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母猫。”她放下公文包和布卢明代尔百货公司的袋子,移开一个皮箱,打开了B座的门。
菲利斯冲了出来,四处窜来窜去,在皮箱贴着地毯的地方不停嗅、嗅、嗅、嗅。
“哦,它真漂亮!我爱三花猫。它叫什么名字?”
“菲利斯。”
“真是个好名字,‘菲利斯’……我叫维达·特拉斯萨诺。”
“这名字也不赖。”
她大笑道:“谢谢,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我叫凯·诺丽丝。”
“好名字。”
“这名字是我父母取的。”她抱起被印度香料弄得紧张兮兮的菲利斯。
维达·特拉斯萨诺将最后一只皮箱拖进屋里。“你可比可怜的凯斯腾鲍姆夫妇强多了,”她说。她穿着《世界时装之苑》杂志上的那件白衣服,站在门边笑着,用那只闪闪放光的手倚着门柱,穿着白色靴子的双脚脚踝相碰。“你听说过凯斯腾鲍姆夫妇的事儿吗?”她问。
“菲利斯!停住!没有,”凯说,“没有,我没听过……”
“他们是那类非常有趣的夫妇,”维达·特拉斯萨诺说,“丈夫是个美国人,妻子是个韩国人。她长得特别漂亮,当模特都绰绰有余。他们从不提他们是干什么的。经常办聚会。后来丈夫得了MS——是叫多发性硬化症吧?——马上就不行了。她开始推着轮椅送他进进出出……我的意思是说,那一幕非常让人心碎,但也让人觉得特别压抑……你知道吗?后来他们就到加利福尼亚去了,那儿的人对这种病比较在行。本来一开始他们去不了的,几个月前她还为这事儿哭过好几次呢,去那儿要花好多钱,而且他们的保险报不了。谢天谢地,他们从别的地方筹到了钱。如果你什么时候想一起吃饭,来敲门就行了。我会在这里待到十一月九号,随后……”电话响了。“哦,妈的!之后就会去阳光灿烂的葡萄牙。回头再聊。”她回到房间里,向菲利斯挥了挥手。“再见,菲利斯”。她关上了门,电话还在响着。
菲利斯疯狂地嗅着地毯,寻找皮箱留下的气味。
德米特里来了,在客厅里支起了书架的支架,在她画在厨房间墙下的“X”处钻出了几个眼。她把猫用磨爪杆放好,指给菲利斯看它的用途,拿起它的前爪对着软木圈挠起来。所有事情都很顺利。
她把罗茜画的猎鹰图挂在门厅里,这幅画和茨威克的画看起来倒是挺配的。她把书放到架子上。她边听克莱尔·布鲁姆[17]读《到灯塔去》,边把书摆上书架。她曾经在九十三号大街的街角书店[18]里向克莱尔介绍过自己——那个地方靠窗的位置一向不太拥挤。
她打电话给爸妈,谢谢他们订购的碗,这些碗都有装饰风艺术的线条,放在新的咖啡桌上看起来一定会很不错。随后她又习惯性地在电话里和父亲吵上了,父亲又一次让她提醒鲍勃给他们打电话。
之后,她开始读休伯特·希尔写的《苹果里的虫子》,读完了前四章。随后,她打电话给罗茜。“前四章棒极了,他是个非常不错的作家。”
“这本书讲了什么故事?”
“没讲故事,”她躺在床上,边玩菲利斯的白耳朵边说,“他旅行回来后,我们约好一起去骑自行车,算是个约会吧。我都不知道他这趟要去多久。他要到日本去,差不多这周的某个时间走。”
“听起来挺不确定的。”
“没错,”她说,看着天花板吊灯上自己娇小的倒影和猫微缩的影子,“我跟你说,虽然这本书不讲故事,但非常吸引人,写得棒极了。你和弗莱彻最近过得怎么样?”
