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暴风雨前的钟声(2 / 2)

折断的龙骨 米泽穗信 23346 字 2024-02-18

但我们没有时间进入领主馆温暖身子。大门前,马修蹲着在搓手,他今天值日班。看到我,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我不打算将他怠惰的行为一一点出指责。自己执勤的时间里领主被杀害了,他还是这么悠然自得,跟他说什么都只是对牛弹琴。

“阿米娜小姐,正好现在……”

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去转告亚丝米娜:准备三副带兜帽的干燥斗篷,给骑士菲兹琼、尼古拉和我;然后调制三杯加入蜂蜜的温葡萄酒,送到西边的塔上来。”

没有被斥责,大概他心里松了口气,“是”地答了一句后转身进入领主馆。法尔克对着他的背影叫到:“你是马修?希克森吗?前天真是让你受惊了。杀害先代领主的敌人是个令人恐惧的对手,无论你多么尽忠职守,大概也没法防住他。”

马修回头,卑微地笑了一下,说道:“听到骑士大人您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前天晚上下雨了吧?”

“诶,没错。一到冬天,这份担子就变重了。”

法尔克挥挥手,示意马修可以离开了。

其实,前天夜里天气晴朗。马修回答说那天晚上下雨了,就说明马修根本没有好好站岗。可能睡着了,也可能是根本就没有站在外面。法尔克似乎也怀疑马修的忠诚。他注意到我的视线,便说道:“‘走狗’在小索伦岛上岸以后,大概避开了领主馆的正面,采取了迂回的方式进入。因为他猜到门口会有看门的。从地形上来看,如果从西边迂回过来的话,在领主馆门口就什么都看不到。就算他真的老老实实地守着大门,也不能看到任何可疑的东西。”

但如果不是马修,而是埃德温的话……虽然他会喝得酩酊大醉,但他不会死站在门口,在领主馆周围巡逻也不会觉得烦。

我们来到了西边的塔下。

建筑此塔的石材,是从索伦岛上切割下来的。索伦岛上所有的石头都是黑色的,因此这座塔通体漆黑。不过,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能发现石头上还是夹杂着一些红点。去见托斯坦的时候一般都是晚上,我还没在白天接近过这座塔。因此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座熟悉的塔的颜色。

塔身各处都开有窗户,看起来杂乱无章的,实际上这些窗户是沿着塔内侧螺旋形的楼梯排列起来的。

“真是好高啊。”法尔克抬头看着高塔,随口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这座塔有65英尺(约二十米)。本来是用来监视海面的,所以造得很高。”

“关押俘虏的那间房的窗子,从这里能看见吗?”

“不行。要绕到另一边去。”

可是左右两边建有低矮的石墙,没办法直接过去。只能出门沿着石墙外侧走。

法尔克低声道:“真是破败不堪。”

石墙的一部分已经崩塌,镶嵌在橡木门上的铁板都锈成了深红色。虽然这是已被弃用的监狱,但也是埃尔文家的建筑物。

这么不得体的一面被人看到,我只能假装平静地说:“现在已经不再使用了。而且家佣们被禁止靠近这边,客人们也不会到这座塔来。”

“那也就是谁都不会靠近这里咯?”

“我觉得应该没有人会自愿过来。但也不能说绝对没有人会靠近。”

法尔克思索着什么,然后抬头仰望狂风呼啸的天空,说:“先进去看看吧。”

橡木门没有上锁。尽管大雪纷飞遮住了太阳,但我这还是第一次从下往上仰视有光线射入的西之塔。

螺旋石阶旋转着,直上高处。在射入的光线照耀下,能够看见飞舞的尘埃。堆石而造的这座塔看起来并不坚固。外面的石壁已经四处破损,现在抬头一看,似乎觉得立刻就会塌下来。

我率先登上石阶。刚登上几级,就听到后方传来了尼古拉的低语:“师父……”

他挂念着师父的身体,但法尔克没有回应,大概意思是让他别唠唠叨叨的。

平时都是手执提灯登上这座塔,现在只靠从窗口射进的光线就能看清脚下。不知在螺旋上绕了几圈,不一会就来到了关押托斯坦的房间。挂在厚实门扉上的锁已经锈死。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去,已见不到被诅咒的维京人的身影。

他没有宣誓效忠,但以俘虏的身份逃跑也是背叛。不过,此刻看着这空无一人的房间,知道他真的离开,心中不免涌起一股寂寞。这也算是我自己的任性吧。在失去父亲的现在,我希望他能在这里。

我把位置让给之后跟上来的法尔克。

“就是这个房间。”

“托斯坦?塔吉尔森这二十年一直被关在这里吗?”

“没错。”

“只有一个人?”

