要分散大家的注意力。”

我如此说道,然后在狭小的车厢中爬到爱德身旁,决定好好思考一下莱纳斯的行为。斯帕克像是觉得没完没了了,叹了口气,同布莱恩一齐出去了。迭戈最终留了下来,再次躺倒在车厢脏乱的地板上,用靴子的后跟踢着车厢壁。

“他是从哪里搞到的?难道是配发的补给品?”

“不应该啊。部队禁止饮酒,物资里是不会有酒的。你记得吧,文化课上不是也教过吗?”

当然,偷偷带酒的士兵大有人在。但部队为了维持军纪,即便是做表面文章,也是不会允许饮酒的。我们这些美国青年喝了酒就大醉,有些过于放纵,所以即便对于禁酒感到不满,但也能够理解。

“这么说来,就是在当地筹措的了。”

我对靠在车厢边上的爱德点了点头。实际上,我对西打酒是有些了解的。

“西打酒就是这一带,也就是诺曼底的科唐坦半岛的特产。我们家的杂货店也进了好几次货,所以有些了解。特别是步兵师从海上登陆的那一带,有知名的苹果园和酿酒厂。而且在前往伊斯维尔的途中,我也见到了苹果树林和小酿酒厂。”

“你一个小鬼,倒是知道得不少嘛。有两把刷子啊。”

虽然迭戈的语气让人不爽,不过夸奖的话我还是接受了。

“可不要小瞧杂货店家的孩子。”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那还是我十二三岁的时候,突发奇想地认为“要是对比着喝一喝的话,就能知道西打酒和南部起泡酒的区别”,便躲在收银台下面偷喝起酒来。但喝了一两口后,我便醉得不行,还被奶奶发现狠狠训斥了一番。愉快的心情也变得十分糟糕,我直接就跑到厕所去了。我躺在床上,酒精跟着汗液一同排出,之后奶奶便告诉了我有关法国西打酒的知识。顺便一提,多亏有了这次难受的经历,我到现在还不会喝酒。

“原来如此,苹果是这一带的特产啊。”

“嗯。听说这一带的气候不适合葡萄种植。”

“就是说,莱纳斯和当地的什么人交易后,搞到了西打酒。”

这个“当地”就是圣玛丽·迪蒙吧。那里不仅是集合地点,好像还有很大的储藏库。我一说完,一直躺着的迭戈举起了一只手。

“等等,这样一来就奇怪了。”

“为什么?”

“要真是像你们说的,从本地居民那里得到了西打酒,那他到底是拿什么来交换的呢?”

“这个倒是不清楚。不过莱纳斯可是有各种东西的哦,比如护肤霜什么的。”

莱纳斯的背包里有很多小玩意儿,而那家伙又吹嘘自己善于以物换物,所以应该能够和当地居民交涉换来西打酒。听到我这么解释,迭戈的头摇得更厉害了。

“所以说,为什么要用好不容易得到的西打酒来换备用降落伞呢?假设莱纳斯很想喝酒,便用某样东西换来了西打酒。可他又把酒给了有降落伞的家伙,这不是很奇怪吗?而且,莱纳斯可是很能喝的。要是我的话,可舍不得拿去换。”

嗜酒的迭戈确实是不会换的,不过我也理解他的想法。本以为他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没想到还挺敏锐的,真是小看他了。

“就是说西打酒并不是莱纳斯换来喝的,而是用来吸引士兵的‘胡萝卜’。至于备用降落伞,他应该有别的打算。”

首先,出于某种目的,莱纳斯开始找寻备用降落伞。其后,为了从同伴那儿回收降落伞,又不知从哪儿搞来了西打酒——西打酒就是那悬挂着的让驮马奔跑的胡萝卜。爱德用右手托住下巴,咬着中指指甲,黑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前方。

“蒂姆,伊斯维尔也是西打酒的产地吗?”

