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七个嫌疑人的面容。
撒克逊人康拉德说着一口流利的英格兰语。威尔士人伊特尔也是如此。撒拉逊人苏威德虽不太懂英格兰语,但应该会阿拉伯语。
“……那么,马扎尔人的哈尔?艾玛也不是‘走狗’吧。她完全不懂英格兰语。”
但是法尔克冷淡地说:“可能她只是装作不懂,也可能她会阿拉伯语。一切尚无定论。”
我点了点头。
但我还是抱有疑问。法尔克是否还记得我说过谁都无法登上夜晚的小索伦岛呢?
马多克向栈桥撑船而来。早上的海潮流速快,他操纵船棹的手的动作相当谨慎。
突然,不知为何,尼古拉跑了起来。他在岩石地面上跑了几步后停住,用手赶走落在那里的海鸟。他紧盯着脚边的地面,用尖锐的声音唤道:“师父,来看看这个。”
法尔克很快赶了过去。我也跟着前去。
我们三人俯视着尼古拉的脚边。岩石地面的坑洼里有某种粉碎掉的东西。像是粉末结成的块状物。海鸟刚才啄食的就是它吧。看上去像某种食物。
“这是……饼干吧?”
听他这么说我才发现这正是船员们的保存食品——饼干。
“是的。就是昨天被风刮走的我的那块饼干。”
我想起来了。昨天,尼古拉看上去很乖地跟在法尔克身后,其实却在背地里偷吃饼干。他还因此被法尔克训了几句。对掉在地上的饼干还如此执着,真是孩子气。但与这样想的我不同,他们俩交谈道:“被踩碎了啊。”
“是的。被踩碎了。”
饼干的确碎掉了,但是它破碎的样子却不像是被海鸟啄碎的。看上去正如他俩所说,不是被人,就是被其他什么大型动物踩碎的。碎成这样的话就算被风吹走也不奇怪,但因为掉进了岩石坑洼里而得以留存。
法尔克自语道:“昨天市长和佣兵们比我们先到。回去的时候是全员一起。回去的路上没有人离开众人去过饼干掉落的地方。”
再度凝视饼干的碎片后,法尔克用手指挟起了一点碎片。他缓慢地将它捏成粉末,紧接着令人吃惊地舔了一下。
“师父,不可以捡掉在地上的东西吃。”
法尔克对尼古拉的话充耳不闻,他突然伸出手。
“尼古拉,你还有饼干吧,给我一块。”
“咦?我的?”
“我没带饼干。”
“这可是重要的食物啊。”
“别啰嗦,快给我。”
面对不容分说的命令,尼古拉极不情愿地把手伸进腰上的袋子里。接过饼干后,法尔克把它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后,问道:“饼干很干燥啊,昨天也是这样吗?”
“当然了。弄湿了的话会不成形的。就是为了防潮才把饼干放进皮袋子里呢。”
“你可真是谨慎啊。”法尔克用嘲笑似的语气说道。他松开手让饼干落在了地上。我正在纳闷他要做什么,只见他格外缓慢地踩上了饼干。尼古拉发出小声叹息。
抬起脚,饼干被踩碎了。加上之前被海鸟啄食的那块,一共有了两块碎饼干。
“你怎么看?”
“已经不能吃了。”
“光看不行,你摸一下。”
尼古拉虽一脸不满,但仍听从了法尔克的话。他蹲下身,分别拾起两块碎饼干。然后点头道:“啊……。我明白了。这块是湿的。”他指着被海鸟啄过的碎饼干说道。接着尼古拉也学法尔克把被海鸟啄过的饼干碎片放进了嘴里。
“好咸。”
扬起脸,法尔克环视四周。“昨晚并没有下雨。”
“是的。”
“海浪也到不了这里。”
的确,饼干掉落的地方虽离波浪翻滚的海边不远,但也并非近到能让海浪的飞沫到达这里。
仔细一看,马多克已撑船来到栈桥。我忍不住问道:“饼干是怎么回事?区区碎饼干有那么重要吗?”
他们的所思所想我并非不明白。他们在怀疑是不是‘走狗’踩碎了饼干。但是即便如此又能说明什么呢?这也不过是‘走狗’留下的足迹之一,如果要找足印的话刚才在馆里不是已经发现数十个了吗?
“很重要。”没有解释的意思,法尔克只是如此断言。“到目前为止,这比其他的线索都更重要。不久之后会向你说明吧。”
在渡船上,法尔克问马多克:“今早你载过不少人吧。我和尼古拉、修士们,还载过其他人吗?”
马多克虽不太愿意开口,但还是回答了问题:“还载过亚当大人。加上亚当大人就是今早载过的全部人了。”
“那么在这些人中,有人没走通往领主馆的那条路吗?”连接领主馆和渡头的路虽没经过修整,但除去了碎石等硌脚物。饼干掉落的地方与这条路足足相距了二十码(约十八米)。
“好像没有。”
“是吗?”