“是啊。”

他朝房间里看了一眼,低声说:“普通人是忍耐不了的吧。被诅咒的维京人,他们的心灵似乎非常坚韧。”

这一点他说得不对。不是被诅咒的维京人,而是托斯坦的心灵十分坚韧。这次,因为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导致被诅咒的维京人过早地被解放出来。但就算要等上百年,托斯坦也会忠诚地等待那一天到来。

“那就把这扇门打开吧。”

面对法尔克提出的要求,我只能摇摇头。

“钥匙应该在父亲的遗物中,不在我这里。而且……你看看钥匙孔。”

铸铁材质的锁孔,跟塔底入口处嵌入门里的金属板一样,已经锈得发红。

“这么看来,就算有钥匙也不知能不能打开。”法尔克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锁孔,然后便轻松地得出结论,“锁孔被铁锈以及尘土完全堵住了。而且可以肯定,这扇门在最近没有被打开过。”

接着他起身仔细调查整扇门。

尼古拉说道:“师父,你这是在干啥啊?在这走来走去小心别掉下去了。”

“你真是一点都不懂得尊敬师父呢。这是个好机会,尼古拉。你来想一想,在这把锁没有被使用过的条件下,怎样才能让一个人从这个房间里消失?”

尼古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我知道师父在想什么。你是认为,有人拆下了铰链,然后把整个门卸下来了是吧?”

法尔克瞥了一眼自己的随从,说:“我完全没有这么考虑过,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那结果如何?”

“铰链上没有异常。这扇门在很长的时间——估计是在这二十年里,没有以任何形式被打开过。”

法尔克把脸贴在门上小窗的铁栏杆上,仔细观察着房间的每个角落。

“地板上有一枚像钉子一样的东西。前面的墙壁上说不定写了什么东西。”

“没想到托斯坦还会写字呢。”

就算有二十年的时间,就算是不死之身,没有学习的机会也无法自然地领悟出文字的写法。

“与外界联系只能通过那扇采光的窗户吗?不过那扇窗确实很小。”

“为了在发生战争时外面的飞矢不容易飞进来而故意开得很小的。”

“原来如此……”他沉吟一句,向后退了两步。“阿米娜小姐,请您再确认一次。真的没有什么东西从这间房里消失吗?”

他退开后我也从小窗向内望去,但这间房子里本来就空无一物。

绣着家徽的三角锦旗,残破不堪地挂在墙上。

以前士兵们使用的长椅与桌子,大概已经无法使用了,不过看起来并没有被移动过。里面一共只有这些东西。

“嗯,确实没有。”

“我明白了。非常感谢。”

之后尼古拉也靠了上去。他个子比较矮,够不到窗子的高度,便伸手抓住铁栏杆,用手臂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拉了起来。他夹紧手臂,凝神朝房间中看去。

“除了比较暗以外,跟普通的客房没什么大区别呢。被诅咒的维京人不会睡觉,所以睡觉用的草席也没有必要啊。”

“客房的门不会上锁。”

“我倒是记得有一次师父还没付钱就走了,结果我被当成人质关起来了呢。”

法尔克不打算再回应尼古拉的吐槽了。“你还发现了什么?”

“嗯……”大概是手臂酸了,他说到一半时从铁栏杆上放开了手,然后向下走了几级石阶,用手在衣服上一边擦一边说道:“铁栏杆挡在这里导致视线受阻,不过前面的墙上好像有点什么。”

这句话刚才法尔克已经用英格兰语跟我说过了,所以尼古拉没听到。不过,关于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尼古拉似乎有别的看法。

“我只是做个假设,说不定那个俘虏没有离开这里。如果他紧紧地贴在这边的墙上,看起来也会像已经不在了一样吧?”

他的想法很天真。但法尔克似乎不这么认为。

“想法不错。‘一个人从没有出口的房间里消失了’,这么考虑很难接受。换成‘看起来是一个人从没有出口的房间里消失了,而他实际上没有离开’,这样想更加简单。尼古拉,那你要怎么证明这一点呢?”

“从外面的窗户往里看就行了。幸运的是这间房距离塔顶并不远,师父觉得有必要的话我就从塔顶垂绳下去确认。”

“你自己怎么认为?”

“值得一试。就算俘虏不在里面,也可能会有别的发现。而且……那个窗户确实很小,不过我说不定能钻进去。”他忽然提高了嗓门。

这也太危险了!今天下着大雪,风也感觉比平时要强。如果绳子断了从六十五码的高空落下去,肯定会没命。托斯坦不会玩这种游戏,因此没有必要让尼古拉去冒这个险。

但法尔克无情地点点头:“好,你试试吧。”

绳子,就在尼古拉随身带着的小布袋中。

这种事尼古拉大概已经做过多次。他说了句“我一个人就够了”便跑向了屋顶。

不一会,从窗户另一边就垂下了一根绳。我本以为为了让自己不掉下去尼古拉会把绳子绑在身上,没想到迅速爬下来的尼古拉只是用双手握着绳子而已。

“师父,我到了。”

尼古拉似乎完全不惧高度,法尔克也面无表情。但等回过神来,我的双手已经掩住面颊。在那种情况下只要手上稍有打滑就全完了。我的心脏如早晨的大钟,激烈地鼓动着,让我不忍直视。

“尼古拉,够了,快点上去。”我情不自禁地用法兰西语对他说道,“这样太危险了。托斯坦确实不在吧?”

不过尼古拉微微皱起了眉头。“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俘虏似乎确实没有藏起来。”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大概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寒冷。狂风毫无阻挡地吹向斗篷已经被雪水润湿的尼古拉。如果他的手冻得失去知觉就完蛋了。

“知道这些就够了吧?”

