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就是流言
在索伦岛上的别墅里,我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
这天,索伦迎来了令人不安的早晨。
领主死亡的事实已经人尽皆知。住在索伦的民众,到底有多少人从心底里欢迎亚当成为新领主呢?父亲精斟细酌地为索伦的发展而操劳,采取巧妙的策略来平衡与市民宣誓共同体的关系,既不给他们太多的权利亦不施加太多责任。这种平衡感亚当能够掌握得了吗?
修道院晚上遭到了盗窃,这则消息不久也在岛上传开了。没人受伤,甚至都没有人看到奇怪的人影。然而,最有价值的几件财宝却不翼而飞。我不知道是谁传出了这一消息,但却知道这是事实。信仰坚定的人们明显表示出了对修道院被亵渎的厌恶,就算不是这样,为富一方的财主们也开始担心,这个奇妙的窃贼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自己。
他们仍不知道被诅咒的维京人即将攻来的这一命运。但坚守着瞭望台的卫兵们神色比以前更紧张。应募的年轻人从早上开始就纷纷前往兵寨。兵寨里除了士兵,还运送进去了火把与木柴。亚当与佣兵们签订了契约的流言也开始流传起来。
没有人在谈论托斯坦?塔吉尔森。本来知道他存在的人就很少。知道他消失的,除了东方的骑士,就只有我和亚丝米娜了。
让索伦陷入更深的不安的,是从早上开始下的这场雪。雪量不是很大,但细细的雪粉被风席卷着漫天飞舞,十码之外的地方就看不清了。清晨的港口,吕贝克的商人汉斯?门蒂尔一看到我就快步赶来,滔滔不绝地开始说起来,简直像这场雪是我引起的一样。
“阿米娜,你看啊,这还是第一次这么早下雪呢!长年乘船的经历让我对天气很敏感,可是直到昨天为止都没有一点下雪的征兆。这雪下得可真是奇妙啊,就像是要把我们封锁起来一样……本来今天应该乘船出发去伦敦的,这雪一下就没法走了。也不知道圣诞节的时候能不能回到吕贝克呢。”
接着他像是刚刚才想起来,让失去父亲的我节哀顺变。
不管是在所有的船都无法动弹的港口也好,还是在看不清前方的街道上也好,人们口中传达的都是不安的心情。也有人在谈论毫无根据的有关父亲之死的流言。
传入我耳中的流言,还有说父亲是被亚当谋杀的。
观察了整条街的情况后,我没有回到小索伦岛,而是来到了赛蒙?多多的店里。这里夜晚会挤满沉溺于麦酒的男人们,早上却很安静,尼古拉一个人占了一张大桌子,正在等待侍从端上早餐。
“法尔克呢?”
“他正在二楼房间里保养剑呢。他说海风很强,感觉剑好像生锈了。要我带你去吗?或者你稍等一会,他马上就下来。”
虽然尼古拉这么说,但我还是说:“不,我自己上去吧。”
虽然我不想打扰法尔克,但我有话想跟他私底下说。
旅店二层是客房。在赛蒙的店里,只要足够大方,就能够住进带床的单人间。法尔克就是如此。不过这也是当然的,毕竟身上带着的魔法物品和秘密药物决不能被偷走。
看到我的到访,法尔克并不惊讶。“你有什么话想说吧?”
他很快就察觉到了。
首先要说的是关于街头的流言,那些都是对父亲的死毫无根据的揣测。
“很遗憾,要制止流言是很难的。”法尔克说道,目光都没有从拔出的剑上离开。“关于暗杀骑士和他们的魔术,医院骑士团并没有打算特意隐瞒。但就算如此,也没有想要进行宣传。如果让这种几乎能够确保暗杀成功的魔术师存在的消息扩散开来,会有成群结队的人就算倾尽家产也要雇佣他们吧?根据阿米娜小姐您自己的判断,现在让葬礼顺利地进行下去才是唯一能够阻止流言的手段吧?”
法尔克的剑很奇怪,呈现出一种奇妙的扭曲状。刀身很宽,并且只有一面有剑刃,看起来就像铁匠学徒用力过度做出来的废品。这就是东方的武器吗?法尔克仔细端详了一下,没发现剑上有什么异样,开始涂抹防止生锈的油。
我看着他的操作,接着说道:“流言就是流言。虽然有危险,但我并不打算做什么。不过我不知道亚当听到以后会怎么样。”谨慎起见,我又加了一句:“如果你能尽快查明‘走狗’的身份的话,就能够告诉民众更多有关父亲死去的细节了。”
“您的要求确实严格。要迅速准确地找到‘走狗’很困难,但我会尽力而为。”他涂完油之后,把剑靠在墙上,然后抬起头问道:“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是的。有件事情一定要让你知道,还得找个没人的地方。”
“洗耳恭听。”
我稍微感到有些紧张,问道:“我听说你和暗杀骑士埃德里克是兄弟。这是真的吗?”
尼古拉说法尔克并没有隐瞒这件事,但我不能不确认。
法尔克苦笑了一下。
“尼古拉说的吧?真是个老实孩子。”然后,他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没错,是这样。我和埃德里克?菲兹琼确实是兄弟。我比他大一岁,这一点尼古拉也说了吧?”
果然是真的。
“那就是说,杀害了我父亲的是你的亲人!骑士菲兹琼,你有义务进行赔罪!”