马多克长期担任船夫。他载过父亲不下几千次了吧。等棺材运到,他也会送父亲的遗骸渡海。
到达索伦岛的栈桥后,马多克主动对我说道:“老夫万分悲痛,阿米娜小姐。这辈子再不能遇见那么好的领主大人了。像老夫这样的人也能为领主大人尽一份绵力的话,船夫的工作便有了意义。”
我咬紧了牙。马多克真心的话语如针扎一般刺痛了我渴望复仇的心。
但是我还不能流泪。在哭泣之前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自杀者与异教徒
从索伦岛的渡口到城镇要走一段路。除去了碎石的简易道路连绵延伸向城镇,织工大街的一幢幢木造房屋尽收眼底。法尔克停下了脚步。
“阿米娜小姐,在与佣兵们见面之前,能否为在下描述一下索伦的地理情况?虽想用自己的双脚走遍索伦来了解,但时间宝贵。”
法尔克他们昨天才乘船来到此地。自然对岛的情况相当陌生。
“可以。”我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十一月份特有的寒冷入骨的空气,且带着海风的咸湿,那是从出生之日起就无比熟悉的味道。
“索伦群岛由两座岛屿组成,这两座岛分别是北边的小索伦岛和南边的索伦岛。要登上小索伦岛,只能通过我们刚刚渡过的宽一百五十码的海峡。因为小索伦岛的北面和西面都是悬崖峭壁,东面暗礁众多无法行船。也不能从北海直接进入此海峡,船碍于暗礁根本无法靠近。
“索伦岛位于小索伦岛的南边,面积是小索伦岛的十倍以上。越往北地形越窄,大致呈三角形。昨天你们下船的港口位于索伦岛的东南部。东南部有天然海湾,适合修建港口。索伦城的繁荣和港口密不可分,因此街道也从东南部开始,沿着东部的海岸线延伸向北部。街道的最北部,在我们现在能看到的织工大街的前方,有一道简易的门。这道门几乎已完全融入街道,我想你昨天并没注意到。法律规定索伦城以此门为境。过去此门有哨兵把守,处罚企图趁夜色接近海峡的人。
“西部未建街道是因为那里的山丘连绵不绝。高高的山丘上筑有兵寨,守兵和骑士驻扎在那里。其他的山丘上……”我举起手,指向右手方向清晰可见的白色建筑物,“如你所见,修道院建在那儿。修士们隶属于熙笃会,在修道院周围开垦了小块田地和果园。这座岛被北海的海风侵袭,修士们总是抱怨收成不好。
“除了兵寨和修道院,索伦岛的西部基本上是一片了无人烟的荒地,只放养了光吃野草就能活命的牛和羊。荒野上虽有野兽出没,但没发生过它们袭击人或家畜的事件。
“索伦岛的西部到南部皆是海崖,因此人们只可乘船从东南部和东部的海岸登陆。岛的最南端只有一片小树林,以及一块用来埋葬自杀者、异教徒和外国人的墓地。
“索伦岛虽富饶但是面积小。即使在现在这个季节,日出时出发,日落前便能绕岛走一周。”
我了解索伦二岛,就像了解自家庭院的角角落落。因为索伦便是我的世界的全部。法尔克并不是第一个向我询问索伦群岛地理的人。描述完索伦诸岛的模样后,我问道:“还有其他要问的事吗?”
仅靠他人的话语来理解陌生土地的情况是一件很难的事。法尔克陷入了思考的短暂沉默中。不一会儿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也就是说,袭击索伦的敌人会……”接下来的话他咽了回去。
但我明白他想说什么。盯上索伦的敌人,不管是从港口也好,还是从其他的海岸也好,都必须从岛的东侧登陆。然后他们必须向北部进发,越过天然的水壕——宽一百五十码的海峡之后才能到达领主馆。这可被恶意解释为:索伦的街道成了保护埃尔文家领主馆的盾牌。这也是从被诅咒的维京人手中夺得索伦的初代当家——罗伯特?埃尔文的战略吧。
我也有问题想问法尔克。“可否向你确认一件事?”
“嗯,请讲”
“我必须抓到杀人犯并审判他。但是……你们今后在索伦诸岛要调查和抓获的对象到底是谁呢?”
