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呢?我已经记不得了。
冰冷的侧脸开始说话。
有时候阿君婶得去帮母亲做事,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并不讨厌一个人独处。
绯纱子轻轻伸出手抚摸染了色的毛玻璃。
就是这样的图案。就是啊,那个人曾说过的。
上面有着黑色线条的红花图案。绯纱子的手指慢慢地沿着黑色线条描摹。
那个人来到这里。
她手指着我们刚刚走来的那条步道。
他的声音很安静、很知性。看到我的手杖,他知道我的眼睛看不见。为了不让我吓到,他开始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来散步的人。我就坐在那里。说完后,我知道他坐在阿君婶常坐的位置上。
他是个感觉很好的人。当时的我感觉很敏锐,直觉他不是坏人。甚至还是心灵受过伤、受苦于某种失落感的人。
绯纱子的声音涌现出旧时的情感。
从那之后,我们就常在这里聊天。他喜欢隔着玻璃说话,常常低喃说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希望能消失行踪。
对了,那个人还叫我“花的声音”呢。
5
那是一种奇妙的约会。
男子根本不太看少女的脸。与其说是和她面对面,倒像是喜欢听她的声音。男子来到公园打完招呼后,就坐在对面椅子上,隔着玻璃开始说话。
这种情形每隔几个月就会像回忆一样出现一次。
在世界的角落、在这个没有人看见的地方,身边围绕着浪潮声和海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单纯的话题。
男子和少女都很喜欢那个短暂、不知下次会是何时、消极的约会时光。当少女和别人在一起时,男子不会上前,因此也没有其他人看过他们说话的情景。
两人几乎都不会谈起自己,也不会想知道对方的私事。
最近听过的音乐、星星运行轨道或牵牛花藤旋转方向等科学话题、希腊神话和日本神话《古事记》的相似性、没有面对现实必要的理性与知性的世界。这些形而上世界所编织而成的美感,就是他们主要谈话内容。
时间慢慢地走,两人的低语和海浪声静静地融为一体。
有时候,交谈会突然停止,海浪声也不见了,魔法般的寂静就这么出现了。
两人曾经针对那个瞬间聊过。
针对那个世界消失、只剩下两人的幸福瞬间。
少女一不小心说出了一直存放在心中的愿望。
而且就在脱口的瞬间,变成烫人的奔流熔岩,满溢在她和青年之间。
青年始终专心听着她那不期然而出的热烈语调。
突然间,巨大的海浪声打破了静默汹涌而来。
那是企图恫吓两人、令人心头一惊的巨响。两人同时都被惊吓得颤抖不已。恐怕就是在那一瞬间——少女不经意说出愿望的那一瞬间,就是一切的开端。
那只是偶然。一个不幸的偶然。
她语气平淡地低喃。或许是发觉我不解的神情,她又补充道:
如果你不喜欢偶然这个字眼,那就说是不幸的命运吧。
她偷偷看了我一眼。虽然只是飞快的一瞥,却让我有被针刺一样的感觉。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做什么。
她的声音透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坦然。
那个人问我有没有什么纸张。
她的手指做作地在腿上缠绕着。
他好像想起什么,想要写下来。我不记得他想写下的东西是什么。刚好我身上带的纸是拿到教会包点心的纸,也是阿君婶用来写电话留言的废纸。我没有想到上面会写有父亲朋友的住址。因为我看不见上面写了什么呀,对吧?
她的声音里有种让我心头不安的成分存在。
一种我说不上来,但会引人不安、骚动神经的成分。
有时我家医院用来包药的纸袋也会被当成留言纸。上面会印着我家医院的地址和电话。说不定我给他的就是那种纸袋。
她像是挑衅般地摊开了手。
我既没有办法拿到毒药,也没有办法安排那一切呀。是的,我知道那个人的精神有问题。因为来到这里,他有时会自言自语,渐渐地我们会牛头不对马嘴。老实说,我有些害怕,那也是当然的吧?因为万一发生什么状况,我无法保护自己呀。
我偷偷看了一下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十分吓人。
所以我最后碰到那个人,是在事件发生的半年前。我没有想到自己说过的话,他会……他会那样解释。我真的做梦也没有想到。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满足,也很自傲。闪闪发光的眼睛里映照出带有热气的水平线。
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根本都看不见了啊。我是不可能的。当时只是个弱小无力小女孩的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然而,她越是否认,我就越清楚听见别的声音。
我办得到,我完全都知道,一切都是我设计的喔。
她那志得意满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着。
教会的孩子们都很爱慕我,也很喜欢那个人,那个人很受到孩子们的欢迎。虽然他避开了阿君婶和修女们,却经常和那些孩子们玩,真是不可思议呀!应该是他的纯洁吸引了那些同样纯洁可怜的孩子们吧。
现在她脸上浮起了笑容,一边看着遥远的地平线,就像是在看着自己过去的荣景。
所以那些孩子们会听那个人的话也不奇怪。如果那个人要他们去打电话,他们就会去打吧?如果我要他们去独居老人家一起玩仙女棒,他们也会照做吧?当然我没有那么做,不过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否拜托那些孩子们做过什么。
她猛然回过头来。
你说,对吧?