听我说完,法尔克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
不一会,那股视线让我感到难以忍受,我就移开了目光。没错,我明明知道他为了追捕埃德里克而长途跋涉来到这里。
他终于开口了:“法律是这样规定的。如果索伦的法律要求我这样做,我愿意服从。”
“对不起。我情不自禁地……”
“不,没关系。自己所爱的人被杀害了,当然很难保持理性。但是阿米娜小姐,如果您怀疑我会因为自己是哥哥就在战斗中手下留情的话,我可以先跟你保证那不可能。”
我确实有这方面的担心。世间有不少兄弟相争的故事,英格兰国王理查德陛下和弟弟约翰殿下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但同时,大部分的兄弟之间都是会相互同情的吧?就算暗杀骑士是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的敌人,真到命悬一线的时刻,法尔克还会讨伐埃德里克吗?
“为什么呢?你想说你忠于使命到了这个可以忘记血肉亲情的程度吗?”
听我这么问,法尔克稍微思考了一下,望向窗外,然后缓缓地说道:“那就请您听我说说过去的故事吧。您会明白我的觉悟。”
“我们的父亲叫做吉尔伯特,他也是医院骑士团的骑士,但他和撒拉逊的魔术没有任何纠葛。他终生奉行骑士团原本的使命,保护旅人免受强盗袭击并救助伤员病患。他在骑士团里地位并不高,但公正温厚,深得兄弟们仰慕。
“我和埃德里克在父亲的屋檐下自由自在地长大。我喜爱歌唱与作诗,同时也磨练自己的剑技。埃德里克则是一个求知欲旺盛的男人。可是我们二人之间并没有相互看不顺眼的地方,而是互相弥补对方的不足之处。我的拉丁语是他教的,他现在精湛的剑技则是我的功劳。”
法尔克并没有看我,他的目光像是聚焦在遥远的某处。
“长大以后,我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开始讨伐强盗。之后我的能力被人们承认,我也成为一名队长,负责的黎波里周围的警戒。每周一我都会离开的黎波里,到周六才回来。当然实际上我经常找各种理由在周中回来,这个任务还是挺轻松的。
“埃德里克却走上了魔术的道路。修行魔术的骑士也分为两类:专门以消灭暗杀骑士为使命的猎人和进一步分析研究撒拉逊魔术的研究者。当然,埃德里克选择成为了研究者。关于那时候埃德里克取得的成绩我知道得并不清楚,但他好像很快就出名了。”
也就是说,法尔克和埃德里克兄弟俩年纪轻轻就都出人头地了。确实是很优秀。
“那是某年年末的事情了。我像往常一样离开城市到荒野中巡逻,当我周六回去的时候,却接到了噩耗——父亲吉尔伯特死了。从尸体上出现的特征性的斑点来看,他很明显死于撒拉逊人的魔术。使用暗杀魔术的只是撒拉逊人中占据阿拉穆特城的一派。那时,父亲把一个被阿拉穆特追捕的男人藏了起来。
【阿拉穆特:里海南岸的一个古代城堡遗迹,位于今伊朗吉兰省境内,在厄尔布尔士山脉的3000米高峰之上,距离德黑兰约100公里。——译者注】
“如果我不是在击退强盗的事业里获得了满足感,而是更多地留意父亲周围的话,也许会有办法能够守护他。每当这么想,我就会被悔恨所包围,进而将怒气发泄到埃德里克身上。我质问他:‘你不是在家吗?你不是对阿拉穆特的魔术很熟悉吗?为什么没有守护好父亲,连复仇都做不到呢?’”
说到这里,法尔克长长地叹了口气。
“自那以后,我就失去了和埃德里克对话的机会。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研究中,连家都不回了。而且我也结婚了,想把更多的注意力从弟弟身上转移到了自己的家庭中。”
“法尔克,原来你结婚了啊?”
他在外漂泊了这么久,我以为他没有家人。
法尔克笑着答道:“我曾有个叫莫妮卡的妻子。她真是个美丽而温柔的女人,说到底我还是配不上她。”
“曾……这么说的话……”
“这些事我也会按顺序来说明的。”
我点点头,闭上了嘴。
“从那之后过了几年。为了追捕暗杀骑士,医院骑士团发起了一次大规模的清剿行动。我在列入清剿目标的名册上见到了埃德里克的名字。
“那时候我很难相信,想着是不是他们搞错了。但我又忽然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感到这确实有可能。埃德里克放弃了没能保护好父亲的魔术研究,转而追求更具实战性的魔术,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成为了暗杀骑士……”
“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决定要讨伐埃德里克了吗?”
法尔克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我反而要求离开讨伐埃德里克的队伍。虽然他已经堕落,但要以亲弟弟作为对手,我实在是下不去手。听了我的理由,我便很简单地被调走了。毕竟要讨伐的暗杀骑士还有很多。然后我加入了战斗,尽管失去了同伴,但我最终还是手刃了那个已经垂垂老矣的暗杀骑士……然而,这却是我和他第二次命运的分歧。
“暗杀骑士是在导师的指导下学习魔术的。因为魔术的内容一旦外漏,二人便会立刻被判死刑,所以师徒之间的羁绊很深。在同伴中,也有人声称他们的师徒关系如此紧密还有别的理由。一种说法是,掌握魔术要冒生命危险,在共同渡过危机的过程中他们的感情就会像战友一样被加强;更有甚者,还提出了他们两个堕落的人肯定沉溺于男色这种不着边际的想法。
“但不管怎么说,如果自己的导师被杀害了,暗杀骑士的复仇之心会变得非常惊人。而我杀掉的那个暗杀骑士,正是埃德里克的导师。”
“这件事情你知道吗?”
