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6</h2>
她神采奕奕地走进出版社,然后放慢脚步慢慢走向办公室。她笑着和别人说早上好——对加里、卡洛斯、琼、莎拉——试着不让他们看出来她周六晚上和整个周日都在和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销魂地做爱,而这个男人恰巧又是她遇见过最具有洞察力、最体贴,直觉又最准的人。
告诉罗茜是另一码事,告诉全世界则是另外一码事。
她大约在十点半左右去和琼碰了一面,问她填字游戏玩得怎样,并且告诉她不用再帮她打听那些电话号码了。她说自己已经和管理员聊过了,原来是闹了点误会,管理员的原话是让大厦人员对所有租客都额外照顾一些,门卫英语不好,所以理解错了。这样一来,她又决定让大楼主人保留自己的隐私。毕竟,生活不可能照搬《奥利维亚的雇主》的剧情。但她还是对琼表示了感谢。
她不喜欢对琼撒谎,即便是白色谎言也不行,但是她担心一旦透露出她知道这栋楼的主人是谁,她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地把一切都抖出来。
她昨晚已经在电话里对罗茜抖出了一切。“他有一对会说话的蓝眼睛,我发誓他能看穿我!不仅是我,罗茜,他还看了看那幅猎鹰图,他也爱这幅画,并且他马上就看出了你想表达的意思,并且表述得几乎和你说的一字不差!他甚至看穿了菲利斯的心理!你绝想不到他的洞察力有多强!人又有趣,又温柔,对我还那么狂野……”
她告诉罗茜他的父母是谁,他又是如何不为他的财产所动——自己洗衣服,公寓也是按照康兰[1]的当代简约风格装修的,里面堆得乱七八糟的……
她知道这段关系不会长久,倒不是因为两人有十三岁的年龄差异——她不希望这段关系长久,主要是从他的角度考虑,他应该有段正常的婚姻,再生几个孩子。但是至少从目前看来,一件最美好的事情正发生在他们俩身上。
罗茜为她感到高兴,也赞同了她的看法。
帕尔梅医生也会同意吗?她希望是这样——而且彼得可能马上会在这段关系中获得足够的安全感,继而告诉她他正在进行心理治疗。像他这样的孩子又怎么可能没留下心理创伤呢?可怜的宝贝儿,除了在电视上,他几乎见不到他的母亲。
当然,他说的可能是实话,但是这种概率也太小了,可以说微乎其微,他怎么可能恰好在电梯里听到医生谈论俄狄浦斯情结——而且帕尔梅医生只是从一层坐电梯到二层而已。
在办公室里,她望着窗外玻璃墙面的建筑,迫不及待想要给他打个电话——只是简短地问声好,以确定他是真实存在着的,就住在卡内基山丘上。
不。她决定还是不要成为一个黏人精,他一定在那间脏乱的康兰风格的客厅里忙着用电脑给普华会计事务所设计程序。
她也得工作了。她打电话给莎拉,让她把笔记本拿进来。
他盯着山姆看。
他正用两个手指用力敲击着他从图森城带回来的那台笨重的便携打字机。他戴着眼镜,穿着他的贝多芬运动衫,坐在客厅的桌子旁,桌上还放着一叠纸和一本字典,他就在那里敲打着,时不时停下来挠挠耳朵,而后又继续敲打,查查字典。目之所及,没有大麻烟的痕迹。
又戒掉了?他在写些什么?
这个老蠢货……她搬进来那天就跟在她后面和她一起排队,又想故伎重演……
还有在公园里的那出!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会那样?他还和她说了什么?她又对他说了什么?很明显,他们不只是随便聊聊而已。
在洛奇出事后的那个早晨吗?那天他睡到中午才醒,看见她在桌边告诉莎拉公园有多棒,是那个早晨吗?不得而知,真令人恼火……
他对他自己笑了笑——知道得越多,人就越烦恼。他们说了什么,何时见的面,又是怎么见的面,这些重要吗?一点也不重要。一丁点儿也不重要。
老不死的,山姆,你赢不了的。能活着就不错了。你不知道你有多幸运,居然能比你手头的那台打字机还长寿……
他看着贝斯在翻埃里森的衣柜抽屉,一点温情也没留。
帕尔梅医生和米切尔——一切正常。丽莎在做有氧操。
画面上,他俩又躺在她的床上,她在上面,两人都快达到高潮了。
酣畅淋漓,她真是太棒了。相比之下,奈奥米简直就是个性冷淡。
他快进,跳过了他俩谈话的片段,迅速切回到他俩在床上的场景。
他又看着他俩亲吻并爱抚对方的画面。
他想是否要给她打个电话,但是他不想打扰她。
但是,也许她也有这种想法,甚至更强烈。没关系的,她又不是在彩排或者在上电视……
他关掉声音,从信息台问来了皇冠出版社的电话号码。
莎拉接起电话,他说:“你好,我是彼得·亨德森。我想找诺丽丝小姐,看她是否有空?我找她有私事儿。”
“请稍等。”
他看着他俩缠绵在一起,搞起了六九式。
“嗨……”
“嗨……”他说,笑了笑,继续看着画面。“很抱歉打扰你,但我想确定一下,你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几天之后,她在早晨离开公寓时,看到穿碎花日本和服的维达正拖着粉红色的行李箱准备去葡萄牙待几个月,看上去并不怎么高兴,那时她才突然意识到(那时她正乘电梯下楼,电梯里还有住在十四层的那对金发夫妇、住在十二层的留山羊胡子的男人,以及住在七层的那对黑人和白人组成的夫妇),彼得了解楼里所有人的职业、收入、年龄和婚姻状态,以及其他可以从他们的信用报告和材料当中获得的信息。
这点很有趣……
那晚十点左右,她在杰森霍尔咖啡馆吃汉堡和薯条时,向他提起了这件事。
他坐在那里一边嚼着食物,一边从小方桌的对面看着她。
他咽下食物,从马克杯里喝了一口啤酒,她咬了一口汉堡。
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说‘有趣’也许不太恰当,”他说,“但是能够摸清每个人的基本底细,确实应该是件挺令人满足的事。我们总对邻居感到好奇,这是大脑最原始的部分所拥有的防御本能,就好像菲利斯喜欢嗅来嗅去一样。”他从两人中间的盘子上拿起一根薯条。
她说:“我跟你说,在威奇托郊区,这种本能更容易得到满足。我在那里长大,认识伊利诺大道周围的所有人,连他们整个的家族史都了如指掌。”她也拿了根薯条。
他嚼了嚼,咽了下去。“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他说,“我很乐意解答。”
“我还以为你不会提这茬儿呢。”她说,“维达·特拉斯萨诺是干什么的?就是我那位隔壁邻居。”
他笑了笑。“她正式的职业是个模特,”他说,“但我的律师认为她是个高价应召女郎。你觉得呢?”
