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涛声小城(1 / 2)

尤金尼亚之谜 恩田陆 6845 字 2024-02-18

1

于是现在,我和她站在这里。

那是一个阳光斜照的初秋午后。

我们在没有什么人的海边小镇,一边看着眼前的大海,一边迎着风吹。

阳光灿烂,看起来似乎还很炎热,但初夏时的新鲜早已褪色,勉强还残存一些轮廓而已。

感觉好像已经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又感觉时间其实很短。

在这之前,我明明吃了很多苦,但如今,一切就像是在梦境之中。

过去见过的人,仿佛都已经远去。只有眼前的她,好像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看到,偏偏又给我距离比谁都远的感觉。

摇撼天地般的海浪声充满了整个山丘。

感谢这填满世界的声音,让我们之间的沉默不至于太难受。

现在的我只有继续等待。等待着悠然漫步、看着防风林摇晃的她开口说话。除了这样,我已经没有其他事可做了。

然而从刚刚开始,我便一直为无法确定她的印象而感到困惑。

是受到海水反光的影响吗?还是过去我所创造的各种印象混淆了我的视线呢?为了看清楚,我的眼睛不断捕捉她的身影,却始终看不清她的人。

她比我想像的要娇小柔弱;比我想像的要线条细致、谨慎保守。虽然还是一样的皮肤白皙、五官美丽,但因为纤瘦的脸颊、肩膀都像削掉一层肉似的,浑身弥漫着一股令人心疼且寂寞的气氛。

怎么可能会是这样?我在心中强烈地否认。

那不是我知道的她!那不是大家口中所说的她!

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为什么如此不安?

突然,她回过头来看着我这么说道:

原来你是阿顺学生时代的朋友呀。那个奇怪的男孩子。邻居三兄妹里的老二。好怀念呀。我记得他老是坐不住,又很喜欢逗别人笑。

她用探索着记忆的深远眼光看着我。

我也回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逆光看不清楚,但她的瞳孔里应该有我的影像才对。

青泽绯纱子的眼睛已经看得见了。

2

我都不知道,原来阿顺他过世了。那是他几岁的事呢?

我和她慢慢地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二十七。真的是很突然。

我回答,感觉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甚至能和她这样子说话,我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发出惊讶的声音。

都这么久的事了吗?他还那么年轻耶。

我在浪涛声中思考。来到这里的过程,还有在这条长路的开端,他写来的那封信。写信的人年纪不再增加,我却和放在抽屉里的那封信逐渐老去。

我不知道读过多少遍了,也不知道祈愿过多少次,想问他那封信的意义。虽然我明知道那个机会终将不会再现。

真是可怜。

青泽棑纱子很有礼貌地顾虑着我的心情说道。从她的语气,不难知道她如何看待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我也没有刻意否认。

海浪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我们绝对不是男女朋友。甚至在大学的读书会中,我们的关系还很疏远。

可是我们都发觉彼此很相似。我们知道自己对这个世界难以适应。无法认同那种毫不反抗、只想和这个世界妥协的人。我们不相信自己的善良和温柔,也都发现了这个世界的表层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我们知道彼此是那样的人,所以我们互不靠近。因为相似的人彼此认同,是很恐怖的事。

记忆中的他,总是一个人,带着一脸困惑的笑容回过头看着我。

你应该懂吧?你的心情应该也是一样吧?

他总是对我这么说,征求我的同意。

读到那封信时,我很困惑,好像被要求同意某种十分可怕的事一样。实际上那确实也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

湿重的海风拨弄着头发。

真是不可思议。这些年来,我所想的都是有关青泽绯纱子的事。我几乎都要忘记这一切起始点的他长什么样子了。将有关他的记忆推到一边,一心思考着过去的那个事件,和之后发生的种种。可是像这样子,青泽绯纱子站在眼前时,我却老是想起了他。

你的眼睛是什么时候看得见的?

我问。

两年前,她回答。

我一直都有参加临床实验,培养神经细胞让它们再生,然后接受移植手术。他们说成功率很低,而且失败的大有人在,可是我却奇迹式地恢复了视觉。

她声音安静地回答,但语气黯然,听不出有“奇迹式”的喜悦。

几十年后恢复了视力,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她黯然的声音。也许那是陷阱也说不定——我的身体自然产生警戒。

说得也是呀。因为太美而有所幻灭吧。

我不禁怀疑是否听错了。

幻灭?你刚刚说的是幻灭吗?