听我这么问,法尔克回答:“不,我完全不知道。但埃德里克并不这么认为。他不知从哪听说了我变更任务目标的事情,可能是有叛徒。从他的角度来看,会认为我一开始就瞄准了他的导师。
“一天夜里,我正急着赶回家,埃德里克出现在了我面前。见到他,我是有很多话想说的。我还考虑过,通过劝说将他从暗杀骑士的迷途上拯救回来。但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美好。埃德里克根本没打算听我的话,只是跟我说了一句,‘我杀了你最重要的人,以报导师之仇。’
“我回到家,就看到了妻子的尸体……莫妮卡的心脏被一剑刺穿。”
这是多久以前的故事呢?法尔克看起来只有三十岁,但刚才盯着地板上一点,双眼无神地讲述着的他,看起来有五十岁,不,甚至更老。
“那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但那些都不重要。我想让阿米娜小姐理解的是,赌上我妻子莫妮卡,以及众多被埃德里克杀害的兄弟手足们的魂魄,我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一刀斩落。”
法尔克停止了讲述。
我和尼古拉都失去了父亲。而法尔克失去了妻子,说不定弟弟也算在内。也可以说,为了完成使命离开生养他的的黎波里,来到如此遥远之地的法尔克,连故乡都失去了。我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
尽管如此,我只能这么告诉他:“法尔克,我不应该怀疑你。”
他微笑着,抚摸了一下下巴上那道新的疤痕,说道:“没事……我又情不自禁地讲起了以前的故事。”
“至今你已经经历了很多战斗,除了下巴,其他地方也有很多伤吧?”
我本想赞扬一下他的勇武,但法尔克无奈地苦笑了起来,说:“啊,下巴上这道疤稍微有点特别。”
“特别?”
“是啊。我在普罗万的集市上喝酒,等清醒的时候就带上了这样的伤,大概是醉醺醺的时候在刀或者什么东西上划了一下吧。明明身上各处的伤痕都象征着荣誉,偏偏这最显眼的一处伤疤却来得这么糗,实在是有点郁闷。这件事我还瞒着尼古拉呢。”
法尔克轻松地朝我笑了笑,像是要忘记刚才那个忧郁的故事。
右手里有刀
法尔克说还需要花点时间打点,我就先下楼了。感觉在楼上讲了好久的话,但实际上好像并没有那么长。尼古拉刚开始吃早餐。
我坐在尼古拉对面的长椅上。刚坐下,他就问我:“阿米娜小姐,康拉德要怎么处置?”
康拉德。身为游历骑士,却也是个盯上了修道院的胆大包天的大盗。
这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修道院遭窃煽动了市民的不安,但我也无能为力。
“我也不能告发他啊,要是亚当的话可能就会这么做。”
“这件事还没有告诉新领主吗?”
桌上的汤槽里,还剩下一点点汤。尼古拉把面包在那点汤里蘸了蘸,低声说道:“好像师父对阿米娜小姐不会告发他心知肚明。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将吸饱汤汁的面包塞进嘴里,暂时沉默了。不一会,传来吞咽的声音,他微微点了点头。“啊,因为兵力会减少吧。”
正是如此。
虽然我不懂战争,但不管是托斯坦?塔吉尔森的逃亡还是现在索伦下个不停的雪,都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尽管康拉德是个窃贼,但他和他率领的十个佣兵是不可缺少的。总有一天会对他施行正义的制裁,但现在并不合适。
没想到,尼古拉接下来的话跟我的想法完全不一样。
“不过,就算赢了这场战争,康拉德他们也无法获得掠夺权……他很想捞一票吧。你只当是被偷偷地掠夺了一点东西,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亏你能心平气和地说出这番话。被盯上的可是修道院啊。”
“这跟是哪里遭窃关系不大吧。相比真的遭到掠夺,现在的情况还是很幸运的。”
他若无其事地说完,然后擦了擦手指。我很不解。索伦没有遭受过掠夺,而且我也没有听人描述过掠夺到底是怎样的。但尼古拉或许是知道。
我心情沉重地环视了一下店里。可能是因为下雪的原因,店里比平时要昏暗一些。赛蒙身着做工精致的衣服,一与我的目光对上,便故作沉痛地朝我致意。他是个又高又瘦,表情总是十分夸张的男人。远处的桌边坐着三个看起来像商人的男人,吃着跟尼古拉一样的面包。店里的客人只有这几个。
“师父还没有准备好吗?”