“两者都有可能。”她说,“我以为你会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呢。你是如何通过她的入住申请的?我不是有什么反对意见,她人特别好,但是既然你的律师有那种猜测……”
他喝了口啤酒。“我觉得楼里的人应该杂一些。”他说,“租客越杂越好。我可不想天天被一群雅痞包围着,也不想天天跟他们一起坐电梯上下楼。”
“这么说挺有道理的。”她说。
“啊,但是你不是名律师。”他说,“也不是搞不动产投资的。我肯定他们认为我是个疯子,或者是他们的眼中钉。”
她朝他笑了笑,耸了耸肩。“如果他们真这么认为,”她说,“那是他们的问题。”
他们吃着汉堡,用脚调着情。
她说:“那约翰逊一家是什么样的人?”
“约翰逊一家?”他说,“哦,就是住在十三层B座的那家。他们从不现身,我都快忘了他们的存在了。他们几乎不怎么出现,一年也就几个星期住在这里。他们是英国人,年龄五十岁上下。他是个律师,对不起,应该说是一个出庭律师[2],而她——我忘了她是干什么的。也许她什么也不做,就逛逛街,回来时总是拎着大包小包的。”
“阿玛尼”从窗外经过,她身边还跟着一只德国牧羊犬。她站在那里像在等人,牧羊犬在角落的街灯底座上嗅来嗅去。
他俩对视一笑。“她是干什么的?”她问。
“她是开旅行社的。”他说,“就在莱克辛顿那里。单身。”他拿了一根薯条。
她朝窗外斜望了一眼。“她看上去就像个有异装癖的男人。”她说。
他笑了笑,拿薯条蘸了蘸番茄酱。“你说得没错,她就是。”他说。一边吃着蘸了酱的薯条,一边叫服务员。
她去哈佛俱乐部参加了女媒体人的聚餐活动。到场的所有人都说她的气色从未这样好过。健身俱乐部的人也这么说。
她带菲利斯去银行街的莫斯利医生那儿打针,又在小超市和书店里逗留了会儿。人人都说她的气色从未这样好过。
他们在公园里骑自行车,做蛤蜊酱意面吃。
她带彼得和罗茜、弗莱彻一起去了SOHO的阿卡迪亚餐厅。彼得饱含学识地跟罗茜谈了谈艺术品的制作过程,随后又和弗莱彻谈了谈联邦政府有关医学研究资助的指导方针。他说了一个笑话,让她们笑得直不起腰来。他和她相互喂对方吃东西,看起来十分恩爱。
“我说得没错吧?”她在卫生间里说。
“听着,”罗茜在水槽边踮起脚尖,边对着镜子画眼睛边说,“如果他很有钱,床上功夫又好,那还等什么,赶紧拿下他!”
“罗茜……”
“斯黛菲比麦克大十五岁,两人还不是如胶似漆地过日子?你得把握时机!”
一天晚上,他留了下来,他俩正准备睡觉,她提起明天有个代理商会请她到四季酒店吃午餐。
“西娅·马歇尔在我十岁生日时曾带我去过那里。”他说。他从后面环抱着她,手握着她的胸,下巴就枕在她头发上。“天啊,对一个孩子来说,那个地方可够壮观的,那儿的规模实在……我们就坐在水池边。服务员和领班全都向我们鞠躬,每个人都看着我们……好像我俩是圣母玛利亚和耶稣似的……现在那里变成出版界人士去的地方了吗?”
她说:“只是吃一顿午餐。在烧烤屋。”
“我想我在哪儿听过……”
他们的脚上盖着毯子,菲利斯在上面不停翻来翻去。
她用手指触碰着他的手背。“你提起她时总叫她‘西娅·马歇尔’,”她说——他的手抽搐了一下——“从来不称呼她为‘我妈妈’……”
他耸了耸肩。“她在我脑海里就是那样。”他说,“一直以来都是那样。她也喜欢人们这样看她——一个女影星,而不是某个小孩的母亲。只是在我父亲的强迫下她才生下了我。讽刺的是,她挺会演那种非常了不起的年轻母亲,戏里她总在做应该做的事。我指在《寻找未来》当中。她的表演太能让人信服了。日复一日,她的演技令人叫绝。那时候我经常从学校打车回家,就为了看最新一集的《寻找未来》,那是录像带时代之前的事了。”
她把他的双手抱得更紧了,然后亲了亲这双手,说:“你明白的,亲爱的,你可以告诉我一切……”
他静静地倚靠在她的背上。“你是什么意思?”
