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革职(2 / 2)

“保罗说你弟弟用那根手杖打他,后来保罗抢过来,用手杖击倒他。他说他带走了手杖,后来烧掉了。”

“嗯,我很确定父亲的手杖都还在,”她喊道。她的脸色白皙,眼睛大睁。

“泰勒有手杖吗?”

“只有一枝银头的黑色手杖。”她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如果手杖都在,那就表示他——”

“一定有什么含意,”他说着把手放在她手上。“可是别玩花招,”他警告她。

“不会的,”她保证,“你只要晓得有了你帮忙后,我有多开心,有多希望你帮忙,你就知道你可以信任我的。”

“希望如此。”他把手从她双手里抽回。

<h2>3</h2>

内德·博蒙特独自在房里踱步一会儿,绷紧了脸,眼睛闪烁。九点四十分时,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然后拿了外套赶去庄严旅馆找哈里·斯洛斯,旅馆的人说他不在。他离开旅馆,招了辆出租车,爬进去说:“西路旅社。”

西路旅社是一栋正方形白色建筑——夜里就是灰色了,坐落在市界三英里外的群树间,背靠马路。一楼灯火通明,前面停了六辆汽车。其他的车则停在左边,拖着长长的影子。

内德·博蒙特朝门僮熟悉地点个头,走进宽大的餐厅。三人乐队正热烈演奏着,八九个人在跳舞。他走过桌间的通道,沿舞池而行,来到角落的吧台前。吧台前的座位只有他一个人。

酒保是个胖子,鼻子松软,说道:“晚安,内德。最近很少看到你。”

“你好,吉米。我最近乖得咧。我要一杯曼哈顿。”

酒保开始调鸡尾酒。乐团演奏完,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我才不要跟那个混账博蒙特待在同一个地方。”

内德·博蒙特转身,往后靠着吧台桌缘。酒保拿着摇杯停了动作。

丽·威尔希尔站在舞池中间朝内德·博蒙特怒目而视。一手挽着一名大块头青年,他身上穿着的蓝色西装似乎嫌太小了。他也盯着博蒙特,看起来有点蠢。她说:“他不是个好东西,如果你不把他赶出去,那我自己出去。”

在场其他人都关心地沉默下来。

青年的脸发红。努力佯装的怒容使得他脸上的尴尬更明显。

女郎说:“你不去的话,我自己过去赏他一巴掌。”

内德·博蒙特微笑道:“你好,丽。最近有看见伯尼吗?”

丽诅咒着,生气地往前迈了一步。

大块头青年伸出一只手阻止她。“我来对付他,”他说,“那个混蛋。”他调整一下脖子上的衣领,脱下外套,大步走出舞池,来到内德·博蒙特面前。“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他问。“怎么敢跟那位小姐这样说话?”

内德·博蒙特清醒地看着青年,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放在吧台上。“吉米,给我个东西敲醒他,”他说,“我不想跟他比拳头。”

酒保已经一手伸到吧台下,拿出一根棒子交到内德·博蒙特手中。内德·博蒙特手没动,说道:“她老是咋咋呼呼。上回我看到跟她在一起那家伙,说她是个笨母鸡。”

年轻人站直身,眼睛左看右看。他说:“你给我记住,哪天别落单让我碰上。”他转身跟丽·威尔希尔说,“走吧,我们离开这鬼地方。”

“你自己走,”她恨恨地说,“我要昏头才会跟你走,受够你了。”

一个几乎满嘴都是金牙的粗壮男子忽然出现道:“你会走的,两个都是,滚。”

内德·博蒙特笑着说:“寇奇,那位——唔——小姐是跟我在一起的。”

寇奇说,“那敢情好,”然后对青年说,“出去,窝囊废。”

青年出去了。

丽·威尔希尔回到她的桌子,坐在那儿手握拳撑着脸,瞪着桌布。

内德·博蒙特面对她坐下,跟侍者说:“吉米那儿有一杯曼哈顿是我的,我要点菜。吃过没,丽?”

“吃过了,”她说,没抬眼。“我要一杯银嘶泡酒[1]。”

内德·博蒙特说:“好,我要一份小的牛排,加蘑菇,另外看东尼有什么新鲜蔬菜,加一些卷心莴苣和番茄,配山羊乳酪沙拉酱,还要一杯咖啡。”

侍者离去后,丽恨恨道:“男人没有好东西,一个都没有。那个大笨钟!”她静静地哭了起来。

“也许你挑错人了。”内德·博蒙特说。

“轮得到你来告诉我,”她抬起头生气地看着他,“把我害得那么惨,你还敢说。”

“我没害你,”他反对道,“如果伯尼得当掉你的珠宝来筹钱还我,那也不是我的错。”

乐队开始演奏了。

“男人永远没有错,”她抱怨,“来跳舞吧。”

“嗯,好吧,”他勉强答应。

回到桌前,他的鸡尾酒和丽的嘶泡酒都来了。

“伯尼近况如何?”他们喝着饮料,他问。

“我不知道,他出城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也不想再看到他。又一个好男人!我今年的运气真不错!他和泰勒和这个混蛋全让我给碰上了!”