“刚才我不请自来,打断了他的准备。”
“嗯。反正马上就来了。”
他说完,把最后一口面包放进嘴里,并没有问我找法尔克有什么事。
正如尼古拉所言,法尔克不一会就下来了。他在下楼的时候叫了赛蒙一声,简短地交谈了两句。然后他在尼古拉的身边坐下。
“很抱歉阿米娜小姐,我得先吃饭才行。”
我担心留在这里会打扰他吃饭,但现在离席也不太合适,所以我还是保持原样坐在长椅上。
“街上似乎已经流传起了修道院被盗的消息。”尼古拉用法兰西语报告。“阿米娜小姐决定不告发康拉德。”
他似乎早已有了结论,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在等待早饭的时间里,他将调查的进展汇报给我。
“昨晚,哈尔?艾玛没有回住处。店主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艾玛?这可真奇怪。”
“确实。”
艾玛不仅不懂英格兰语,还是个女人。我并不知道索伦是否存在着语言不通的女人能够度过一夜的地方。说不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艾玛是个强悍的战士,连埃布?哈巴德和守兵们都难以与之匹敌,被拦路抢劫的强盗们干掉应该不可能吧。
“她的行李放在房间里,应该没有离开岛。”
“那总有一天会找到她的。”
“没错。但还是应该尽快搜索。”法尔克说完,忽然盯住了我。“……还有,艾玛不只是昨晚,前一天晚上也没有回住处。房主还作证说,她白天出入了好几次。”
前一天晚上,也就是父亲被杀的那一夜。我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变得僵硬。赛蒙似乎从旁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从侧面靠近了过来。然后他故作深沉地说:“确实如此,阿米娜小姐。我要遵守职业道德不能拒绝投宿的客人,但我还是觉得那个女人很可疑。在大晚上出去到底有什么企图,我非常担心。我也听说了修道院遭窃的事情。我呢,倒是怀疑这是不是那个女人搞的鬼。不敢相信基督徒会做出这样亵渎的行为。我曾有过必须尽快把这个推测告诉亚当大人的想法,但又觉得他刚刚上任,肯定很忙,我不能将还没确定的信息去禀报给他,占用他的时间,因此现在还犹豫不决不知如何是好。而就在这时阿米娜小姐光临此地,我只觉得这是神的旨意。因此,希望您能理解。我绝不是……”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有些厌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如果艾玛是窃贼的话,我会跟亚当说,让他不要追究你的责任。”
“啊,请您务必!阿米娜小姐能为鄙人如此着想,着实万分感谢。”他深深地低下了头。
他为自己的旅店考虑也是理所应当的,对此我无法进行责难。但我无论如何都对赛蒙没有好感。说什么出于职业道德不能拒绝客人,都是骗人的。他经常把客人赶走,这件事我是知道的。但他却让艾玛留宿,肯定是她出了个好价钱。从她那里拿到了该拿的东西后,一有怀疑就立刻告密,这可不是什么高尚的行为。
“呀,这位客人还没吃饭呢。我马上去准备,请稍等片刻。”
赛蒙说完就迅速走进了厨房,大概是察觉到了自己不是很受欢迎。我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回到了正题上。
“那今天先去搜索哈尔?艾玛吗?”
“我很想这么做,但时间有限。艾玛就让尼古拉去找吧。她是个引人注目的女子,应该有人看到过。”
我瞄了尼古拉一眼,他正看着旁边发呆。好像对我们用英格兰语的对话一点都没听。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先到小索伦岛去。俘虏托斯坦的消失是一件重要的事。您说他在封闭的监狱里消失了,我必须先去现场查看一下才能发表意见。我并没有怀疑阿米娜小姐的话,只是我觉得说不准会有谁都没发现的暗道。”
没有这种东西。那个房间原本是士兵的休息室,不可能有暗道之类的。前去一看便知,所以我没有在此对法尔克的言论进行反驳。
“然后我们马上去见苏威德?纳崔尔。我已将来意写信告知于他。我还通知了伊特尔?阿普?托马斯到港口来。”
“这样啊。那后面找到艾玛以后,就跟所有人都能进行交谈了。”
“时间比较紧迫。”法尔克忽然止住了话头,然后徐徐开口问道:“民众之间,是否已经流传起了领主大人死于谋杀的传言?”
我一时难以回答。
他提问的意图显而易见。如果民众接受了谋杀的说法,就会认为凶手是身处小索伦岛的某人。他们并不知道,在冬日的七个夜晚,小索伦岛会失去索伦的守护。但那天晚上在小索伦岛上的,除了吟游诗人伊沃德以外,就只有埃尔文家的佣人们和我了。如果传言说是这些人中的某人杀害了领主的话,会在索伦引发更大的不安。
我自己也能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么底气不足。
“现在好像还没有这样的传言。”
但这只是因为在城里巡视过的我还没有听到而已。昨天,公示人在街道拐角处宣布父亲的死讯时,就已经有人窃窃私语说这是谋杀。说不定民众已经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只是在我面前闭口不谈而已。
“确实时间紧迫啊。”法尔克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不过现在要先吃饭。”
一位端着面包和汤碗的少女从厨房左右张望着走了出来。她一头银发,面部轮廓十分惹人喜爱,但脸上的雀斑却很显眼,看起来还有点睡眠不足。法尔克伸手招呼她,她便笑嘻嘻地走过来,把手中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她没有把盘子放在尼古拉面前而是给了法尔克,大概是赛蒙的指示吧。
“请慢用!”
她看起来睡眼惺忪,但确实很精神。对这个小姑娘我没什么印象,可能是赛蒙新雇的。烤好的面包散发出香喷喷的气味,汤里除了洋葱和卷心菜,还有几块鲱鱼。
“一大早就吃鱼啊。”尼古拉刚才喝的汤里只有焉巴巴的蔬菜,不满地嘟哝道,“我喝的汤里没有鱼,而师父的却有啊。”
法尔克无语。尼古拉的语气实在是充满了怨恨,我便笑着打圆场:“是赛蒙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加的哦。大概下次你的碗里也会有些好东西的。”
“要是这样就好了。”
尼古拉像看着自己碗里的东西一样,正热切地注视着那几块鲱鱼。特鲁瓦是个内陆城市,大概鲱鱼是很罕见的。
“对了,尼古拉。”
“嗯,怎么?”
“我想问你,莫非……”法尔克话没说完,忽然——
“糟糕!”他像是被人猛地揪住了心脏一般,发出了惨叫。
法尔克右手抓住自己的喉咙,桌上还放着只咬了一口的蘸了汤的面包。晒成古铜色的法尔克的脸,眼看着渐渐变得乌青。
“师父!”
