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Familes(注:Family-restaurant的日式简称,适合全家人用餐的餐厅。),真是个奇怪的字眼呢。
你不觉得吗?每次听到都让我感觉怪怪的。
虽然心里明白它是Family-restaurant的简称,我却总是联想到family-less,没有家人的字去。没错,就跟sex-less的用法一样。
因为那种家庭餐厅的灯光明亮、桌面很大,很多人喜欢坐在里面办公、洽谈业务,或是点份商业午餐来吃。
在我的印象之中,好像没有在这种店里看过真正的家庭聚餐画面耶。大概一般家庭来的时间,都是限定在某个特定的时段吧。像我一向会来的深夜时间,几乎看到的都是货真价实的family-less——一个人、有什么问题的亲子和学生之类的,都是些家庭有缺陷的人们。这些人们就像一根又一根的幽暗烛火一般,散落在灯光明亮的店内。
这种family-less的客人,脸上都没有笑容呢。
最近我发现了一些事。例如:员工的笑脸并非为了客人,而是为了作业手册;客人来这里也不是为了看笑容,只是想打发时间、讨厌一个人待在家里,或是转换心情而已。虽然不是最棒的,不过感觉这里还算是个可以待的地方啦。似乎店员和客人到此都抱持着这种了然的心态。所以大家都素着一张脸,不笑也不装出任何表情,各自将自己房间里的日常样貌带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这么一想,family-less的字眼倒也满贴切的嘛。
2
嗯……我是结过一次婚啦。
老实说,我不觉得那是必要的。
不,不是对方的问题。我的前妻并没有错,她真的是个好人,尽管是我单方面提出要离婚的,她却没有吵着要赡养费。我不是不喜欢她了,我想她应该也是一样吧。
可是该怎么说呢?就是找不到继续在一起生活下去的理由。
为了生活、为了这个家、为了老后、为了面子、害怕寂寞、拥有婚姻比较有助于出人头地。人们提出各种的理由,但看在我眼里却都不是那么的重要。
这个女人怎么会在这里?
结果我每次看到前妻时,心里都会这么想。倒也不是变得生疏或是讨厌她了,就只是很单纯的疑问句吧。Why?为什么这个女人现在和我会存在于同一空间呢?
我想她大概也意识到我怀疑的视线吧。
我受不了你那种奇异的视线。你好像没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有多残酷,可是那仿佛否定了我的存在似的,我真的觉得很痛苦。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所以就更觉得残酷了。
分手的时候,她这么对我说。我想分手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唉,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会结婚呢?因为周遭的人都结婚了嘛。因为我根深蒂固地认为应该结一次婚看看。因为有朋友结婚后看起来很快乐。当身边的人都结婚了,人们不都有一种焦虑感,觉得自己好像被丢在一边了吗?
嗯,对于家事我并不以为苦,甚至对自己的做法还满自得其乐的。
我觉得其实女人的本质是很笨,笨手笨脚、粗枝大叶的。我没有蔑视女性的意思。因为生儿育女本来就是很辛苦的,所以上帝创造女人在这方面也就随便一点、得过且过。我真的觉得男人比较神经质。
我干嘛说这些呢?算了,不提也罢。反正这也不是你想要听的吧?
是呀,很遗憾我没有成为工程师。我虽然喜欢玩机械、做东西,不过却完全没有发明创意、坚持到底的耐性和想成为工程师的野心。现在的工作是业务、企划一把抓,我觉得还满适合自己的。
我常被别人说没有什么欲望。
也常被说是没有情感、个性纤细。
对于没有欲望成为工程师、对于事业没有野心等,有时候我自己也会觉得很遗憾。说实在的,现在的我对于那些仍抱有一些憧憬。
可是提到对于生活的欲望,至今我仍搞不清楚。
为什么住在上亿的豪华公寓、拥有好几辆进口车、盖了别墅就叫做成功呢?我不明白。那些东西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对于住家的需求,基本上每个人不都一样吗?浴室、厕所、睡觉的地方和休闲的地方。就算可能因为有书房、庭院等空间增减,但再怎么大的豪宅,构成要素还是一样的呀。尽管大小不同,但我仍无法理解为什么豪华公寓和国民住宅的价格差异会那么悬殊?说到无法理解,我觉得美国人也是一样。他们的成功也是附设游泳池的豪宅、名车、美女、香槟酒和家庭宴会。真是无聊。看来他们根本没什么想像力嘛。
常有人说我很冷淡,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冷淡。如果知道的话,或许会改善一些也说不定。
那些长期和我在一起相处的人都死了。到了最近,我有时候会想:该不会是因为我的缘故吧?该不会是我的冷淡薄情逐渐转移到相处的人身上,经年累月慢慢累积,终于使得他们无法承受了呢?
