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内德·博蒙特不在乎地说,“你干掉弗朗西斯·韦斯特,头上还挂了一桩谋杀案对不对?”
“见鬼的弗朗西斯·韦斯特。”
内德·博蒙特耸耸肩。“我不认得他。”
杰夫说:“我请你喝杯酒。”
猿样男子阴沉地点点头,椅子后倾够到电铃。他手指放在电铃上说:“可是你还是瘪三。”他的椅子往后倒,翻了一下。他双脚踩地,稳住椅子,免得跌出去。“混蛋!”他咆哮着把椅子拉回桌边,手肘架在桌上,握拳撑着下巴。“我哪在乎谁把我交出去?你不会以为他们会送我上电椅吧?”
“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耶稣啊!我连坐牢都不必担心,只要撑到选举后,一切就是沙德的了。”
“也许吧。”
“也许个头!”
侍者进来,他们点了酒。
“也许沙德无论如何会让你当牺牲品。”等到侍者出去,内德·博蒙特懒洋洋地说,“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机会不大,”杰夫嘲弄道,“我手上有他太多把柄了。”
内德·博蒙特吐出雪茄烟雾。“什么把柄?”
猿样男人轻蔑地爆笑起来,一拳捶在桌子上。“老天!”他吼道,“他以为我醉到会告诉他。”
门口传来一个安静的声音,微带爱尔兰腔的悦耳男中音:“说下去啊,杰夫,告诉他。”沙德·奥罗里站在门口。他的灰蓝色眼睛有点哀伤地盯着杰夫。
杰夫斜着眼开心地看着门口的男子道:“近来可好,沙德?进来坐下喝一杯。这位是博蒙特先生,是个瘪三。”
奥罗里轻声说:“我交代过你别抛头露面的。”
“可是,耶稣啊,沙德,我这样是因为我怕我自己会疯掉!而且这个酒馆很隐秘,不是吗?这是非法的地下酒馆。”
奥罗里盯着杰夫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眼光移到博蒙特身上。“晚安,博蒙特。”
“你好,沙德。”
奥罗里轻笑,朝杰夫轻轻点个头,问道:“从他那儿收获多吗?”
“不多,都是我已经知道的。”内德·博蒙特回答。
杰夫说:“我看你们是一对瘪三。”
侍者端着他们的酒正要进来。奥罗里阻止他。“不用了,他们已经喝够了。”侍者又把酒端走了。沙德·奥罗里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门站着。他说:“你说得太多了,杰夫。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了。”
内德·博蒙特故意对杰夫眨眨眼睛。
杰夫愤怒地对他说:“你他妈的吃错了什么药!”
内德·博蒙特笑了。
“我在跟你讲话,杰夫。”奥罗里说。
“天老爷,你以为我不知道?”
奥罗里说:“再这样搞,我就不讲你了。”
杰夫站起来。“别像个瘪三似的,沙德,”他说,“你怎么搞的?”他绕过桌子。“我们是多年老哥儿们了。你一直是我兄弟,我也一直是你兄弟。”他双手伸出,摇摇晃晃地要去拥抱他。“当然,我很火大,不过——”
奥罗里伸出一只手抵住猿样男子的胸膛,把他往后推开。“坐下。”他声音没抬高。
杰夫的左拳挥向奥罗里的脸。
奥罗里的头晃向右边,拳头只擦过胸膛。奥罗里精致如雕塑的长脸严肃而镇定。他的右手往臀部后方一沉。
内德·博蒙特从椅子上跳起来,扑向奥罗里的右手,双手抓住跪下。
原先左拳打出后被冲力带得撞到墙上的杰夫,此刻双手箍住沙德·奥罗里的喉咙。那张猿脸发黄、扭曲、丑恶。上头再也见不到一丝醉意。
“拿到那把左轮了吗?”杰夫喘息问道。
“拿到了。”内德·博蒙特站起来,手上拿着奥罗里的那把枪,脚步平稳地后退。
奥罗里的眼睛透明突起,脸上现出斑点,肿胀。他没有抵抗扼住他脖子的人。
杰夫转头,隔着肩膀对内德·博蒙特笑开了嘴。那大大的真诚笑容带着痴傻的残忍。杰夫的小红眼欢乐地闪烁。他哑着嗓子和善地说:“现在你明白我们得解决什么事情了,我们得了结他。”
