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三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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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水泥铺成的小径,当琴乃温泉那与昔日无异的正门招牌映入眼帘时,十八年前的记忆在静马脑中清晰地复苏了。当时所遭遇到的种种事情,都伴随着怀念浮现脑海。
直到将近一年前,静马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当他在医院病床上醒来时,已经丧失了所有的记忆。在那之后,静马就跟着第一个发现自己的日高阳一,以日高三郎的名字生活着。
不过,现在他全都想起来了。
十八年前的冬天,那个事件结束的十天后,静马自杀了。
离开栖苅村的静马内心暗忖,如果要求死,就要死在一个与栖苅村无关的地方。于是,他前往九州宫崎的某处溪谷,割腕后投溪自尽。那也是一个和龙之渊一样流传着浪漫传说的地方,一年之间总有超过十个自杀者造访此地。据说静马投溪的一周之后,也有某个年龄相近、身份不详的年轻人,在下游处被找到业已冰冷的尸体。
然而,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静马在濒死状态下被岸边的树枝勾住,然后被村人发现,送到医院捡回了一命。之后才听说,在静马投溪与被人发现的地点之间,有至少两个小型瀑布,所以他失去记忆的原因,可能是在受到瀑布冲刷时撞击到头部。另外,由于被发现时失血过多,加上撞击时的冲击力,导致脑中的海马体受到影响也可能是原因之一。详细原因始终不明,总之,静马就这样失去了所有记忆。
由于自杀前不愿死后身份被人察觉、早已将足以辨识身份的物品都处理掉的缘故,结果静马更是无从得知自己到底是谁。社会上的失踪人口为数众多,也没有人会为孤家寡人的静马报警协寻,所以他一直找不出自己的身份,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就这样,病床上的静马,成了一个失去一切、死也死不成的悲哀自杀未遂者。
经过一年的疗养,在日高的好意下,静马以日高三郎的新名字开始在他的牧场工作。“三郎”是静马被发现时那条河的别称。静马学习新工作的能力很强,同时也因失去一切,使他更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日高一年比一年更信赖他,现在更将现场领班的工作交给他。尽管在住院时每晚都烦恼着自己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自杀,但在牧场生活久了之后,静马也渐渐也不再在意这些事了;这或许和牧场生活忙碌,没有闲暇思考也有关吧。
静马恢复记忆是一年前左右的事。当时电视上某个旅游节目介绍了栖苅村,虽然只有短短十五分钟,但琴乃温泉和龙之首都和从前一模一样,清楚地出现在画面上。
当时的感觉,静马至今依旧难忘。那既像是一种仿佛有百万只虫沿着脊髓窜出,爬满全身的不快感,又像是外星异形从体内突破骨肉与皮肤钻出般的惊悚感觉。下一秒,被封印了十七年的记忆瞬间溃堤,杀得静马措手不及。
于是,静马知道了自己是种田静马。
告诉日高自己找回往日记忆后,日高一方面替静马感到高兴,同时也询问了他下一步想怎么走。静马选择了留在牧场,和至今一样以日高三郎的身份度日;毕竟就算恢复种田静马的身份,也不会有谁为此表示欢迎。
这样的静马,现在之所以站在琴乃温泉前,只有一个理由。
大约一星期前,龙之首在密集豪雨之下坍方了。
已经下定决心舍弃身为种田静马的过往,作为日高三郎度过余生的静马,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却始终对琴折家的事件——更正确说,是御陵美影——难以忘怀。不,该说是静马刻意不忘的。往后的人生再也不会有这种际遇了吧,过去那个名叫种田静马的男人曾拥有过的、充满酸甜的记忆。因此,当得知龙之首坍方时,仿佛与过去的微弱联系也随之断绝,令静马不禁大受打击。
于是静马打破封印,上网调查了关于美影的事。在网络上,美影已成了都市传说中的名侦探。她完全不在传播媒体上露脸,所有关于她的事都是口耳相传,只在网络上蔚为话题;其中不乏静马也在新闻上看过的几起凶恶犯罪事件,只是在媒体报导上,写的千篇一律都是“警方迅速破案”罢了。
目美影已经成长为一位出色的侦探了,不枉费自己被她舍弃……静马心满意足,打算就此关闭视窗——如果当时他真这么做的话,今天他也不会来到栖苅村了吧!
然而,就在下一个页面里,出现了美影的死讯。据说美影是半年前在千叶馆山调查杀人事件时,被走投无路的凶手带走,就此下落不明;一个月后在镜浦,发现了她和凶手双双溺死、顺流漂下的尸体。十八年前在须轻狂信的火焰中逃过一劫的她,这次却未能幸免于难。
那天,静马哭了。她才三十五岁啊。静马无法遏制内心的懊悔与失落。于是,他下定决心,再次造访当初与美影相遇的龙之首。在回忆完全风化之前,他想再次回到那个地方,在龙之渊前双手合十,祈祷美影能安心成佛。
自己的目光会无意间停留在这起发生于偏远村落的小事件,或许正是来自上天的旨意也说不定。于是静马向牧场告假,独自来到这里。
“您是预约订房的日高先生吗?”