离婚的前妻也在分手不到半年就死了。虽然是出车祸,但也有人怀疑说是自杀,至今我仍不知道真相为何。
学生时代的朋友也是一样。四年来我们在社团里一直都很好,就业后,他在分发的部门因为人际关系问题而自杀了。
不过仔细想想,在我身边最早死去的,应该是那个小哥吧。
在你来之前,我老早就忘记这件事了。
3
嗯……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认同那个事件的凶手竟是小哥。
毕竟那个时候我还小,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敢自夸自己对别人的观察很敏锐。
可是社会说他是史上少见的杀人魔、异常的恶魔什么的,我还是觉得无法认同。因为他跟我所认识的哥哥形象完全兜不拢。
嗄?我为什么叫他“哥哥”吗?
这问题我倒是想都没有想过。在我心中,他就是“小哥”呀。我有个大我四岁的亲哥哥,我叫他“哥”,而那个人是“小哥”。不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知道他是那个事件的凶手时,我妈几乎要疯了。或者应该说,就像取下妖魔鬼怪的首级一样,她乐得快发疯了,整天不知羞耻地对着来香烟铺采访的媒体和邻居们吹嘘。我的眼睛没有看错吧,我就觉得那个男人不太对劲,他绝对会搞出什么问题的。
另一方面,她又很怕让媒体知道我和小哥很熟的事,只要看到有人上门采访,就赶紧把我支开来。因为我也不喜欢看到别人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挖掘小哥的事,所以只要看到记者来了,我就假装出去玩,顺势逃走。
不过因为看到妈妈太过得意地每天跟客人吹嘘,有一次吃晚饭的时候,我忍不住说了她几句。
妈,你好像很乐呢。你那么高兴隔壁住了一个杀人魔吗?还每天口沬横飞地到处宣传?
哎呀,说起那个时候的我妈,还真是可怕!在那之前和以后,我都没有看过她那么生气。顺带一提,被那么狠狠地刮耳光,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不过也许是被我说中的关系吧。事实上从隔天起,我妈便不再说东道西,也开始回避起媒体了。
是呀,小时候我的好朋友是从大阪船场过来的转学生,受到他的影响,我那时说话的关西口音比现在还严重。的确,如果我现在被小孩用那种语气讽刺,不杀了他才怪呢!那个年纪的小孩说话真的很有道理,很正确,也很残酷。
嗯,事到如今,我不禁有些同情我妈了。
自己的小孩和住在附近来路不明的男人很亲近,却对自己说的话充耳不闻,甚至还有一大堆歪理。虽然担心,却不能做什么。身为母亲遇到这种状况,当然会既不安又一肚子气吧。
那个年轻男子虽然没有工作,但他的行为举止、外观打扮又没有问题,根本没有毛病好挑。我妈应该一直很想找到借口让自己的小孩和男子脱离关系吧?