尼古拉大喊着站了起来。法尔克右手就这样抓着喉咙,左手朝腰间的皮袋中伸去。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手指在激烈地痉挛。
毒。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也站了起来。我该怎么做?在别的桌子上吃饭的那些商人一样的男人们,注意到这边的异样,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法尔克艰难地挤出了一个词:“追。”
尼古拉跳了起来,在地面上重重地蹬了一下,顺手拔出短剑,冲向厨房。不一会就传来了锅碗之类被打翻的尖锐声响。急不成句的怒吼,然后不断传来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也就是说,被推断为下毒者的家伙还在厨房里。
回头一看,法尔克的面孔已经变得乌黑,我能感受到那浓郁的死亡阴影。我无能为力,却不能无动于衷,便绕过桌子,想去安抚一下他。
“法尔克!振作一点!”
他的左手颤抖不止,在茫然地摸索着腰间的皮袋。当我打算替他取东西的时候,他终于抓住了袋子上的细绳,将手指伸进缩紧着的袋口。
一阵巨响传来,一个人从厨房里飞了出来。那个人仰面摔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我本以为是尼古拉,但并不是。是刚才给法尔克端来早饭的那个女孩子。我还想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却看到她右手里的刀闪耀着锋利的光芒,面容扭曲着,充满了恶魔一般的憎恨。
她一下坐了起来,迅速地环视四周,目光停留在痛苦的法尔克身上。然后她与我对上了视线。
暗杀者露出狞笑。我变得浑身僵硬——我会被杀掉。
但在她站起来之前,尼古拉已经赶到了我和她中间。他把短剑端在胸前,冷冷地说:“可以杀掉吗?”
法尔克的上半身瘫软在桌子上,伴随着每次痛苦的呼吸全身都会剧烈颤抖。尼古拉明白他没法回答后,大喊道:“那我就动手了!”
但那个侍女并不打算束手就擒。
“你太慢了哦。”她这么说了一句便转过身去,在木制的地板上用力一蹬,飞也似的向门口冲去。
“切。”
尼古拉也意识到自己慢了一步,但并不打算追。就在侍女准备打开门的时候——
门开了。街上的光线与风雪一口气灌了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涂黑口红的女人,她背对着身后的街道,披着斗篷。哈尔?艾玛回来了。
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呢?趴在桌子上的法尔克,手执短剑的尼古拉,大概已经脸色发白动弹不得的我。以及那个顺势跳向艾玛的侍女。
“刀上有毒!”
尼古拉用法兰西语喊的这句话不知艾玛有没有听到。
伴随着一阵尖利的声音,侍女的突击被弹了回来。艾玛手里握着不知何时拔出的短剑。
她斗篷上的积雪轻舞飞扬。
在雪花落地之前,那个侍女还劈砍了两三次。她那比我还细的手腕,飞速挥舞着闪耀着光芒的小刀,传来划破空气的“咻咻”声。但艾玛面不改色,只是稍微移动了一下短剑就将她用小刀的攻击全部化解。她使剑的样子像是面前毫无危险。难怪埃布和守兵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她没有把视线从对手身上挪开,一边防御着侍女的小刀一边向我问道:“这人,是谁?”
生疏的英格兰语。
我喊道:“她是个杀手,别让她跑了!”
听到我这句话,艾玛似乎稍微点了点头。她将短剑重新握好。
侍女向后跳开。她估计意识到此路不通,就向厨房那边看去,可能打算从后门逃走。但尼古拉做好了保护我和法尔克的准备,站在靠近厨房的位置上。侍女大概是觉得比起艾玛,尼古拉更容易对付,就将刀口转向了这边。
艾玛往前迈了一小步。突然,尼古拉大声喊道:“你别动,这家伙让我来解决。”
侍女看准这个时机一跃而起。
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侍女拼命向前伸直手臂,将小刀向前刺去。尼古拉无言地将她的攻击挡开,发出了一阵刺痛耳膜的声音。暗杀者毫不畏惧,一次又一次地挥舞着小刀。
尼古拉并不打算攻击她的身体。他微微侧身避开深入的突刺,瞄准了拿着刀准备收回的那只手。在我看来,尼古拉只是翻转了一下手腕。但伴随着“啊”的一声惨叫,鲜血四溅。尼古拉的短剑切断了侍女的右手腕。
她面容扭曲着,将小刀换到了左手中,但她没能将它挥舞起来。冲进她怀里的尼古拉将短剑刺进了她的胸口。插得很深,没至剑柄。她还尝试着要移动那只拿着小刀的手。尼古拉接下来的动作有些出乎意料。他将唯一的短剑就这样插在敌人的胸口,然后一拳打在了对方的下巴上。
暗杀者的身体被打得转了一圈,然后仰面倒在了地上。血流了一地。
尼古拉的短剑,都没有长到能够刺穿敌人的身体。
尼古拉用脚尖踢了踢倒下的侍女。她像个沙袋一样,任人摆弄。眼睛大睁着,充满了怨恨,却已失去光芒。尼古拉踢了一脚又一脚,并不是要侮辱死者,而是在确认是否已经真的死亡。当终于确信时,他的身子忽然松懈了下来。
“师父!”他喊道,然后回头。我也看向法尔克。刚才还在剧烈抽动着的背,现在已经不动了。
“死了?”像是对这个词有了反应,趴在桌子上的法尔克长长地呼了口气。我对尼古拉叫道:“他还有呼吸,还活着!”
尼古拉用袖口擦了擦沾上了鲜血的脸颊。
“看来解毒赶上了呢。”
“你不担心吗?”