“泰勒·亨利?”他问。

“没错,不过我跟他没什么,”她很快解释,“因为当时我跟伯尼住在一起。”

内德·博蒙特喝光鸡尾酒之前说道:“你只不过是他以前在查特街那个套房偶尔会碰面的女孩之一。”

“没错。”她说,小心地看着他。

他说:“我想我们该再喝一杯。”

他招呼侍者点酒时,她朝自己脸上扑扑粉。

<h2>4</h2>

门铃声吵醒了内德·博蒙特。他昏昏沉沉地起床,咳了两声,穿上和服式睡袍和拖鞋,此时他的闹钟九点响过后没几分钟。他走去应门。

珍妮特·亨利道歉着走进来。“我知道现在太早了,可是我就是没法再等。我昨天一直试着打电话给你,几乎没阖眼,睡不着。家父的手杖都在。所以,看吧,他是撒谎。”

“他有一枝很重的粗糙棕色手杖?”

“对,那是索布里奇少校从苏格兰带回来给他的。他从没用过,可是一直放在那儿。”她胜利地朝内德·博蒙特微笑。

他困倦地眨眨眼,手指顺了顺蓬乱的头发。“那他就是撒谎,一点都没错。”他说。

“还有,”她快乐地说,“昨天我回家时,他在那儿。”

“保罗?”

“对,他向我求婚。”

内德·博蒙特眼里的睡意不见了。“他有提起我们的争吵吗?”

“半个字都没说。”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泰勒才刚过世没多久,对我来说,即使订婚都嫌太快了。可是我没说以后也不行,所以我相信我们达成了某种协议。”

他好奇地看着她。

快乐从她脸上消失。她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声音有点沙哑。“请不要以为我那么没心肝,”她说,“可是——噢!——我好希望——希望我们的计划完成,所以其他事情都——都不重要了。”

他润湿嘴唇,非常柔和地说:“如果你爱他能像恨他那么多,那就好了。”

她跺脚喊道:“别这么说!绝对别再说这种话了!”

他的前额现出愤怒的沟纹,嘴唇紧紧抿着。

她说,“求求你,”她后悔地说,“可是我听了会受不了。”

“对不起,”他说,“吃过早餐了吗?”

“没有。我急着要把消息告诉你。”

“好,那跟我一块儿吃吧。你想吃什么?”他走到电话前。

点过早餐后,他走进浴室刷牙,洗脸,梳头。回到客厅时,她已经脱下帽子和大衣,站在壁炉边抽烟。她开口想说什么,却被电话打断了。

他过去接电话。“喂……是的,哈里,我去找过你,可是你不在……我想问你有关——你知道的——你那天晚上看到和保罗在一起那小子,他有戴帽子吗?……有?你确定?……他手里有没有拿手杖?……好……不,哈里,这点我没法帮保罗。你最好自己去找他……好……再见。”

他放下电话起身,珍妮特·亨利询问地看着他。

他说:“有两个家伙宣称那天晚上看到保罗在跟你弟弟说话,刚刚打来的就是其中一个。他说他看到帽子,可是没看到手杖。不过当时很黑,而且这两个人是开车经过。我想他们不会看得太清楚。”

“你为什么对那顶帽子这么感兴趣?这件事很重要吗?”

他耸耸肩。“不知道,我只是个业余侦探,可是一件事可能会别有含意,多多少少。”

“昨天分手后,你有没有查到什么?”

“没有。晚上我花了些时间请一个跟泰勒混过的女孩喝酒,可是没查出什么。”

“我认得吗?”她问。

他摇头,然后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说:“不是奥帕尔,如果你想到的答案是这个的话。”

“你不认为我们也许可以——可以从她那儿打探一些消息吗?”

“奥帕尔?不。她认为她父亲杀了泰勒,不过那是她自己猜的。除了你的信和《观察家报》还有诸如此类的,她根本没有任何凭据——任何内线消息。”

珍妮特·亨利点点头,但好像不太服气。

早餐送来了。

吃到一半,电话铃响起。内德·博蒙特过去接:“喂……是的,妈……什么?”他听着,眉头蹙了起来,听了几秒钟,然后说,“你也不能怎么办,只能随他们去了,我想没什么大碍的……不,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大概没办法吧……好吧,别担心,妈,没事的……当然,这样就好……再见。”他带着微笑回到餐桌旁。“法尔跟你的想法一样,”他说着坐下,“刚刚是保罗的母亲。有个地检署派过去的警官正在跟奥帕尔问话。”他眼中现出一道明亮的光芒。“她反正帮不了他们的忙,不过他们逐步逼近他了。”

“她打给你做什么?”珍妮特·亨利问道。

“保罗出去了,她找不到他。”

“她知道你和保罗吵翻了吗?”