法尔克他们的敌人是背叛了骑士团的暗杀骑士。虽是被暗杀骑士暗中操纵,但杀害了父亲的却是被称为‘走狗’的其他人。
法尔克反复说过要讨伐暗杀骑士,但也说过为‘走狗’解咒同样是他的义务。想要同时抓住两只野兔的人最终会空手而归。法尔克搜查的目标到底是哪方呢?根据他的回答,我该考虑的事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是‘走狗’。”法尔克毫不迟疑地答道。
“是为了拯救他被魔术威胁的生命吗?我记得你曾这么说过。”
“这自然是最重要的理由。但这并不是唯一的理由。找出‘走狗’也意味着找出了暗杀骑士。
“暗杀骑士埃德里克还在这个岛上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已用‘强加的信条’派遣了‘走狗’。因此他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岛上。如果他选了威尔士人或者撒克逊人作‘走狗’,他甚至有可能从未来过索伦诸岛。即使我们假设他为了确认暗杀结果而留在了岛上,但要找出潜藏在索伦的人也是相当困难的。不管他是走是留,都没有任何线索可循。”
如果是英格兰的其他城镇或乡村,也许情况会有所不同。我虽不了解那些城镇和乡村,但听说那里人们出入不频繁,陌生旅人很显眼。然而索伦并非如此。在索伦总是有新面孔进进出出。埃德里克如果刻意躲藏,的确不容易被发现。
“但是找出了‘走狗’的话,情况便会不同。这是因为魔术的施术者和被施展者之间会产生某种联系,使他们就像是被一分为二的一块面包的两半。如果能生擒‘走狗’,我们就能探明施术者的所在之地。‘走狗’和暗杀骑士被魔术之线系在一起。看破他们之间的联系虽非易事,但只要肯花时间并不是不可能。”
“那么,如果能做到的话……”
“对,找出‘走狗’是最快的捷径。但必须抓紧时间。不知道‘走狗’从被施法之日起到如今经过了多少时日。如果是几个星期前就被施了法,那他有可能今天就会丧命。”
如此一来,便没空止住脚步。我没有抬脚走上通往街道的路,而是指向西边连绵的山丘。“那就从这边走吧。穿过荒野去兵寨比较快。”
荒野中没有路。低矮的野草随着海风摇摆。春天里被朴素花朵点缀的山丘,到了冬天也一片枯黄,尽显荒凉。随处可见植被枯萎后暴露出的黑色岩石,岩石表面露出锋利的缺口。
登上山丘便能望见兵寨。法尔克他们虽不至于迷路,但我还是带头走在了前面。踏着枯草前进时,身后传来了骑士与其随从的交谈声。
“尼古拉,你是第一次遇见和‘强加的信条’有关的事件吧。”
“是的。但以前听说过这类事件。”
“你很冷静嘛。”
“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到。”
这话是在自嘲吗?但尼古拉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法尔克问道:“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我根本不清楚敌人是谁,而且……怎么说呢。”在接着说下去之前,尼古拉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假设,只是假设哦。假设伊特尔?阿普?托马斯是‘走狗’。他为了于昨晚杀死领主大人,必须渡过海峡。再假设身为威尔士人的伊特尔精通凯尔特秘术,在脚底涂上神奇的凯尔特软膏便能在水上行走。
“这样的话即使我盘问他百万遍,但由于不知道他有凯尔特软膏,所以不会怀疑他。虽然我不认为伊特尔会使魔法,但至少苏威德?纳崔尔自称是个魔术师。在完全不清楚谁会使用何种魔法的情况下,以我有限的知识看不穿谁是‘走狗’。”
他们的使命是讨伐暗杀骑士。尼古拉刚才的话语即使是被解读成面对敌人吓破了胆也不奇怪。但是法尔克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肯定的低语,说道:“你的理解是正确的,姑且算合格吧。”
“那么这次我就只能为您提行李了。”
“但是你错了。”
尼古拉发出了小声的抗议。
“听我说。”法尔克教导般的语气不可思议地带有一丝温柔。像是神父指导修士如何祈祷一样,法尔克对年轻的随从说道:“你的思考方式确实是正确的。我们对暗杀骑士的魔术了如指掌,但是这次要搜查的对象不是暗杀骑士。你认为通常的思维方式行不通,到这里为止你想得都十分正确。
“但是你忘了其实我也和你一样,医院骑士团的所有成员也是如此。我们在某种程度上精通魔术。撒拉逊人的魔术自不必说,我们还研习过犹太教的卡巴拉魔术和希腊的古代炼金术。但是如果出现你假设中的那种凯尔特德鲁伊魔术,我们的知识便不再靠得住。如果是符咒魔术,那更是一无所知。世界太过广阔。即使哈尔?艾玛使用了马扎尔人的魔术,而我们却连马扎尔魔术的存在都不知晓。”
我身后的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我想法尔克停顿是为了给尼古拉思考的时间。
不久尼古拉说道:“您的意思是如果不精通所有魔术,即使是师父您,也无法探查出谁是‘走狗’吗?”
“不对。”法尔克决然说道。“我的意思是:不管谁是魔术师,或是谁用了怎样的魔术,我们都要找到能判断出谁是‘走狗’谁不是‘走狗’的理由。”
“这样的理由真的存在吗?”
“你好好想一下‘强加的信条’的特性。‘强加的信条’并没有改变‘走狗’的人格,而是使‘走狗’把杀害目标作为理所当然之事。”
“……呃。”
“昨天阿米娜小姐给了乞丐银币,而且她本人并不记得。但是为什么她没有给乞丐金币呢?”
法尔克提示道。走在前面的我虽看不见他俩的表情,但我能想象得出尼古拉双眼放光的样子。
“因为施舍金币给乞丐对阿米娜小姐而言不是理所当然之事。原来如此,那么师父,假设嫌疑人是个修道士,而修道士必须遵守的戒律禁止他们使用刀剑……”
“没错。就算是这名修道士被施以‘强加的信条’,将杀死目标作为了理所当然之事,他也会使用刀剑以外的武器。不管他多么精通魔术,只要凶器是剑,修道士就绝不是‘走狗’!”
但是尼古拉的欢欣鼓舞只持续了一瞬,他马上用沉痛的声音说道:“嫌疑人有八名……。不管他们使用了何种魔术,都能判明谁不是‘走狗’的绝对条件。我们能发现这些条件吗?”