内德·博蒙特说:“我根本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他的声音平稳,鼻翼歙动。
“不想?”杰夫睨了他一眼。“我还指望你以为沙德是个忘记过往的人呢。”他舌头舔舔嘴唇。“他已经忘记了,这点我已经搞定了。”
内德·博蒙特咧嘴笑了,没去看他手上握住喉咙那人的脸,杰夫开始又深又缓地吸气呼气。他的外套成块皱巴巴堆在他的肩膀、背部和手臂。暗色丑脸上头冒出汗珠。
内德·博蒙特一脸苍白,他也沉重地喘着气,太阳穴微微汗湿了。他往下看着杰夫臃肿的肩膀和奥罗里的脸。
奥罗里的脸成了猪肝色。两眼分得很开,眼神茫然。泛青的两唇间吐出一截蓝色舌头。瘦长的身子扭曲着。一只手开始机械式击打身后的墙壁,毫无气力。
杰夫没看笑开嘴的内德·博蒙特,也没看两手握住喉咙的那人,他两腿稍稍叉开,背部弯起。奥罗里的手不再敲打墙壁,嗓子闷哼了两声,最后几乎立刻冒出一声尖锐的声音。然后在杰夫的双手中垮了下去,不再挣扎。
杰夫从喉咙里笑出声。“搞定了。”他说。他踢开挡路的一张椅子,把奥罗里的尸体摔在沙发上。奥罗里面朝下躺在那儿,一只手和一只脚垂到地板上。杰夫双手在臀上擦了擦,面对着内德·博蒙特。“我只是个好脾气的懒虫,”他说,“任何人都可以尽情地耍我,我从来不会反击。”
内德·博蒙特说:“以前你怕他。”
杰夫笑了。“真希望能告诉你我的确怕。任何人心里都怕他,但我想你不怕?”他又笑了,环视房间,说:“趁有人闯进来之前,我们先闪吧。”他伸出一只手。“左轮枪给我,我得扔掉。”
内德·博蒙特说:“不行。”他一只手侧举,手枪指着杰夫的腹部。“我们可以说是自卫杀人。我会帮你。讯问时我们就这么说。”
“耶稣啊,好聪明的主意!”杰夫叫道,“我脖子上还挂着一桩韦斯特的谋杀案呢!”他的小红眼焦点从内德·博蒙特脸上转到他手上的枪。
内德·博蒙特牵动苍白的薄唇微笑。“我也想到了这点。”他轻声说。
“你别笨了,”杰夫嚷了起来,往前踏了一步。“你——”
内德·博蒙特绕着一张桌子往后退。“我不在乎给你一枪,杰夫。”他说,“记得我还欠你一些东西。”
杰夫站住了,抓抓后脑勺。“你这瘪三到底在搞什么?”他困惑地说。
“我是为你好。”内德·博蒙特突然把手枪往前指。“坐下。”
杰夫瞪着眼睛犹豫了一会儿,坐下了。
内德·博蒙特伸出左手按了叫人铃。
杰夫站起来。
内德·博蒙特说:“坐下。”
杰夫坐下。
内德·博蒙特说:“两手放在桌上。”
杰夫故作悲哀地摇摇头。“好一个自作聪明的混蛋,”他说,“你不会以为,他们会眼睁睁看你把我带走吧?”
内德·博蒙特绕着桌子走,面对杰夫坐在一张看得到门的椅子上。
杰夫说:“你最好的方式,就是把枪给我,期望我会忘记你犯的这个错。耶稣啊,内德,这里是我的地盘之一吔!你绝对不会有机会脱身的。”
内德·博蒙特说:“你的手别碰番茄酱。”
侍者打开门,瞪大眼睛看着他们两个。
“叫蒂姆上来,”内德·博蒙特说,然后对正要开口的猿样男子说,“闭嘴。”
侍者关上门匆匆离去。
杰夫说:“你别傻了,内德。你只会送掉一条小命。你把我交给警方,能有什么好处?什么都没有。”他用舌头舔舔唇。“我知道你上次被我们揍得很惨,可是——该死!——那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听沙德的命令办事,现在我不是还替你宰了他吗?”
内德·博蒙特说:“如果你手不离那个番茄酱瓶子远一点,我就把你的手打穿一个洞。”
杰夫说:“你是个瘪三。”
那个刚届中年的厚唇圆眼男子打开门,很快走进来,在身后关上。
内德·博蒙特说:“杰夫杀了奥罗里。打电话报警,他们来之前,你还有时间清场,最好也找个医生来,搞不好他还没死。”
杰夫不屑地嘲笑道。“如果他没死,那我就是教宗了。”他收敛笑容,对着厚嘴男子自在而熟悉地说。“这个家伙以为你会让他脱身,你说呢?告诉他,他有多大的机会全身而退,蒂姆。”
蒂姆看看沙发上的尸体,看看杰夫,再看博蒙特。他的圆眼很清醒,对着内德·博蒙特缓缓道:“这种情况对我们店里很不利。我们可不可以把他拖出去,让他在那儿被发现?”