听到我的反问,她轻轻一笑说:

是呀,幻灭了。因为过去我的世界一直都很有趣,所以刚开始无法适应。

她的声音有种安静的绝望。

过去的世界?你是说看不见那时的世界吗?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

是的。

她看着海,仿佛已经对我的问题失去了兴趣。

光的粒子打乱了轮廓。

结果青泽邸决定要拆除——因为那是她的希望。

我想忘了那个事件。我不想留下任何会想起那个事件的东西。我很感谢大家喜欢那栋房子的心情,但现在青泽家的财务也有问题,事实上已经很难筹出维持房屋的费用了。

听她这么一说,热心的市民们也无法继续维持推动保存的心情,迟早拆除作业又会重新开始吧。

我一边想着其他事,一边听着当时的记者会内容。

她想忘掉那个事件,是因为有其他理由吧?一如许多证人的怀疑一样,她是否就是该事件的主谋呢?

过去曾经听过的场面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在公园荡秋千的绯纱子、正在笑的绯纱子、抬头看着百日红的绯纱子、被众人服侍的绯纱子、像个女王般颐指气使的绯纱子、收下纸鹤的绯纱子。

难道我的想像错了吗?大家带着一脸陶醉描述的她,真的和我眼前的她是同一人吗?

和我眼前这名纤瘦的中年女子?

我偷偷瞄了她一眼。

幻灭。真要说的话,感到幻灭的人才是我呀。

我觉得焦虑不安。

失望的人是我。我将传说中的女主角拉出来一看,居然只看到一个到处可见的中年女子。那个吸引我、充满神秘气息的坏女人呢?

我有种受骗的感觉。

我被她所吸引。我深深地被众人口中的她所吸引。之所以到今天都无法停止调查,也只是因为一心想要见她一面的关系呀!

海水拍打上岸。

还是说那些都只是大家所制造出来的幻影呢?

一阵巨大的浪涛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假如那就是大家对她的期望。假如大家所期望的并非有精神疾病、临时起意的凶手,而是有着有如恶魔般狡猾、长相美丽的犯人。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愕然。

没有任何证据。只有她的笑容、令人别有所思的言语、可疑的举动。旧书店烧毁了、杂贺满喜子死了。

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出面指认她就是主谋——除了大家的猜测和期望之外。

走在我身旁的,不过是接受众人妄想的幻影而已。

当发生什么不合理的事时,人们总会找理由:巨大的阴谋、邪恶的企图。弱势的我们不得不制造出那种东西;不得不要求比我们强势的存在说明原因,甚至将责任转嫁给他们。

咀嚼着痛苦的失望,我继续走着。

3

原来大家是那样子看我的吗?

突然,她这么说完之后笑了出来。

就在那一瞬间,卑微的笑容让她一下子变老了,就像脸上出现裂痕一样令人怵目惊心。

用看得见的眼睛瞧见了老是被外人那么看待的自己,这是多么讽刺呀。

她的脸上继续浮现扭曲的笑容。

我无法回答。她感受到了我的幻灭和失望。

她像唱歌般地喃喃自语。

什么嘛!这就是青泽绯纱子吗?以前的那个千金大小姐?真叫人失望。小时候那么聪明漂亮,现在却是一脸寒酸的欧巴桑!附近邻居的眼光都是这么说的吗?

我感觉到自己脸红了,因为那就像是我在内心中的独白。

她沉默地将视线移向海洋。

仿佛她所承受的屈辱和闷热的空气都一起盘旋而上。

夕阳渐渐西下,灰蒙蒙的云朵飘向空中。不管天气如何晴朗,晚霞的云彩最后总会偷偷占据天空。不知道那些云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呢?

以前的我很特别,整个世界都是我的。

她像生气般地低喃。

那种特别感和充足感,如今一点都感受不到了。好像一觉醒来,发现世界全都变成别人的一样,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得到任何东西呢。

充斥在声音中的怒气很明显地逐渐改变了。

就像颜色一样。

她若无其事地摘下路边干枯的鸭拓草。

很久以前,那些儿时看过的颜色就足够了。只要靠着记忆中的颜色,我就能够活下去。在我脑海中的蓝色、红色,是那么的鲜艳美丽、娇嫩清新、充满活力。比起真实的花朵,不知要美上多少倍。

喃喃自语的她,一如小朋友一样。一如虚张声势的小朋友企图透过夸耀家里的东西,来强调自己的优势一样。

我先生也是一样,总是像看着别的女人一样看着我。

她低声说,声音再度带着暗暗的怒气。

他也对我感到幻灭。我曾经听过他对别人说过。

她开始粗暴地用手上的鸭拓草拍打周围的草。

眼睛失明的时候我像个女神,看起来充满自信、什么都知道。然而当我看得见以后,他却说我整个人一下子畏畏缩缩、仓仓皇皇的变老了,好像魔法被解除了一样。

魔法!他居然说是魔法?多么瞧不起人、多么自私的说法呀!我去美国,甘愿忍受好几年繁琐的检查接受临床实验,还不都是为了满足那个人吗?