“显然还不知道。”他放下叉子。“说真的,你确定要追查这件事情到底吗?”

“我想把这件事追查到底,这辈子再没有任何事比这更想了。”她告诉他。

内德·博蒙特苦涩地笑了,说:“保罗曾用一模一样的话告诉我他有多么想得到你。”

她颤抖起来,脸色僵硬,冷冷地看着他。

他说:“我不了解你,不确定你的想法。我做了一个梦,不怎么喜欢。”

她闻言微笑。“你一定不相信梦的内容喽?”

他没笑。“我什么都不相信,可能是我赌徒性格太强,很多事情都影响不了我。”

她笑容里的嘲弄意味淡去。问道:“这梦里有什么让你不信任我?”她举起一只手指头,故作严肃。“然后我再告诉你一个我的梦,跟你有关的。”

“梦里我正在钓鱼,”他说,“我钓到一条很大的鱼——是虹鳟,可是非常大——然后你说你想看看那条鱼,就抓起鱼丢回水里,我来不及阻止你。”

她开心地笑了。“那你怎么办?”

“梦的结尾就是这样。”

“你乱讲,”她说,“我才不会把你的鳟鱼丢回水里呢。现在我把我的梦告诉你,我是——”她的眼睛睁大。“你的梦是什么时候做的?你来我家吃晚餐那天晚上?”

“不,是昨天晚上。”

“喔,真可惜。如果我们在同一个晚上、同一个时刻、同一分钟做各自的梦,那就一定很难忘。我的梦是你来吃晚饭那天晚上做的。我们——这是在梦里——我们在森林里迷路了,两个人又累又饿。我们走啊走,来到一栋小屋子前,敲敲门,可是没人回应。我们想开门,门锁住了。然后我们从一扇窗窥视里面,看到一个很大的桌子,上面各种你想得出的食物堆得老高,可是我们也没法从窗子进去,因为窗外加了铁栏杆。所以我们回到门口,又一直敲门,可是还是没人来应门。然后我们想到,很多人会把钥匙藏在门垫下,于是翻开门垫,果然找到了。可是门一打开,我们看见地板上有几百条蛇,那是刚刚我们从窗户看不见的,所有的蛇都朝着我们滑行过来。我们摔上门锁住,站在那儿听着它们嘶嘶作响且用头撞着门的那端,吓得要死。然后你说,也许我们可以把门打开,躲起来,等那些蛇出来走掉,于是我们就这么做。你帮我爬上屋顶——梦里屋顶很低:我这辈子好像还没看过那么低的——你跟在我后头爬上去,然后弯腰下来把门打开,于是所有的蛇都滑行出来。我们憋着气息趴在屋顶,直到几百条蛇都滑行着消失在森林里。然后我们跳下来,跑进屋里锁上门,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接着我就醒来,坐在床上拍手大笑。”

“我看是你掰的,”内德·博蒙特停了一下说。

“为什么?”

“因为一开始是噩梦,后来结局却不是。而且我所做过有关食物的梦,根本从来都没有机会吃到。”

珍妮特·亨利笑了。“我不全是编的,”她说,“不过你不必问哪部分是真的。既然你说我撒谎,那我现在就不说了。”

“嗯,好吧。”他拿起叉子,可是没吃。一副忽然想到的口气问:“你父亲知道任何内情吗?你想,如果我们去找他,把我们所知的事情跟他说,能不能从他那儿得到任何情报?”

“可以,”她热切地说,“我觉得可以。”

他锁紧眉头思索着。“唯一的麻烦是,他可能一听就气得暴跳如雷,在我们毫无准备之下把整个计划搞砸。他脾气很坏,对不对?”

她很不情愿地回答:“对,可是——”她的脸发亮,恳求地说,“如果我们跟他解释为什么要耐心等到——可是现在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吗?”

他摇摇头。“还没。”

她的嘴唇抿了起来。

“也许明天吧。”他说。

“真的?”

“我不能保证,”他警告她,“不过我想明天可以。”

她伸出一手横过餐桌抓住他的手。“可是你得保证,一旦准备好了就得随时告诉我,不论是白天或夜晚,好吗?”

“没问题,这个我可以保证。”然后斜眼看着她,“眼看着猎物死亡,你好像不怎么难过嘛。”

他的口气让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可是她没避开眼睛。“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恶魔,”她说,“说不定我真是。”

他往下看着自己的餐盘喃喃道:“希望你逮到猎物时不会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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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ilver fizz,一种鸡尾酒,以琴酒、柠檬汁、酸橙汁、细砂糖、蛋白等调和后,加入白汽水与冰块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