突然被问到伊斯维尔,我有些意外。因为我一直认为莱纳斯是在圣玛丽·迪蒙换的西打酒。

“这个我也不清楚……啊,对了,说起来那里有个储藏库呢。我看了一下,里面好像放着很多葡萄酒架,外面的草丛里也散落着碎酒瓶。瓶底还留着点酒,应该是不久前才打碎的。”

我想起储藏库边上的民房,晾晒的衣物随风晃动,年轻的女子慌忙收回衣物的情景。

爱德将地图从背包拿出来展开。有一条细长的道路,从我们所在的圣玛丽·迪蒙一直延伸到西南方的伊斯维尔。除此之外,就找不到其他像是小镇或是村落的地方了。

“跳伞的位置远远偏离了目标。假设莱纳斯也受风的影响降落在伊斯维尔近郊,那么他在抵达圣玛丽·迪蒙前到过伊斯维尔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在补给站和我们见面时,他还向我们抱怨使唤他的参谋们,说什么‘乱指挥人,好不容易才和大部队会合’。”

“不是第五〇一团解放了伊斯维尔吗?难道说莱纳斯也在那儿参战了?”

“没错。你们也听说了吧,因为人员都散了,所以没有按部队的编制,而是把到场人员集中起来进行作战的。”

不知道为什么爱德会在意这一点。伊斯维尔也好,圣玛丽·迪蒙也好,不都一样吗?

“可以得到西打酒的地方就这么重要吗?”

“是的,很重要。如果我的设想是对的,那么就可以解释清楚了。”

我虽然完全不懂,但既然爱德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

“那我去问问本人。”我刚要站起来,就被迭戈一把抓住了袖子。

“等等,等等。我脑子完全没跟上你们的思路啊。”

“我也没跟上啊。”

“那你去问什么……先不说这个,那家伙可是在这儿交换西打酒和降落伞的。我去换酒的时候,那家伙的身后有很多瓶子。”

“那又怎么了?”

“就是说,他是怎么从伊斯维尔搬来大量酒瓶的?要是降落后暂时把装备卸下来的话倒能理解,但全副武装地一个人沿那条道路返回是不可能的吧,也不像是拉了同伴的样子。”

这么一说,我一下子意识到了。是那个板车!

“是用了板车吧!就是用来从补给站搬运医院罐头的那个破旧的三轮车啊。莱纳斯说,左边的把手要坏了,要我小心。那么就说得通了。我听补给兵说板车是从伊斯维尔的村民那里借来的,还纳闷为什么那家伙知道呢。”

“那么,可以基本确定莱纳斯之前到过伊斯维尔。找莱纳斯去。”

爱德掀起车篷,从车厢跳了出去,我也紧随其后。迭戈在后面喊着:“喂,明天吧!我要先睡了!”

明天的话,一早我们就要开始进攻了吧。我一边在心里嘲笑迭戈,一边背上背包,祈祷着这不要成为今生最后的消遣。

我们穿行于夜间的营地,一路上遇到很多士兵。大家都在吞吐着烟圈,表情严峻地讨论着战况。谁也不知道何时会集合出发,只能享受着这短暂的休息时间。我在人群中看到了G连的熟人后,就向他打听了莱纳斯从属的轻机枪排的卡车地点。按照他的指点沿着石子路前进,我看到了小型畜牧场边停着的卡车。

我掀起车篷向里面张望,结果车厢里面轻机枪排的那群家伙们全都齐刷刷向我转过来,吓了我一跳。不知他们是不是在打扑克,车厢中间的扑克牌堆成了小山。只是不见莱纳斯的身影。

“今天是怎么了,一阵风吹来了两个厨子。”

“是不是来给我们送夜宵的啊?今儿晚上的甜点是冰激凌吗,小鬼?”

“是按你奶奶教你的菜谱嘛。”

货厢内响起了一阵嬉笑。虽然大家都是一个连的,但不在一个排,所以交流并不多。从训练开始,单是因为我炊事兵的身份就没少被他们讥笑,但我可不想逆来顺受。我在心里默念着谁再取笑我,我就让他尝尝我的厉害。我握紧了拳头,这时爱德闪了出来,问道:“莱纳斯人呢?”