她对着卧室的镜子在身上比划着冬装。没什么可惊喜的。
她站在梯子上,伸手把书放在书架顶层的最里端。
菲利斯待在厨房,盯着水槽下面橱柜的底座看。
这座城市里大概有几千家餐厅,谁会料到她和洛奇的那位编辑竟然会选择在同一家餐厅用午餐?简直难以置信……难道四季酒店已经成了作家和编辑的根据地?……但是它仍旧很有档次,斯坦斯一家曾带莱斯利的父母来此地庆祝他俩的银婚之喜,维达和劳伦曾把此地介绍给他们的客人。不,这只是生命中又一次美妙的巧合而已……
她感到有些羞愧,因为她喜欢上了洛奇。他俩会是不错的一对儿,两人有许多相似之处……
无论如何,他是不会让这样的想法影响到他的。
尤其是在工作的时候。想象一下,下周二,大阪时间早上八点,他和高井公司的职员约在展示间里,为了能看清楚展品,他们可能要多开一两盏灯,或许至少会看看相册里那些八乘十的彩色图片。那个时候他是绝不会想起她的。任何制造商都会这么做的,更别提那些聪明殷勤的日本人了。
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没时间瞎着急了。现在是周日晚上,不,已经是周一凌晨了,洛奇的航班周五早上十一点就要离开肯尼迪机场了。
好好想想。
也许自行车事件并非完全算是件倒霉事……往好处想想。这事儿好歹让洛奇的腿打上了石膏,还让他此刻一瘸一拐地待在九层A座里。
她通常一周在家工作一天——不是周二就是周三,这取决于她是否有约会或者会议——她会把大部分事情都在一天里搞定。在家工作期间,她只会收到莎拉打来的一两通简短的电话,这种安宁可和在办公室待着的那两天大相径庭。她大多数晚上也都会工作,周末则加班三到四个小时,并且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她会坐在床上读手稿。
这周她待在家里的日子是周二,那天是十月二十四日,所有频道的气象预报员都说,那天将会是最为宜人的季节里最舒适的一天。电视画面上播出了青绿色天空、火红的树木,以及行人抬头望天的镜头,这都加强了他们所播报内容的可信度——大多数镜头都是在中央公园里拍摄的。
早晨气候宜人,左侧窗外露出火红的公园一角,边上还有青绿色的水库相伴,在这样的早晨,即便她手头在编辑的是一本非常不错的书,但这毕竟还是——工作,特别是对她这样一个原本是从乡下来的姑娘而言……
她转过身,把眼镜推到头顶,看到远处有一群野鹅正向青绿色的水库飞去。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这群野鹅和另外一群自下而上飞翔的野鹅合为一群,用翅膀拍打着水花。
她重新架好眼镜,转过头来继续读稿子。
她在书上做了些笔记。
窗户只开了一个小缝,吹进来的风还是把稿件都弄乱了,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一直坚持到把手头这部分读完。
她披上阿迪达斯的外套,穿上牛仔裤,里面是一件深红色的高领衣和一件爱尔兰羊毛衫。菲利斯缩成一个肉球,躺在床中央盯着她看。
水库边上用链条围成了一圈防护栏,她大阔步地沿着水库边上的土路走了近一半的路程,隔着太阳镜看着青绿色的天空、火红的树木、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人群、莽撞的松鼠(也许该带点花生来),还有翱翔的小鸟,感受着凛冽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的,过去两年——甚至六年、七年她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她沿着左侧的弯路走,在土路的前方看见了山姆·耶鲁。他正向她走来,身边挤满了按照箭头指示乱走的人,他看上去就和她一样,心情不错,甩着双手,灰色的头发飞舞着,冲着右手旁的湖水展露着微笑。他走近了,她放慢脚步,眯起眼向前方望去。“山姆!”她喊道。他停住脚步,用带黑眼圈的眼睛看着她,一个慢跑者绕开他向前跑去。
她走到路肩上,把太阳镜推到头顶。“凯,”她说,“诺丽丝。”
他笑了。“嗨!”他说。他笑着站住了,后面走来的三个路人措手不及,从他身边走过时胳膊肘都撞在了一起。
她把眼镜摘了,他跨过土路和她一起站在路肩上。他穿着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身上穿一件灰色的防风衣,上面的拉链一直拉到红色法兰绒衬衫的衣领处。“天气不错!”他边说边来回搓着手。
“简直妙极了,不是吗?”她说。
“可不是么!”
“我可不想停下来,来吧,沿着这些箭头走,它们不会碍着你的。”
“箭头?”他说,跟着她一起走上了土路。
“在栅栏底部,”她戴上眼镜后说,“走一会儿就会遇上一个。”
“嘿,慢着点儿,”他一边说一边跟在她的左后方,“我来这里只是想放松一下。”
她慢了下来,边笑边等着他大踏步地跟上来。尽管饱经风霜,但这张脸对于一个六十六岁的男人来说并不算太难看。在那本《电视的黄金时代》里有一张他邮票大小的照片,他曾是个深情款款的年轻男子,留着一头深色的波浪发,那个时候瞳孔周围就有一圈黑色。
他对她笑了笑。“你们出版行业今天放假吗?”他用刺耳的声音问道。
“我有时在家工作。”她说。
“这工作不错。”他说。
“日子挑得不对。”她说,“我的意思是说,今天不是个适合工作的日子,你怎么知道我是干出版这行的?”
他放慢了脚步,看着一个含着奶嘴坐在婴儿车里的婴儿,一个身穿羊皮夹克、头戴耳机的年轻女孩正推着他。
他又赶了上来和她一起。“你搬来的那天,我刚好经过那辆卡车。”他说,“那上面装着很多印着皇冠出版社商标的纸箱。”
“哦。”她说。
“我看你那张拉盖书桌真不错,有年头了吧?”
“有八十……八十五年的历史了。”
“你具体是干什么的?”他问。
“我是个编辑。”她说,“这儿,这儿就有个箭头。”
“天啊,”他说,“这些箭头是在麦金莱[19]当总统那会儿画的吧,几乎看不见!没人会沿着这些箭头走的。”
“什么意思?”她这样问时,一群慢跑者从他俩身边跑了过去。“箭头就画在那儿。谁说人们不会跟着它走?”
“这是常识。”一对修女走了过去,他又落在了后面。一匹马从她右边的骑马专用道上经过,朝红色的拱廊慢跑过去。那是一匹栗色的小母马,男骑师上身穿方格外套,下身穿一条马裤,脚上蹬着黑色的马靴。
山姆从她左侧赶了上来。“多么累人的一天啊。”他说。
“你们导演也放假?”