我能理解尼古拉的担心。法尔克所说的绝对条件严苛得让人觉得不可能存在。
法尔克的回答也不甚乐观。“很难发现,但是不找不行。和暗杀骑士的战斗总是严酷的。但是我已与他们数次交锋,你也有过几次经验。没有道理不尝试就放弃。”
“……嗯,说得对。和里昂的那次事件相比还算好的了。”
“而且如果我发现嫌疑人中有人用了魔法,必会找机会告诉你。因此,如果我能发现真相,你也一定可以。提行李虽然是交给你的一项重要工作,但你不能以此为借口不参与调查。你要仔细观察一切,认真思考。”法尔克接下来的话不似在教导尼古拉,倒像是在告诫他自己,“不看漏任何细节的话一定能发现真相。理性和逻辑连魔法也能打破。绝对可以。要坚信这一点。”
当然,即使细致观察了全部可见之物,也不能发现真相的情况在现实生活中亦存在。这就像是不管读过多少遍旧约圣经,如果不看新约圣经的话,就绝不能理解基督教的教义。因此,法尔克刚才的话也只是一种祈愿。他祈祷着能将必要的线索尽收眼底,也希望自己能对这些线索做出正确的解读。
那么我也一起祈祷吧。愿他们获得胜利,愿他们拥有神的加护,也愿我能完成复仇。
八角形的瞭望塔
索伦诸岛上没有城堡。小索伦岛上的领主馆虽建造得易于防守,但并不是城堡。兵寨倒是有一个。埃布?哈巴德平时都驻守在那里。
大量贵重石材被毫不吝惜地用来建造索伦兵寨。又厚又高的石壁不见一丝缝隙。兵寨大门用铁框和铆钉加固,宽厚的门闩让人进寨之后倍感安心。石墙上虽未建隅塔,但有一座能一直望到大海尽头的瞭望塔,以及一座报警用的钟楼。兵寨虽坚固,但埃尔文家从未在这里居住过。也许历代当家都认为环绕小索伦岛的岩礁是更为可靠的防护壁。
如今寨内常驻十名以上士兵,比平时多了不少。但即便如此,寨内的兵房也应是绰绰有余。据闻兵寨建成于需要大量兵力的年代。
我原本以为兄长亚当也在兵寨,但听说他一度返回兵寨之后又离开了。他不可隐瞒父亲的死。亚当必须在日落之前向领地内人民宣告死讯,并宣布他已继任下一代领主。
刚进入兵寨,埃布激昂的声音便从里院传来。“那样不行!把棍子当成是你的拳头!扎稳步子攻过来!”
人们围成了一个圈。有埃尔文家雇佣的守兵,也有镇上的年轻男子。我就近询问边上的士兵这是在做什么,他毕恭毕敬地向我致意后回答道:“埃布大人正在训练应募当兵的年轻人。再怎么有腕力,如果不能熟练使用武器的话,也派不上用场呀。”
男人们围成的人墙并不是很厚。透过人与人之间的间隙,我看到了埃布和另一个男人的身影。男人应该是布商杰夫的儿子,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脸膛发红、目光浑浊,粗暴地散乱着头发,手臂和胸膛看似充满力量,却只是拎着棍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另一边的埃布手持细如柳枝的棍子摆好应战姿势,再次严厉地出声:“怎么了?只是几招就喘成这样的话,即使是拿来充数也不能雇佣你。平时的劲头都是唬人的吗?还是廉价麦酒毁了你自傲的力量?”
“畜生!”杰夫的儿子大吼一声举起棍子。愤怒和屈辱感使他双目炯炯,使出全身力气猛攻而去。
“很好,就是这样。”敏捷地躲过棍击,埃布说道。仿佛没听见埃布的话,男人再次袭来,这一次埃布拨开了男人的棍子,挥棍如鞭地打在了一脚踩空的男人背上。“没剑技的话至少也要有迫力!姑且算是合格了。去领你的武器铠甲吧。下一个!”
埃布说完环顾四周,他的额头浮现汗珠,但呼吸却毫不紊乱。我身旁的法尔克感叹了一声。
“剑技真不错。”尼古拉用法兰西语低语道。
的确,埃布虽是见习骑士,但武艺出众。埃尔文家的正式骑士们却故意轻视这一点。法尔克他们也不是在单纯地赞赏埃布默默无闻的努力。
“师父,凶手虽是出其不意,但领主大人连佩剑都未能拔出便被刺死,可见‘走狗’的剑术应是相当高明。”
法尔克慎重答道:“可能如此。但是领主大人的剑技如何不得而知。根据当时的情况,也许连手持匕首的家佣都能杀死领主大人。”
“但是,家佣刺不穿人的身体吧,除非是像埃布一样精通剑术,或者是……”
“或者是拥有怪力的人。如果你认定‘走狗’是剑术高明的人,那你能以此为条件排除任何一个嫌疑人吗?”
尼古拉听上去很是自豪地说道:“您忘了苏威德?纳崔尔。他……”
法尔克用鼻子哼了一声。“因为他个头小,又自称魔术师,你便认为他使不好剑吗?你忘了你自己与他一样矮小,也还未出师,却会使剑吗?”