随着令人怀念的声音出现的,是久弥的身影。脸上的皱纹虽令人切实感受到岁月的流逝,但那健壮的体格却依然如昔。在那之后过了十八年,他也应该将近五十岁了吧。
久弥最初似乎没有察觉,但听见静马的声音后,他像是反应过来似地凝视着静马的脸,半晌之后方才开口说道:
“……你该不会是种田先生吧?”
“我是。”静马坦然回答。虽然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看起来是什么模样,但自己曾有过在生死之间徘徊的经验,脸上的风霜想必更甚久弥吧。
“果然是你啊,真是太令人怀念了。这些日子以来你过得如何呢?名字怎么会成了日高三郎?”
久弥难掩内心的惊讶问着。
“在来此之前,我听说了龙之首坍方的消息。至于名字……我只是想给你一点意外惊喜,请别介意。”
静马在此姑且隐瞒了曾失去记忆的事,久弥也不疑有他,一边说着“原来是这样啊”,一边带着温和的表情挥着手。
“哎呀,我还真的是被你吓了一跳呢。因为发生过那起事件,我本来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呢!原来你还记得这个村子的事,都已经十八年了哪……这些日子以来,村里也发生了许许多多的改变呢。”
最后一句话,久弥是带着寂寞的语气轻声说完的。
“我是不是不应该来比较好?好像害你想起过去的事了,真不好意思。”
“没这回事啦,隔了这么久还能见面真的很高兴。来,请进来吧,今晚我会做一桌好菜招待你的!”
引领静马到房间之后,久弥一边将绿茶倒进杯中,一边谈起这段空白期间发生的事。
事件隔年春天,纱菜子顺从地继承了须轻大人的地位,直到今天。后来她和那位名叫坂本的刑警结婚了,还生下三胞胎姐妹。
“三胞胎……和春菜她们一样呢。”
阴暗凄惨的记忆在脑中复苏。三姐妹中无一人获救的记忆。
“是啊。三胞胎出生时,事件带来的伤痕都还没痊愈,因此村中也流传着某些不好听的谣言;不过等她们长大懂事之后,已经没有说那种话的不逊之徒了。”
“那么,这些女孩知道当年的事件吗?”
“这个嘛……”久弥歪着头说。
“虽然或许谁也不愿提起当年往事,但她们如今也十五岁了,总难免听说过些只字片语吧。”
“说得也是……毕竟那是上一代的须轻大人,又是发生在她们表姐妹身上的事……那么,大难那件事又如何了呢?”
“那个啊……”
久弥脸上显露复杂的神情,低声说道:“关于那件事,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然,对村子而言没事是最好的,可是既然如此,须轻大人又何必杀了春菜她们呢?明明是为了因应大难而做出的不得已决断……真的叫人不胜唏嘘。从那件事之后,已经有许多村人开始不相信须轻大人了,再加上大难的事,现在村子里的人对须轻大人已不再像从前那么敬重了。当然,还是有很多人相信是当代须轻大人的即位,遏止了大难于未然,可是……这么说虽然很不应该,但如果能发生些许灾难,对村子和须轻大人而言,或许反而都是件幸事吧?”
事情闹到那种地步,事后却什么都没有发生,须轻大人的威信会因此而低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现在和五十年、一百年前的环境不同,人们不再那么迷信。尽管是发生在十八年前的事,但杀子的动机依然异常,不为时代所接受也是理所当然的。
“三年前当选的村长是个和琴折家疏远、和县里的政治家关系良好的男人,他上任之后大肆整修道路,搭建公民馆,因而受到村民爱戴,是个相当重视实际利益的人呢。”
这么说来,通往村子的道路确实变得既宽敞又美观,静马还差点以为看错了。此外,两侧的山头也被打通,建设了横跨村子的高速公路。虽然没有交流道,不过想必是花了不少钱在这村子上。能比琴折家为村子带来更多利益的话,自然能吸引村民的爱戴和跟随。
事件之后,登依然企图引进度假村建设工程,但似乎因为经济泡沬化而遭到挫败。现在山里仍残留着废墟般的未完成建筑。
“登先生在那之后不得不放弃野心,没想到时代改变,还是有人做了一样的事。”
此外,琴折家的人们,除了十年前源助安享天年、无疾而终,以及四年前登因蜘蛛膜下出血而猝逝之外,其他人都还健在。早苗虽然上了年纪,还是很有精神地过着隐居生活。最令人意外的是菜穗也招了入赘女婿,还生了个女儿,而这个女儿今年甚至与和生结婚了。也就是说,和生娶了自己父亲不伦对象的女儿。至于和生本人究竟知不知道那个事实,因为用想的就觉得恐怖,静马也不敢向久弥确认了。
“种田先生这次打算停留几天?”