结果找到了,就是那个事件。而且那个人还因为自杀离开人世了。
我妈安心了。那名男子已经和自己儿子毫无瓜葛了,而且还证明了自己的眼睛没看错。难怪她会那么兴奋。
话说回来,所谓的社会共同体从过去以来,对于独自一人生活的男性就都很冷酷。比方说那个小哥,他是因为家人被杀而长期生病,精神状况不适合工作的,却被说是“游手好闲的年轻人”。
像我,是因为大家知道我离过婚,所以还好。不然一有什么状况,首先就会被当成可疑人物处理。实际上许多事件的发生,也都是因为无业的年轻男子所起。
最近社会对于有家庭的单身者,也是憎恶得很厉害。那种厌恶的情感是怎么回事啊?我们既不羡慕别人有家有室,却也不曾否定呀。我们也希望他们能过得幸福,完全没有妨碍他们的意思。可是他们不但不同情我们,居然还嫉妒我们。以前的人,就只会一味的同情吧——独自生活,真是可怜、悲惨的人呀。可是现在,同情之余却还夹杂着嫉妒,认为都是我们这群人在享乐。
即便迟钝如我,也能强烈感受到那种恶意。
可是比起过去,现在的社会已经比较能接受各种的家庭型态了。
想来,那个时候的小哥,应该真的很孤单吧。
4
他是个安静的人。我觉得他的头脑真的很好。
他教我自然和算数时的明快俐落,至今我仍印象鲜明。我现在能身为一介小工程师,都是小哥的指导有方。
能把简单的事说得很复杂,这种人到处都有。能够深入浅出说明困难的事,却是少数。
小哥在提到学问相关的话题时……该怎么说呢?感觉小哥好像能在脑子里建筑立体的理论架构,缜密细致,自成体系。因为任何细节都很完备,所以不管从哪个方向提问,都有其一贯性,容易形成概念。
而且小哥不会因为对方是小孩子就改变态度。小哥知道小孩子会本能性地察觉自己是否受到平等的对待啊。所以,小哥很受到小朋友的喜欢。
所谓的大人,其实给予小孩子的时间是很吝啬的。
假如自己能够运用的时间是一百,那么用在小孩子身上的只有十吧。邻居大人们用在别人家小孩子身上顶多只有二或三吧?开口召唤时,也能很明显地看得出来对方大概只打算用一的时间。所以只要他们说了什么让小孩子紧咬着不放的东西,感觉自己要花的时间得从一变成三的时候,他们就会赶紧丢下小孩子逃跑。
小孩子对于大人不愿意将时间花在他们身上,是很敏感的。对方越是吝啬,小孩子就越想要索取,拼命地想从大人身上夺取时间。但大部分获得的都是反效果,终归失败,于是小孩子便越来越不相信大人。
明明平常对于时间吝啬得要命,可是一旦发生什么事情,父母亲和老师们就会说:“来,什么都别隐瞒,全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吧。”
不给小孩子自己的时间,可是却要求小孩子把时间完全贡献在他们身上?小孩子当然会反抗啊。
然而小哥却不吝于给小朋友时间。当然,可能是因为实际上他并没有在工作的关系吧。
小哥人很好。
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呀。
只是他有时候会说些奇怪的话,可是并不会让人觉得可怕或是异于常态,反而有种飘飘然、遗世独立的感觉。与其说伤害人,他应该更像是容易受伤的类型吧。他不会欺负人,而是被欺负的那一方。
说到读书的事时,他头脑清晰绵密得吓人。可是说到其他话题时,他的眼光就会立刻变得涣散,仿佛身处在梦境一般。
他几乎从来不提自己的事,问他也是被岔开。
的确,在出事之前的几个礼拜,他老是读经书,根本不理我。
我还是无所谓,常常去找他,因为我已经习惯放学回家后跑去跟他打声招呼了。
但是不管我怎么找他、麻烦他、哀求他,他也只是一脸悲伤地看着我。看到他那种目光,我便说不出话来,只好乖乖地回家了。
啊,对了,他常提到第三只眼的话题。
他常常喃喃自语说:只要修行,就能突破获得吧。
我对那个话题毫无兴趣,只要他一提起,我心里就想小哥又开始说梦话了,从没仔细听,所以也就没有记住什么了。
我比较有印象的,倒是声音的部分。
嗯,小哥说话的时候,常常会有突然看着天花板或是窗户外面的瞬间。
问他怎么了吗?他说有声音。
我说你是不是听错了?他却摇摇头。
小哥每次都很认真地说。
我听见了花的声音。
5
的确,像这样说出来,听起来是很荒唐无稽,可是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从小哥嘴里说出来,感觉却一点也不可笑。
因为在条理井然地讲解三角函数、方程式时,他也会“啊”地抬头看着各种方向。
又听见了吗?我也习以为常了。
当然,我是完全听不见的。
花的声音。我不知道是什么花?我也问过他:是什么样的花呢?是樱花还是郁金香呢?还是说只要是花都可以?