“退休的导演每天都放假。你看那边的天际线。”
她望向公园南部一排排闪光的白色铁塔,有着玻璃斜面的花旗中心,还有帝国大厦正刺向青绿色天空的尖顶。“太美了!”她说。
“你已经不在堪萨斯了,桃乐丝[20]。”
她一路走一路盯着他看。“和堪萨斯有什么关系?”她问。
他对她笑了笑。“没什么。”他说,“它就在你嘴里。”
“我可没有口音。”她说着,有点生气,“我已经纠正过来了。”
“抱歉,”他说,“我可是个通灵师。”
一群摄制组人员正拿着小摄影机拍摄火红的树木,机器上印有孔雀标识。他俩绕了过去。
“你别忘了,”他们绕回左边的弯路上时他说,“我是导演。我的耳朵可灵了。”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耳朵。“在一般人听来,你没有口音。除了你说‘你好’和‘近况如何’这些话时。”
“我没有口音。”她说。
“有那么一点儿。”他说着,笑了笑,“真的,就那么一点儿。只有我这种天赋极强的专家才能听出来。”一个身穿褐色制服的人推着一辆装满黑煤渣的手推车经过,他又落在了后面。
他再一次跟了上来。她说:“我在我们几年前出版过的一本书里查到了你的资料,那本书叫《电视的黄金时代》。”
“哇,瞧这名字起得多好,”他说,“谁给起的?希望不是你。”
“这个名字没什么可挑剔的。”她说,“它用清晰无误的英语告诉了人们这本书的内容。”
“我收回我的话。”他说。
“不,书名不是我起的。”她说。
他们向水库最南面的警卫室那儿走去。慢跑的人陆续经过他们。
“你有没有对我的经历大吃一惊?”他问。
“非常吃惊,”她说,“不过也很困惑。”
“困惑我为什么就不再当导演了?很简单,我是个正在戒酒的酒鬼。”
“真遗憾。”她说着看了看他,“不管怎样说,很高兴看到你正努力把它戒掉。不过,我指的不是这个——对不起,也许我压根不该提起的,我敢保证你不想谈论这个。”
他说:“你指的是T.M.吗?”
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汤姆·米克斯[21],永远是我的最爱。”
她笑了。
“你仔细看过我们的演职员名单?”他说。
“对,”她说,“在你导过的大概二十部戏里几乎都出现过她。”
“他们喜欢《钢铁时刻》和《卡夫剧院》里的她。”
“你获得过两次导演协会奖,还有一次艾美奖。”她说,“她去世后不久你的导演生涯就结束了。”
“你都编辑些什么?”他问,“那种卿卿我我的浪漫小说吗?”
“没错,我编辑过这种书。”她说。
“这是两码事儿,”他说,“她去世前两三年我们都没见面。那时候我们就没了交集,完全变成了陌路。我每周在海岸边拍电影,她则在城里拍肥皂剧。”
他们走过石质警卫室门前的平台,绕过喷泉边的人群。人们把脚搭在椅背上抻筋,那是一群穿红色田径服的青少年,另一个穿红衣服的男人正对着他们鼓掌。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山姆说,“她其实并不是个出色的演员。”
“我注意到了。”她说。
“或者说也不是个好人。”他说,“她这人虚伪而贪婪,从头到尾只关心她自己,居心叵测,完全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人又小气。我都快被她搞疯了。”
“为什么?”她问。
“我说了,快疯了。”他说,“这还用得着解释吗?”他望着眼前的路,叹了口气。“谁能说得清?”他说,“这是个迷人的早晨,刚刚还路过一群拍电视的人……”
那群穿着红色田径服的年轻人迈着大步跑过他们,三两一群,沿着弯曲的道路一直向水库东边跑去。
“你真的完全不工作了吗?”她问。
他说:“我有时给人上上课,表演课,导演艺术课……”
“你搬来这里多久了?”
“这栋楼盖好时我就在了,”他说,“三年了。”
他们接着向前走。
跑步的人跑过他们。
随后又经过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少年。
“如果你好奇我在这片地界上干什么,”他说,“那我告诉你,我是因为慈善捐助才住到这儿来的。”
“不,我一点也不好奇,别傻了,”她说,“现在人们可以随便选择他们想住的街区,这挺好的,这就是这座城市最棒的地方之一。”
他说:“卡内基山丘艺术促进基金会。我还需要解释一下该组织的目标吗?他们觉得靠赞助手头吃紧的艺术家,让他们散住到各个社区之中,可以有助于他们实现目标。我那间公寓是免费的,除此之外他们还发一点小钱。这里对我来说简直太理想了。”他对她笑笑。“史密瑟斯就在转角处的九十三号大街上——史密瑟斯治疗中心。这栋公寓楼还在施工时我曾在那里待过一阵子。”一对慢跑者从他们身边经过,一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他俩穿着汗衫,上面分别印着“盲人”和“引盲者”字样。他又落在了后面。
他们来到九十号大街的空地上,走上一条宽阔的卵石小道。一队摄制组站在马道上,用小型摄像机拍摄抬头观看红树的游客。
“哦,真不错,”她说,“你和我会上六点钟的新闻节目。明天办公室里有笑料了。”
“我看起来有这么差劲么?”