“如果不致造成您困扰的话,我想大概三、四天吧……这段时间,我也不打算到村里去。”
“不,完全没问题的。再说大概也不会有人发现你是谁,毕竟事件都已经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久弥目光远眺,口中低喃着。和突然恢复记忆的静马不同,这十八年的岁月,久弥是扎扎实实地走过来的,当时的悲剧对他而言,应该也已成为一张泛黄的照片了吧。
“我得先去准备内人的晚餐,其他的事明天再说吧。”
“夫人还是一样卧病在床吗?”
“是啊。一直那样,不好也不坏。仔细想想,三姐妹走得那么突然,而被认为随时可能离开的内人至今却还躺在病床上,这世界真是叫人不明白哪。”
嘴角露出嘲讽的微笑,久弥慢慢走出房门外。
静马不经意地望向庭院,发现角落里有个小小的墓碑。那是座隐藏在竹叶后方,只用三块平板的石头叠起来的简陋墓碑。他想,那大概是山鼬藏臼的坟墓吧。静马想起以前住在这里时,那只山鼬很喜欢亲近美影。
回顾过往,静马才深切感受到流逝了多少光阴。
*
隔天下午,静马前往龙之渊。村里的景物虽然变了样,龙之渊却像凝结了时光一般丝毫未变。生意盎然的茂密树林,以及与潺潺流水声毫不相称的阴暗沉淀深渊。这一切正是留在静马记忆中的情景。唯一不同的只有坍方的龙之首,倒插在深渊上,将河原一分为二。
相当于龙颈部,也是昔日静马跨骑的部分沉在水中,宛如龙正在饮水一般。潮湿的泥土附着在初次于地表显露的底部上,由此可见暴露在天日下的时间还不久。相当于龙腹位置,也是当初放置春菜头颅的神龛部位,现在则被压在下方看不见了。
带着戒慎恐惧的心情试着抚摸龙之首,巨岩却是纹丝不动。看似颤颤巍巍,实则似乎相当安定。静马带着怀念的心情,下意识地攀上了龙背,因为无法爬到顶端,所以他只前进到河原和深渊的交界处为止。接着,他像从前一样环顾起四周。
景色完全不同。昔日是从高约数十公尺的地方眺望,如今的高度却顶多与身高等齐。从地面抬头仰望时,露出的天空还是一样狭窄,只是琴折家的风见塔,当然连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
不过,来到这里真是感慨万千。
要说一切的事件都是从这里开始,或许也不为过。如果静马没有攀上龙之首,就不会被风见塔里的春菜看见,就算依然发生事件,身为外人的静马根本就不会和琴折家扯上关系……然后,也就不会与美影相遇了吧。
恢复记忆之后,静马一直思考着一件事:为什么自己的自杀会失败呢?明明自己选择的场所是著名的自杀胜地,自古以来已有几百人在那里尝试结束生命,也顺利踏上黄泉路了啊。说不定是因为,自己内心深处还留着不想死的念头,还有某种对生命的执着也不一定。
而事到如今,静马甚至开始庆幸没有死成。是那些失去记忆的岁月让自己这么想的。
内心唯一的遗憾只是……
“你在那里做什么?”
突然,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似曾相识,像是深埋于遥远记忆彼端的声音……这声音是!
静马猛然回头一望,一名身着白色水干的少女就站在那里。
“美影!”
从静马口中,吐出了封印十八年的名字。眼前的美影,跟当年一模一样。
静马的叫声,似乎令少女为之一惊。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果然,你真的是美影?”
虽然是自己先说出口的,静马仍不免感到困惑,毕竟她的容貌与身姿,看起来根本就像是不曾历经过这十八年的岁月风霜一般。除了时光停留之外,实在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释。
然而,眼前的美影却像是没想起静马似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静马的外表看起来苍老了不只十八岁。
静马从龙之首上下来,走到美影身前。
“是我啊,种田静马!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我听说你过世的消息,还以为你真的已经……没想到你不但还活着,而且和从前一样完全没变。”
“难道,你就是那位种田先生?”
她先是睁大了双眼,又马上恢复面无表情。
“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死了呢。”
“我?呃,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没错啦……”
当年一心求死,实际上也确实差点丧命,再加上十七年间都失去原有的记忆,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生活着。然而问题是,美影怎么会知道的呢?当初为了自杀才来到这个村子,这件事静马应该从来没对美影说过才对啊!像是为了回答静马的问题,美影开了口:
“……因为我母亲曾告诉过我,种田先生应该已经自杀了。”
“母亲……啊,原来你是美影的女儿吗?”
眼前像是一场白日梦的情景终于有了清楚的解答。冷静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自己一定是因为还深深沉浸在美影死亡的打击中,所以才会昏了头吧!