内德·博蒙特摇摇头。“你赶快在警方赶到之前清场,就没事了。我会尽力帮你的。”
蒂姆正犹豫着,杰夫说话了:“听好,蒂姆,你了解我的,你了解——”
蒂姆毫不热心地说:“看在老天分上,安静点儿。”
内德·博蒙特笑了。“现在沙德死了,杰夫,没人了解你了。”
“是吗?”猿样男子舒服地往后靠进椅子里,一脸坦然。“好吧,把我交给警方吧。现在我明白你们这对狗娘养的是什么德性了,我认栽,不会再问你们任何天杀的问题。”
蒂姆没理会杰夫,问道:“非得这么搞吗?”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
“我想我还可以承担得起,”蒂姆说,然后手放在门把手上。
“可以帮我查一下杰夫身上有没有枪吗?”内德·博蒙特要求。
蒂姆摇摇头。“事情发生在这里,可是不关我的事,我也不打算插手。”他说完出去了。
杰夫懒洋洋往后一靠,舒服坐在椅子里,两手空空放在面前桌上,趁着警察进来前,跟内德·博蒙特说话。他起劲地说着,用一大堆粗俗猥亵和纯粹侮辱的话骂内德·博蒙特,指控他一大堆各色各样的罪状。
内德·博蒙特保持礼貌地听着。
第一个进门的警察是一个穿着队长制服的瘦巴巴白发男子,后头跟着半打警探。
内德·博蒙特说:“哈罗,布瑞特。我想他身上有枪。”
“到底怎么回事?”布瑞特看着沙发上的尸体问,同时两个警探挤过他身边,抓住杰夫·贾德纳。
内德·博蒙特告诉布瑞特事情发生的经过。他都照实说,只不过让人觉得奥罗里是死于两人激烈打斗中,也没说他是被抢走武器后才被杀的。
不过中间内德·博蒙特还是叫了一个医生进来,把沙发上奥罗里的尸体翻正,稍稍检查一下,然后站直身子。队长看着医生,医生说:“死了。”然后走出那个拥挤的小房间。
杰夫乐滋滋地诅咒着那两个抓住他的警探。每一次诅咒,其中一个警探就会一拳赏他脸上。杰夫笑笑,照样诅咒。他的假牙已经被打掉了,嘴巴淌着血。
内德·博蒙特把死者的左轮手枪交给布瑞特,站起来。“需要我一道去总局吗?或者明天再去?”
“最好现在一起去。”布瑞特回答。
<h2>4</h2>
内德·博蒙特离开警局总部时,早已过了午夜。他向两个跟着他出来的记者道过晚安后钻进出租车,把保罗·麦维格家的地址告诉司机。
麦维格家一楼灯火通明,内德·博蒙特才爬上前面的阶梯,麦维格太太就从里头把门打开。她一身黑衣服,肩膀上围着披肩。
他说:“你好,妈。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她说,“我还以为是保罗回来了,”可是看着他的表情并不显得失望。
“他还没回家?我要找他。”他锐利地盯着她,“怎么了?”
老妇人拉着门往后退。“进来,内德。”
他进去了。
她关上门说:“奥帕尔想自杀。”
他垂下眼睛喃喃道:“什么?什么意思?”
“她趁护士不注意的时候割腕。不过没流太多血,只要别再试就不会有事。”她的神态和声音都有点虚弱。
内德·博蒙特的声音不太稳。“保罗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们找不到他,他早该回家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瘦骨嶙峋的手抓住内德·博蒙特的上臂,声音有点抖。“你——你和保罗是不是?”她停了下来,用力握住内德的手臂。
他摇摇头。“这样比较好。”
“噢,内德,孩子,你有什么方法可以弥补吗?你和他——”她又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看她。眼睛潮湿,温柔地说。“没有,妈,我们这样比较好。他跟你谈过这件事吗?”
“他只告诉我而已,当时我跟他说,地检署的人在这里时,我曾打电话通知你,他听了就叫我以后再也别这么做,说你——你已经不是他的朋友了。”
内德·博蒙特清清嗓子。“听好,妈,告诉他我来找过他。说我在家里等他,会等一整夜。”他再度清清嗓子,微弱地加了一句,“就这么告诉他。”
麦维格太太瘦巴巴的双手搭在他肩上。“你是个好孩子,内德。我不希望你和保罗吵架。不论你们有什么争执,你都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你们到底吵什么呢?是不是那个珍妮特——”
“去问保罗吧,”他低声苦涩地说,不耐烦地摇摇头。“我要走了,妈,除非你和奥帕尔还要我帮忙什么,有吗?”
“没有,不过你要不要去看看奥帕尔?她还没睡,跟她谈谈也许有帮助,她一向很听你的话。”
他摇头。“不了,”他说,“她不会想——”他吞了口口水,“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