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板微笑地看着老板娘招架不住的样子。
“而且哥哥最近都不陪我玩,不是在房间里读经书,就是出门寻找莫名其妙的东西。今天总算是被我给逮到机会了。”
你应该接受佛教教义——小老板想起了住持说的话。至少他还有心向佛——老板感到安心许多。
向还在跟孙子争论的老板娘道过谢后,小老板走出了香烟铺。
大雨还是猛烈地下个不停。
人的缘分还真是奇妙,但不知这到底能不能算是一种缘分呢?然而住在同一个城镇,有那么多终生不曾交谈过、甚至连其存在都未曾留意过的人们;却有也为某些小事而发现其存在、进而开始在意对方的人。
该如何形容他的存在呢?明明平常完全不会出现在自己的生活或意识之中,偶尔又会因某种因素突然浮现心头,扰乱自己心思的那名男子。
梅雨季节已经结束,天候转为酷暑。
每年都是一样,天气热得就像是置身于蒸气浴室一样,路上行人为了避开阳光直射,都尽量走在阴影下。
小老板今天出门商量事务用品的进货事项,归途中也是受不了太热,一看见前面挂着“冰”的旗子,赶紧冲进了冰果室里。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草莓冰,然后摘下眼镜擦汗。
完全敞开的窗户外面吹来一阵凉风,令他不禁吸了一口气。
这时,窗外传来小学生的对话。
“——他最近说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他的头脑有问题吧?那个哥哥。”
咦?小老板连忙转过头去,看见两名少年走了过去。
那声音他有印象,就是那个时候的……
“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教我算术的时候也很正常呀。哥哥的自然和数学教得比老师还要好耶。”
“那……那个什么呢?就是他说的第三只眼。”
“不知道呀。他从以前就说要去找第三只眼。说是谁告诉他的,还一个人嘴里不断重复说他找到了有第三只眼的地方了。我觉得很无聊,就回家了。”
“好奇怪哟。”
“就是说嘛。”
“对了,二班的那个……”
声音逐渐远去了。
心情有些奇妙。
很明显地,他们说的就是那名男子。
他找到了有第三只眼的地方。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简直就像是街头算命——小老板按着因为吃草莓冰而隐隐作疼的太阳穴思索着。
遇到困扰时,站在人多的路上或街头转角等待突然听到的话语,就叫做街头算命。
刚才两名少年说的话能带给我什么指示吗?为什么有关那名男子的事总是会传进我耳里呢?
这时他才发觉,是因为自己很想知道有关那名男子的事情所致。一个连姓名都不清楚的男子。不,名字是什么不重要,他想知道的是那个很像叔叔的男子心里在想什么?背负许多不幸的男子今后将如何度过人生?
吃完草莓冰,滚烫的身体总算降温了。
确定太阳已经逐渐西下后,小老板决定去一个之前没有打算去的地方。
就是让他换新纸袋的香烟铺。
那名男子就住在店后面。连名字是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交谈过,只是几度偶然见到面的男子。
世界静寂无声,暴露在阳光下。尽管已经爬过天顶,火热的阳光依然持续不断地烤焦世界。
小老板站在熟悉的香烟铺前。
路上安静无声。店头没有人,大概因为太热而躲到店里面了吧?不,别说是店头了,感觉整条街上都不见人影。
小老板暂时停留在香烟铺前。
旁边就是那条小路。走入里面,弯进后面的转角,就能见到那名男子。年轻却老成的那名男子。好像圣人的那名男子。
我究竟站在这里要干什么呢?
尽管感觉汗如雨下,小老板依然站在那里。
不过,他终究没有移动脚步。他没有走进狭隘的小路里,而是死心断念转过头,找寻离他最近的公车站牌。
夏天移动着沉重的脚步。
看着毛豆荚、玉米芯、西瓜皮、冰棒枝的数目增加,听着杂货店老板搬运空啤酒瓶时碰撞的声音,夏天慢慢地走过。无视于因为喝太多冷饮而搞坏肚子、一边挨大人骂一边吃正露丸的孩子们,夏天离去了。
夏天感觉就像是永远不会结束似的;真正发觉下一个季节已经悄悄走近,是在听见收音机播报台风来袭的消息的时候。
那天,一早起来就觉得家里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湿气。
不用说,虽然连续好几天的最低气温都超过了二十度,但这很明显就是低气压逐渐靠近的征兆。刚起床的瞬间就发觉自己浑身是汗,着实不是件愉快的事。那一天是小学生的返校日,孩子们和整个屋里都显得闹哄哄的。
一开店门,闷热湿黏的空气就扑鼻而上,令人心情忧郁。
看来今天的天气很快就会变坏。
到附近诊所拿药的母亲,口中念念有词地回到家。
“居然临时休息!”
“哇?高野医生他出了什么事吗?”