她绕着他的手臂转过身,抱住他。他在几近黑暗的地方盯着她看。她吻了吻他的鼻尖,说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亲爱的?”
他盯着她。
“我想这事儿说出来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她说,“我完全支持你,你必须知道这一点。”
他盯着她看,他说:“你在说什么?”
她说:“帕尔梅医生……”
他咽了咽口水,看着她:“帕尔梅医生?”
她点了点头。
“你——认为我——在他那儿看病?”
她说:“不是吗?”
他看了看她,摇了摇头。“不。”他说,“我可不是他的病人,也从来没去看过病。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就因为我说我曾听他说……”
她点了点头。“这件事看起来太——巧了。”她说,“他在电梯里说起俄狄浦斯情结,然后这么多人里偏偏是你听到了。”
他笑了笑,呼出一口气来。“但事实就是这样啊,”他说,笑得更开怀了,“这就是生命中常有的那种令人叫绝的巧合啊。”
她抱住他,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肩膀,咯咯地笑了起来。“我的天啊,亲爱的,对不起。”她说,“相信我,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事情了。只有这件事!哦,天啊。这倒给我上了一课。我原本十分确定……”
他们亲吻,拥抱。菲利斯跳下了床。
他大笑着,抱紧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将呼出的气吐在她的肩膀上。“天啊,”他说,“想不到你竟然和我说这些鬼话!”
他俩坐着环线游艇游览曼哈顿。
她给他修了头发。
他送了她一条蒂芙尼的项链,包装纸像他的眼睛一样湛蓝。项链上吊着一个优美的金制镂空桃心,很大的一颗。
她给他做了重达五磅的美味果冻豆软糖——各种颜色都有。
山姆打来电话。“最近怎么样?”
“还行。”她说,“你呢?”
“也还行。我去亚利桑那州待了一段时间。我兄弟去世了。”
“哦,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
“没事,你打算做什么……你朋友希尔的事儿可真糟糕。我开始相信这个地方是不是染上了什么霉运。”
“应该不会的。”她说。
“听着,我在外面的时候好好考虑了一下你说的事,关于自传的事。我决定试试看。既可以写得很有趣,也可以很严肃,为什么要害羞呢?”
“嘿,这可是个不错的消息,山姆。”她说,“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我保证你肯定能写得很好。”
“谢谢,我也希望如此。我已经开始写了——我想用你的话说,该称它为第一章。你想看看吗?”
她吸了一口气。“我想我不是最佳人选。”她说,“我从未编辑过非虚构类作品,但是好吧,寄给我吧,就放在收发室里,我会把它交给一个编辑,他一定会喜欢这个题材,并会给你一个客观而良好的回馈。”
“好的……谢谢。这样已经很好了,我很感激。我想问问排版方面的建议。”
“隔行写,字迹清楚就行。”
她和彼得见面时,她告诉了他这件事——当时已经很晚了,他编的程序出了个小差错。“听起来挺有趣的。”他说。等她坐回床上时,他坐在床边说:“或许,我最终可以确定他和西娅·马歇尔的关系。”
她看着他一边解鞋带,一边轻轻拍打着菲利斯。她说:“我有种感觉,他俩肯定有关系,而且很有可能是又爱又恨的那种。他有可能会说一些关于她的坏话。”
他耸了耸肩,朝她瞥了一眼。“这就是你把他的书甩给别人的原因?”他问。
“不。”她说,“你知道我对非虚构的稿子不熟。”
他脱掉球鞋。“这可是你的点子。”他说,“我以为你想自己审稿呢。”
她理了理先前阅读的手稿,把它们放进盒子里。“哦,乖乖。”她摇了摇头说,“是的,我很乐意,如果他写的东西有那么一点可读性的话。但是,我现在和他一起合作会有点不太舒服,因为我知道了你和基金会的事,而他却不知道,这有点占他便宜的味道。编辑和作者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坦诚而公开的,何况他还是那种编辑需要一章接一章给他校稿的作家。如果我连说话都得遮遮掩掩的,那整件事绝对对谁都没什么好处。”她盖上了盒子。
“还有,当然了,”她说,“如果他写到一些我认为可能会伤害到你的内容,这也会成为一个问题……”她把盒子放在了床头柜下一堆盒子的最上头。
她坐直了身子时,发现他正坐在那里盯着她看。
她对他笑了笑,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下巴。“这不重要,亲爱的。”她说,“真的。如果不是你把他弄到这里来,我都不会认识他,对吧?”