“是,我是御陵美影的女儿,也叫御陵美影。”
听起来真复杂。美影的母亲,也就是眼前这个美影的外婆,也叫御陵美影。换句话说,这名少女是第三代的御陵美影了。
“那,你也是侦探吗?”
没想到,少女只是无力地摇摇头。
“还不是,我只是个见习侦探。现在还在修行中,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不辱母亲之名的侦探。”
“你太谦虚了。你母亲在正式出道前就自称侦探了,她的父亲,也就是你外公还因此纠正了她呢。希望你能早日继承母亲的名号啊。”
听到这句话,美影似乎领悟到什么,倒吸了一口气说:
“种田先生,您知道我母亲过世的事吗?”
“是啊,前阵子才刚得知。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之一。像那样跨骑在那上面的我,说这种话好像挺没说服力的,不过我真的是打算在那里为她祈求冥福,因为,这里也是我和你母亲初次相遇的地方。所以当我看见你的时候,还以为美影从那个世界现身了,大吃一惊呢!话说回来,你又是为何来此?”
“我是从新闻得知了龙之首坍方的消息才来的,因为我知道这里是母亲作为侦探首次出道的地方。我小时候,母亲曾跟我提过无数次与那起事件相关的事。”
“原来你是来这里追寻有关母亲回忆的啊,也难怪你听过我的名字了。”
“是的。是母亲告诉我事件细节时得知的。”
凝视自己的那双眼眸中,带着些微的忧郁和情怯。这女孩也和她母亲一样,单眼的颜色不同。美影说过自己的母亲也是独眼,莫非是遗传?
“你和你的母亲长得真像,就连一头乌黑的长发也一样。”
静马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摸她的黑发,就像过去对美影唯一做过的一次那样。但他马上察觉眼前的少女并非当年的美影,慌忙将手抽回。
也不知道是否发现了他这样的举止,少女说:
“知道母亲过去的人也常这样跟我说;只是他们都说,我们母女的个性脾气完全不同。”
“确实,你们的性格好像不大一样呢。你母亲好胜心很强,第一次在这里和她相遇时,她当头就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态度,把我使唤来使唤去的。”
“母亲跟我提过这件事,说刚好出现一个适合扮演华生的人,所以就随手捡起来用了。”
“喔,是这样啊?看来你还是有稍微继承到一点你母亲的性格嘛!”
少女掩着嘴吃吃地笑了。
“或许喔。那么,关于我,就别再你啊你的叫了。叫我美影好吗?”
“美影……”
静马想了一会儿说:
“可以啊。不过,你叫我的时候若不加上敬称,我会很伤脑筋的喔。年轻时也就罢了,你的年纪都可以当我女儿了,要是连你称呼我都不加敬称,我可就太没面子啦。”
“我明白。那我称您静马先生,可以吗?”
“好啊。这样就行了。”
静马一边点头,一边心想这段对话还真是不可思议。不过仔细回想,十八年前第一次遇到美影时的对话,还更不可思议呢。
“对了,你在哪里投宿?该不会……”
“当然是琴乃温泉。我一抵达村子就直接来这里,所以还没过去就是了。”
“喔,跟我一样呢。我也才刚从琴乃温泉到这来。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回过神来,已是炫目夕阳西晒的时分。
“好的。”
少女不知为何很开心似地点点头。她的笑容非常可爱。静马这才想起,美影似乎从来不曾露出这样的笑容,总是绷着一张脸。现在回想起来,她应该是在故作成熟吧!然而,眼前的少女却没有那样的心思,或许她是因为遇到熟悉母亲的人而感到放心吧?
不过,就连那样的美影都必须战战兢兢才能胜任的侦探工作,眼前这个和同龄少女没有两样,甚至看起来更为乖巧的女孩,真的能够顺利继承吗?
她不是十八年前美影的分身再现,而根本就是另一个人。静马再次如此体认。而当年的美影已经不在了……静马微微低下头走在少女身边,连自己都清楚察觉自己有多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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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的此时,静马正为了寻死而来到这琴乃温泉等待初雪的降临。挣扎在痛苦与烦恼之中、对活着感到绝望的他,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只不过是想为自己的死多少留下一点意义罢了。
那样的决定如今看来甚是愚蠢,但却绝非是个错误的选择。当时的自己已经面临极限,再也撑不下去了。虽然正因为最后并没死成才能这么说,不过要是当时拖拖拉拉地活了下来,接下来的人生一定无法好好过。丧失了十七年的记忆,对静马而言反而是幸运的。要是被救起时还有记忆,静马怀疑是否还能有今日的自己。当然,能遇见日高先生也一样幸运。不只如此,到了能冷静思考的年纪才恢复记忆,或许也是神明给弑父的自己最后一丝的侥幸。
在琴乃温泉迎接的早晨、以及从房中望出的景色,都与十八年前相同,然而心境却已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虽然得知美影过世的消息让静马大受打击,却也在这里让他遇见了仿佛昔日美影的遗孤。
这天上午,静马独自在龙之渊度过,下午则在旅馆里发呆。他提不起劲到村里去,但也不能去拜访琴折家。在这里已经没什么事可做了。能让自己再次确认回忆的地方,除了龙之渊外别无他处。
少女并未在龙之渊现身。尽管静马并非有所期待,但依然有点失望。一样都投宿于琴乃温泉,如果想见面,随时可以去找她,但即使如此,静马仍然犹豫不前。美影已经不在人世了,那孩子并不是美影;不只如此,自己还是曾与她母亲共度一夜的男人……
明天就回宫崎去吧。
就在那天夜里,事情发生了。当远处传来警车鸣笛声时,时间已经过了七点,久弥却还没来招呼吃晚饭。静马一边感到气氛不对劲,一边打包明日启程离开的行李。此时,门上传来敲门声。“来了。”静马这么说着打开了门,站在那里的是美影——不,是美影的女儿,美影。
美影看起来是一个人前来,脸色和昨天不一样,极度紧绷。
“怎么了?”
