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哥被断定是凶手后,教唆杀人的可能性依然甚嚣尘上。警方很清楚哥哥的精神状态,但又查不出来他有任何动机。
小哥的交友关系也被彻底调查过了。听说只要是看过他的人,也都遭到详细的讯问。连小哥经常去看佛像的那间寺庙住持也接受好几天的讯问,气得抗议自己简直遭到如同了嫌犯一般的待遇。
最大的问题是他和委托人的山形医院,以及被下了毒的青泽医院之间有何关联。同住在一个城市,他知道遇害的医院也是理所当然。至于他怎么会知道被害人朋友的山形医院住址,则是该事件之中最大的谜题。
结果似乎教唆杀人的可能性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一组男女的刑警之后也常来。尽管我提过很多次那张纸片的事,但因为始终没有找到那张纸片,刑警先生的表情也越来越紧绷。我知道刑警先生相信我所说的,只是从他说话的语气听来,警方对外的说法似乎已偏向是小哥一个人犯案的结论。
可是我看到那张纸片是事实呀。也确定那不是小哥的笔迹。因为小哥在教我功课时,我常看到他的笔迹。
哥哥的字很有个性,笔压得很用力,写出来字却很小。那张纸片上的字,根本就不一样,漂亮的笔迹显得十分流畅。
我觉得很不甘心,想不透为什么是那样,但当时的我根本无能为力。比起事件的真相,我更不满的是没有人肯相信我看到了那张纸片。我甚至没想到那张纸片能够证明哥哥的清白。
不过事到如今,我更加相信他的清白了。
果然小哥还是被陷害的。
真凶?肯定是个女的。
7
不,我不认为小哥有女朋友。
事实上他几乎不做任何的人际往来。他虽然很容易跟小孩子亲近,却很不擅长跟大人来往。
而且附近的大人们也都瞧他不太顺眼。
光是他没有工作在家闲着,已经很惹人嫌了,偏偏小哥住处的房东——那对五金行老板夫妇,又是附近最难相处的人。
总之,他们夫妻俩的脾气都很怪。不管是丢垃圾的规定、里民会的工作分摊,他们总是会和邻居起纠纷。就连那栋公寓,他们也没先告知周遭一声就盖了起来。一下子来了许多新房客,每天在私人巷道进进出出,引起附近邻居怨声载道。
由于房客多半是工匠或是餐饮店的老板,几乎很少跟邻居们碰面,大白天就只有小哥一个人最醒目。于是他们对于五金行的反感和对公寓住户的偏见等,全都由小哥一个人承担了。不知道该说是运气不好,还是他就是属于那种容易被人欺负的类型,老是低着头,一副很对不起人的样子,就更招人怨了。
可是女人家的眼睛倒是很尖。
谁叫小哥长得那么帅。虽然憔悴却很有气质。弱不禁风的样子,看在女人眼里反而更添一种男性魅力。
小哥在我妈这种良家妇女之中也许风评不好,但我却看到许多年轻女孩总是偷偷地打量他。还有,从事特种营业的小姐也常露骨地跟他搭讪。
当然小哥完全不知道如何应付这种事,常常被调侃得很惨,才面红耳赤地逃开。
我记得有一次他被批评:一个大男人,干嘛装成柳下惠的样子?我不知道谁是柳下惠,回去问我妈后,还被着实教训了一顿。
好像有一个经常缠着小哥的女人,是卖猪排饭的女孩还是咖啡厅的女服务生,我忘了。我曾经看到她很认真地对小哥说:你生病了,我可以好好照顾你。你必须要找个人定下来才行……那是个看起来浑身肥油、身材胖大、土里土气的女孩。小哥觉得很困扰,拼命想躲开她,却反而造成了女追男的画面。
大家躲在背后取笑他们俩,那些曾经调侃过小哥的姐姐们更是瞧不起那个胖女孩。女人对于长得比自己丑的同性,怎么会那么残酷呢?
说什么乳臭味干的小女生真是不要脸啦、长得那副德行还想叫别人定下来、大概只能够撑个三天就不得了云云。那个胖女孩被说得这么难听,居然无动于衷。其实两边都是可怕的女人哩。
不过从那个时候起,女孩就不见人影了。听说是跟着父母把店给收了,回去乡下老家。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总之,我还记得小哥一脸安心的表情。
除此之外,就没有听说他和女人有什么瓜葛了。
至于那个“花的声音”,我绝对相信是女人。什么白色的花、好听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女人,没错吧?