他点了点头。
她笑了笑。“所以,别磨蹭了,赶紧脱衣服吧。”她说。
他对她笑了笑,俯身去解另一只鞋的鞋带。
山姆在收发室里留下了一个信封——一叠包好的稿子,总共十来页。排版很糟糕,但写得很好:三十年代早期的纽约,八岁大的山姆和十二岁大的亚伯——耶伦,而不是耶鲁——由演员毛瑞斯舅舅带着从布朗克斯来到这里,在联合剧院出品的《等待左翼分子》中演出。
有点E.L.多克特罗[3]的味道……
她将手稿转交给了斯图尔特。
有一件事让他始料未及,他爱上她了。
这真让人惊叹,他竟没料想到,她竟是如此不可思议:热情、聪慧、真诚、幽默、性感——而且长得像西娅·马歇尔。这一切几乎自她搬来时他就知道了——当然,他现在才亲身感受到——但是他却从未在脑中想过他竟然会爱上她。
事情还是发生了,就快把一切都毁了。
他看着她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腿搁在茶几上,正读着某部催得很急的经纪人送来的手稿。书稿写的是当代两性斗争的事。
他渴望告诉她有关菲尔、莱斯利和马克、维达、费谢尔一家,还有霍夫曼一家的事——一切发生在这栋楼里的事情,这里发生的事可比两性斗争精彩多了。她说得没错:如果你眼睁睁地看着一切,但却必须保守秘密,这感觉可不好受。不好受?简直糟透了,凯。
再说,连奈奥米那样不太聪明的人都搞清楚了那件事,就算他再细心,凯怎么可能不会发现呢?会不会到了某一天,他会不可避免地犯下一个自己都无法解释的错误?看在上帝的分上,那时他该怎么做?
她转过身来,透过镜片看着他。“你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着笑了笑,“我就看看你,放松放松眼睛。”
她笑着说:“如果你不喜欢,就别读了。我不会在意的。”
“哪里,我正沉醉其中呢!”他说着,又举起了打开的书本。“船上这部分写得真绝了。”
他俩互相笑了笑。她对着门那个方向点了点头,轻声笑了笑。“下楼去吧。”她说,“去设计程序吧,我也得享受一下独处的时光。”
他在书页下方折了个角。“我带着它一起去。”他说,说着话朝她这里靠了靠。她摘掉了眼镜。他吻了吻她。“我爱你。”他说。
她吻了他,抚摸着他的后背,看着他。
随后他站起身来,绕过沙发,走到门厅里。“晚安,菲利斯。”他喊了一声,“无论你现在跑到哪里去了!”
她看着他说:“嗨,等等……”她把书稿放在一边,站起身来。
他在大厅的门旁站住。
她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我们的一个编辑,温蒂·韦奇斯勒,”她说,“我说起过她——”
他点了点头。
“她准备给不能回家的人办一个感恩节晚宴。”她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我知道已经很晚了,但是——我有点犹豫不决。你知道……”
他的眼光向别处瞥去,吸了一口气。把书夹在腋窝底下,然后扶住了她的肩膀。“我很想去,凯。”他说,“并且我很感谢你能来问我,我是说真的。但是我已经答应了我的表兄妹,要去匹兹堡看他们。我拖了好几年了,这次好不容易答应下来,可不能再爽约了。”
她说:“我懂。”
“对不起。”他说。
“没事。”她说,“我不应该这时候才告诉你。”
他们亲吻,拥抱。
他看着她。“嗯……?”
“嘿,没事的。”她说,“我们都该有一点私人的小空间。去吧。明天再聊。”
他们相互吻了一下。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看着他打开楼梯门,走到楼梯间。门关上后,他透过嵌着线条的玻璃板向她挥了挥手。
她关上了公寓门,插上了门闩,深吸了口气。她蹲下身子,抱起菲利斯,将它抱在面前,眼睛对着眼睛。“表兄妹?”她说。
“是不是我说了什么?”
“不是。”
“或者做了什么?”
“不是。”他说,“说实话,问题在我,而不是你。”他闭上了眼。
她吻了吻他的嘴唇,用手来回抚摸着他的头发。“工作上的事儿吗?”她问。
“不。”他说,“是。不是。”
“我还是懂点电脑方面的事的,你想……”
“亲爱的,拜托了,嘘,别说了,行吗?嘘。别说了,我们安静一会儿。”
她吻了吻他的嘴唇,他闭上了眼睛。
他进入了她,渐渐变硬了。
她签下了一位作者,买了一套衣服。
他没打来电话。她决定这次先等等。
她在俱乐部健身,参加了编辑例会,又参加了一个聚会。回到家后,她查了查电话答录机。他还是没打来电话。
她烤了两个南瓜派,菲利斯在边上看着。
她在感恩节的早晨给家人打了电话,鲍勃和卡斯在家里,泰德叔叔也来了,所有人都很开心,只有小宝宝在房间里哭闹。电话打得很轻松——没有争吵,没人问起她那些男人们的事情。他们期待着她圣诞节回家,她也很期待那天的到来。
火鸡肉干了点,但是佐料很棒,饭桌比去年的大了些——熟悉的脸,还有几个初次见面的人。她想着他此刻正坐在位于匹兹堡的大楼里一个清冷的桌子旁,或者,她希望他此刻正一个人坐在电脑旁,吃着冰冷的晚餐,过得非常凄惨。温蒂那位好色的整形医生对她动手动脚的,但她还是用“老办法”解决了。派做得很成功。她回到家里,查了查答录机,他还是没有打来。
周五过得很无聊——这倒挺令人意外的。天空是灰色的,飘了几片雪花。她付了账单,稍微打扫了下房间,换了床单。她来到望远镜前,看着在水库里戏水的海鸥,还看见在网状栅栏旁的路上慢跑的人——两个中年女人在路肩上吵架,其中一个摊开手掌,另一个摇了摇手指,两人都穿着蓝色的运动衫。可惜她不能读唇语。菲利斯站在窗台前,蹭着她的膝盖。
她试着去干些活儿——但却停在多萝西·帕克[4]那本添了油加了醋的自传上,怎么都无法继续下去。他在做什么呢?