尼古拉闻言陷入了沉默。
杰夫的儿子揉着后背走出了人墙。
“下一个是谁,快点。”埃布环顾四周高声道。但是无人出列。并不是应募者因胆怯而畏缩,而是因为在不知不觉中,我成了众人的注目焦点。埃布也终于发现了我。
“阿米娜小姐……”忽然住口,表情僵硬的埃布似乎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见他如此,我便明白埃布已得知噩报。
“我已从亚当大人那里得知了。”我们在里院一角的背阴处进行谈话。“难以置信。领主大人居然……受众人仰慕,强大的领主大人……”
“我也不愿相信。”
“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明白他的发问含有几层意思。其一,兵寨的守备会不会因此改变。另一层意思也许是,埃布担心自身的待遇会有所变化。不管是哪一层意思,我都无法给予他明确的答案。
“亚当应该不会让事情变差。”
埃布的表情依然一片阴霾。
“好久没来兵寨了。”我从埃布身上移开视线,看向周围。大门处有两人站岗,岗哨台上也有一人。他们都把矛枪靠竖在石壁上,一脸倦意。哨兵以外的兵士虽并不懒散,但都没有杀气腾腾的紧张感。“我还以为会更加戒备森严。”
“虽然领主大人有令,但即使告诉他们或许今明两天敌人就会到来,他们也会一时无法相信吧。应募而来的男人们也只是把当兵当成了冬闲时的一个好工作。虽然我严厉督促他们,但紧绷不松的强弓也是会断掉的。”埃布的意思是,面对不知何时来犯的敌人,如果一直森严戒备,等不到真正开战兵士们便会耗尽气力。“但我安排了哨兵每天不间断地轮流站岗,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迹象。”
“是吗,太好了。”
埃布没有问我为何来兵寨。我觉得这是出于他对我的体谅。他时刻遵守见习骑士的礼节,但在礼节允许的范围内,他总是温柔待我。我只好主动说明来意。
“埃布,亚当赋予了我搜查凶手的权利。这位是……”我向他介绍法尔克他们,“来自东方的黎波里公国,追捕暗杀者的骑士。”
法尔克迈步向前,手置于胸前:“我是法尔克?菲兹琼。请多指教。我身后是我的随从,尼古拉。”
“我是罗兰德阁下的见习骑士,埃布?哈巴德。我们昨天已见过面。”虽然对的黎波里公国和暗杀者感到疑惑不解,埃布还是回了礼。
法尔克惜时如金般紧接着说道:“虽稍嫌急迫,但我想问你一些事情,能协助我们吗?”
“问我吗?”埃布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视线的含义。
“协助他吧。你也许掌握着关于凶手的线索呢。”
“那么,这位骑士所追捕的暗杀者就是……”
“是的,就是他杀害了父亲。”
虽然根据法尔克对‘强加的信条’所做的说明,直接下手的并不是暗杀骑士埃德里克,但现在也没有必要向埃布多做解释。埃布似乎终于明白了事情原委,他取回了平日里略显死板的毅然决然的态度。
“……我明白了,阿米娜小姐,骑士菲兹琼。如果能为领主阁下报仇,如果我能出一份力,什么事都行,请尽管问。”
法尔克回头望向兵寨大门,有两名士兵正在站岗。“白天似乎一直有人站岗,夜晚也是如此吗?”
“是的。瞭望塔上一人,大门处两人。夜里十分寒冷,在瞭望塔上站岗是相当艰苦的工作,因此给担当此任的士兵们多加了佣金。”仔细看的话,站岗的男人穿着毛皮罩衣。从北海吹来的的风确实寒冷。
“是嘛,不好意思,能不能把昨夜值勤的哨兵叫来?”
“夜里要交替值勤两次。第一组哨兵虽已起床,但第二组在晨课(约上午八点)钟声敲响时刚刚入睡。”
“虽然对他们深感抱歉,但不能因此让凶手逍遥法外。”法尔克强硬地说。
埃布的表情也变得更加严肃,他对附近的一个男人命令道:“喂,去叫醒昨夜值勤的哨兵,叫他们来这儿。有急事。”
不一会儿六名士兵便在里院站成一排。每个人都是当兵蛮久的熟面孔。父亲以前雇佣他们取缔城镇和港口的无赖匪痞,以及向商人们收取市场税。与维京人作战不在他们原本的职责之内,因此父亲另付了佣金给自愿加入的人,并把他们配置到兵寨。他们是自由人,并且都不是骑士。
有几个人一脸埋怨地低着头,可能是刚休息没多久的第二组哨兵吧。
埃布说道:“罗兰德阁下遇刺身亡。这位骑士殿下受阿米娜小姐所托,正在搜查凶手。你们好好回答他的问题。”
听到此番话,满脸怨气的哨兵们表情骤变。怨气被惊讶、悲伤和愤怒所取代。
“这是真的吗?”
“什么时候发生的?”
一时人声嘈杂。
等哨兵们安静下来后,法尔克问道:“凶手,或者其同伙有可能在夜间潜藏在兵寨附近。你们在站岗时,有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哨兵们全都摇了摇头。
“是吗……”法尔克低语,接着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顺势问道:“啊,如果昨夜有人出寨,我想问问他在外面有没有发现什么。昨夜是否有人离开兵寨呢?”