小哥听了只是暧昧地摇摇头。
他回答说是白色的花。漂亮的白花,盛开的花,开得很多的白花。
只要我一问,他就会那么回答。
白色的花也有很多种呀。像是百合、菊花、木莲呀?我举出许多花的名字,哥哥只是摇摇头。
小哥说那是很好听的声音。
听到那个声音说话时,小哥似乎很高兴。
嗯,小哥的五官长得很端正。平常他总是低着头,感觉有些寂寞的样子。可是偶尔笑了的时候,却很俊美喔。小哥听到花的声音时,总是显得很高兴又英俊,看到那样子的小哥,我自然也觉得很高兴。
当然,他到底有没有听见我不知道。不管他有没有听见,我都无所谓。因为即便是身为小孩子的我,也知道小哥精神上有其脆弱的部分,只要小哥的心情能变好,我觉得也不错呀。
嗯,关于声音的事,在事件公诸于世后,的确被写成许多可笑和奇怪的说法。说什么他是听到上天的声音,指引他去杀死那一家人的啦,或是因为他受不了每天听的声音之类的。我也读过几篇周刊杂志的报导,那种写法岂不是把小哥完全当成变态看待吗?
是呀,遗书上也有写着类似的内容,但我不认为是像报导写的那样子。
问题是,那个声音真的存在吗?
嗄?我有跟警方说呀,不过最终他们还是不相信我吧。因为看见那张纸片的人好像只有我嘛。
那是发生在事件之前的前几天吧。
我看见小哥很慎重地拿着那张纸片。
下课后,我在去朋友家的路上,正好遇见了正在走路的小哥。
小哥,那是什么?
小哥很高兴地捧着那张纸。因为他很慎重地用双手捧着,所以我不禁好奇他手上拿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是声音给我的。
哥哥如此回答。
我听了大吃一惊。当然我知道那是小哥经常提到的那个声音,只是因为我从来都没想过那个声音真的存在。
给了你什么呢?
我看着小哥的手里。本来以为他的手上应该什么东西都没有,但令人惊课的是,上面有着一张类似草纸的纸片。有折叠过的痕迹,一眼就能看得出上面用工整的文字写着两个住址。在这一瞬间,我觉得那应该是女人的笔迹。
我无法完整看到上面的住址,只知道其中一个写着“山形县”。
小哥像少女般露齿一笑后,走回住处。
当时我也没有很留意那件事,只是脑海中不免想着小哥所说的“声音”,或许真的存在吧。
想起这张纸片的存在,是在小哥自杀、警方大批蜂拥而至、媒体穷追不舍这些风波平息很久之后的事了。老实说,在那之前我真的忘了。
最初的波涛过去后,刑警又来过一次,我说出了小哥的事。由于刚开始的刑警们都显得杀气腾腾,我妈也不太愿意让我说出有关小哥的事,所以实际上,那是我头一次能够好好跟警方谈谈。
那名刑警先生好像学校的老师一样,态度平稳,看起来很老实。同行的还有一名胖胖的女警,两个人都是很好的听众,很容易在他们面前说话。
刑警先生听到我说小哥手上拿着那张纸片时,显得很有兴趣。
直到长大以后,我才知道其理由何在。
因为纸片上所写的很有可能是订购那些下了毒的啤酒、果汁的委托人位于山形的医院住址,和有许多人遇害的送货地点——那间医院的住址。
6
换句话说,小哥从某人手上接过纸片,要他根据上面的地址开立单据。只要稍微一想,就会知道这多么重要的事实。
意味着有另外一个人和这个事件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