她蜷缩在沙发上,看着肥皂剧《只此一生》和《综合医院》。她希望剧中的这些举止正派的女演员能给她们现实中的孩子足够的关怀。罗茜打来电话,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里听。她说最近都不错,一切都是老样子,只是忙了点。
她看着影片《扬帆》,菲利斯在她大腿上睡着了。
喝了瓶酸奶,洗了个澡。
到了周六,她又步入了正轨。她把电视搁在了一旁。打扫完卫生,她出去买了点东西,回来后端坐在桌旁。从那一天开始,三个星期过去了,她用手指摸着那颗镂空的金心,然后就去工作了。开足马力,全速前进。谢天谢地,总算完成了清样。
她即将完成一章文稿最后一页内容的批注时,电话响了——钟表显示的时间是4:54。她盯着电话,听它响着。她接起电话。“你好?”
“嗨。”
她摘下眼镜。“嗨。”她说。
“感恩节过得怎样?”
“吃得太多了。”她说,“不过还是很开心的。你呢?”
“我没过感恩节。我撒了谎,我担心我们进展得太快了。我很抱歉。”
她转过椅子来。“我也一样。”她说。
“我爱你,凯。”
“哦,彼得”——她闭上眼睛,吸了口气——“我爱你,宝贝,非常爱你……”
“哦,宝贝……天啊,我想你。我们得谈谈,这事儿电话里说不清。这话听起来挺熟的吧?”
她笑了笑,“上来吧,喝两杯伏特加和汤力水。”
“不。这次你下来。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她说,“现在?”
“你准备好就行。”
“给我十五分钟。”
“你肯定都不认识我家了。我特意为了你打扫了一下。”
<h2>7</h2>
无论遇到什么事儿,他们都能够处理,现在正是该好好谈谈的时候。大概他是想谈他俩该死的年龄差距吧。
她洗了个澡,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看起来顶多只有三十五岁。她穿上白色的便裤,穿上白色的平底鞋,外面套上桃红色的套衫,在脖子上挂了桃心项链。佛罗伦斯·莱利·温斯洛普打来电话,显得很急躁,想要探探她对稿子有什么看法,她花了五分钟时间将这件事拖到了周一早上去做。她按下答录机,拿上钥匙,又放了些新鲜的食物和水,而后向菲利斯告了别。
两部电梯分别停在六层和十五层,并且都处在下行中,于是她就改走楼梯。她沿着蜿蜒的台阶迅速向下走,楼道里用荧光灯标注着楼层数,她的脚步声回荡在灰色的水泥楼井里。她希望此事仅仅和年龄差距有关,别和多发性硬化症、癌症或其他什么事有关,毕竟这栋楼充满了邪气……
她来到了十三层。
他在厨房里忙,穿着一件彩格衬衫和牛仔裤,公寓的门敞开着,房间里传来披头士的《嘿,裘德》[5]。他转过身来,露出了阳光般的笑容。“两杯伏特加和汤力水。”他说着话,在毛巾上擦了擦手。“但是抱歉,小姐,你得先让我看看你的身份证……”
他俩接了吻,一直持续到《嘿,裘德》放完,音乐主持人说过话,《埃莉诺·里格比》[6]的一部分唱完才罢休。
她走进客厅,用手指捋了捋头发。百叶窗放了下来,铬条支撑着的圆盘灯对着天花板放光,天花板上的灯将光映了回来。铺着黄褐色地毯的房间看起来毫无生气——就一点儿——拉低了放置在那儿的衣物和其他物品的格调。但总体看起来还算不错,黄褐色的皮沙发放在几近房间中央的位置,正对面则放着电视机,左边是立体声音响,办公桌和电脑靠近右手边的墙,桌子和椅子放在过道一侧,除了几个黄色和橘色的垫子、立体声音响上闪烁的红灯,还有黑色的电视之外,其他的东西都是白色、褐色和铬质的。
“这儿看起来不错。”她说,“你说得对,我都认不出这里了。”
“我清走了一吨多的东西。”他说,拿着两个玻璃杯走到沙发跟前,杯里晃着冰块。“我突然又有玻璃杯可以用了。”
她看了看桌子边上的矮书架——上面放着的全都是科技书籍和文献,有些书的腰封上印着卡内基梅隆大学的字样。《苹果里的虫子》插在这些书当中。
披头士唱完之后,他关上了立体声音响。
她笑了笑,朝他走了过去。
他俩手握着手,膝盖挨着膝盖坐在柔软的皮沙发上。碰杯。
两人喝着酒,眉目间传着情。他们将酒杯放在合成树脂做的杯垫上。
他握住她的双手,盯着她说:“首先,我爱你。”他向前靠了靠,凑过嘴吻了吻她的唇。“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得告诉你一些事儿。请记住这一点。我敢保证,事情听完后你会非常……生气。所以请记住,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爱你。你曾说过我可以告诉你任何事。这句话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如果你已经有老婆和孩子了,”她说,“那我就直接废了你。我是说真的。”
“不,不,”他说着,摇了摇头,“没有……”他深吸一口气,低下了头。
她看着他。
“其次,”他说,“我对你撒了很多谎。”他抬起头来盯着她看。“确切地说,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她说:“比如……”
他吸了口气。“我不是个电脑程序设计员,”他说,“我是指专业的那种。我能编程——我高中时就编过游戏——但是关于自由编程,还有给普华会计事务所和ABC编程那些事都是假的。”
“你也不是这栋楼的主人?”她说。
“不,我是的,”他说,“这件事是真的,还有我的家庭,我的财产等也是真的……凯,听着——”他的蓝眼睛闪着光,双手紧握着她的手。“假如我告诉你我是贩毒的——我其实不是,只是假设这个情况。你会怎么说?真的,如果我这样说的话?”