“你懂我的意思。”
“别慌,”他说,“总会有办法的。”
他们走过那个印有眼睛图标的小摄像机,他竖起了中指。
他们走过停车场和第五大道,沿着九十号大街,经过古柏惠特博物馆后面那座用铁栅栏围起来的花园。他说:“这里是安德鲁·卡内基退休后的家。”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边说边打量起砖石砌起的帕拉第奥式建筑。
“这就是‘卡内基山丘’名字的出处,”他说,“他买下这片地时,这里还是一片农田。他那家钢铁公司最终变成了美国钢铁公司,我拍过好多集《钢铁时刻》,所以我有种回家的感觉。这间屋子是罗伯特·钱伯斯[22]住过的。”
“我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那个在公园里掐死女孩的预科生。”
“哦。”
“这里的人可够复杂的。”
他们转过转角,朝麦迪逊大道走去。
“早期的电视节目肯定非常不一样。”她说。
“没错,”他说,“所有的电视节目都是现场直播,没有录像带,没有重拍。每天都像开播首日一样热闹——烧焦了的电线,丢失不见的道具,但是活灵活现,所以演员都抱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心态。舞台布景是由不同深浅的灰色构成的,色彩在那个时候并不是特别重要。”
她说:“你为什么不写个回忆录?或者用录音机录下自己的故事。这会很有趣的。”
“我的‘回忆录’?”他笑了。
“是啊。”她说,“好好考虑一下吧。你认识休伯特·希尔吗?他就住咱们楼里,在九层A座。”
他摇了摇头。
“他是个作家,”她说,“不错的作家。他正在写一本有关电视的书,他可能会很乐意和你聊聊。我可以帮你引荐。但是考虑一下,创作一部只属于你自己的作品。说真的,会很有销路的。如果你想很严谨地引用一些私人材料,那很好。或者你想采纳一种轻松幽默的态度,我敢肯定你一定很擅长这个。怎么舒服就怎么写。”
他笑了笑,说:“我会考虑的。”走过杰森霍尔咖啡馆时,他指了指说:“要不要喝咖啡?”
“能改日吗?”她问,“我得去银行一趟,然后要回去工作。”
他们走过九十一号大街时,她摘下了太阳镜。“遇见你我很开心。”她说完伸出了手。
“我也是。”他说着,握了握她的手,对她笑着。
“考虑一下自传的事吧,”她说,“我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好的,我会考虑的。”他说,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可马上他又走了回来。“嘿,”他说,“你口音的事,我是开玩笑的。那天在收发室,我看见你包裹上的回寄地址了,住在堪萨斯州威奇托的诺丽丝夫妇。”
她笑了笑说:“谢谢你能这么说。”
“我不想让你觉得自己的时间是白费了。”他说,“你根本没有口音,也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他对她笑了笑,说完转身离开了。
她也转身戴上太阳镜,等待交通灯变信号。她轻快地活动着脚趾,对青绿色的天空笑了笑。
周三时,她在预售会上展示了三本书,市场部的人喜欢头两本,对第三本不怎么喜欢,这已经出乎她和其他编辑的预料了,他们原本以为市场部的人会特别痛恨这第三本书呢。她在萨克斯精品百货店逛了一个小时——买了一条酒红色的绸裙和几件内衣。
那一晚她和鲍勃以及梅格·亨特聊了很久。梅格是利用在肯尼迪机场转机的时间打给她的,她正准备飞伦敦,她俩花一个小时回忆了在锡拉丘兹共度的那些日子。她给腿部脱毛时,克莱尔·布鲁姆正在读《到灯塔去》的最后一部分,菲利斯则趴在防滑垫上用舌头舔洗毛发。
她几乎整个周四都和一个来自纽华克的女人在一起工作,她的小说处女作是一部妙趣横生的科幻作品,不过篇幅太长了,大概得删去两百页左右。然后她还去华纳公司楼上的茶水间商讨了凯瑟琳那部大部头的传记——人们全都拥在那儿喝香槟,吃俄式薄煎饼和鱼子酱。
回到家,她打开出租车门,面前一片亮光,一个女人手拿麦克风冲了过来。“你住在这里吗?”一个男人问,“你认识休伯特·希尔吗?”那个女人则问:“你知道这栋楼被人称为凶宅大楼吗?”沃尔特将他们挡开,领着她向大门走去。“他踢我!你们看到他踢我了吗?说你呢!看大门的!你有麻烦了,浑蛋!”
沃尔特关上了门,透过玻璃门向外望去。“这帮杂碎,”他用他深沉的男中音说道,“这儿好像到了动物园的喂食时间一样。幸亏您回来得比较晚。”
她说:“休伯特·希尔怎么了?”
他转过头来,隔着眼镜盯着她看。他点了点头,随后将眼光移开了,往后退了几步,把门拉开。有人走了出去,然后他又关上了门。
“出了什么事?”她问。
他吸了口气,摘下眼镜。用一双水汪汪的褐色眼睛盯着她看,轮廓鲜明的脸显得很苍白。“他摔倒在浴室里了,”他说,“他脚上打了石膏,为了防水,上面缠了一层塑料袋——然后他滑倒了,撞到了头。”
“他死了?”她说。
他点了点头,随后把门打开。一个男人一边喊着上帝一边走了进来。沃尔特关上了门,盯着她看。随后他说:“你认识他吗?诺丽丝小姐?”
她点了点头。
“您想坐下来休息一下吗?”