“不。这个窗口果然可以进去呢。哎~嘿。”

他说着,伸手抓住了小窗的边缘。忽然,尼古拉发出了一声惊呼:“哇,好冷!”

然后他松开了那只手。我的喉咙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不由得闭上了双眼。

……尼古拉虽然一只手搭在了窗沿上,但还有一只手握着绳子。我明明知道,却依然害怕。尼古拉把空着的那只手在斗篷上摩擦暖和了一下,再一次抓住了窗沿。这一次,他让身体充分稳定下来,然后将自己的红毛脑袋挤进了窗口里。

“真是够险的。”法尔克对他说。

窗口的深度与塔壁厚度是相同的。为了经受战火的洗礼,塔壁造得非常厚实,因此尼古拉整个身体都嵌在了窗口里。

他扭动着身子,说:“我穿得太厚了。要是平时的衣服肯定可以顺畅地通过。”

“可以通过吗?”

“只是短剑卡住了,没问题。”

法尔克瞟了一眼在窗口中蠕动的尼古拉,然后问我:“消失的俘虏,身材比尼古拉还瘦吗?”

我坚决地摇了摇头:“怎么会!虽然他很年轻,但确实是个成年的战士。就算说不上是魁梧健硕,也比尼古拉的块头要大得多。”

“关键不是身高,而是肩宽和腰围,这方面呢?”

我试着回忆。夜下,在提灯的微光中浮现出的托斯坦的身姿。但其太过模糊,在记忆中也被铁窗遮挡而看不分明。我只能这么说:“反正他绝不可能比尼古拉瘦小。”

听到这句话,法尔克少见地辩解似的挤出笑脸。

“我只是确认一下。那这就说明,这扇窗不能作为逃脱口来使用。”

“我应该已经说过了。”

法尔克的表情浮现出一丝困惑。他皱起眉头抱起胸,小声嘟囔着,然后盯着我说:“……阿米娜小姐,老实说吧,我一直觉得那个俘虏从那扇小窗跳下了这座塔。如果是普通人,从超过五十英尺高的塔上跳下绝不算是一条生路,但托斯坦是被诅咒的维京人。如果伊沃德诗歌里的描述正确的话,他们是只要不把头砍掉就绝不会死亡的怪物。如果这座监狱正如阿米娜小姐您描述的那样,出口就只有那扇窗了。这是我的想法。”

他将视线再次移回铁门。现在尼古拉正在努力钻进窗子。

“那扇窗的大小不够大人进出,顶多只能让头通过吧?”

没错。托斯坦不可能从那个采光口出去。但另一个出口——这扇铁门,也完全没有被打开过的迹象。

“这还真是个异常难解的谜呢……”

这时,尼古拉爬进了屋子,发出了些轻微的声音。他把头先伸进窗口,因此会头先着地,不过这个窗户为了方便士兵能够观察外面的状况开得很低。他用手撑地改变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然后安全着陆。接着,他长出了一口气。

“师父,这边墙上的东西好惊人!”

“怎么了?尼古拉,你发现了什么?”

然后他微微耸了耸肩,说:“钉子的刻痕。”

“……只有这个?”不过法尔克领悟地很快,“他是在记录已经过去的日子吗?”

“没错。”

“是四竖加一横?”

“对。”接着尼古拉露出了稍感厌恶的表情,“整面墙,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都被这种记号覆盖了。这大概是几千天积累下来的刻痕吧。……师父,至今我已经见过不少令人不快的东西了。但这堵墙,会让我做噩梦的。”

法尔克命令尼古拉探索一下有没有秘密通道。尼古拉迅速摸索,在墙壁和地板上四处敲击,最后还是摇摇头。就算我身在领主家,也没听说过这座塔里有任何隐藏的通道。法尔克不再刻意坚持,接受了这个事实,说:“看来没有这样的通道。”

我们在塔底碰到了赶来的亚丝米娜。

她带着三副斗篷,以及三杯微热的蜂蜜葡萄酒。我本来以为她一个人拿不下,肯定会找人帮忙,没想到她居然推了辆小货车过来。在薄薄积起来的雪地上,蜿蜒出一条长长的车辙。我便问她为什么会推车来。她答道:“我觉得肯定会问我托斯坦的事,没有外人会比较妥当。”

她平时反应挺迟钝的,今天的判断倒是很准确。

但在提问之前,我们先用蜂蜜葡萄酒暖了暖身子。亚丝米娜体贴地用小木桶来装葡萄酒,可以想喝多少倒多少。

这对刚才暴露在冬季的海风中在塔的外壁爬上爬下的尼古拉而言,真是意料之外的礼物。他刚才还有些面色难看,现在则把酒杯像宝物似的抱在胸口,一口吞下,就连眼角都绽放出了幸福的光芒。这样的姿态才是他这个年龄该有的。他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目不转睛地盯住了葡萄酒的表面。

“怎么?酒太辣了?”