“刚才久弥先生打电话来……雪菜小姐好像在龙之渊被杀了。”
雪菜……没记错的话,是三胞胎中的长女,也是下一任的须轻大人。以立场来说,和十八年前的春菜一样。
“龙之渊!你说的是真的吗?”仿佛晴天霹雳。美影语气依然僵硬地说:
“我不认为久弥先生会开这种玩笑。再说,刚才不是传来警笛声了吗?”
“她的头该不会也被砍下了吧……”静马不由得这么问。
“详情我不清楚,但希望不是这样,还有……”美影小心地选择遣词用字。
“我想去龙之渊看看。静马先生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面对美影这出乎意料的提议,静马顿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回应是好。和十八年前同样的邀请,只不过当年是发生在早上,而如今却是晚上。
“你父亲怎么不一起去呢?比起我,应该请你父亲陪你比较好吧?”
和十八年前的山科一样,她身边应该也有父亲相伴吧。然而,眼前的美影却说出了意料之外的话:
“我没有父亲。我是自己来这里的。”
因为她和美影的形象几乎重叠了,所以静马压根儿以为她身边也会跟着一位负责扮演指导角色的父亲。似乎看穿了静马内心的想法,美影凝视着静马继续说下去。
“我从未见过父亲。从我懂事开始,就是母亲一个人抚养我长大的。”
据美影所说,一直到去年为止,她都和母亲两人一起生活。当母亲因侦探工作离家时,就由一位过去曾在事件中受过母亲帮助的阿姨照顾她。几个月前美影去世后,她一直都住在阿姨那里。
“我还只是个半吊子侦探,所以希望熟知母亲的静马先生能陪我一起去。”
“你该不会是想要介入事件吧?”
美影用力点点头。
过去的美影就是在这块土地上以侦探身份出道的,但那次事件的结局,对她而言却也是最糟的。不忍回顾的记忆掠过脑海。
“我继承了母亲的名字,而母亲也在生前教会了我侦探的一切。因此,就在母亲踏出侦探第一步的这块土地上,我也想试试自己的力量。”
在她的话语中,比起母亲毫不逊色的坚定决心表露无遗。
“再说……”美影咬了咬嘴唇,继续说下去:
“如果雪菜小姐被杀,和十八年前的事件有什么关联的话,说不定是母亲的推理有哪里出错了。身为她的女儿,我非得找出真相不可。”
美影的推理出错……那是叫人难以置信的。先是被凶手摆了一道,再是父亲遭杀害,流下后悔的泪水,最后获得了苦涩胜利的美影。对于看过站在燃烧的御社前时,她脸上那交织着成就感、虚脱感以及懊悔表情的静马而言,实在很难同意这点。
然而……
“您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我明白了,我也去吧。不过,这对你来说,或许会是很严苛的一起事件喔。”
万一美影真的推理出错了,身为一介少女的她,能够代替母亲承受诽谤与责难吗?再说,当年的凶手曾让美影如此痛苦,最后甚至束手无策,眼前这看起来比美影更文弱的女孩,真的能与之对抗吗?会不会反而必须承受比美影更屈辱的结局呢?静马脑中尽是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我对此非常清楚。然而,即便如此,我还是非去不可。如果现在我选择逃避,就等于今后一辈子我都将逃避事件,不、甚至是逃避侦探的工作了。”
美影全身微微颤抖着。
“我不知道自己能给你什么协助,但若是我能稍微帮得上忙的话,我愿意陪着你。”
拼命压抑想紧紧拥抱她的情感,静马只是鼓励地轻拍她的肩。
*
就像往昔一样,美影和静马两人沿着河川往上游走。当年是明亮的早晨,如今周围却被悄然造访的黑暗所笼罩。夜空中没有星光,唯一的光线就只有从玄关带出来的手电筒。
美影一直无言地走在距离静马半步之遥的前方。她的脚步谨慎得像在走平衡木,可见她内心的觉悟。
随着龙之首的距离愈来愈近,渊旁亮着的点点灯光也开始映入两人的眼中。那应该是警方的灯火吧。同时,也听得见警官们议论纷纷的声音。周围没有村民,或许是尚未被告知吧。
在这当中,美影依然不改步伐,继续前进。最先发现她的是久弥,一看到她就急忙赶上前来。
“你来了啊。”
似乎早有预料,久弥脸上带着放弃的表情。
“因为我是御陵美影。”
美影毅然地回答,而久弥也不再多说什么。这时,他才发现静马也在一旁。
“种田先生也一起来了啊。就像当年的山科先生一样呢!”