现在她满面笑容地看着我。我不禁像是被吸住一样凝视着她的眼睛。该如何形容她的笑容呢?好像生气一样。不对,又像是正在哭泣一样,好吓人的笑容。这个人真的是杀人魔吗?这是杀人魔的胜利宣言吗?还是另类的自白呢?她是要我去检举她吗?还是要我听信她呢?还是……
我这才知道,原来人的笑脸有时真的会像是裂开的枯木一样。
当然,我没有任何证据。就算现在说的这些内容包含了只有凶手才知道的部分,我也无从查证起。
那个青年也是吧?结果大家都很爱慕你吧?
我声音沙哑地说道。
假如你说去死,那个人也会照做吧?
7
那天早上,少女比平日醒来的都早。
像往常一样,在充满嘈杂的音乐声和电视声的家里醒来。
她很确实地醒来。就像打开开关一样,声音一下子流进她的身体里面。而且也能感觉到房间天花板的高度。
房间里面十分闷热。她的全身上下已经汗水淋漓,有种仿佛活动了好几个小时的疲倦感。气压很低,那种萦绕在肌肤的不稳定空气,让她有暴风雨将至的预感。
唉,这个世界还在继续。
每一次醒来,都会有的失望和倦怠感。这是她已经很习惯的感觉。
可是少女也发觉了在平常惯有的嘈杂之中,多了一些华丽的紧张气氛。她清醒的头脑立即想到那是一个特别早晨。
暴风雨将至。
没错,对他们一家人来说,那一天肯定也将是个特别的日子。然而现在只有在这个家中的少女知道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特别的定义,和其他家人、邻居们所想的不太一样。
8
尤金尼亚,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声音干枯地询问。
大家都想知道那个名字。那是谁的名字?写下那首诗的人是谁呢?
她忽然沉默不语。原本高涨的空气顿时冷却,气温一下子好像下降许多。
刑警先生也问过我好多次,我不知道。但真是一个美丽的名字。
她声音冷淡得判若两人,投向我的视线又变回针刺般的轻蔑,令我毛骨悚然。
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又没有办法读那首写在纸上的诗呀。就算上面写着再怎么精彩的诗句,只要没有人念给我听,对我而言就等于是空的。你知道那是多么残酷的事吗?就好像在图书馆里面,只有我一个人在是毫无意义的。
我知道她生气的脸上冒出了什么东西。
够了,少在哪里装模作样了。
我声音尖锐地大叫。
难道你一点罪过的意识都没有吗?
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我的声音听起来像笨蛋一样地颤抖,从我嘴里喷出来的话语像溃了堤似地汹涌——他一脸困惑的笑脸浮现在我的脑海。
为什么你要那么做?为什么你要杀死自己的家人?就连附近的小孩子,那么多的大人们称都不放过!为什么?他们不都是爱你的人吗?
我一不小心脱口说出责备的言词,但她仍然面无表情。我的话对她而言不痛不痒,她心平气和、文风不动。
告诉我,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我不会去检举,也不会告诉其他人的。我又没有证据,而且你也知道吧?那些能证明你所说的人证、物证都已经不存在了。
代替她回答的,是一连串的海浪声。
9
知道某些事情,算是一种罪吗?那么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呢?
少女很不想起床。
好像有声音告诉她:肯定是一种罪吧。
少女冷静地分析那声音。
所以是我的不对吗?少女心想。像这样保持沉默的我是错的吗?
那声音没有回答少女的问题。
也许是我听错了。也许是单纯的幻想。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就只是热闹而值得纪念的一天也说不定。也许这个世界依然会这样永远地继续下去。
少女安静地躺在床上思考。
可是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事情呢?