“不是……有些怀念特鲁瓦的葡萄酒。”

索伦的气候非常严酷,葡萄无法结果。这些是通过法兰西的船运送过来的,所以应该跟尼古拉在特鲁瓦喝的酒没有太大的差别。又或许是心情所致。

法尔克一声不吭地喝干一杯,然后在空杯子里又倒了半杯。我喝了一杯,感到心满意足,就让亚丝米娜来帮我换衣服。不过只需要换一下斗篷就够了,并不麻烦。斗篷用鞣制的皮革制成,有点沉,不过只要能在这种大雪天里保暖就足够了。

我换好斗篷,对尼古拉说:“今天太冷,我帮你也准备了斗篷。、”

尼古拉的灰色斗篷脏兮兮的,看起来也很薄,不防风。但尼古拉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这待遇我担待不起。”

他这句话让我觉得有些见外。

“别这么说嘛。但如果你觉得穿上这个行动不便的话,我就不勉强了。”

“倒也不是。”

“那就穿上试试。”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拔剑,可能会砍伤斗篷,或者把它弄脏。”

“没关系。你不讨厌的话我就送给你了。”

大概是觉得一直推辞也不好,尼古拉勉勉强强地接过了斗篷,然后脱下灰色的斗篷换上革制的。忽然,他瞪大了眼睛。

“……嚯。”

“很暖和吧?”

尼古拉隔着斗篷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像是感到难以置信。然后他依旧大睁着眼睛对法尔克说:“师父!这真是太棒了!风完全透不进来!”

正把第二口葡萄酒含在口中仔细品味的法尔克,瞥了一眼尼古拉,低声说:“挺合身的。”

“诶。啊……”

不说我还没发现。尼古拉和我的斗篷,从质地、系绳方法到大小都一模一样。不过,这两件斗篷都是在波内斯市长的店里定做的,所以并不奇怪。

法尔克喝干杯子中最后一滴酒,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那我就借来一用。”

他说完,换上了斗篷。虽然法尔克的斗篷也是在同一家店里定做的,但大小不合适,因此看起来不太合身。尼古拉穿着的是我的备用品,而法尔克穿着的则属于已逝的埃德温,是父亲为了在冬天还要值夜班的他专门制作的。很高兴能有人再次穿上它。

法尔克把斗篷前面系好,然后说:“我们去确认一下塔的外壁,如果能有什么线索就好了……你叫亚丝米娜是吧?你也一起来。”

在前往石墙另一侧的途中,法尔克向亚丝米娜开口问道:“是你发现俘虏不见了?”

“是的。”

“在昨天家令洛斯艾尔指示搜索全岛的时候?”

“没错。”

亚丝米娜不说废话,老老实实地回答。她平时是个挺开朗的女孩,可能是不习惯这样的氛围吧。

法尔克也不绕弯子,又提出了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到要来检查一下这座塔呢?”

“洛斯艾尔大人说不能漏掉任何角落。”

“佣人是禁止靠近这座塔的吧?”

“确实是这样。”她略微迟疑了一下,“……我陪阿米娜小姐上来过许多次了。我只是觉得,别人都不会检查这里,如果我也不来的话……”

法尔克抚摸着带伤的下巴,说:“原来如此。然后你就看了一眼这间小屋,发现俘虏不在。这件事你告诉洛斯艾尔了吗?”

“没有。”亚丝米娜无力地摇摇头,“关于托斯坦的事,我觉得首先应该告诉阿米娜小姐,所以还没有跟家令大人说。况且我也不知道,家令大人是否知道托斯坦的事情。”

确实,这一点连我都不知道。至今我未曾跟任何人说过西边塔里有个被诅咒的维京人。直到刚才,我都一直认为洛斯艾尔不可能知道他的存在,但昨天他展现出对这个家中财产了如指掌,说不定他比我想象的要更了解这个家。

“原来如此。”法尔克扭头对我说,“阿米娜小姐,无论如何俘虏都消失了。我觉得应该让埃布大人下令出动卫兵,不过……”

我心里有数。这样做的话,托斯坦的事情就会在索伦传开,因此即使会让他逃走,我也不想去穷追不舍。因为我不愿在早已躁动不安的索伦中散播新的恐慌。

“……我正在考虑。”我勉强敷衍过去。

法尔克并没有说必须要这么做。他看着亚丝米娜,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对了,塔顶上有什么吗?”

“诶?”亚丝米娜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个小房间只建在塔的中段。你是为了不留下任何搜索的死角才进入塔里的,难道没去顶部的瞭望台看看吗?”

“啊,这个……”亚丝米娜一时语塞,最后还是用细微得像是被风刮走了的声音说,“我当时看到托斯坦不在大吃一惊,就没有上屋顶去看。十分抱歉,我没能完成交代自己的任务。”

“没关系,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第一次从法尔克口中听到这种鼓励的话语。

我们来到塔底。

包围着塔的除了石壁还有一些不深的壕沟。

但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小索伦岛裸露的岩石表面和荒凉的地面在延伸。法尔克站在塔的正下方,仰望关押托斯坦的房间。那间房子高高在上,从墙壁上切割出来的窗子看起来更小了。

尼古拉看着脚下,飞雪在壕沟中积起小小的雪堆。

“有脚印吗?”法尔克保持着抬头的姿势,询问道。

尼古拉立刻回答:“地面很硬,不知能不能留下。要用‘雷柏的粉末’吗?”