刚刚我也说过哥哥每次提到那个“声音”,就显得心情很好。我还注意到小哥自从提起这件事开始,也起了微妙的变化。
刚好跟读经书的时期重叠。该怎么说才好呢,我也说不清楚。好像是找到了目标吧。听起来也许很老生常谈,不过应该就是他找到了心灵寄托吧。
至于是不是就是那个“声音”,我很难说是或不是。
在那之前的小哥,感觉上有些不安。好像不知道生活的重心该放在哪里,像在树叶上打转的水滴一样,遭受风吹雨打早已经让他遍体鳞伤了。然而在那事件发生之前的小哥,却仿佛有了信念一般。
他还是一样看起来很哀伤,但有一种接受命运的达观。
小哥究竟是找到了什么呢?
小心翼翼打开瓶盖下毒时,小哥的眼中究竟看到了什么?
小哥手很巧,做事很认真。他一定很慎重其事地进行作业吧?在自己房间一瓶又一瓶地重新盖好瓶盖,注意不要有盖歪的瓶盖或是泄了气的啤酒,免得让别人看出有打开过的迹象。
去快递死亡的小哥。
小哥一向吃得很少。没有好好进过餐的他,体力当然很差。可是跑去送啤酒和果汁的小哥却显得神采奕奕,一点都没有可疑之处。究竟是什么驱使小哥变成那样的呢?
在那么恶劣的天候下,运着下了毒的饮料,小哥眼中究竟看到了什么?
8
自从那个事件引起社会轩然大波开始,小哥就因身体不适而躺在屋里休息。
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几乎已忘记了小哥的存在。
连我也跟着身边的大人们一起兴奋。当时整个城市都陷入异样的气氛,到处都看得到警察。
调查继续进行的过程中,夏天过去了,小哥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日渐衰弱。
我也几乎都没去找他了。
一方面是因为他从前一段时间起就不陪我玩了,而且当时我也正好迷上了棒球。
直到新学期开始不久后,有一天我才灵机一动,想到去看看小哥怎么了。
站在小哥的房门前,我心中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过去不知道已经进去过多少次了,当时我却有种很强烈的抗拒感,不想走进他房间。
我在门口磨磨蹭蹭的。想进去,又觉得不可以进去。
这时走廊上,出现一个剃着五分头的男子,吓得我几乎要跳起来。
男人问我是不是要找那个房间里的人?听他的口气,应该是工匠之类的人吧。
看我点头,他叫我回去。赶快回家比较好,住在里面的男人生病了,好像是肺部有问题,搞不好那种病会传染给小子你,他一直都是长病不起的样子——男人这么说。当时我很害怕,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对方人很亲切。如果真是肺结核,那可就麻烦了。
我赶紧夹着尾巴逃跑,但始终忘不了站在小哥房门前感受到的异样气氛。我总觉得房间里面的男人,已经不再是我所认识的小哥了。
9
我最后一次看到小哥,是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
在前往公园集体上学的集合地点时,突然和一个白色身影擦身而过。
觉得纳闷的我回头一看,对方竟是小哥。
也难怪我会觉得是个人影。小哥消瘦得很厉害,一头蓬乱的头发,简直就像老人一般憔悴。他的肩膀下垂,很明显地已经瘦得前胸贴后背了。
我叫了一声“小哥”,他停顿了一下才过头来。
“嗨。”微笑的小哥果然还是小哥,但他衰弱的样子实在非同小可。就像枯木一样,皮包着骨头、眼眶也深陷。
看到他变成这样,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要去听声音说话。
小哥不待我问,便自行回答,然后转身迈步离去。看他连走路都有问题,脚步踉踉跄跄,直教人担心他会不会在半路上倒了下来。
我站在那里望着小哥的背影良久,直到发觉该去上学了,才连忙跑开。
房东发现小哥,应该是在那之后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内吧。
大概是因为连日来的好天气,气温也升高的关系。
住在两边的房客都抱怨小哥的房间里传出了异臭。
附近的人都谣传说:要是在冬天,房东一定放着不管。之所以报警,也是因为其他房客已经知道了。如果不知道的话,房东一定会自行处理掉遗体,然后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寻找下一名房客。还说因为小哥早已付清了这半年的房租,所以房东根本没有损失。
房东没有销毁遗书真是奇迹——大家在背后议论纷纷。大概是因为两边的房客一起跟房东进去里面,所以他才没有机会丢掉吧。
小哥没有亲人,如果当初是被当作不耐病痛而自杀,遗书和所有物品都被销毁的话,那个事件搞不好就会永远陷入迷宫里。
可是遗书被发现了。而且人们也发现了内容的严重性。
于是揭开了那个可怕事件的第二幕。
10
事件的影响吗?