“师父才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死掉呢。”
他嘴上这么说,但听起来只是在勉强。因为他脸色苍白,还不断发出像是来自内心深处的叹息声。
“真的是毒药吗?”
他点点头,说道:“没错。是我大意了……”
这时传来一句绵软而沙哑的回应:“真是失策,没想到城里居然会有陷阱。”
是法尔克。他想办法撑了起来。刚吃完毒药之后乌黑的脸色现在已转为铁青。他咳了几下,一字一顿地慢慢说道:“这是我的失策。杀了她也是无可奈何。”
“对手很强,没办法生擒她。”
“你干得很好。”
法尔克勉强挤出这几个字,尼古拉的表情变得缓和了。但那只是一瞬间,立刻又变得面无表情。他在尸体旁蹲下,抽出她的腰带,然后用它小心翼翼地将那把小刀包了起来。
“搞、搞什么啊。杀掉了啊。”
坐在别桌的几个男人,传来了一阵嘲弄。现在正是机会。我对那几个因恐怖而表情扭曲的男人命令道:“你们几个,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事吧。我是领主的妹妹——阿米娜?埃尔文。占用你们一点时间。请你们到山丘上的兵寨去,报告给埃布?哈巴德或者其他代理人,说‘骑士法尔克?菲兹琼在赛蒙的店里遭到袭击。请到店里来处理被反击杀死的暗杀者的尸体。’”
他们干脆地点了点头,立刻离开了旅店,像是很庆幸能够离开这个地方。
不知何时,艾玛的身影消失了。她轻而易举地防住了暗杀者的刀刃,因为嫌麻烦,在人群聚集之前就消失了。马扎尔人都是这样的吗?
我靠近死者。
袭击者还很年轻,大概跟我同龄,说不定还要更年轻一些。但走近一看,却发现她非常瘦弱,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吃不饱饭。被尼古拉一刀切断的手腕,也细得让人惊讶。
我抬头看向厨房深处。
还有一具尸体。精致的衣服上沾满了鲜血,喉咙被割开,那是赛蒙?多多。
失去生命光芒的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他的嘴大张着,似乎在抗议些什么。
光滑的象牙
当看到被钉在座位上的父亲时,我也只是因为震惊而停住了脚步,而看到赛蒙的尸体后我似乎失去了意识。
“阿米娜小姐!阿米娜小姐!”
把我摇醒的是埃布手下的一个年轻卫兵。我见过他几次,是个经验不足的士兵。他似乎不敢用手碰我,只用手指将我摇醒。
我感觉头晕目眩,很不舒服。但我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赛蒙死了。
这个士兵立刻大声招呼埃布,埃布立刻赶到我身边,单膝跪地,说道:“阿米娜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事。赛蒙他……法尔克呢?”
我四处张望着坐了起来。埃布用手扶着我的背。
“赛蒙已经不行了。菲兹琼大人并无大碍。”
明明刚才都已经一只脚跨进另一个世界的法尔克,现在丝毫看不出衰弱的模样,正有力地对尼古拉下指示。看来是在调查袭击者的来历。尼古拉从仰面朝天的尸体上拔出自己的短剑。他在袭击者的衣服上将自己的短剑擦干净,丝毫不在意汩汩流出的鲜血。
埃布告诉我说:“这个侍女不是索伦人。大概是从岛外面来的。据菲兹琼大人说,她的持有物中有些英格兰没有的东西。”然后他又小声补充,“这是在索伦发生的杀人事件,可以交给他调查吗?”
这确实是个问题。守护索伦的法律是埃尔文家的义务,不过……
我也压低声音说:“交给他吧。对了,先别告诉亚当。”
“我明白。”
我借力埃布的手站了起来。埃布带了两个卫兵过来。不过他们也对这街上发生杀人案还不习惯,一看到血泊便面色苍白。
“我听说那个侍女尝试毒杀菲兹琼大人。然后他命令随从去追那个侍女,她在反击中被杀掉了。”
“你说的没错,整件事我都看到了。赛蒙的死他们没有责任,杀掉那个侍女也是迫不得已。埃布,如果可以的话……”法尔克他们杀了那个侍女是事实。这样下去法尔克他们会被关押起来,但已经没有这样的时间了。“……请不要逮捕他们。为了探明父亲死亡的真相,他们是必要的。如果失去他们,只会让凶手在阴影里偷笑。”
我自己也认为这是个勉强的请求。但埃布出乎意料地干脆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如果菲兹琼大人确实遭到袭击,那这应该是杀害罗兰德大人的凶手的阴谋。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谢谢你。”
不知不觉,埃布已经成为了一个值得依靠的男人。我心怀着感激,开始扫视起店里。去叫卫兵的几个商人们没有回来。
“赛蒙有个妻子。通知她了吗?”
“是的。她正在里面休息。”然后他不无感慨地接着说,“我本来以为她不是什么好妻子,但她对赛蒙的死好像感到非常伤心,整个人像是丢掉了魂魄。”
赛蒙的妻子非常漂亮,喜欢张扬,与赛蒙相比实在太过年轻,关于她的传言都没什么好话。但我感觉能够理解她的心情。虽然我讨厌赛蒙,但也不愿看到他如此惨死。
袭击者只是因为赛蒙妨碍她在法尔克的食物里下毒就把他杀掉了,这一点想必谁都不会怀疑。
那种死法是不可接受的。人应该一边接受祭司的祷告,一边躺在床上安然去世。
“等她冷静下来,这么跟她说:赛蒙的葬礼和弥撒,埃尔文家会来帮忙。”
“我明白了,会原话转达。”
虽然不知这样做能否稍微安抚一下她的灵魂,但什么都不做我也过意不去。
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喊声。
“不要碰那个!”