“那个用在风大的地方效果不好。”

尼古拉没有反驳,默默地扫视着壕沟里。

像是忽然意识到我站在身边,法尔克忽然自言自语似的呢喃道:“唯此方法……从那间房里脱身的方法并非不存在,但实在让人难以置信。想不到俘虏之身居然能做出这种事。但如果,如果说……”

他盯着这座维京人从中消失的塔,最后陷入了沉默。

托斯坦的消失,一定在父亲死去的那天夜里起到了什么作用。来自东方的骑士沉思了很长时间,最后开口:“没时间了,我们出发吧。”

除了将谜遗留下来别无他法。

太过巨大的门

港口有很多人。都是拥有商船的商人和渔民。他们还不知道赛蒙的旅店里发生的骚乱,大概是在等待这奇妙的雪一停就立刻出船。所以大部分人都没什么活力,仰望着上方,向天空投去期待的眼神。汉斯?门蒂尔也是其中之一。就算现在立刻天晴,要如何分配出港的次序也一定是件让人头疼的事。

因为使用货车比较多,所以唯独在港口以及连结港口的仓库街周围铺设了石板路。从平时货物装卸不断、总是热热闹闹的栈桥附近向南走去,可以看到向大海深处伸展的海岬。这绵延数百码的海岬被改造成了索伦的仓库街。

那边有数十年前埃尔文家设置的老仓库,以及富有的商人们建造的新仓库。这些傲然耸立的仓库都是石造的,但周围也有为数众多木造的小仓库。每一间仓库都很高,像是要在有限的土地上尽量多储备物资。不只是商人的仓库,在仓库的墙与墙之间还隐蔽地建有渔民的置物间和船屋。这些都是木造建筑,其中有不少破破烂烂的,都是将毁坏的船用做材料搭建而成。

自称为魔术师的撒拉逊人苏威德?纳崔尔好像借住在埃尔文家的军用仓库。

虽然被称为军用仓库,但索伦的卫兵基本上都集中在山丘上的兵寨里,港口并没有放什么重要的物资。靠近海岬尖端的古旧仓库里,应该只有些出船时需要的苏打水和饼干,还有备用帆、备用桨,以及箭矢、木楔。平时连看守的卫兵都没有。

建造用的石材呈现泛黑的灰色。平时一直插在门上的门闩被取了下来,表示里面有人。法尔克伸手准备敲门,尼古拉却直接从旁一把将门推开。要敲门的话,这扇门实在太大了。

从小窗依稀透进一些光线。

地上散乱着陈旧的木箱和中段隆起的大桶。除此之外还有些修理木船用的材料,以及等待修补的破船帆。本应在这的各种武器却没见到,大概都被转移到兵寨里去了。仓库空旷而静谧,门外怒吼的风声完全传不进来。

在仓库的正中央,有一张干草铺成的床铺。那真是一个很小的草垛,让身材像孩子一样的苏威德用正合适。

“师父……”

直到听见尼古拉的低语,我才注意到自己面前的东西。它太过光明正大,我反倒视而不见。将其纳入眼底的一瞬,我难以抑制住自己的惊呼。

仓库中间有一个巨大的青铜巨人,跪在地上,似乎像在对什么人宣誓效忠。它戴着饰有羽毛的头盔以及胸甲,脚上只穿了双简朴的拖鞋。身高正如埃布所言接近十码(约三米)。五官非常明显,粗壮的手臂以及腹部,那肌肉简直就像真的一样……不,应该说比活人更加栩栩如生。到底用怎样的技巧才能制作出如此精巧的人偶呢?令人不禁担忧会触怒神明。

尼古拉吞了口口水。“这个真的能动起来进行战斗吗?如果它突然暴走了……该怎么把它停下来?”

没错。就算知道它不是索伦的敌人,也会不禁想一想,如果这个怪物袭击索伦的城镇会变成什么样。本来听说苏威德带了一个青铜人偶过来时,我心里还想象过一些骗小孩的玩偶的模样。

“法尔克,你了解撒拉逊人的魔术吧。这东西真的能动?”

就算听到了我用颤抖的声音这么问,法尔克也只是无言地仰视着巨人。终于,他开口道:“不,这个嘛……”

他正准备说下去时,从暗处传来了沙哑的声音。“让你久等了,基督教的骑士。没记错的话,你是领主的女儿吧?”

苏威德?纳崔尔。明明一直在那里,难道是躲在暗处观察情况吗?

与在领主馆的作战室里见面时并无不同,他依然用兜帽将脸深深隐藏。虽然他本人为那受诅咒的模样感到羞耻,但我知道,那下面藏着的是一个卷发可爱的孩子。

他拿着手中的一封信,哗啦哗啦的甩了几下,说:“这封信是你寄给我的吧?我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人能说阿拉伯语。虽然你在信中写明有要事相问,但我也有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你就简要说明一下吧。”

虽然他的英格兰语没有说错,但讲得磕磕绊绊,发音也有些奇怪。法尔克应该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操着一种奇怪的语言开始跟苏威德交谈。苏威德对此并不惊讶,立刻流畅地回答起来。

我低声问尼古拉:“他们在说什么?”

尼古拉的表情变得非常郁闷:“这个您问我吗?”