“放心不下啊。不过,我可做不到山科先生那种程度呢。”
“我懂你的心情。”久弥呼出白色的气息,一边点头,又欲言又止地说,“不过……”
“不只御陵小姐,连种田先生你都来了,这……毕竟现在大家情绪都不好,算我拜托您了,至少请种田先生先回去吧?最好不要再挑起大家的情绪比较好。”
“您说得没错,我来这里确实是……”
“静马先生,请陪我一起去。”
美影用恳求的眼神望着静马。留下她一个人,静马也不放心;但引起遗族们的反感,对美影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正当静马还在犹豫时,人群中的某人注意到了他们,大声喊道:
“你是……”
出现在静马眼前的是坂本旬一,不,应该说是琴折旬一了。当然,他也已经步入中年,出现老态,不过皮肤虽然松弛了,脸上却还是看得出当年精悍的模样。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那是夹杂着惊讶与责难,难以形容的复杂语气。
“我听说龙之首坍方了,所以才来看看,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这样啊……只不过竟然连你都出现了,简直就像是十八年前的情景重现。但这次,死的却是我女儿……”
灯光映照下,旬一的双眼红肿。十八年前身为刑警的他是个局外人,表现出的不是对凶手的愤怒,就是对美影的嫉妒,但此刻却满是哀伤的神情,静马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出现这种表情。
“这女孩是?”
在旬一讶异的视线下,美影做了自我介绍。
“真的长得一模一样。这次轮到你带她来了啊。”
静马故意不去否认。
“果然,我还是先离开比较妥当吧。再刺激他们也不大好。”
静马这么对美影说了,正想转身离开时,“不,没这个必要。能出现在这里也算是有缘。种田先生,你也来吧。大家虽然会惊讶,但比起雪菜的死,这不算什么大问题。”
旬一冷静的声音响起。那甚至令人感到威严的语气和表情,和过去的别所有几分神似。
“再说……这位御陵小姐来这里,应该是为了表示自己将如母亲般解决事件的决心吧。”
美影无言而坚定地用力点头。少女就此一脚踏入再也不能回头的领域。
事件现场除了警官们之外,还有伸生与昌紘,纱菜子也在。每个人都比静马记忆中的模样老了二十几岁。另外还有一个年轻人。当大家都在对美影的出现感到惊讶时,只有他注意到静马。
“您是种田先生吧?”
仔细端详之后,静马才发现他是和生。
“是和生吗?”
“是。”和生点头。和从前一样的体型,偏瘦,身高顶多一百四十公分。当时的他身材就已经算瘦小,但现在应该是三十四岁了吧;只是不知是儿时体弱多病,还是因为失去三个妹妹和母亲造成的精神打击,使他不再成长,只有脸上还看得出随年龄增长的痕迹。
听见和生的声音,其他三人也发现了静马,纷纷转移视线望着他。在这种场合若无其事地打招呼也很奇怪,所以静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毕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像旬一及和生一样,愿意接受自己前来。
“可是,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这么说的是伸生。
“只是偶然而已。”站在他身边的久弥接过话,简短地代静马说明了一下。
“种田先生,还有御陵小姐的女儿啊……简直是十八年前的再现。这是诅咒吗?”
伸生捂着脸说。头发花白的他,精壮的体格令人还能遥想当年的神采,但事实上,他也已经即将迈入老年了。
“那么,这女孩是像当时一样来解决事件的吗?”
“是我允许的。”旬一低声回答。
“老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抓着他的手臂这么说的,是得在哥哥昌紘搀扶下才勉强站得住的纱菜子。过去的活泼美丽,已转变为另一种沉稳的美,即使哭得如此憔悴也难掩她的美貌。
这么说起来,十八年前比菜子并未出现在事件现场。当时的说词虽是身体不适,但也可能是因为须轻大人无法轻易露面的缘故吧!从这点看来,时代的变迁除了对村子造成影响外,琴折家内部似乎也产生了某些改变。
“可是,考虑到从前的事,我觉得这么做比较好。”
光是交给警察无法放心,旬一的话听起来仿佛如此暗示着。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骚动吧,两个貌似刑警的人走了过来。一个是看来年近退休之龄的秃头老刑警,另一个是剃着小平头,血气方刚的年轻刑警。老刑警叫粟津一平,小平头则叫石场龙次。
“事情是这样的……”旬一开始说明。三人交谈的情景,就如同十八年前的再现。唯一不同的只是当年对刑警说明的是美影的父亲,也就是现任美影的外公,而如今相当于山科角色的虽是静马,却是由旬一来对刑警说明。
“确实,‘独眼侦探’御陵美影的传闻我也听过。听说她前阵子在千叶遇害身亡了吧。这村子里过去发生的事件,好像也和她有关。”
老刑警点头说着,声音略显高亢。
“你从前也干过刑警,又是这次被害人的父亲。警方尊重你的判断。”
不愧是明事理的老刑警;当然,一旁的年轻刑警则是大力反对。
“石场,这次就见识一下侦探小姐的功力,不也挺好的吗?”