她拿不定主意。
他指了指放置监视器的那块大理石,旁边有条长椅,她坐了下来,他则接过她手上的公文包。他戴上眼镜,双手握住公文包,凑近了对她说:“他公司的人发现的。他好几天不接电话,也没有去赴约。”
“什么时候的事儿?”她抬起头看着他,问道。
他眼神游离开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们也不确定。”他看着她,钢架眼镜闪闪发光。“他就躺在喷头底下的地板上,”他说,“天气太热了,所以他们也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出的事。人们最后一次和他联系还是在周一晚上。”
“我的天啊。”她说。
<h2>4</h2>
果不其然,埃德加打电话来了。“我的天啊,真是倒霉到家了!”
“可不是么,难以接受。”他说着关闭了床尾处电视的声音,“我和他在电梯里谈过几次。他看上去人挺好的。”他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端起印有“我爱纽约”字样的马克杯,用脖子和肩膀夹着电话,把枕头放在背后。
“偏偏今天出事儿,报纸上正缺个头条新闻呢。”
“会没事的,”他说着躺了下来,“就像当初拉斐尔那件事一样。”说着话他呷了一口咖啡。
“求你了,我们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已经第五起了,而且死的还是个知名作家,不是楼层管理员。这栋楼正变得越来越不受欢迎。我不想对你说这样的话,但是你还记得我曾警告过你,叫你别把这栋楼变成出租房吗?想当初,如果你把它按公共公寓出售,就用不着这么操心了。”
“我懂,”他一边说,一边看着电视上无声的洗面奶广告,“很遗憾当初没听你的话。”他呷了一口咖啡。
“你看过报纸了吧?”
“还没,”他说,“我还在床上,昨天睡得晚。”他放下马克杯,拿起遥控器。
“《纽约邮报》的头版上用大字写着‘凶宅大楼’,边上还配着一幅从下往上拍的大楼照片。《每日新闻报》也在版面上用了‘凶宅大楼’的字眼。还有《纽约时报》——让我看看——在B3版上写道:‘一位作家成了上城东区大楼里遇害的第五人。’他们误把科纳海伊写成是在美林证券工作了,我猜他们明天就会更正。”
“会没事的,”他边说边换着台,屏幕陆续闪过幼童、肥皂块、野外大猩猩的图像,“只不过要多花点时间罢了。”
“我这里的电话一直在响个不停。记者们都来问:‘这栋楼是属于谁的?他怎么看待这件事?’”
“真讨厌。他们指望我能怎么看待这件事?”
“我强烈建议,每个人也都同意我的看法,我们应该马上请个公关专家来处理这件事。”
“专家又能做什么呢?”他一边问,一边换着台,“召开媒体通报会?这只会让事态升级。”
“不,不,不,是让事态降温。公关专家能将媒体的注意力尽快转移到别的事件上去。”
他坐了起来,问道:“你认识能干这事的人吗?”
“我找了两个人,但他俩的要价都太高了,而且不能避税,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和国税局周旋一下。”
“去他妈的国税局,”他说,“马上去办。这主意不错,埃德加,天啊,这都是什么世道啊。”
“很高兴你能同意。”
“你的话我怎么能不听呢,”他说,“赶快去办。”他挂上电话,坐了一会,笑了笑,不停地换着频道,然后推开毯子,下了床。
他来到窗前,将右侧的窗户全部打开。用尽全力深吸了一口窗外的空气,踮起脚尖……
他吐出气来,用拳头捶了捶自己赤裸的胸部。
果不其然,阿莱士来了电话。“那事我听说了,很遗憾。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她说。
“死的人可真不少了:自杀的、吸食可卡因过量的……”
“阿莱士,我在工作。”
“哦,对不起。我只是想打个招呼,向你问个好。”
“我挺好的,”她说,“窗上挂着大蒜,十字架就在手边。”
“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说。
罗茜也打来电话。“天啊,太遗憾了。”她强打起精神来,“有可能他喜欢的都是些错误的东西。”
维达·特拉斯萨诺按响了门铃,她头发打理得非常完美,身上喷着香水,涂着粉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拎着一只象牙色绣花绸包。绸包的后部装饰着几颗纽扣,她的指甲油已经有些剥落了。
凯带她进到厨房里。白炽灯下,凯弯下身子,斜着眼睛,玩弄着扣子的绸缎扣襻。维达站在那儿掐手指尖。菲利斯嗅着维达那条穿着丝袜的腿,维达用手掌根部拍拍它的脑袋,随后菲利斯就跑去享用它的海鲜大餐了。
“刺绣真漂亮……印度货?”
“中国货。妈的!你有强力胶吗?”