“不能问吗?”

“我连英格兰语都不懂,怎么可能听得懂那个啊。”

法尔克貌似听见了这边的对话。他和苏威德谈了一会,然后回过头来用法兰西语说明道:“这是撒拉逊人用的语言。我看他用英格兰语说话不太方便就提出用那种语言交流,但他拒绝了。他说,我们要问什么他已经明白了,应该能够用阿米娜也能听懂的话来回答。”

我以前只通过十字军的传说了解过撒拉逊人,因此也感到奇怪,自己居然会期待他们是公正的。但苏威德能够体谅我的心情。对此,我得稍微表示一下自己的感激。

“好了,你们想问的是前天晚上发生的事吧?你们觉得是我杀了领主。”

他讨厌拐弯抹角,自己也这么说过。我情不自禁地张口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他的喉咙里传来了呼哧呼哧的笑声。

“撒拉逊人的城市中来了基督教徒的那天夜里,如果太守被杀了,谁都会怀疑那个基督教徒吧。大家都是这样。”

法尔克不夹杂丝毫感情地开口了:“被怀疑也无可厚非,但自己并没有做这种事。你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为了证明他不是凶手,需要昨天整晚都和他在一起的人的证词。不过相比起其他的地方,港口晚上的人更少一些,因为半夜入港的船只是非常稀少的。这一点苏威德自己也明白。“虽然唯一的神明知晓我的清白,但我却无法给你们证明这一点。很遗憾。”

但他的语调听起来不仅没有变得深沉反而充满了悠然感。“骑士啊,你要把我投进监狱吗?”

法尔克默默注视苏威德片刻,然后,轻哼一声。“如果我说要这么做的话,你就会出动那个人偶。”

“因为你们没有抓我的理由。仅此而已。”

“你还是别太自大了。这个岛上可没有你的伙伴。”

“伙伴只要我的巨人就够了。”

法尔克故意采用了一种傲然的姿态,不知是不是在盘算着什么。他嘴角浮现出冷笑,说:“‘我的巨人’。真是虚张声势。这不可能是你的魔术,甚至都不是撒拉逊人自己制作的玩意。”

苏威德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是希腊人的遗物!以前守护克里特岛的青铜巨人塔洛斯,我听说现在还偶尔会有他的同类从地底被发现。希腊的住民怎么可能把这个卖给并非基督教徒的撒拉逊人呢!”

原来是这样!希腊!

与真人如此接近的人偶让人感觉是在冒渎神明。无意识中,我觉得那不是出自基督教徒之手。同时我又觉得那也不像是撒拉逊人制作的,因为听说他们比基督教徒更强烈地排斥人偶雕像。

隐藏在兜帽下的苏威德看不到表情。但他低声道出的话语中明显蕴含着怒气:“你身为基督教徒却如此见多识广,而且还会说阿拉伯语。你是什么人?”

“我也学过魔术。”

“你?”苏威德笑了。他拼命克制的笑声,回响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哈,基督徒的魔术!我倒是听说过。用剑在地上划拉两下,装模作样地挥动手臂,大喊着:‘以上帝之名,召唤你们这些地狱之王——希特拉耶尔、马兰达、塔玛奥、法拉乌尔,以及托拉米。我命令你们——’……这样的把戏。”

从他口中说出的,确实是咒语。

用英格兰语而不是正确的拉丁语咏唱的咒语虽然没有意义,但让人禁不住背部窜过一股寒意。禁忌的词语通常会产生禁忌的后果。

看到我僵硬的表情,苏威德再次笑道:“真是可笑!简直就像是把恶灵关在神灯里的神话一样。用猪油润滑来打磨利剑的人怎么可能会魔术!真正的魔术才没有那样的花拳绣腿,而是更加复杂的东西。”

不过法尔克对这样的嘲笑不以介怀。

“我倒是听说过,在英格兰和法兰西的宫廷里很流行这样的魔术。你嘲笑得很在点子上。不过我的魔术可不是那样的把戏。”

“嚯?有哪里不一样呢?”

法尔克缓缓开口回答,像是等待着对方开口问一样:“我,是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的骑士。”

摇摆着双肩的苏威德停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苏威德的话语里夹杂着一丝讽刺,“真是辛苦你了。从的黎波里跋山涉水,为了抓捕背叛者而四处追踪。不过不巧的是,我并不畏惧阿拉穆特异教徒的魔术。那对别人很奏效吧?”

【阿拉穆特:一座在11至12世纪期间由黎凡特刺客掌控的城堡,位于波斯。——译者注】

“看起来,虽然你听闻过我们的大名,却并不了解我们的手段呢。你觉得我会光凭你几句话就退缩吗?”

“那可怎么办呢。难道要等到人死之后再施展‘骑士的暗光’吗?”

在黑暗中这股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连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尼古拉悄悄地移动到了我和苏威德之间的位置上。

让人连眨眼都做不到的紧迫感,我有些呼吸困难。

可这份沉重的静默却被轻轻打破了。法尔克微微叹了口气。

“还是不要乱来比较好。在这里讨伐你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气氛忽然间缓和了。应该听不懂对话的尼古拉也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点,身体放松了下来。

苏威德嘲笑道:“就此停手也未尝不可。勉强确实不好。”

“但是。”法尔克又顺口说道,“我必须看看你是不是真正的魔术师。此刻,你能否在这里让我见识一下魔术呢?”