听到这话,那群人收起了嬉皮笑脸,回答道:“鬼知道啊。刚才看他沿那条路走了,还背着两个鼓鼓的帆布袋子。”

离开机枪排那帮家伙后,我们走出来抬头望着夜空,天上只有几点星星闪烁着,升起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不怎么能看得见了。

我们边寻找莱纳斯边往前走,最后来到补给站。红头发的补给兵奥哈拉虽然不在,但我用过的板车依旧是之前还回来时的样子,停在了葱郁的榛树树荫下。补给兵的人数比上午要多得多,大家都在从运输车里搬箱子出来。他们黑暗中工作的样子让我想起在墓地里蠢动的掘墓人。

这样走下去都走到伊斯维尔了。我们拦住了一个补给队员,问他有没有看到金发的莱纳斯。

“啊,你说的是那个高个儿帅哥吧。他戴着头盔,看不到他头发的颜色,不过的确来过,提着两个大袋子,跟我们队的奥哈拉出门了。”

“你说他是跟奥哈拉出门的?”

“对啊,两人朝着仓库去了。”

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瞅了一眼旁边的爱德。但他并没有惊讶,反而点了点头,好像在预料之中一样。

“仓库在哪儿?”

“那边的平地向左走横穿过去就是了。”补给兵用手指着帐篷后方说道。我们朝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无数空的纤维板箱散落一地。“看到茂密的榆树林了吗?那后面就是用作仓库的民房。去那里没有路,你们得小心脚下。”

我整理了下步枪的肩带,踏入沾满露水的草丛。我们在平地上前进,一路上磕磕绊绊,不时踩到小树枝,或是被蓟草的刺挂住裤子。

到了榆树林后,我们碰到了在榆树背后站着说话的宪兵。宪兵戴着印有白字“MP”[18]的头盔,他们和我家乡的警察一样,虽然谈笑风生却时刻注意着周围,不曾放松警惕。我一直不擅长应对宪兵和警察。如果他们狐疑地看着我,我会装作有任务在身,尽量挺直腰板从旁边穿过。

“喂,蒂姆。你觉得为什么莱纳斯没被宪兵抓住?”

“嗯?”

我提防着宪兵的视线,对爱德的话心不在焉。他继续说道:“虽说是备用品,但降落伞也是军用物资。一个也就算了,收集这么多肯定会出事,很可能吃禁闭或是减薪。可为什么宪兵却没有任何行动呢?”

“是因为……莱纳斯在拜托别人的时候都要求大家向上级保密了吧?”

“不对啊,莱纳斯和我们也不是很熟,却毫无顾虑地来拜托我们。难道不考虑一下我们的口风严不严,而且他给出的交换条件是酒啊。这要是一传十十传百,早晚有一天要传到宪兵耳朵里的。”

“会不会因为他那人大大咧咧没考虑这些?”

“不会,他脑袋灵光着呢,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爱德踱着步,又把右手放在了嘴边,啃起了中指指甲。刚才他也这么干来着,似乎只有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他才会做这动作。

作为仓库征收来的民房虽然外表朴素但却由坚硬的石头砌成,洞开的大门处不断有士兵出入。仓库内的灯光洒在了门口的台阶上,台阶的一侧坐着一个像是主人的中年男子。他正抽着烟,频繁过往的靴子似乎就要踩到他身上,但他仍旧目光涣散,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们俩从贴着印花壁纸的大门进入民房找了一番,却没看到莱纳斯和奥哈拉。夜月西沉,得赶快回去休息了。我们正准备折返的时候,爱德突然用手肘狠狠顶了一下我的后背。

“看那边!有人!”

庭院中的树木在月光下形成树荫,不容易看清,不过确实能到那边有光线露出来。靠近之后,还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非要说的话,有点像毛发烧焦的味道。我不禁想起了姐姐辛西娅在盥洗间里用烙铁烫头发烫焦后的气味。

光线从庭院后面杂物间倾泻出来,顺着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缝可以隐约看到里面的光景。我把一只眼紧贴在门缝处向里面瞧,看到了莱纳斯和红头发补给兵奥哈拉。像是床单的白布铺了一地。我试图转动门把手,却发现上了锁。爱德和我对视了一下后,开始用拳头咣咣地敲起了铁门。

“喂,莱纳斯。是我,格林伯格。你在里面吧,我有话对你说。”

光线轻轻晃一下,我听见了开锁的声音。紧接着门开了一道细缝,莱纳斯碧绿的眼睛从细缝中现了出来。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四眼儿和小鬼啊。两个厨子光临此处有什么事吗?”