看到一个卫兵打算收拾一下桌子上没吃完的面包,法尔克突然大喊,其激动显而易见。
“怎么了?不能扔掉吗?”
“别小看那种猛毒,只要用手碰到就会有生命危险。”
那个卫兵吓得翻了翻白眼,赶紧将手收回。我刚才亲眼见到那毒药的效力,知道法尔克所言不虚。
“用布把它包起来然后扔到火堆里去。注意最好不要吸进烟雾。汤也一样,用布吸干净然后烧掉。”
卫兵们不安地窥伺着埃布的表情。他神色凝重,命令道:“照他说的办。”
法尔克看了一眼那些不情愿地开始收拾残局的卫兵,低头对我说道:“让您见笑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活着就好……难道那个小姑娘就是暗杀骑士吗?”
“不是,那不是我追捕的埃德里克。请看这个。”
看法尔克朝自己示意,尼古拉伸手递出了一把小刀。小刀使用光滑的象牙打磨而成,剑鞘和刀柄上都刻有蛇的花纹,让人稍感不快。
“这是袭击者携带的、撒拉逊人使用的一种被称为‘片刃’的短剑。暗杀骑士会将其作为信物交给弟子。”
“弟子?就是刚才那个年轻的姑娘?”
“只能这样认为。虽然以前没有出现过暗杀骑士在欧洲收弟子的案例,但女弟子还是有的。暗杀骑士不会轻易现身,他们的弟子也是同样。”
“所以才使用毒药啊。如果艾玛没有出现的话就让她逃掉了。”
法尔克的说法却很谨慎:“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她使用的毒药被称为‘埃米尔霉菌’,确实毒性很强……”
【埃米尔:关于这个埃米尔,我没法判断作者的灵感是来自于比利时的细菌学家émilePierre-Marie van Ermengem(1851年8月15日-1932年9月30日),还是来自丹麦的真菌学家Emil Christian Hansen(1842年5月8日-1909年8月27日),根据整个小说都围绕着出自丹麦的维京人,我觉得是丹麦的埃米尔可能性比较大。——译者注】
但法尔克活了下来。袭击失败。
“你带着解毒剂。”
“‘埃米尔霉菌’已经夺走了数名同伴的生命,所以我们都带着解药。暗杀骑士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明知你们带着解药却依然下毒?这是威胁吗?”
“他们不会做威胁这种事。只要出手,目标与暗杀骑士必有一死。”他断然说完,然后一字一顿地补充,像是在确认什么,“而且他们也不会做出浪费弟子生命这样的事。跟我们骑士团一样,暗杀骑士培育子弟也是非常耗费时间和金钱的。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尽管如此,但在这次袭击中那个弟子似乎没有活着回去的打算。就算我来不及解毒死掉了,尼古拉也一定会把她杀掉吧。”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如果推测一下,能够给出几种解释,但我们终究会弄清楚哪个才是真正的原因。现在必须行动了。”
他说着,试图向前迈步。
但尼古拉却拉住了他的袖子。
“等一下,师父。你打算就这样开始调查吗?”
法尔克不快地皱起了眉头:“没错。弟子死了,埃德里克还活着。”
“不要勉强了,你的手脚明明都还在颤抖。”
我站得离法尔克有一点距离,而且赛蒙的店里比较暗,所以在尼古拉点破之前都一直没注意到。
法尔克的指尖在微微抽搐,膝盖也抖动不止。失去血色的面庞还没恢复元气,在寒冷的十一月额头上却渗满了汗滴。猛毒并没有夺走法尔克的性命,但依然给他的身体带来了深深的伤害。
“你打算摇摇晃晃地在街上走吗?这样真是碍手碍脚。你给我指示吧,我什么都会去做。”
见尼古拉紧握着自己的手腕,法尔克微笑着说:“你这个随从真不会说话。”
“是你教得不好。”
“你还敢说。不过你说的也没错,现在的状态也没办法去四处调查。”
“正是如此。师父就在房间里休息吧。”
法尔克摇了摇头,把手伸进放着解毒剂的皮袋子里。
“没时间了……我还没告诉过你吧?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有一种秘术。”
他取出来了一个小玻璃瓶。那么小的瓶子我在索伦岛还没有见过。能把玻璃加工成那么小的瓶子的,就只有东方的撒拉逊人了吧。
“这是‘霍山的秘药’,只要喝下去,就能够忘记疼痛与疲劳,能够坚持战斗一整晚。”
【‘霍山的秘药’:直译为山中老人的秘药,但本书中的魔法大部分都是5个字的,而且似乎在倚天屠龙记里有一个暗杀帝国有关的山中老人名字叫霍山,因此我决定这么译。轻喷。——译者注。
感谢@ThomasJP的评论补充:山中老人,就是哈萨辛教派,也应该就是文中所谓的萨拉逊魔法暗杀者。阿拉玛塔城是传说中山中老人的神秘据点。霍山就是哈桑,山中老人的首领,哈萨辛这个词也是来自哈桑这个名字。看这故事一开始的叙述就该想到山中老人了,中世纪十字军背景的故事扯到这个典故很自然。】
尼古拉面露厌恶地说:“我知道撒拉逊人的魔术很厉害。但世界上不可能有这种灵丹妙药吧?否则为何直到现在都没有广泛使用呢?”