“不好意思,没有。”她扣上了扣子,“你要去哪里?”她问。
“去广场吃晚饭,”维达说,“有很多人要去那儿做报告……据说州长也要来。事情太糟糕了!我指希尔的事儿。我和他说过话!还是几个月前在电梯里!那时他正在搬从第三号大街的集市上买来的一株巨大植物……”她叹了口气。“想想吧,他就这么躺在那里,身体一点点烂掉。第五频道的那个谁就是这么说的,‘烂掉’。”说完,她那留着金色头发、戴着帽子的头转了过来。“但愿他不是你的朋友,也和你没有任何瓜葛……”
她笑了笑,又扣上一颗纽扣。“不,我不认识他。”她说。
“可怜的家伙……”
菲利斯来到门厅里,坐下来开始清理毛发。
“我还认识奈奥米·辛格。”维达一边说一边掐着指尖。
她扣好一颗扣子,斜着眼看过来。
“我们在九十二号街上的Y俱乐部[23]一起上过课。”维达说,“对付强奸的自卫术。有几次下课后我们一起走回来。你去过那里吗?就在莱克星顿大街上。”
“我去那儿听过几次音乐会。”她说。
“那儿提供各种课程。我这个课是犹太人教的,但是所有人都能去。”
她说:“她一定是位郁郁寡欢的女士……”
“她看起来不太像,”维达说,“不过我想,有抑郁症的人大概也不总是郁郁寡欢的。她从外表看来特别有活力。她和你某些地方很像,深色的头发,椭圆的脸。人倒长得一般。没有你漂亮,个头更矮一些。她来自巴斯顿[24],你从哪儿来?”
“威奇托。”
“我就没有家乡,”维达说,“我父亲是空军的上将。”
又扣上一颗扣子。她说:“《纽约时报》并没有透露她的遗书……”
“《纽约邮报》上登了一部分。”维达说,“她自杀前很沮丧,万念俱灰,对娱乐界、种族主义、核武器……你懂的。她和一个来自波士顿的男人分了手,他跟这件事也有点关系。”她叹了一口气,“她肯定把德米特里吓得屁滚尿流。”
“这是什么意思?”
“她差点砸到他身上。”维达说,“他那时正在给柱子抛光——你知道,就是那些用来支撑帐篷的柱子。他当时是杂务工,拉斐尔是主管。她就从上空摔下来,就摔在他身旁。他衣服都溅上了血。这栋楼的主人给他放了一个星期的假,让他去迪斯尼公园玩,他、他的妻子和孩子,所有的费用都由这栋楼的主人承担。”
“那还不错。”她说,又扣上一颗扣子。
“哦,出手倒还阔绰,”维达说,“他们最好大方些,毕竟已经有这么多人死在这栋楼里了。谁还会想和他们续约呢?”她摇了摇头。“‘凶宅大楼’,哎呀,我感觉自己就像在杰米·李·柯蒂斯[25]的电影里。”
她扣上了最上面的扣子,笑了笑。“好了,杰米·李,”她向后退了一步,“记得替我向州长问好。你看上去美极了。”
收发室的柜台上摆放着寄给她的一个包裹,用佩斯利螺旋花纹的呢子布包着,上面的地址是手写的,从八十九号大街一个叫“维多利亚时代”的地方寄来。包裹的尺寸就和鞋盒般大小,有点沉,上面贴着大大的标签,写着“新艺术”三个字。她站在电梯里猜测这个包裹是谁寄来的,里面装着的东西又会是什么。电梯里同时还站着住在十二层的一位留着山羊胡的男人,以及一对住在十六层的日本中年夫妇。
寄件人是诺曼和琼,诺曼用又大又圆的字体在标有皇冠出版社图标的深奶油色贺卡上写道:“清澈的天空,明亮的星,好运相伴。我们爱你。诺曼和琼。”
包裹里塞满了塑料气泡包装纸和深蓝色的纸巾,里面放着一个很棒的铜质望远镜,两个镜筒展开约有十八到二十英寸长,镜片边上刻有独立钟的图标,边上刻着“辛克莱”和“1893年”的字样。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亚哈[26],看着一条拖船拉着货物向上游去,还有一艘白色游艇向下游来。三区大桥上车水马龙。一些高层建筑的玻璃窗前摆着望远镜和三脚架。有什么东西摩擦着她的膝盖——是菲利斯,它正站在窗沿喵喵叫着。
她、罗茜和弗莱彻一起去了二十六号大街的跳蚤市场,买了一对锡铅合金材料的白色烛台,随后去重温了《安妮·霍尔》和《曼哈顿》[27],晚餐是在一家中国餐馆吃的。
她读了一份质量不错的手稿,对它进行了删删改改。和佛罗伦斯·莱瑞·温斯洛普在四季酒店吃了午饭。希尔曾经坐过的位置现在被另一个男人占领着。她去参加了一场收获颇丰的会议。
那周她在家办公的日子是周三,令人讨厌的一天。细雨落在褐色的公园里,落在青铜色的水库上,落在犹太博物馆的灰石尖顶上,也落在黑色屋顶和街当中赤褐色建筑之间的棕色花园里。不过,这样的日子能待在家里也还算不错了——即便这一天全都得花在阅读佛罗伦斯那叠涂满箭头的打印稿以及那叠字体歪歪扭扭的手稿上。
这天用来洗衣服也不错。读到苏珊娜努力搓洗德里克骑马衫上的血渍时,她突然想到:今天应该没有人排队洗衣服。时钟显示下午3:25。她把一边搓洗衣服一边着急的苏珊娜留在了手稿里,从衣柜里拿出装满衣物的洗衣篮——菲利斯急匆匆跑到门厅里,想看看她在做什么——她从浴室和厨房里把毛巾也拿了出来,从水槽下面取了汰渍洗衣粉,又从印有米老鼠图样的马克杯里找了些零钱。
她端着装满脏衣物的篮子和洗衣粉盒子走进铺满白色瓷砖的洗衣房,看到那个叫彼得什么的人顶着一头红棕色头发从烘干机处转过身来,正站在那里看着她。他把手上的一件黄色衣服放回了洗衣篮里。她说了声“嗨”,然后走到房间的一侧,将篮子重重放在最里端的洗衣机上。在房间的另一侧,一台嗡嗡作响的洗衣机亮着红灯,上面放着一个空篮子。
“嗨,”他说,他的声音有些尖,“你好吗?”