虽然莱纳斯想摆出平时那副和善爱笑的样子,但他从门缝中张望我们背后有没有人的样子,看起来非常戒备。

“我有事情想问你。你小子去过伊斯维尔了吧?”

他惊讶地皱起眉头,然后点了点头。

“嗯,去了啊。不过我只是降落的地点离伊斯维尔比较近罢了。和队友走散后,只能和偶遇的五〇一团的那群家伙会合,跟着他们屁股后面走。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吗,小鬼?”

听完这话,爱德上前一步用脚尖挡在门缝里说道:“莱纳斯,婚纱要做好了吗?”

“什么?”

发出疑问的不是莱纳斯而是我。什么婚纱啊?爱德脑袋被门缝挤了吗?

爱德平时板着的脸露出一丝笑意,相反的,莱纳斯嘴边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婚纱?这可是战场,能在哪儿举办婚礼啊?”

莱纳斯生硬地回答道,企图关上铁门。我觉得还是道个歉赶快离开这里为妙,可爱德却毫不罢休。

“别装傻了。我对你在伊斯维尔做的交易可是一清二楚。不过也没什么,毕竟是任务嘛。”

“任务?”我问道。

“没错。那个设立野战医院的城堡,是莱纳斯谈判后征收来的。”

野战医院的设立竟然和莱纳斯有联系?爱德不顾呆若木鸡的我,对着莱纳斯继续道:“今天早上降落到伊斯维尔附近后,你加入五〇一团参加了战斗。之后就被任命去谈判了吧?恐怕是师司令部直接下的命令。你能这样大肆收集军用物资而不被宪兵盯上,应该是有人在事前给他们打了招呼。”

的确,如果是师司令部命令的话,宪兵也无话可说。莱纳斯紧闭着厚嘴唇死盯着爱德。

“堡主并不想把自己的宝贝城堡借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美军使用,为此他发了不少牢骚吧。之前听说厨房里有他和妻子的回忆,所以才不让我们用。从这点就能看出来他是个倔强的人。”

爱德把肩膀靠在半开的铁门上,环抱着双臂说道:“但是部队无论如何都想把野战医院设在这儿……这里水管是停水了,但还有水井,从大道或院中也容易把伤员搬进来。最重要的是,这样的大房子附近再无第二家。为什么选你去交涉我不清楚,但是,莱纳斯,交涉时对方要求你以降落伞作为交换条件了吧?”

莱纳斯沉默不语。而爱德的说明反而让我的脑子更加混乱。

“以降落伞作为交换?到底什么意思?难道说堡主有收集降落伞的癖好?”

“想什么呢你。蒂姆,你难道忘了约兰德说的话了吗?城主的女儿婚期将至了啊。”

“啊!”

我想起了约兰德的话。如果我们盟军能赶走德军,那些被征兵的青年男子回来之后就能和村里的姑娘们结婚。

“降落伞的质地不适合染色,但如果需要的本身就是白色的话,就完全没问题了。布是绢布,只要缝制一下即可,完全符合婚纱的要求。”

“但是有那么气派的城堡,怎么会没有绢布呢?”

“恐怕是德军进驻后征收走了吧。特别是纳粹党卫军,那帮家伙肯定会搜刮居民手中的值钱物件。”

跟我解释一番之后,爱德再次转身对莱纳斯说道:“堡主身体已经不行了,从他走路的步态能看出病得不轻。要等战争结束布匹流通的话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就算解放了法国,只要太平洋周围布匹的原产国还在打仗的话,也很难买到布料。堡主的病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这番话让我想起了伊斯维尔的情景:来到院中的那位中年绅士虽然会对身边的侍从绷着一张脸,却对女儿疼爱有加。如果是为了爱女,再珍贵的城堡也是舍得借给美军的。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爱德挠着瘦削的脸颊微微歪了下脑袋。

“让我纳闷的是,降落伞的庞大数量和西打酒。城主的女儿生得苗条,一两块布料足矣。况且那西打酒又是从哪里搞来的呢?用城堡换来降落伞就够了,没理由再给莱纳斯西打酒啊。但是当看到那辆破板车中装着的那些西打酒我就一下子明白了。那辆板车是干农活用的。伊斯维尔的适龄姑娘不止城主女儿一个人。她们的父母都来要降落伞,然后用西打酒答谢。擅长以物换物的莱纳斯以此作为报酬,开始向士兵们大量收集降落伞。”