她看着他。
“你会说什么?”他问,“说实话,这仅仅是假设。”
她说:“我会说,马上洗手别干了。这是不对的,这是犯罪,太疯狂了。你真是走了大运了才没有被抓住。”
“假如我就真的洗手不干了。然后呢?”
“然后什么?”
他说:“我洗手不干了,你会怎么做?”
她吸了口气。“我会尽全力帮你找到一个合法的工作。”她说,“我会试着理解这一切,并让你也理解,你做的这一切为何是又蠢又危险的事儿,并督促你——不再重蹈覆辙。”
“你会告发我吗?”他问。
“当然不会。”她说,“别傻了。我也爱你,记得吗?”
他点了点头,往前倾了倾身子,吻了吻她的唇。
她退了回来,收回双手。“彼得,亲爱的,别兜圈子了,”她说,“直说吧,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鬼事情。”
“我正要说呢。”他说。
他抓起一个遥控器,开启了电视屏幕和边上的录像机。
“边看边说?”她说。
“你说对了。”他说。
电视机的屏幕亮了——一只高尔夫球在绿草地上滚着,扑通一声掉进洞里,掌声四起。随后屏幕暗下去,录像机上的红灯亮了。
她戴上眼镜,并说:“我希望你能——”屏幕上出现了一间黑白色的客厅,镜头是自上往下拍摄的,一个人走了过来,正在整理纸张,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还传来盘子碰撞的声音。
她摘掉眼镜,细看着。
是他。
就在这间屋子里。他把空杯子放在聚酯杯垫上,抬起头来,对她笑了笑。“嗨,凯。”他说,做出吻她的样子。
她将目光转向旁边的他,一双蓝眼睛正盯着她看。“嗨,凯。”他说,吻了吻她。
她转过来,抬头看了看铬质装饰风艺术灯。
然后盯着他看。“我不明白。”她说。
“板层之间装有摄像机。”他说话间按下了边上的控制器,电视关上了。“然后灯管中通了一根玻璃管下来。”
她斜着眼睛看他。“为什么?”她问,“你在帮中央情报局或是联邦调查局做事吗?”
“没有,”他说,“但是这些东西他们也用。日本产的,高井牌,世界上最棒的设备。整个系统,包括这一切都是一位前中央情报局的上校帮我装的……”
她看了看他说:“整个‘系统’?”
他点了点头。“没错,凯,”他说,“一个完整的系统。所有的灯上面都连接着摄像头。你那儿的灯也一样。”
她看着他。
“自打你搬进来之后,我就一直在看你,”他说,“还进行监听,包括你的电话。电话两端的声音都可以听到。这就是为什么我的直觉那么准,洞察力那么强的原因。”
她看着他。
“我说过你会生气的,”他说,“我侵犯了你的隐私,从某种程度来说,这就好比我强奸了你。但是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们此刻会在这里吗?我们会度过那些美好的时光吗?并且,无论如何,比起其他人,我难道不是真的懂你更多,了解你更全面些吗?即便我偷取了一些情报。”
她看着他。
“我曾想淡化我们之间的关系,”他说,“但是我做不到。这段关系对我太重要了,我做不到,我太爱你了。一直以来的谎言让我非常痛苦,而且还不能和你分享……”他耸了耸肩,笑了。“所以……我的命运现在落在你手上了,因为你可以告发我,并把我往深渊里推。”
她看着他。
她挪开了视线,盯着手上的杯子看,双手颤抖着将它拿了起来。
呷了一口酒,冰块在玻璃杯里晃动。
他看着她,来到她身边,放下遥控器。
她咽了酒,放下杯子,看着他,说:“你每个人都看?”
他点了点头。
“就像《指引灯》拍的那样?”她说,“或者是《寻找未来》?”
他脸红了,点了点头,随后笑着说:“天啊,你反应真快,我花了一年才想到。的确,开始时是那个样子的,但是现在它已经变味了,完全变成了另一回事。”
她摇了摇头。“我不理解——”她盯着关上的电视说,“你怎么?你怎么——”她收回她的手。
他站了起来。“来吧,我带你去看看,”他说,“就在隔壁。”他弯下身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隔壁?”她说。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十三层B座也是我的。”他说,“约翰逊一家是我编造出来的。”他离开桌子,在前面等着。
她盯着他看。
她站起身来,把一只手放在沙发背上。
她跟着他走出公寓。
走过门厅。
他打开十三层B座的门锁,帮她把门打开。“如果你认为我住的地方是一团糟,”他说,“那来看看这里是怎样的吧。”
厨房还是厨房,没有被改造,它被门厅的灯照亮着,过道处则闪着绿色的光芒。
门厅是翠绿色的。客厅里挂着一盏绿影灯,灯后面有一只足有一面墙这么大的海怪,全身灰绿色,就躺在弧形铺开的皮革上。
电视屏幕,弧形的多层墙上嵌满了屏幕,当中的两个特别大。除此之外,还有百余个暗着的屏幕,每一个边上都闪着绿光,当她走近时,光就变得更亮了。
他在她身后玩着调光器。
弧形的皮革控制台上布满了一排排的按钮和开关。
控制台前放着一个黑色的靠背扶手椅。
她在距离控制台几尺远的地方停住,站在那里浏览着多达六排的屏幕,屏幕上方显示着苍白的数字——4A、5A、6A——而在中间过去一点的地方是——6B、7B、8B……
他来到控制台最靠左的地方,转过身来,一只手扶在圆形的边缘处,盯着她看。“每间公寓有三个监视器,”他说,“除此之外,还有安全监视器——装在门厅和电梯等地方。总共加起来有一百三十个。我可以将任何一个监视器调到主监视屏上。屏幕的失真经由电子技术进行调整,根本看不出瑕疵,眼睛很快就会适应。”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每间公寓三台?”她说。
他点了点头。“我说了,所有的灯都装了。”
她盯着他看。
“我知道,这有点恶心,”他说,“我十岁或者十一岁时想到了这个点子,起初只是想想而已。而后,我看着他们开始建造这栋楼,那时就觉得真的可以幻想成真了,并且,我从未打算把浴室当成可以例外的地方。”他笑了笑。“浴室是很重要的地方。许多有趣的对话都是在那儿发生的。”
她看着他,深吸一口气。“你应该明白,”她说,“这是对隐私最——最恶毒、最恐怖的侵犯,而且很有可能构成了犯罪!不仅仅对我犯了罪——”她双手紧紧抱在胸前,向他那里靠近——“尽管,天啊,你可以说你爱着某人,并且一直都是——哦,天啊,我甚至无法——”
“我确实爱你。”他说着,凑近她。
“你对所有人犯了罪!”她说,“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真是骇人听闻!”她看着屏幕。“我的天啊……”
“他们不知道。”他说。
“这不重要!”她喊道。
“怎么不重要?”他说着,又朝她走近了些,“我在看这些的时候,伤害到你了吗?”