“还行。”她说。他看上去顶多也就二十七岁。虽然他俩之间没什么可能,但她还是遗憾下楼之前没能好好打扮一下自己。
“我也挺好,”彼得·亨德森说,“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吧?”
“差不多了。”见他正用阳光般的笑容对着她,她也笑了笑——他穿着绿色的T恤衫,一条牛仔裤——说完便转身打开了两台洗衣机的盖子。她拿出一台洗衣机的过滤网,随后说:“这台洗衣机也是高级货吗?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高级货。”
“这儿最开始是被设计成公共公寓来着。”他说。
“幸亏它现在不是公共公寓,我才能住进来。”她说。
“我也一样。”
她开始将篮子里的衣物归类,有颜色的放进一台洗衣机里,白色的放进另一台里。“我想知道他们后来为什么改了主意。”她说。
“我猜是需求变了吧。”
“可是,”她说,“他们既然已经投入了那么一大笔钱……你知道这栋楼的主人是谁吗?”
“嗯嗯,不知道。我只知道支票上写的是麦克伊沃·科特兹。”他叹了一口气,声音撞在瓷砖上反弹了回来,“你回家来的时候肯定遭受了‘热烈欢迎’……”
她说:“哎,你可以多给我讲讲。”
“那些记者可真了不起啊。我想他们最初都是懂得分寸的人,但是天啊,之后他们怎么就走上弯路了——变得就像007电影里的食人鱼一样,什么都啃。”
“他本来打算写一本关于电视的书,”她说,随后将一条裤子放进有颜色的那堆衣物里,“它以何种方式对我们的生活产生了影响。不知道他是不是原本计划把这个也写进去,关于电视是如何将记者变成食人鱼的。”
“你认识他吗?”他转过头来问。
她正在解一块绕在衬衫扣子上的手帕。“不是很熟,”她说,“别人给我们两个互相介绍过。”
“电视这个主题听起来不错,”他说,“我从小时候起就没完没了地看电视,不过我现在只是每隔一段时间租些电影来看。他也会写一写录像机改变事物的方式吗?”
“我想或许有吧,”她说,“他说得没那么细。我们只谈了一两分钟。”
“对你来说肯定感觉更糟吧,”他说,“虽然只聊过一次,但你毕竟认识他。”
“哦,那当然,”她说,“确实如此。”她把衬衫丢进一台洗衣机,把手帕丢进另一台。
“我和他随便聊过一两次。你知道,就在电梯里。我还读过他那本有关电脑的书。”
“我也读过,”她说着转过头来,“你怎么评价他写的书?”
他站在那里一语不发,皱起眉头来。“书倒是不错,”他说,“我认为写得不错,但是——它让我很不好受。”他看着她,“我是做电脑这行的。我觉得没必要对它们疑神疑鬼的,它们只是机器,仅仅如此,一个能够快速处理数据的机器而已。”
“他并没有疑神疑鬼的,”她说,“这些机器内部可能隐藏着真正的危险。”
“他夸大其词了。”他说。
她背过身,伸手将印有黄色花朵图案的床单从篮子底部抽出来,扔进白色的那堆衣物里。“你说你是做什么的?”她问。
“我是个程序员,自由职业的那种。”他说,“我给不同的公司提供咨询,大多是在金融方面,我还写过几个已经上市的游戏。”烘干机的门被关上了,“你呢?”
“我是个编辑。”她说,“在皇冠出版社工作。”
“要不要吃点零食?棒棒糖?”他向洗衣房里的自动售货机走去,转过头来问她。
“不了,谢谢。”她对他笑了笑,又转过身去,将最后几条毛巾和衣服归类了一下。
硬币塞进了卡槽里。“这里还卖猫薄荷,你知道这玩意儿吗?”