哨兵们面面相觑,不久,一名哨兵战战兢兢地答道:“没有,昨夜没有人离开兵寨。”
“真的?”
“是的。”埃布插嘴道:“说实话,兵寨的士兵们并不是无论何时都能做到不擅离职守。领主阁下也没有严格要求士兵们如此恪守职责。事实是,偶尔会有士兵离开兵寨去镇上喝酒。但现在士兵们身负领主阁下严阵备战的命令,我作为他们的监督者可以保证,的确没有人离开兵寨。”
“我并不是在怀疑士兵们,有人曾离开兵寨反而正合我意。因为出寨的人能看到哨兵们望不到的地方。”
“非常遗憾没能满足您的期待。作为他们的监督者,我自己在宵课钟响前也未休息,就寝前也命令了可信赖的人代为监管。”
视线在六名哨兵身上逡巡,法尔克问道:“是这样吗?”
一名眼圈发黑的哨兵出列,答道:“晚课钟响后,埃布大人从索伦岛的渡口回到兵寨,之后我一直与他在一起。埃布大人所言无误。”
法尔克点头。“我明白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骑士殿下,如果能帮您抓到凶手的话,要我做什么都行……但是还要请您谅解为了索伦的防守,我们不能分散兵力。”
“这里由你指挥吗?对一名见习骑士而言,可谓是重任啊。”
埃布首次露出了与他年龄相符的腼腆。“指挥权属于亚当大人。亚当大人不在的话由骑士佩特拉斯殿下负责。我只是……唔,非要说的话,只是负责管理士兵们。”
“不必这么谦虚。我见过你的剑技,相当精湛。而且能将此重任交给你,必是对你非常信赖。”
“领主阁下待我不薄。”
短暂沉默过后,法尔克紧接着问:“我也想问佣兵们几个问题,他们在哪里?”
“也要问他们吗?”埃布貌似觉得奇怪,但并没有提出异议,反而很快地告诉了我们。“诺多法殿下及其随行者住进了兵寨后面的兵舍。伊特尔在巴托的旅店。苏威德说他的青铜巨人太过显眼,借用了港口的一间军用仓库安身。艾玛不知从哪儿弄的钱,住在赛蒙的旅店里。”
“多谢。”法尔克道谢后我们便转身离去,这时一道犹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个,阿米娜小姐。”
“什么事?”我回头看向平时从不露出忧虑模样的埃布,他正明显地因犹疑不决而支支吾吾。
“那个,在现在这种时候说这些……”
“没关系,说吧。”
“是。……如果有机会的话,请您向亚当大人转达:埃布?哈巴德愿能一如既往地尽全力效忠。”说出这些话仿佛犯下了某种罪过,埃布阴沉着脸叹了一口气。“抱歉。希望你们能早日抓到凶手。”
出了兵寨,尼古拉向我们跑来。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呢?尼古拉快速地汇报:“兵寨的出入口只有大门。没有后门,而且连窗户都没有。”
“是嘛。”
他们俩似乎认为有人曾从后门进出兵寨。是不是在怀疑埃布的证言呢?但仔细想想,尼古拉听不懂英格兰语。不论如何,结果证明了埃布所言不虚。
我放下心来,问起了从刚才起一直挂心的问题。
“你的问法相当奇怪呢,竟说有人出了兵寨反而正合你意。”
“在下并没有说谎。在下确实认为如果哨兵连兵寨外围都有巡逻的话,可能会发现什么也说不定。”说完,法尔克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他们看上去非常敬爱领主大人,就算是被人操纵,如果发现自己成了嫌疑人,在发怒之前便会被悲伤击垮吧。”
“……也是呢。”
“而且,只是问有没有人出入过兵寨的话,哨兵们会将注意力放在外人的进出上,而往往忽略掉自己人的出入情况。兵寨士兵们的出入情况才是问题的重点,必须要让他们意识到这一点,否则无法得到需要的答案。”说完法尔克回头看了一眼兵寨。
“埃布是个热忱优秀的男人。”
“的确。”
“差不多是时候授予他正式骑士的称号了。”我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他也十分渴望能成为正式骑士,只是嘴上不说而已。哈巴德家在之前的王位之争中失去了大片封地。”
“是指玛蒂尔达皇后与亨利一世的外甥之间的战争吗?”
“是的。”
亨利一世将王位传给了玛蒂尔达皇后,而教皇却支持亨利一世的外甥斯蒂芬继位。二者之间的战争给英格兰留下了深深的创伤。很多骑士和贵族见风使舵,不断改变立场,对形势的把握稍有差池便失去了大片封地。能保有一块小小的封地,哈巴德家也算是幸运的了。
“成了正式骑士之后,他便会结婚。对象是邻近庄园的领主之女。两个庄园通过联姻合为一体的话,哈巴德家也能取回以往的权势了。父亲原本承诺等击败维京人之后就任命他为正式骑士……”
埃布作为父亲的见习骑士为父亲效忠,承诺任命他为正式骑士的也是父亲。亚当会像父亲一样为埃布考虑吗?