我不知道耶。我倒是有受到小哥的影响,比方说成为一名工程师。
而且我也不认为小哥是凶手。
他一定是被人陷害的。一定是有人利用了小哥的精神脆弱,现在正逍遥法外。做得还真高明!把所有的罪都推到小哥一个人身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书?我不知道欸。写了那个事件的书?我没听说呀。噢,还很畅销吗?真是好管闲事的女人。那结果凶手是谁?书里面没写?那也难怪,因为不是小哥做的嘛。
说完话之后肚子就饿了。我可以点份明太子意大利面吗?
自己做的话,还要剥鳕鱼卵的皮膜,麻烦得很呢。
前妻讨厌鱼卵类的东西,说什么痛风很可怕。可是因为体质的关系,痛风多半是男人才有的毛病。她真是个爱为奇怪事情担心的胆小女人。
她还很害怕下水道的洞口,绝对不敢把脚跨过去。理由是因为小时候淹大水,听说有小朋友跌进了盖子脱落的下水道里淹死了。
每次都踩在下水道的盖子上,你绝对不会掉下去吧。
我还记得她这么说过呢。
看你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站在旁边的人家可是都快吓死了。这个人总有一天会掉进洞里吧?是今天吧?还是明天呢?每次我都想着这些,心里七上八下的。可是你完全都没有发觉到。
你不觉得莫名其妙吗?
哈哈!所以大家才都会死掉嘛。因为他们连我的压力都帮我承担了。
就像小哥一样,一个人承受着所有人的压力死去了。
小哥是牺牲者呀!
小哥常去看佛像的那间寺庙接管了小哥的骨灰。那里的住持是个有些奇怪、很有意思的人。当然,小哥并没有举行像样的丧礼。我很想去跟他告别,却没有机会。听说那两名刑警有参加小哥的秘葬,我想那是因为他们也不认为小哥就是凶手的关系吧。
11
高中时期,我曾经想起小哥一次。
那是在炎热的夏天。
我刚参加完棒球的比赛回家。很凑巧地。一个人走在一条从没走过的路上。
没有风,整个城市显得有气无力。
很热。因为球赛打输了,我又很累,心情简直是荡到谷底。当时还是强调精神主义的时代,根本没有补充水分的想法。因为太累了,我连喝水的气力都没有。
大概是陷入一种热坏了的精神状态吧。
快死了,我边走边想。感觉好像随时都会倒下来。
“那你就去死呀。”
突然,我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那声音鲜明得令人心头一惊。
我停下脚步看着四周。
柏油路上冒出了热气使得周遭景物有些模糊扭曲,路上没有其他行人。
我有些错乱了,还以为是自己的头脑有问题。如果说是幻听,未免也太清楚了。
可是周遭没有任何人在。
那声音像银铃似的——我脑海中浮现这样的形容词。非常明亮、清脆,是一种很怡然自得的声音。年轻女孩的声音。那个声音就是这样。
我猛然一抬起头,看见眼前开满了纯白色的花朵。
是百日红的花。
排山倒海的白。盛开的花朵几乎让整个树看起来像是全白的一样,甚至令观者心想:这花绽放得非常灿烂。
我觉得十分恐怖,恐怖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吸干了一样。实际上,我很担心自己的体温是否正在下降,那种发冷的程度至今仍让我记忆犹新。
对,这就是小哥听到的声音,我心想。
真是不可思议。长年以来,我一直都忘了小哥的存在。不论是那个事件,还是小哥的死,我早就已经忘光了,过着自己的生活。可是在那一瞬间,我又想起了小哥。
还记得“该怎么办才好”和“原来如此”这两种恐怖和理解的心情,同时在心头交错。
我茫然地呆立在那里,接着突然间,我终于发觉这不是我的幻听,而是真的听见了说话声。
百日红树的后面有个窗子,里面传来好几个女人的谈笑声。窗子好像是打开的。
我的心情有些平稳了。什么跟什么嘛,原来我把树后面窗子里的说话声当成了花的声音。仔细想想,这种情形不也很稀松平常吗?
那是一栋古老的豪宅。感觉有些荒凉寂寥。西式的建筑风格,墙上有着三扇圆形窗户。
原来好像是开医院的,招牌有被涂过的痕迹。
我调整好心情,继续往回家的路走。可能是自己觉得“天气快热死人了”的时候,刚好听见窗子里的人说出“那你就去死呀”的句子。我如此自圆其说,让自己回复到平常心。
可是我想:小哥应该是听到了那个声音吧。
那你就去死呀。
那天早上,小哥也听到了这句话。
语声是那么明快、清脆。
被那个声音毫不在乎地那么一说,似乎任何人也不得不照做吧。
所以哥哥说了声“是”,就回到房间,亲自在脖子上套上了绳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