远处的天空忽明忽暗,那边似乎发生了枪战,但是我们都没有关注那场战斗。爱德用手掌对着莱纳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副“该你反驳了”的样子。

“……好吧好吧。您真是明察秋毫啊,真是的。”

莱纳斯屈服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绿色的眸子不爽地瞪着我。

“小鬼,解谜要靠自己啊。”

“什么啊,我又没说我要回答。”

“我本想嘲笑下你那不着边儿的答案的。唉,算了吧,你们进来吧。我先说一句,你们还是要对上级保密啊。拜托了。”

铁门终于向我们敞开,进到屋内后看到地上的东西,我们都惊讶得屏住了呼吸。富有光泽的纯白布料铺了一地,柔软地重叠在一起,就像打翻了的生奶油。狭小的房屋一角,橄榄色的袋子和绳子堆得老高。

“这些都是你收来的?”

“是啊,可费劲儿了。”

红头发补给兵奥哈拉站在房间中央,打着哈欠朝我们招了招手。

莱纳斯蹲下来捡起脚边的布料让我摸了一下。布料光泽亮丽,轻薄丝滑,稍不留神就会从手中滑走。

“挺有垂感,就像涂满了生奶油的蛋糕。”

当爱德说用降落伞做婚纱时我还觉得他是异想天开,这么看来,这布料的确能做出一件美丽的裙子。我感受着这舒服的质感,莱纳斯却一把夺了过去,“别摸了,你的手那么脏。”

“小气鬼。”

“笨蛋,你好哥们儿刚都说了,这可是我的任务,我当然得注意了。那位堡主可挑剔着呢。”

莱纳斯把降落后的事情跟我们说了一遍,内容和刚刚爱德推理的基本一致。

“之所以选我去谈判,是因为我之前给参谋们帮过不少忙,特别是和一个上尉来往密切。训练的时候别说是酒了,我还给他搞到过避孕套和女人。所以在伊斯维尔作战时,那家伙就推荐了我。不过当见到堡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推荐我的原因。那个老顽固倔得像头驴,居然大动肝火,说怎么能让美国佬的血玷污他那历史悠久的城堡。参谋们也不干了,跳脚嚷嚷说他以为是靠谁才把德国佬赶走的。真是的,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说着,莱纳斯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根香烟。

“不过,当那堡主看到我拿来的降落伞时,态度缓和了不少。他知道那是块绢布。”

“居然能看出是绢布,真厉害啊。我可分不出来。”

“虽说这是乡下吧,但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老爷,肯定识货啊。不过这也是个问题,他是不会接受尼龙布的。刚才四眼儿的推理基本是对的。不过,我还是要补充下为什么我收集这么多降落伞——主要还是为了从尼龙布中挑出绢布。虽然确实有其他姑娘的份,但是只要六块就够了。当初为了显示我神通广大就接受了这个要求,没想到我根本分不清尼龙和绢。正当焦头烂额的时候,我遇见了这个家伙。”

莱纳斯用拇指指了指奥哈拉。

“小鬼,你跟他见面的时候是不是也受够了这个话匣子?不过,幸亏他话多,我才得知他家是卖布的。”

“没错,我也觉得他话挺多的。”

奥哈拉不满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不过事实就是如此,他家的事情我也是刚见面时就听他说过。那时爱德也在,该不会连这他也猜到了吧。我偷偷瞄了一下爱德,他早已恢复平日认真的面孔,没有表现出特别意外的样子。

“所以,你们两个人是要在这里把尼龙和绢布分拣开吗?”我问道。

奥哈拉回答了我的问题:“没错。因为不知道哪个是尼龙哪个是绢,只能让莱纳斯多找些降落伞来,然后我在这里分拣。对一个门外汉来说也许分清布料是件难事,但只要稍微懂点行,就算不是专家,也能区别出来。遇到肉眼难以分辨的,用火柴点燃一个角便知。绢布燃烧缓慢,还会有头发烧焦的气味。”

“我可是给了一辆板车和两瓶西打酒,他才帮我的。”

“那车都要散架了。总之,多亏了其他队友,绢布看来是能搞定了。剩下的就交给村里妇女来缝制了。”

“还有一点,希望未婚夫们都能平安归来!”