离去之际埃布说的那些话,是想让我在亚当面前替他说话。勤于训练、不断磨练剑技的埃布受到士兵们的敬慕,也被其他骑士所疏远。如果亚当也冷淡待他,那么他长年的侍奉也许就要从头做起。更糟的是他可能会一无所获地被赶出埃尔文家。埃布会担心害怕也是情有可原。
“那位见习骑士,领主大人的过世会令他非常困扰吧。可是……”
“我明白。”我打断了法尔克的话。父亲的过世只会给埃布带来损失,然而父亲死于东方的魔术。常理不再适用。
但埃布是个好人。我希望他会有好报。
奇妙的烛台
兵寨后面是长期荒废的兵舍。
兵舍的墙体和屋顶皆为木造,在北海海风的肆虐下已相当破旧。在夏天,杂草会从墙缝里顽强地探出头来,而现在它们全数枯萎,更添荒凉气氛。
在兵寨的外面另建兵舍是有理由的。听闻曾祖父罗伯特征兵无数,为了安顿那些还未赢得他信任的新兵,临时搭建了兵舍。
我小时候偶尔会和亚当一起溜进这里玩耍。给士兵们用的房间总是那么大,而且光线昏暗、四处透风。我们经常会粘上满身的蜘蛛网。
父亲知道后,狠狠地训斥了我们一顿。“就算现在被弃置,说不定哪天会在战争中派上用场。作为守护索伦的埃尔文家的一员,你们不应该把那里当做游乐场。”
印象中这里留有长凳、桌子及炊煮用具,不知道康拉德?诺多法及其手下有没有使用它们。佣兵们都会被安排好住宿。虽然康拉德及其手下人数众多,但将半毁的废屋分配给骑士,还是显得不太公平。他不会感到不满吗?我这么想着逐渐走近兵舍,有两个男人像是发现了我们而迎了出来。
因为是骑士的部下,我在想象中将他们描绘成了勇士。康拉德在领主馆时表现得彬彬有礼,我便以为他的部下也是如此。
但是这两个男人尽管体格庞大,却蓬头垢面,跟无赖地痞没啥两样。他们肆无忌惮地打量我一番,下流地笑着用低地萨克逊语互相交谈。
“哈,来了个上等货。约翰那混球,这次干得不错。”
“别说蠢话。妓女怎么可能带着男人和小孩儿来。”
“上了的话都一样。”
“唔,真是恶趣味。我就免了。还是前凸后翘的女人更好。而且这大白天的也没兴趣。”
他们以为我不懂低地萨克逊语便口无遮拦。但是碰巧我除了会英格兰语和法兰西语,低地撒克逊语也能大致听懂,因为索伦有很多德国商人。男人们笑了一阵后,又用令人不快的眼神看向我。
“你看,她穿的衣服可真不错。”
“啊,难道是商人的女儿?”
“找我们有事?”
“谁知道?反正咱们不会英格兰语,不管有啥事,反正听不懂。”
我原本想请他们带路,但现在已完全打消了念头。
我不认为他们是在说真的。即使不把尼古拉算在内,他们也不会蠢到觉得自己能把带着剑的法尔克怎么样。一旦引起骚乱,埃布和索伦的士兵们便会从兵寨赶来。他们只是在说笑,但还真是下流。我可不想对无赖报上姓名。这些人居然是北海之冠的埃尔文家雇佣的佣兵,真是丢脸。
尼古拉悄悄地站进了我和那两个男人之间。法尔克冷冷地向嗤笑着的男人们发话道:“在下法尔克?菲兹琼。作为一名骑士,希望与康拉德?诺多法会面。”
发音有些模糊,似乎并没有完全掌握低地萨克逊语。也许只是记住了如何用各种语言自报家门。我怀疑他们不会因为这一句话而罢休。毕竟他们不像是会对骑士表示敬意的人。然而他们一脸无趣地说:“搞什么,原来会说萨克逊语啊。康拉德大人在里面,随便进吧。”
说完便回到兵舍里。法尔克回头对我道:“在里面,我们进去吧。”
兵舍里并不如我所想象的那般脏乱。虽然弥漫着一股尘土味,但好歹地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决定将这里作为康拉德他们的住处后才开始扫除的吧。他们昨天才来到索伦,清扫工作想必是在十万火急中完成的。天花板上还残留着几张蜘蛛网。
康拉德的手下应该一共十人,但将刚才那两个男人算在内,在兵舍只见到了五个人。其他的人是去镇上游玩了吗?他们还没有签下正式的佣兵契约,也没法向他们提出抗议。男人们从黑暗中眼神发亮地盯着我们看。有的人门牙残缺,有的人脸上皮开肉绽。而且每个人都脏兮兮的。
正如刚才的男人们叫我们随便进,一路上没人出现为我们带路。虽然兵舍里有好几个房间,但我对它们可谓了如指掌。而且只有一个房间关上了门,我毫不犹豫地走向那间关起门扉的指挥官专用房。
法尔克敲了敲门。有人用法兰西语应门:“什么事?”