她忿忿不平地将手上的鸭拓草抛出去。

我只能静静地看着她生气的样子。心中考虑着该如何结束今天的访谈,脑海中不断闪过回程的电车时间。

她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突然回过头望着我。

看来她的直觉敏锐倒是真的。

喂,你是不是也认为我就是凶手?

她用卑微而发亮的眼睛看着我。

就像那名刑警和写那的小满一样,你也认为我是凶手书所以才来接近我的吧?一看到你的眼神,我就知道。因为时效中断了嘛。你想等我在这里向你自白吗?想挖到什么独家消息?还是说你要为阿顺复仇呢?

她故意装出生气的表情,却难掩谄媚的味道。

绯纱子声音中的卑贱,令我感到强烈的厌恶感。

原来她是这样的女人呀。

过去那个神圣的少女,如今为了讨别人欢心,居然变成了出卖自己丑闻的过气艺人。一想到自己花费多少工夫,竟是为了听见这种声音,愤怒和徒劳的感觉同时涌现。

一旦发觉我的轻蔑,她立刻挺直背脊,表情一变。

我有些惊讶。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充满自傲与自信的少女的眼神又回来了。

于是我也赶紧挺直脊背,重新看着她的脸。

我看见一双安静、聪明的眼睛。

她神情严肃地说:

好吧,就算送给你的礼物吧。我愿意告诉你我所知道的真相。

4

高台上可以俯瞰海边的步道,是倾斜度不太大的下坡路。

远处可以看见黑松林。

那里有个小公园,小时候我经常要人带我去那里。

绯纱子说完,指着松林的方向。

这件事我以前听过,地点倒是头一次看到。然而心中却有一股怀念、感慨良多的奇妙感觉。

我们慢慢地走向那里。绯纱子身上已不见刚才那种孩子气的焦躁不安与卑屈感觉了。安静的举止,让我又看到了她过去的形象。

我又开始感觉有些错乱,已遗忘的警戒心再起。

难道她刚才那种卑贱的样子是演戏?

未免跟过去的印象相差太多了吧,我心想。

这该不会又是她设下的什么陷阱吧?

难不成她想带我到没人的地方,也要灭我的口?

我感觉背脊发凉。

来到这里之后,就没看到其他人。在这之前有人看到我们吗?就算远远有人看见,应该也认不出我和她是谁吧。假如我今天在这里失踪了,也没有人知道我的行程、目的。于是绯纱子又能解决掉一个证据,回去美国。

以前那里有个教会的,现在已经没有了。

不知道是否发觉了我的警戒心,绯纱子很怀念地看着远方天空,那里曾经有教会耸立。

教会里面有个孤儿院。我母亲常常过去,送圣诞礼物和点心给大家。每一次我都会陪着一起去。因为我喜欢听海浪声,常常和阿君婶一起到那个公园,坐在那里听上好几个小时。

看见小公园了。

那里静静地摆了一张白色石头长椅。S字型的大型情侣椅。

里面收留的几乎都是智能障碍的孩子。有些明明身材高大,看起来也像是大人,却都是纯朴的小孩子。只要我一去,他们都会很高兴地靠过来,跟我说好多好多的话。那些明朗、天真的小孩子一说起话来,就像是五彩缤纷的气球一样,让我好高兴哟。

绯纱子很会说故事。流畅平稳的声音,给人一种想继续听下去的心情。

你看,就是这张长椅。形状很奇怪吧?因为椅背很高,所以看不见对面坐的人。可是上面嵌有彩色玻璃,还是可以知道有人。

我们一起坐在那长椅上。

白色干燥的石头,吸收了阳光变得温热,但不至于难以忍受。才一坐下,我才发现自己因为太紧张,其实已经很累了。

我会一直坐这里好久好久,阿君婶则是坐在对面织毛衣。有时我们会隔着玻璃说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静静地听海浪声。感觉拂在脸上的海风,听着海浪声,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让我心情变得很平静。

我们并肩眺望着遥远的水平线。

从前的她应该是看不到那条水平线的。

我闭上了眼睛。

海浪声从四面八方袭来,我感觉失去了世界的依据,立刻不安地睁开了眼睛。

偷偷瞄了一下隔壁,看见绯纱子冰冷的侧脸。

她的眼睛就像是看着多年来看过的风景一样,始终看着海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