老刑警向美影投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光。
“毕竟我也想确认看看,这位小姐是不是真有本事继承御陵美影的名号。”
此情此景,简直就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这时,在众人议论过程中,始终手握扇子、沉默不语的美影终于开口了:
“可以让我看一下案发现场吗?”
声音中透露出觉悟,美影在周遭一片异样的气氛中,朝水边的遗体缓缓走去。一个人留在原地也不是办法,静马只好跟上前去。
一如预料,俯卧的尸体失去了头颅。血迹斑斑的切口正对着这边。流出的血似乎大部分都流进了深渊里,只有双肩附近的砂砾被染红。
静马站在她身后,仍能清楚听见美影用力咽下唾液的声音。然而美影依然强自镇定,用沉稳的声音询问:
“请问头颅被放在哪里?”
“原本浮在深渊中央,已经捞回来了。看起来是被人从龙之首,也就是那块岩石的尖端扔下来的。”
粟津刑警一边望着深渊一边说明。他那和现场格格不入的悠哉语调,似乎是天生的。
“放在龙之首上,被风刮落的可能性呢?”
“我也听遇从前的事,所以设想过这个可能性,可是在龙之首上完全找不到血迹。看样子,凶手应该是直接将头颅丢进深渊了。”
曾经放置春菜头颅的神龛处,现在被压在岩石下方,不可能放在那里了。这会是凶手无计可施的结果吗?
“你要看一下头颅吗?”
“请等一下再让我看。首先得检视身体的部分。”
轻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过后,美影朝尸体蹲下。接着,她卷起水干的衣袖,用令人联想起过去她母亲的动作仔细检查,只是和母亲比起来,她的动作稍嫌生涩。
静马一直站在背后看着她。这在以前根本难以想像,但自己竟已习惯看见被斩首的尸体了。
“雪菜还穿着水手服,是放学途中遭人袭击的吗?”
“嗯,似乎是这样。在她们母亲的教肓方针下,三姐妹都是徒步到村中上学的。今天被害人似乎是自己一个人放学的。平常她离开中学时大约是四点左右,抵达龙之渊的时间是在那二十分钟后,也就是四点半左右的事。这和推测的死亡时间一致。根据那边那位旬一先生所说,过了六点还不见雪菜回家,于是家人便出来分头寻找。”
娇小的遗体旁,青竹色的围巾和深蓝色的学生书包散落在地。她的双手还戴着黄色的手套。
“这孩子个性老实,放学后总是马上回家……况且,最近听说路上出现了不少来历不明的外地人,因此我们不禁担心出了什么事。据说其中还有些家伙喜欢对女性开猥亵的玩笑,以她们的反应为乐呢。”
旬一表情严肃地补充说明。曾经也是外地人的他,似乎也对村子的变化难以接受。
“那么,她并不是回到家再出来的吧?”
“应该是这样。家里没有人看到她回家过,身上的服装打扮也和今天早上出门时一样。”
当年那个美影的女儿究竟有多少能耐,旬一似乎也很感兴趣,一直观察着她。那犀利的眼神,和当年还是刑警时没有两样。
此外,原本该在雪菜书包里的行动电话不见了,从这边拨过去,也显示为接收不到讯号。“通话纪录只要向电信公司申请就能知道了,”粟津又加上一句,“说不定行动电话里有对凶手不利的简讯或照片。”当然,旬一对此一点头绪也没有。
美影听完说明后,看起来像是整理了一下获得的情报,接着才说:
“能麻烦让我看看头部吗?”
“可以啊。”粟津说着,带领她到水边,静马则留在原地。就算再怎么习惯这种场景,直接面对头颅还是令人不免犹豫。旬一也说“我刚才已经见过了”,和静马一起留在原地;不过,那很明显是他的借口,因为当美影他们一走远,他马上对静马开口:
“种田先生,你认为那女孩和御陵美影拥有同样的才能吗?”
用水边的美影听不见的声音,旬一这么问着。在他的语气中带着刺。
“我也是昨天才第一次见到她,所以并不清楚。要是你怀疑她的能力,为什么要允许她加入办案呢?”