“没听说过。”她说,打开了洗衣粉盒子的倾倒口。
“这玩意儿狗也能吃。怎么没有瓜子?”自动售货机响了一声,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她在有颜色的衣物上绕着圈地撒了点洗衣粉,然后停下,把盒子正过来,转过身,看见他边走过来边撕开手上的包装袋。他对她笑了笑。“我在墨菲超市看见你在买猫砂,”他说,“上周六早上的时候。”
“哦。”她说。
“我和其他人在一起,”他说,“所以没来打招呼。”
她笑了笑,转过身,又倒了一些洗衣粉出来。
他靠在亮着红灯并嗡嗡作响的洗衣机上,与她之间隔了两台机器。“公的还是母的?”他问。
“母的,”她说,“一只三花猫。”
他撕开薯片袋。
“你是哪里人?”她问,又在白色衣物上绕着圈撒了点洗衣粉。
“匹兹堡,”他说,“我在这里待了五年了,我是指纽约。搬来这栋楼也有三年了。”他向她递过薯片袋,用那双闪闪发亮的蓝眼睛盯着她看。
“我不要,谢谢。”她笑着说,推上了洗衣粉盒子上的倾倒口,把它盖好放进了篮子。“我是威奇托人,”她说,“我来这里——天啊,已经有十八年了。”
“我就知道你是中西部什么地方的人,”他说,“从你说话的口音听得出来。很动听。”
她看着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片薯片。“谢谢。”她说。
她把过滤网装回洗衣机,盖上盖子。
“快带上防毒面具。”他小声说道,朝她身后望去。她转过身,闻到一股阿玛尼香水的味道。
住在八层的那位身材粗壮、浑身黑黝黝的女士站在门口,就在监视器底下,戴着深色的眼镜,琥珀色的宝石,身上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袖裙。在她身后,一个男人正把一辆自行车推进电梯里。
他们朝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嗨”。
她点了下头,向自动售货机走去,黑色的高跟鞋敲踏着塑料地板。阿玛尼香水味挑战着汰渍洗衣粉和高乐氏漂白水的味道。
彼得嗅了嗅空气,朝她笑了笑。她也跟着笑了起来,朝自动售货机里投了些硬币。他从倚靠着的洗衣机旁直起身来——机器的红灯刚刚熄灭,又走回到烘干机旁。硬币掉落的声音在整个洗衣房内回响,机器嗡嗡鸣叫,又有东西掉了出来。
她盯着操作板,研究着上面闪亮的选择按钮。
一位女士走了进来,她嗅了嗅,冲彼得先前倚靠过的洗衣机皱了皱眉。她胖胖的,留着黑发,穿着红色的衬衫和紫色的裙子,脚上则是一双褐色的拖鞋。她从洗衣机上拿下篮子,打开盖子。
“你时间掐得刚好。衣服刚洗完。”
女人转过头来对着她。“啊?”
“刚刚,洗完,”她说,“就现在。”她做了个切东西的手势。“停了。”她指了指洗衣机。
“啊,si[28]。”女人微笑着说。她把洗好的衣物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放进篮子里。“si,veintecinco minutos,[29]”她说,“exactamente,veintecinco minutos[30]。”
“二十五分钟。”她说。
“Si。”
“谢谢。”
她按下按钮,洗衣机开始运转。她从篮子里拿出洗衣粉盒。“这味道还没散。”彼得提着装满干净衣服的篮子站在她边上,向大厅的方向瞥了一眼。
她朝周围看了看,阿玛尼小姐的气味终于盖过了汰渍洗衣粉和高乐氏漂白水,她走进电梯,随后电梯门关上了。
“她一定是从香水工厂接了个管子到家里。”彼得说。他们走进了铺着黄褐色地板的大厅。
“那可是阿玛尼,”她说,“这就叫过犹不及。”她按了两扇电梯门之间的按钮,电梯门上的显示板上2变成了L,4变成了5。
电梯右边的过道门打开了,特里穿着湿漉漉的黑色橡胶雨衣走进大厅。他朝他们笑了笑,走进了洗衣房。一个披着黄色湿斗篷的男人从自行车房走了出来,手上拿着泡沫材料的头盔。他关上栅栏门,朝他们点了点头。
他们也对他点了点头。
他将手放在湿漉漉的黄色卷发上擦了擦,然后朝地板上甩了甩。
“还在下雨?”彼得问。
“比先前下得还大。”这个男人说——他看上去三十五岁左右,身材稍微有些发福。
左手边的电梯门打开了。
“你先请。”彼得说,随后抱着洗衣篮走了进来。“十三层。”她按下了20和13。穿斗篷的男人按下了16。
电梯门又打开了,一个戴着海军帽,穿着雨衣的圆脸老女人走了进来,点了点头,转身按下了10。
电梯载着他们静静地上升。那个女人走了出去。
“很高兴遇见你。”彼得说,电梯门在十三层打开了,他朝她笑了笑。
“我也是。”她也微笑着说。
穿斗篷的男人到了十六层,走了出去。
她站在电梯间,手握汰渍洗衣粉的盒子,盯着电梯一角的监视器看。
当电梯显示的19变成20时,她掏出了钥匙。
那个周五的晚上,她家来了一些朋友,皇冠出版社的人,还有罗茜和弗莱彻。他们对这套公寓、菲利斯还有罗茜画的猎鹰图赞不绝口。他们轮流看了看望远镜,小口啜着伏特加、苏打饮料和白葡萄酒;他们谈起了道听途说来的公司即将被收购的消息,又聊起了中东的紧张局势,还有春季的购物清单。
“那盏灯真漂亮。”琼在他们吃饭时说,“是你自己买的吗?”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那上面映出他们十个或者十二个人的倒影,也包括她的。倒影中的他们环绕着坐在客厅里,身旁是装着鸡肉和沙拉的盘子,以及葡萄酒杯。“都是公寓自带的,”她坐在咖啡桌边的垫子上,“这儿的所有东西都是上等货。这里本来打算做公共公寓,但这栋楼的神秘主人把它变成了租赁房。没人知道他是谁,他藏身在市里的一家法律事务所里。听说他是别人的眼中钉,但在我看来,他简直就是我的圣诞老人。”
“这个鸡肉很好吃。”诺曼说。
“从佩塔克商店买来的。”她说。
“肯定有人知道他是谁。”加里说。
她呷了一口酒。“管理这栋楼的代理商肯定不知道,”她说,“他们只和律师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