“这种药虽然效果很明显,但对身体的损害也很大,如果服用过量就相当于自杀。而且这种药和暗杀骑士的魔术很接近,经常使用的话会被自己的同伴盯上。你不要在别人面前说啊。”
他打开瓶盖。空气中飘来一股香味,像是熬出来的花蜜。
“如果药效过了,整个人会动弹不得。不过药效应该能持续一天。”
“一天你就能抓住埃德里克?”
“没错。我也很期待你的表现。”
说完,法尔克微微一笑,将瓶中的药物一饮而尽。
我并不知道‘霍山的秘药’是否真的能够消除疼痛和疲劳,说不定这都是为了让尼古拉同意自己继续调查而用的障眼法。
就算没有这种药效,法尔克也不打算放慢追捕暗杀骑士的脚步。尼古拉见无法阻止他,便叹了口气,背起了地上的背箧。
“效果真是惊人。我们出发吧。”
赛蒙的尸体被送到了修道院,等待葬礼的开始。今天要埋葬父亲,赛蒙不得不按顺序等待。
至于袭击者,没人知道她是不是基督教徒。要怎样处理她的尸体,埃布一定会想出好办法的。
真是不可思议。刚才置身于鲜血四溅的赛蒙的旅店里明明完全没有感觉,一走出门,来到大雪纷飞的鱼市广场,却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旅店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人,大概是看到了刚才冲过来的卫兵。但似乎谁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们看到我走出店门,不知谁说了一句“看啊,阿米娜小姐在里面”。
赛蒙惨死的消息立刻就在街上传开了,那个无名侍女的死也同样。这也不能说索伦的市民道德恶劣、非常冷漠。粗俗的船夫们经常打架,偶尔也会有人死去,但做买卖的商人被杀死还是很少见的。这二人的死,让索伦城中笼罩上了一层更深的恐惧。
人群中有些熟识的面孔。不过现在,我想避人耳目,就低下头跟着法尔克他们离开了广场。愿漫天的雪花能隐藏我的身姿。
法尔克边走边说道:“刚才,哈尔?艾玛好像在吧?”
“没错。如果她没来的话,下毒的人就逃到街道上去了,事情会变得很棘手。”
“我看得不是很真切。就你所见,艾玛怎么样?”
“实在是非常……厉害。”尼古拉叹气似的接着说,“剑使得非常好,整个防御一步都没有退,实在是难以置信。无论什么方法都应该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进。但艾玛只用手部动作就把攻击挡下来了。”
“这样……用‘厉害’来形容可能不太准确啊。”
“确实呢。感觉应该说‘不知何为恐惧’。”尼古拉又向前迈了几步,低声道歉,“应该把她留下来的,抱歉。”
法尔克没有说什么,伸手在斗篷上已经积满雪的尼古拉头上“砰砰”地敲了两下。
织工大街上没什么人。街上大雪纷飞,人们肯定都在家里工作。我们穿过北门来到渡口,准备前往小索伦岛,去解开消失的俘虏之谜。
索伦岛的北边,马多克如往常一样把守着前往小索伦岛的渡口。这天气就十一月而言也太过寒冷刺骨,他在小小的火堆旁烤火取暖。他一直盯着雪幕中逐渐走近的我们,但直到能看清我们的脸时才明显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不是阿米娜小姐吗,居然在这种大雪天赶过来。”
“请你送我们过去。现在能出发吗?”
“嗯,没问题。”
好像没有人要使用渡船,船用绳索固定着。不过海峡对面隐没在风雪之中,就算呼叫渡船的旗子升起来这边也看不到。在马多克解开绳索的这一小段时间里,静静地伫立等待让人感到寒风似乎钻进了骨头。
海峡中波浪很高,一阵一阵碎成白色的浪花。昨晚出现的礁石路此刻沉入海底,踪迹全无。
不久,小索伦岛就从雪幕的另一边,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
数千天的刻痕
小索伦岛。
这个小岛上只有埃尔文家的领主馆,在岛的一角伫立着一座高塔。
这座塔是很久以前,在维京人的威胁尚未成为传说的时候,为了尽早发现袭击索伦的海盗而建立起来的。但随着时代变迁,索伦岛上的兵营里也设立了瞭望台,这座塔的使命便宣告终结。就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亡父已经预告了维京人的袭击,那座塔里依然没有布置一名卫兵。
可那座塔现在也不是景观建筑。就连侍奉埃尔文家的人们也基本上不知道这一事实——那是一座关押着一名俘虏的监狱。
托斯坦?塔吉尔森在特塞尔岛的决战中败给了父亲,之后就一直被关在塔里。他拒绝了我无数次向他提议的俘虏宣誓,放弃了恢复自由的机会。他说,自己正在等待自己的君主。
在父亲死去的夜里,他也从房间里消失了。明明这个房间被一把古老的锁紧锁着,就算拿到了钥匙也不见得能打开。我的侍女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自己也去确认过。聆听完吟游诗人伊沃德的叙事诗,回去换衣服之前,我在亚丝米娜的陪伴下前往西边的塔。我并非怀疑她所言不实,只是不愿相信并非自身亲眼所见的东西。并且托斯坦从那个封闭的房间里消失——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难以置信了。但是,透过铁门上栏杆的空隙,我只看到了空荡荡的屋子……
人无法像轻烟一般消失。不过,托斯坦也不算是普通的人类,而是连死亡的权利都被剥夺了的被诅咒的维京人。但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穿过这扇铁门!
暴露在狂风中的渡船剧烈地摇晃着,手指和耳朵都冻僵了。法尔克和尼古拉一言不发,但从脸色上来看,很明显都冷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