“要是能抓到杀死女儿的凶手,不管什么我都愿意尝试。你也该有孩子了,应该懂我的心情吧?”
“很遗憾,我还是单身。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也只能相信她了吧。”
“是这样说没错,可是……要是她的看法和警方差太多,会影响到刑警们的印象。那种会让警方提不起劲办案的事,我想尽量避免。”
这说法实在太自私,连静马都火大了。
“原来从前你也曾因为对被害人的印象不好,就不好好办案啰?”
“不,绝对没这回事!”
旬一那双鹿般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只见他一边否定,一边又语带遗憾地补上一句:“只是,确实也有这样的同僚就是了。”
“不然,你大可以私底下贿赂他们,提高他们的好印象啊?反正你是琴折家的当家,这点小事对你来说很简单吧!”
静马冷冷地丢下这一句。旬一自觉失言,低下头不再多说什么。
不愉快的气氛持续了一阵子之后,美影和粟津也结束检查回来了。
“大致上都看过一遍了,你有什么发现吗?”
语气依然悠哉的粟津这么问着。旬一也低声说:
“你的母亲可是光看过现场,就掌握到关于凶手的线索了喔。实在是相当高明啊。”
他话中有话的挖苦,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希望美影失败似的,也不管她才只看过尸体,现在又是无法好好检视现场的夜晚。
静马按捺不住,正想抗议的时候,美影仿佛像要对抗周遭压力般地开口了:
“杀人手法和十八年前相同,是被人先殴打后脑,再以绳索状的凶器勒毙,最后用柴刀类的工具砍下头颅。这点刑警先生们应该也很清楚。只是……这里头有两个说不通的地方。”
美影充满自信的声音,令人不禁想起她的母亲。
“喔,有两个是吗?”
“一个是留在脖子上的勒痕,围绕着脖子整整一圈。”
“那不是很正常吗?被勒毙的尸体,多半都有这样的痕迹。”
“如果死者没有围围巾的话,确实是如此。然而现场却留下被害者围过的围巾,就掉落在尸体旁。”
“的确如你所说,若由围巾上勒杀的话,不会留下这么清楚的痕迹。可是我认为那只是凶手在勒毙死者时,嫌围巾碍事而取下而已吧。”
“当然有可能是这样没错。可是如此一来,就产生另一个新的难以解释之处:照理说,凶手应该会在击昏雪菜小姐之后立刻勒毙,那么围巾在尸体旁,就表示这里是杀害的第一现场。相反地,若连着围巾一起勒毙,要斩首时可能因为场地不够大而移动了遗体,也就是说不排除杀害时的第一现场可能在别的地方。书包里的行动电话被凶手取走,只要案发后一直在凶手手中,就无法提供任何案发现场的相关线索。”
一手拿着扇子,美影滔滔不绝地说着。相对地,粟津则是一脸不明白的表情,皱着眉头说:
“我听得不是很懂,但你应该是想表达被害人就是在此地被殴打的吧?可是,这又有什么难以解释了?”
“是。请看,被害人是朝西倒下的。凶手既然是瞄准她的后脑殴打,自然凶手当时也是面向西边的。可是,昨天我也有来这里,因为天气晴朗,我还记得四点二十分左右,这里的夕照非常刺眼。而今天也一样是个大晴天。为什么凶手的犯行如此谨慎,却偏偏要选择逆光的恶劣环境下手呢?”
静马也领教过这里的刺眼夕照。龙之渊西侧有悬崖遮蔽,虽然看不到日落,但日落前的那段时间,刺眼的阳光还是会透过树叶间隙,晒得人心烦意乱。
“原来如此。关于夕照的事,明天我们再做一次确认吧。话说回来,为什么凶手要选择这么恶劣的环境下手呢?你已经有答案了吗?”
“还不能说。因为充其量只是个假设而已。”
美影的拒绝,干脆得叫人错愕,刑警也不多加追问了。
“那,另一件说不通的事是什么?”
“被害人右手腕上的手表,表面上下颠倒了。”
石场刑警匆匆忙忙地跑到遗体旁,抬起手腕确认。
“是真的。十二点位置在内侧,表面上下颠倒。”
“……换句话说,手表是凶手帮她戴上的吗?”
脑筋动得快的粟津这么问道。
“恐怕是这样没错。因为戴手表是习惯动作,不大可能系错表带。再说,就算系错了,只要看一次手表就会发现;若是上学途中遇害还有可能,都已经是放学时间了,未免太不自然。”
“雪菜每天都戴了手表才去上学的。”
旬一激动地作证。
“那么是在这里打斗时手表掉了,之后凶手再戴上去的?”
“不,表带本身没有污损或伤痕,看来不像有掉落过。”
美影如此订正着,翠绿色的左眼在河原并排的灯光映照下闪闪发亮。
“那,手表为什么会反过来了呢?”
“关于这点,现在所知的情报太少还无法解释,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手表是杀害后由凶手戴上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