这是明显的挑衅。但对方却毫无兴趣地摇摇头。

“别说笑了。你想让我点石成金吗?”

“我并不打算这样刁难你。但若不探明你是真的魔术师,还是将古希腊的遗物占为己有虚张声势的骗子,会对我们的搜查造成很大的阻碍。”

苏威德直勾勾地盯着法尔克。最后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简直就像是在安抚顽皮的孩子。

“我对你们的搜查毫无兴趣。不过这样你就满足了吗?”

他拔出腰间的短剑。剑柄和剑身都呈现出流畅的曲线,充满了异国风情。我忽然回想起,这把剑与赛蒙的店里下毒的袭击者的持剑有着相似的外形。他看起来不打算挥剑砍来,而是把剑放在了地上。

“虽然我还远未掌握魔术的精髓,但还是让你们开一下眼界吧。”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

就像法尔克使用魔术的时候一样,苏威德不咏唱仪式意味浓厚的咒语,也不对恶魔或精灵祈祷。明明不觉得上面灌注了什么力量,但一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短剑逐渐漂浮起来。

从小窗照射进来的微弱的光线中,漂浮着细细的尘土。苏威德的短剑浮于其中。

我说不出话来,目光完全被短剑吸引住了。

半空中的剑轻巧地回转一圈,然后,仿佛面前就有一个看不见的巨大敌人,劈斩而下。在即将触地的瞬间它又忽然停止,如顺从的小狗一般被吸回了苏威德的手边。

他抓住漂浮着的剑柄,将其收回剑鞘。他脸上毫无得意的神色,似乎在抱怨又陪我们演了一出无聊的小品。

“如何,满意了吗?”

无论内心如何,法尔克的脸上仍未流露出一丝惊讶。

“原来如此。”他低语一声,然后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剑柄上,“但我想再试一次。你只是让你的剑飘在空中,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把戏……”

苏威德不屑地嘟哝了一句。然后他似乎意识到那并不是英格兰语,特意重新说:“蠢货。”

法尔克并不在意,从剑鞘中将剑完全拔出。法尔克的剑也是弯曲的,不过并不像苏威德的那样是弯柄的。

法尔克持剑,递给了苏威德。“你能用这把剑让我再见识一次魔术吗?”

但苏威德明显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我拒绝。”

“舍不得拿出手?果然秘术让人看几次机关就会暴露呀。”

不愧是自诩为魔术师的人。即使被如此挑衅,也不会被热血冲昏头脑。苏威德冷静地说道:“如果你想要的话,我能为你展示无数次。我跟那些一心只想着保守秘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脸面的基督徒魔术师可不一样。但我拒绝使用你的剑,那会让我沾染污秽。如果你还想看别的什么东西,就拿些棍棒过来。”他不再等待法尔克的回答,转过身去背对我们。“好了,现在请你们出去吧。我应该说过我有事情要做。”

他抬头望向青铜人偶。与孩子一样高的他相比,人偶足有三倍高。

“战争就快来了吧。在让塔洛斯动起来之前需要做些准备。你们已经浪费了我宝贵的时间。领主没有与我约定报酬,而是给了我一些面包。如果不能靠战斗来回报他的话,我就欠领主一份人情了。”

亡者之船

在与苏威德交谈的片刻,雪下得更大了。

风也呼啸得更加猛烈,大雪从天而降,又被从地上席卷而起,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这样的天气是不能出港的。人们都躲在家里,连街上都不愿意去。

在纷飞的大雪中,有一个人影踏着石板向这边走来。看起来那个人一直在等我们出来。看到他的脸,法尔克少见地“哦”地惊呼了一声。

他穿着手工缝纫而成的朴素衣服,拉弓的右手戴着手套。个子很矮,不过体格非常健壮,让人觉得像一块稳固的大石头。那是威尔士的弓兵——伊特尔?阿普?托马斯。

“我们正打算去找你。出什么事了吗?”

法尔克这么问也是理所当然。伊特尔肩上扛着比自己的身高还长的弓,提着插满箭矢的箭筒。我听说过威尔士的长弓,但这尺寸出乎我的意料。弓弦的长度估计有本岛守兵使用的弓的三倍。他的皮带上插着短剑,处于一种随时可以加入战斗的全副武装状态。

“什么都没有……现在还什么都没有。”他心情看起来很差,对我低头行礼,“阿米娜小姐也在啊。关于领主大人的死,请节哀顺变。我只是在前天与他见过一面,不过立刻就明白他是一个优秀的领主。真是非常遗憾。”

我微微点头。“谢谢你,伊特尔。父亲曾希望你能在实战中展示自己使弓的技术,现在作为替代,就让亚当看看吧。请你尽一己之力。”

“一定如您所言。”他再次低头致意,然后转向法尔克,“有人转告我说您来过我在港口的住处。因为没时间多等了所以我亲自过来了。”

“没时间?”