嘈杂的声音此起彼落,拖鞋啪搭啪搭的声音在走廊上回响。
少女突然表情扭曲,双手掩住了脸。绝望和失落冷不防地以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将她掩没了。
啊,这个家永远都是这样。这是个跟安静、沉默毫无缘分的家。
和她长期以来醉心梦见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传进耳中的批评、抱怨。逢迎拍马和一味盲从。东家长西家短的羶腥闲话。躲在门后搞鬼的策略。事先布局的阴谋。母亲充满虚伪和诅咒的祈祷声。庸俗的音乐。刺耳的娇喘声。
少女的感官,除了视觉外都很敏锐。她能听得到一切,感受得到一切。大家也都知道这一点,她实际知道的并不如感受到的多。
10
柏青哥的广告车声随着风吹呼啸而过,很快就消失了。
她皱起了眉头。
啊,真是讨厌。为什么这世界上到处是那种丑陋的声音呢?刺耳、吵闹、充满压迫性,仿佛不给大家思考的空间一样。大家也真是的,为了不听到别人或是自己的声音,就用其他声音来涂满世界。
她不禁起了一阵哆嗦,做出双手抱在一起的动作。那动作更加引起我强烈的厌恶感。
拜托你,不要再岔开话题了,我只剩下现在这个机会了。为了死去的他,请告诉我真相。被害人在事件之后也不断增加。
我提出恳求,并抓着她的肩膀。她那瘦骨嶙峋的纤细肩膀。
可是她还是无视于我所说的话。
你听,就算没有收音机和喇叭,世界还是充满了这么多的音乐。
她的声音缥缈。随意地拨开我的手,站了起来,一个人自顾自地开始走动。
11
那是她的心愿。
究竟从什么时候起那成了她最大的心愿呢?时间已经久远得让她想不起来了。
变成一个人。在这个家迎接独自一人的时间。享受安静的时光,还有倾听充满在安静时光里,世界最真实的音乐。
不稳定的雨开始下了。大颗的雨滴打在窗玻璃上,雨声盖过了其他声音,终于连在后面玩耍的孩童嬉笑声也给盖过了。
伴随着强风的雨势越来越大。
暴风雨来了。夺走一切的暴风雨,同时也是带给我一切的暴风雨。
为了得到这些,她知道自己必须变得更坚强才行。
因为用来交换和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可是为了自身的生存,她无论如何都要得到才行。
她静静地吸气,调整呼吸,不断重复地将那些话刻在心里。
我必须变得比谁都坚强、聪明才行。我必须变得比谁都狡猾邪恶才行。为了得到这个世界,我必须坚强得足以承受一切才行。
青年只有那么做,才能满足、实现她的愿望吧,她也打算对青年做出回应。
尤金尼亚,我的尤金尼亚。
他的声音静静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为了与你相逢,我独自行旅至今。
青年和少女,坐在海边的长椅上,隔着玻璃一起完成了那首诗。他们好几次吟咏着诗句,梦想着那一天。
教会的孩子们。她向那些很想知道他名字的孩子们介绍说,他是“我的友人”。孩子还以为那就是他的名字。他们很高兴地喊着青年:尤金、尤金。
至今,少女仍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也从来都不想知道。
她在寻找另一个国度。一个没有人知道的梦的国度。当世界消失、充满永远的安静时,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国度。
两人将那个国度命名为尤金尼亚。
12
一瞬之间,海浪声停止了。
令人不安的沉默支配了世界。
天使经过了。
她像歌唱般地低喃。
天使?你在说些什么呀?
我不太高兴地反问。对于我的质问,她依然没有回答。
她像跳舞般地摆动双手。
可是好奇怪哟,现在还是像这样存在着。那么,我人是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她完全置身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
他到梦的国度了吗?那我呢?我现在是在梦的国度吗?假如是的话,那我的旅行应该结束了。我的旅行真的结束了吗?
瘦弱的中年女子边走边喃喃自语。
我还是跟在她后面,像念着咒语般不断追问:请告诉我,拜托你!
他们那些人真的很吵。一直都是。从我小时候以来就是那样,从来没有闭嘴的时候。如果不一直说话、不老是发出声音,就会很不安。因为他们对于自己的存在价值缺乏自信。
她对着海洋敞开双臂。
你不觉得吗?世界充满了如此美妙的音乐。
海浪不知在何时变成了红色。对夏天感到倦怠、疲惫至极的空气飘荡在夕阳的海上。
一个中年女子像病猫般走在一片红光之中。
哎呀,好漂亮的花!
她发出欢呼,猛然停下脚步。
跟我们家的花是一样的。好怀念呀。你说那花的名字叫什么呢?
她指着远方,似乎想让我回过头看,但因为不争气的泪水和夕阳反光的关系,我看不见她的脸,也看不到她所指的花。
看不见。我看不到呀——我摇摇头回答。
我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不管是他的脸,还是她的脸。
她的轮廓消失在红色海洋中。
我看得见的。远处传来她充满自信的声音。
你看,就是那花呀。为什么呢——我就是觉得非常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