法尔克打开门。空荡荡的房间,墙壁上挂着因常年荒置而破烂不堪的壁毯。小小窗户的窗板用支棍顶起,光线从薄云缭绕的屋外照射进来。
康拉德懒散地坐在长凳上,短剑、蜡烛和钱币杂乱地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昨天他所穿的斗篷被随意地扔在空椅子上。
来自德国的骑士扫了一眼入侵者,注意到了我。昨天我站在作战室的角落里,没有与他说过一句话。即使如此他也立刻认出了我。他做出面对父亲时自信满满的笑容,快速地用手拂了一下桌面,站起身来。
“哎呀,这不是在埃尔文阁下的家馆里见过的小姐吗?虽然您可能已经知道了,在下是康拉德?诺多法,神圣帝国的骑士。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是……”
虽然他打招呼的方式十分爽朗,但却骗不倒我。因为我知道他是无赖们的首领。但若是有人遵循礼节对我自报了家门的话,我也只能以礼相待。
“阿米娜?埃尔文。罗兰德?埃尔文的女儿。”
“果然如此!您的来访使我深感荣幸。听说这里是埃尔文家的兵舍,感谢你们把它给我们作床铺。”
他得意的轻佻口吻让我心生厌烦,说出的话也带上了讽刺意味:“我原本担心这间兵舍不配作荣耀的骑士大人的床铺,但来了之后反而放心了。你带来的家士和佣兵实在不能算是懂礼之人。”
“这可真是严厉呀。”他轻浮的态度透露出满不在乎。“那些家伙做了什么无礼的举动吗?我会教训他们的。他们虽是那种德行,一旦上了战场可是十分勇敢。绝对能值回佣金。这一点请您放心。”
“是吗?”我狠狠地回敬道:“不知何为荣誉的男人们才不会赌命战斗。”
康拉德用拳头遮住嘴角,无声地笑了。
“啊,这么说也有道理。”他从暗处向上翻着眼珠看我,我的后背立刻窜起一道寒气。康拉德的视线尖锐得可怕。“你会这么想也是自然。他们并非出身于武士阶层,却拿着手斧和棍棒,用自己和他人的血换取金钱。的确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老实人。”
果然他们不属于武士阶层,当然更不会属于祭祀阶层。他们明明出身于劳动阶层,却不会农耕或者手工艺,只好拿起了武器。……没人雇佣他们当佣兵时,他们就会去当盗贼,是一群不法之徒!
“您说他们不会为荣誉而战,我没有异议。但是我保证他们知道何为自尊自傲。他们绝不会怯逃。如果我不说撤退的话,即使浑身淌血他们也会一直战斗下去。他们才不会像骑士大人们一样,最开始的突击气势汹汹,接下来就只会调转屁股往回奔。”
“你是在侮辱索伦的骑士吗?”
“哪呀,我是在说英格兰的骑士。我的部下们可跟那些骑士不一样。对他们而言,逃跑就等于背叛同伴,而要他们背叛同伴还不如让他们去死。总之他们就是一群笨蛋,不过倒是挺适合打仗。算是便宜好用吧。”
“你这人……”我努力寻找驳斥的话语。“那么你自己又如何呢?埃尔文家并不是你的主君,你能为了荣誉而战吗?”
他又一次笑了:“诺多法家没有主君。”
不侍奉任何君主的骑士。我虽有所耳闻但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游历骑士。”
“你们英格兰人是这么称呼的。我虽拥有封地,但土地狭小,根本不值钱。如果我为了埃尔文家奋战,英勇之名自会广为传播。这样的话下一个雇主便会出更多佣金。如今抱着类似想法的一群窝囊废都能成为‘神的战士’,我又怎么能错过此等好时机呢?不过这也意味着没有高贵的身份能让我在重要战事中偷懒喽。”
他话中的涵义不言而喻。他是个骑士,因此必须表明自己此行是为了‘解救索伦于危难之中’,哪怕这只是一句谎言。虽然我觉得他相当无礼,但又不可思议地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一丝真实。
“你想让自己英名远播的话,为什么不参加十字军?不管是你还是你的手下,都可以成为‘神的战士’,为了主和教会而战。”
“这个问题简单。”康拉德简短答道:“因为我尊敬的一位老人把他在十字军的经历全部告诉了我。”
他似乎认为这一句话便足够解答我的问题。虽想继续追问,但这不是现在应该做的事。
“我明白了,骑士大人。佣兵契约缔结之际,我会期待你们在战场上的表现。只是,如果在索伦太肆无忌惮的话,你们会发现索伦的士兵也绝不是老弱病残。”
“谨记于心。”
“还有。”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有件事要告知你。领主罗兰德?埃尔文于昨夜被人杀害。佣兵契约将由我的兄长亚当与你们缔结。”
我注视着他,不放过他的任何表情变化。然而他的神色丝毫未变。
“早就知道了,城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已经知晓却一直表现得坦然自若吗?我弄不清该怎样评价他了。这个游历骑士不是蠢得理解不了事态,就是胆大过人。
康拉德微微垂下双眼。
“罗兰德阁下是一名伟人。在下一直憧憬着他。阁下的冒险故事在下也知之甚详。请您对我的部下们保密,在下会来应募完全是因为雇主是罗兰德阁下。所以在下对阁下的死亡深感遗憾。但是阁下去世已经是事实,回天无力,请大小姐你节哀。不过我们毕竟是为了找活做才来到这儿,如果亚当小哥儿付给我们佣金的话,雇主是他也无所谓。不过还是找他多要点佣金吧。”说完,康拉德惊讶地皱起眉头。“您来这儿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