“现在伤害到我了!”
“那是因为你现在知道了!你瞧——”他扶住她的肩膀——“我们别在这一点上争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已经准备放弃它。”他抱住她,看着她。“如果非要在你和这件事之间选择,”他说,“我选择你。我收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我不会再干了。”
他们对望着。
“最好如此。”她说,“这事肯定违反了十多条法律。如果其他租客发现了,无论你有多少钱,也肯定会被罚成穷光蛋的。”
“所以我说,这事是个深渊。”他说,叹了口气,盯着她看。“很抱歉,伤害到了你。”他说,“我发誓,我看见你做的一切都那么迷人,说的一切都那么动听。”
“你看到休伯特·希尔滑倒了吗?”她问。
“没有看到,”他说,“自那之后我就没见过他。淋浴房里发生的事看不清,因为角度不对。门会反射强光,再加上这里都是黑色的,所以更看不清了。你瞧。”他松开她,转过身去,靠在椅背上。“不看。”她说。
他来到控制台前。回头看着她,他的头靠在绿色的灯罩上。“我让你看我的浴室,”他说,“不是他的。”
她说:“我相信你说的话。”
他站在那里,转过身来面对她。“我几乎从不看他,”说话间,绿色的光在屏幕上闪动。“他经常看书。他不是说要去什么地方吗,我以为他已经在路上了,只是忘了关灯。这种事经常发生。”他吸了口气。“我唯一见证的死亡事件,”他说,“就是比利·韦伯过量吸毒致死那次。他身边还带着两个女孩,我是因为她们才看见的。他一开始抽搐,她俩就叫了救护车。布伦丹·科南海伊和奈奥米·辛格死的时候我不在家,还有拉斐尔,也就是德米特里之前的那位主管,出事时,那里没装监视器。”
她说,“你也窥视山姆吗?”
“对。”他说,“他毫不知情。你看,我也做了许多好事,不仅仅对他。我还帮助其他人,无论是经济上的帮助还是以其他的方式,有时通过基金会,有时直接邮寄现金给那些人的亲人。麦琪·霍夫曼的侄女在什里夫波特需要做肝移植手术。她母亲是一个不错的女人,精力充沛,单身,又破了产,于是我就寄了钱给她。就是上上周寄的。我也帮了凯斯腾鲍姆一家,他们就是之前住在你那间房子里的人。”
她摇了摇头。“这么做是不对的,”她说,盯着他看,“这么做是不对的。”
“所以我准备把它们都关了,”他说。他用双手抱住她的腰,对她笑了笑。“妈妈不让做,我就当个好男孩,对吧?”他吻了吻她的面颊。“我不能把这些机器一丢了事,”他说,“因为要想编个理由说出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还真有点难,但是我们可以叫个锁匠过来,把这里的锁给换了,然后钥匙由你保管。越过大橱后面还有一扇门,我这样说是为了表明我的决心,你肯定没看到那扇门。你可以再在那上面安一个组合锁。这样就行了。从今以后,我就编程,或者完成我的学业。”
她看着他。
“这比贩毒更糟糕吗?”他问。
“你说的是认真的吗?”她问。
“你是指锁吗?那当然。”他说,“我说了,我选你。”
他们互相望着对方,相互拥抱着,亲吻对方。
她紧紧地抱着他,叹气,摇头,越过他的肩膀盯着屏幕看。“你也看帕尔梅医生吗?”她问。
“是的,”他说。“这下你明白我为何说我一直都在撒谎了吧?”
“天啊……”她看着闪着绿光的屏幕说。“这简直十恶不赦,”她说,“偷看别人进行心理治疗……”
“他们不知道。”他说。
她看着屏幕,挣脱了他的怀抱,盯着他,说:“这三年来你就一直在干这个?”