“嗯。以这不详的大雪作为先锋,他们就快要到了。”

“他们”,也就是被诅咒的维京人。这场奇妙的大雪真的与他们有关吗?

“这是谁说的?”我不禁开口问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说:“那家伙。”

被纷飞的大雪阻挡了视线,我们都没有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

那人很高,还穿着锁甲,动一下,便会发出金属相碰的声音。同时,也像伊特尔一样握着武器——一把长柄宽刃战斧。那是马扎尔佣兵——哈尔?艾玛。她用右手提着这把连铁甲都能斩断的恐怖武器,似乎并不觉得沉重。她的脸上依然脏兮兮的,还是涂着黑色的口红。我从未见过使用这么重武装的女人。不,连男性骑士也没有人使用这样的斧子。之前在赛蒙?多多的店里阻止暗杀者的时候,她用的是短剑。她真的能挥动这样的斧子吗?

可现在有更大的疑问需要解释。

“艾玛说被诅咒的维京人已经不远了?她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另外,士兵们相信吗?”

“不,谁都不信。只是对我而言,大海神秘莫测。如果有人提醒我危险将近,那我一定会我对此做好准备。”

艾玛盯着海面,目光聚焦在遥远的彼方,就像之前在小索伦岛上一样。明明周围被大雪包围,什么都看不见。

法尔克的表情中流露出疑惑,理由显而易见,他在犹豫该先向谁问话。但伊特尔没有等他做出判断。

“骑士大人。正因是现在这种紧急情况,如果有事要问我就趁现在吧。一旦开战,就说不准了……搞不好还会被神明召唤走。”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也许明天的天气会很差。法尔克似乎也下定决心。

“是啊。对我而言也是一样。”然后他换了个语调,“站在雪中说话我很抱歉,那我就问了……伊特尔,我听希姆说,你们在威尔士被怀疑偷猎。但我想知道的是那之前发生的事。”

“之前?”伊特尔神色凝重,“我还以为你一定是在追捕杀害领主大人的凶手呢。难道我猜错了?如果是关于格洛斯特郡的那个混蛋日耳曼领主的事,我没有必要跟你说。”

“我所调查的,确实是索伦领主的死。”法尔克语气坚定,“但我无论如何都要打听一下你在不列颠群岛经历的事。”

“你不会理解的。”

“为了让我理解,多花点时间说明也没关系。”

支支吾吾、语气略显不快的伊特尔立刻放弃了抵抗。

“反正,关于凶手我是完全不清楚的。如果你想知道那些事的话,我就通通告诉你好了。我们从哪说起呢?”

“我想知道的很简单。”法尔克的语气有些劝解的意思,“听说希姆本来是牧羊人。那么,你在格洛斯特干什么呢?”

之前,法尔克偶尔也会提出唐突的问题让人难以揣测其意图。但这次对伊特尔的提问却是完全令人摸不着头脑。即使是表示什么都愿意说明的伊特尔也感到迷惑。

“你特意叫我出来,就是想知道这种事情吗……我是个铁匠。”

“没想到是铁匠。做打铁铸造之类的工作吗?”

“也不是不做。”沉默寡言的伊特尔紧闭双唇,嘴角处挂上了一丝微微的笑容。提到从前引以为豪的事业,他的胸膛稍微挺起了一些。“我擅长制作饰品。我做的皮带扣可是一绝。”

“那你的弓术是在哪里学会的?”

“无论做什么工作,连弓都不会使就无法独当一面。”

不知这是他生活地区的传统,还是整个威尔士的人都这样。不过,说前面这个粗俗的男人是精于制作饰品的工匠,稍微有些难以置信。

“这样啊。”法尔克似乎对这个回答猜到了个大概。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接着问:“希姆说,他的腿是被打断的。”

“那家伙,连这个都说了吗?”

“所以,我想问你的是,工于饰品的你……”

然而法尔克没能继续问下去。

我只觉得一阵强风猛地一吹,之前封锁着索伦的大雪奇迹般地戛然而止。被白雪占领的视野,又像往常一样能够伸展到遥远的北海彼岸。

冬日阴郁的北海。雪一停,空气感觉更加沉重。眼前是见惯的索伦海湾。

接着,“咚——咚——”的闷响传入了我的耳中。

一听便知,那是为了让撑船的杆整齐划一,敲击蒙皮盾牌的声音。

“师父。”尼古拉简短地警告一声,指向海湾的中央。

船头与船尾异常地翘起,简直都离开了海面。船中央立着十码左右的主桅,上面横着差不多同样长度的横杆。船帆上的条纹红黄相间,但严重褪色,并且破败不堪地耷拉着,感觉根本不是用来作船帆的。代替不兜风的帆,几十支撑杆合着敲木盾的声音在撑船。令人感到恐惧的是,那其中有一些撑杆已经在途中断掉,但依旧在空洞而机械地运动着。

侧舷高耸,红黑配色的圆盾紧密地固定其上,但上面却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箭矢。随着时间流逝,箭羽已经腐朽,这艘看起来像是用箭矢装饰起来的船,正以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惊人速度在海面上滑行。

并且,船头明显是龙的形状。

明明父亲如此周密地戒备,并且可能还因此而死,可我依然还是在心里的某处,不相信这一时刻将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