原来如此,谜题终于解开了。“好啦,你们该睡觉啦,快走吧。”莱纳斯说着从后面推着我俩想把我们赶出去。对了,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我说,莱纳斯。你不会白给参谋干活吧,照你的德行,不该提点交换条件什么的?”

我和莱纳斯在托科阿训练的时候就认识,但之前并未深交,对他也不是很了解。而现在,我总觉得莱纳斯的体内流淌着浓浓的商人的血。不仅如此,他胆子够大,敢跟谈判对象虚张声势,这样的家伙不可能光老老实实地给人谈判,而不捞什么好处。

当然,军队也是一个阶级社会。上级的命令大于天,如果违抗的话,有时甚至会被推上军事法庭,最坏的情况会被判处谋反罪处以极刑。

即使如此,我总觉得这家伙肯定会漫天要价。

莱纳斯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拍了拍我的肩,对我低声说道:

“四眼儿把能力传给你了吗?没想到挺机敏的嘛。之前说了吧,我不喜欢上前线,而是想当个补给兵。”

“……难道说你已经申请调动了?”

“算你聪明。这个谈判嘛,名义是上尉的功劳,所以不能往外说。我只是按照上尉的命令来收集降落伞罢了。”

“之前说的别告诉上级就是因为这个?”

“对。其实我在上面有不少‘顾客’,调动只是早晚的事。”

莱纳斯帅气地向我抛了个媚眼。对一个男人也能大方地做出这种动作,他果然像个好莱坞演员。

“拜拜,赶快回去睡觉吧。容易着凉哦,小鬼。”

“别总拿我当傻子。”

我刚把话顶回去他就关上了铁门,只剩下我和爱德傻站在昏暗的后院。我们按原路返回,爱德用愉快的语气说道:“蒂姆,还是你对了啊。”

“嗯?我哪儿对了?”

“‘秘密任务’啊,不是你说的吗。等你见到迭戈了,就可以跟他炫耀还是你说对了。”

爱德轻轻踹了下我的小腿肚,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这么说来,我的推测的确有些沾边儿,但我没有考虑得这么深入,只是单纯地把它想象成了一个电影故事而已。还是看透一切的爱德厉害得多……不过我有些不甘心,赞扬的话也没说出口,只是抬头望了下即将隐遁云间的月亮。

耀眼的阳光从云间照射进来,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就在那一瞬,响彻云霄的枪声戛然而止,我从路边的民房的暗处冲出来,跑到路的另一侧,端好步枪向前冲。身上沉重的装备随着我的步伐“咣当咣当”地乱撞。耳后突然传来一阵风,嗖的一声身后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背部好像被什么击中了,受到巨大的冲力。我向前打了个趔趄,踩稳后又继续往前跑。阳光之下,扬尘四起。

我想要回头,但也知道不能回头。枪声刺激着耳膜,在我身后紧追不舍,脚边乱飞的沙砾不断弹到我的军靴上。

“快过来,小鬼!”队友朝我招了招手,接着一把把我拉进了茂密的草丛里。

这里有G连二排二班的队友,他们架好了自己的步枪或汤普森冲锋枪。其中一人是班长亚伦中士,另一个是一等兵史密斯,还有一个是背着通信器的通信兵温伯格。

我藏身于郁郁葱葱的灌木之中,偷偷抬起头确认周围情况,才发现刚才掩护我的民房墙壁已经坍塌成一堆白色瓦砾。我戳了一下身边架着步枪的温伯格:

“喂,我后背还好吧?”

“好到家了!”

比我年纪还小的温伯格对着大街射击,连看都不看我就敷衍道。每声枪响都伴随着灼热的弹壳弹向地面。看他没空搭理我,我只能用手摸索着自己的背部——并没有血的触感,也没有感到疼痛。我刚松了口气,炮弹就在较近的地方爆炸,不知是谁的惨叫传来。血气方刚的大个子史密斯朝着大街竖起中指一顿咒骂。

在来到这里的途中一路宁静祥和,牛羊悠闲地吃着草,一派和谐的田园牧歌景象。但是进了村庄却是一片萧条。阳光的照射下,家家户户的墙上、石道上满目疮痍,整个村庄就像是个患了皮肤病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