“凯,这绝对会是你见过的最让人着迷的东西,”他说,“充满戏剧性,妙不可言,令人心醉,又性感,悬念丛生,还长知识……”
她抚摸着他的脸颊,摇了摇头。“现场直播的肥皂剧。”她说。
“不,是生活本身,”他说,“真真切切发生的事,这是给上帝看的肥皂剧。不管怎么说,这就是生活的碎片。没有女演员、男演员,没有导演,没有作者或者编辑,还没有广告。每一个片段都是真实的,而不是别人眼中的真实——这和你读的那些书完全不一样。”
她从他的怀抱中完全挣脱出来。“你这个狗娘养的。”她说,“你这是在把我带进这里面去……”
“就看一个小时。”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试着重新去拥抱她。她推开了他的手,向门厅走去。“我明天就把锁匠叫来。”她说。
“明天?”他说,跟上她。
“就明天。”她说完打开了门。“他们周日也上班的。”她走出房门来到过道里。“天啊。”她说。
她靠着镜子,揪着头发。
他走了出来,关上门,并检查一下门是否锁上了。
“你做得太过分了。”她说,“你倒是很洒脱,口口声声说‘我现在在你手上了’——然后再打开偷窥机器。我一想到你监听到的那些对话,还有那些在浴室里的该死的画面……”
“我道过歉了。”他说,“那你想让我怎么做,跪下?我还有些非常了不起的东西想给你看看。”
“你已经让我看得不少了,”她说,拉起了套衫的领子,“万能的上帝啊,你在那上面花了多少钱啊?”
“如果算上贿赂的钱,”他说,“还不算这栋楼的钱,六百万多一点吧。”
她看着镜中的他。“这真是滔天大罪。”她说。
“这栋楼总共一千万,”他说,“我亲自付的钱。”
“这更糟糕。”她说,“但是能把这些机器锁起来倒让我感觉好多了。”她转过身,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盯着他看。“今晚别窥视我。”她说。
“我不会的。”他说,抬起了手。
“也别看别人。”她说。
“哦,得了吧。”他说,“最后一晚都不行?今天可是周六晚上啊!”
他们对望了一眼。
“我改主意了。”她说,“最好还是让我看着你吧。把灯关了。今晚你在我那儿住。”
他走到十三层A座门前,笑着。
“别摆出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她说,“我恨透你了。”
“从法律上来说,这是个灰色地带。”他说,蜷起身子躺在她身后,一边抚摸着她的胸部,一边把脸颊靠在她头发上。“尤其因为这些摄像机并没有安装在租赁区域里,这是关键。我对隐私的事很了解,十层B座的那对夫妇就是在美国公民自由协会上班的。”
“我的天啊。”她说,“你竟然窥视美国公民自由协会的人?”
“正因为这样,我才让他们住进来。”他说,“我寻思着他们能让我时刻了解最新动态。但事实上,他们只能吓唬吓唬那些律师罢了。”
“晚安,彼得。”她说。
“晚安,凯。”他吻了吻她的脖子,捏了一下她的胸部。
他们依偎在一起,一语不发。
菲利斯走过来靠在毯子边上。
“顺便提一句。”他说,“这是上校安装监视器的第三座公寓。他还在一家宾馆安过。”
他俩一语不发地躺着。
“纽约的宾馆?”她问。
“他不肯对我说。”
“天啊,他的道德感真强。”
“他还说整个宾馆的监控系统都是由电脑操控的,只有人走动时,那里才会有影像。它甚至还能辨别出屋里有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相比之下,我这儿的设备真是小事一桩。”
“不道德的小事一桩。”
二人沉默了。
“得了……”他说,“就让我看半个小时,然后我们就叫锁匠上来。不看浴室,也不看山姆,如果这也算个问题的话。”
“晚安,彼得。”她说。
二人沉默了。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窥视。”他说,“它还将不同的事情凑在一起,比如说将这个房间的声音和另一间房间的影像放在一起。你能看到各种——矛盾与和谐。有时这就像在操纵一个乐器。一个由人构成的乐器。”
“你能闭上嘴睡觉吗?”
“晚安。”他说,吻了吻她的脖子。
二人沉默了。
天花板上传来一阵响声。
“天啊。”她说,“他们在上面干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他说。
“哦,去你妈的……”
他吻了吻她的脖子。
<h2>8</h2>
“就半个小时。”她说。
他打开了十三层B座的门,走了进去,打开了门厅的灯。“希望有好看的,”他说,为她挡着门,“这会儿有可能只有几个无足轻重的人在家。”
“我还以为任何时间看都会特别有趣呢。”她说着,走了进来。
“美妙的周日下午并非最佳时间。再说,别忘了,今天可是感恩节周末,许多人都回老家了。”
她站在阴暗的客厅一角,伸出手,朝开关的位置摸去。她按下开关,将绿色荧光灯开到最亮,灯光同时照亮了褐色控制台和灰色的屏幕。
“我去拿把椅子……”
她站在那里,看着按弧形铺满整面墙的闪着绿光的屏幕,从控制台算起一直排到近天花板的位置,足足有六排,中央大屏幕底下还放着一排,另一边也有六排挂在上面,上方和中间的一排屏幕上闪着苍白的数字——左起从2排到11,右起从12排到21,A座在上,B座在下。
她走近一些,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里。
她站在靠背椅边上,盯着控制器上一排排成对出现的纽扣开关和按钮,还有和屏幕配套的花纹和塑料标签。控制台中央是一排把手和更大些的开关,再往后,两台录像机嵌在金属薄片里。
那儿还有一台嵌入式的钟——蓝色数字显示12:55,一部电话机,记事板上放着一个便签本。一碗果冻豆,各种颜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