“是我给忘了呀。上次去的时候医生有说什么今天是以前照顾过高野医生的大人物家中喜事。走到医院门口我才想起来,真是气人呀。要是能早点想起来就好了。”
原来母亲口中抱怨的不是医院没开,而是自己的记忆力不好。
“风变大了,我看你还是早点去送货比较好吧。”
母亲一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对小老板说。
他也有同感。于是便放下习惯在早上理货的工作,决定先出门。
路上吹着讨厌的强风。还只是上午,天空已经变得暗沉。不受控制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打在骑着机车的身体上,似乎还没有夹杂着雨丝,但他的身体已经又湿又黏了。
人们忙着做好下午的防台准备。尽管吹着强风,闷热的气温却变本加厉。出门前换穿的衬衫,早已经因为流汗而贴在皮肤上。
在心中口出恶言的他,突然因为什么而停下了。
不对,是他眼睛看到了什么。
黄色的袈裟。
脑海中清楚地浮现在寺庙中所看到那张照片。
僧侣从正面走来。
是那名男子。那名男子身上披着袈裟。
不知不觉间他放慢了速度,但男子的身影依然在眼前越变越大。当然男子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着他。
他误以为是袈裟的,其实是黄色的雨衣。男子头戴黑色棒球帽,低着头快步走来。
依然是脸色不好、五官端正。脸上的肉又少了一些,露出线条锐利的轮廓。
因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而显得惊慌失措的街头上,只有他还是散发出冰冷的寂静。年轻和老成已融为一体,令人难以判断他是年轻还是年老。果然看起来还是像个身披黄色袈裟的僧侣。
这样子观察他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地,男子的身影便消失在后。
照后镜中的黄色身影逐渐远去。
他要去哪里呢?
看着镜中背影,小老板心想。
他想回头去追,可是现在是绿灯,车又很多。尽管牵肠挂肚,他还是奔往送货的地点。
到了下午,风势更加强烈,雨水也开始跟着进来了。
“还是先把遮雨棚拉上比较好吧?”
“可是天气这么闷热,屋里又会变暗。”
妻子和母亲看着屋檐叽叽咕咕地说话。
他将收音机开着,好收听台风的消息。
几乎没有客人上门,路上行人也越来越少,也有些店家提早打烊了。
一边整理进货清单,小老板的脑海中依然有着那个黄色雨衣的画面。不对,在他脑海中,那名男子身上披的是袈裟。
他去哪里了呢?已经回到住处了吗?也许现在正在读经书也说不定吧?
“啊!下雨了。”
听见妻子的说话声之后他抬头一看,店门口的柏油路变成白色一片。
大颗雨滴猛烈地敲击在地面上。
“哇!家里的窗户应该都没有开着吧?讨厌,我好像忘了关浴室的窗户。”
妻子自问自答地跳起来,冲回家里。母亲也跟上去看。
父亲和里民会的老朋友们一起去山中洗温泉了。这种天气应该也没办法泡露天温泉吧?小老板悠闲地想着。
下雨的声音越来越大,连放在收银机旁的收音机声音都听不见了。
可是那名男子的脑子里却一片静谧,散发冰冷寂静的氛围独自走着。
男子不断地走着,在雨丝飘摇中,一个人走着。
发呆了一阵子,小老板才回过神听见了收音机的声音,雨势变小了。接下来雨势肯定会忽大忽小地下着。
妻子回来了。
“哎呀,吓死我了,还好雨水没有喷进来。对了,手电筒,被我放到哪儿去了?”
“楼梯下面的柜子里吧?”
“那是坏掉的啦。就算换新电池也不会亮。上次打雷停电的时候,不是搞得家里一团乱吗?”
“是吗?我都忘了。好吧,趁现在我去买个新的吧。”
“可以吗?雨很大耶。”
“现在变小了,没问题的。我顺便出去吃午饭。上午忙东忙西的,想来,我竟然还没有吃午饭呢。”
“那你早点回来。”
“嗯。”
小老板这么说完走出门口,才发现雨伞根本不管用。他扶着眼镜,往最近的电器行跑去,接着手里抱着包好的手电筒,盘算接下来要去哪里。他决定去荞麦面店,随便吃盘凉面,就赶紧回家吧。
夹杂着雨水的强风,真是令人感觉很不愉快。
街上已失去颜色,所有人都赶着回家。
远处有警报声响着,是消防车吗?
一冲进荞麦面店,里面居然没有半个客人。这家店中午过后也不休息,一直从中午营业到晚上。
“欢迎光临。真是要命的天气呀。”
不爱招呼客人的老爹,今天倒是难得开了口。
“这风呀,稍微走个一、两步,身上全都湿了。”
“这个拿去用吧。”
老爹丢来一块毛巾,小老板感激地用来擦拭头和肩膀。
“凉面一盘,还有啤酒。”
“这样好吗?”
“今天已经打烊了。天气只会越来越坏啊,哪有生意做嘛?”
看见老爹打开啤酒瓶盖时,小老板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原来是少了平常开瓶时的爽快声音。雨又开始变大了。
雨水打在附近铁皮屋顶上的杂音,让他听不见其他声音。
“啊!”
两人看着天花板大叫。因为太吵了,吵得人心情烦闷。
吃着鱼板配啤酒时,他又听见警报声呼啸而过。
“怎么好像从刚刚开始,就老是听到有消防车还是警车经过?”
“是火灾吗?”
“这么大的雨还有办法洒水吗?”
他竖起耳朵听着夹杂在雨声中刺耳的警报声。
那声音带给人不安、不幸的感觉。
警报声连绵不绝。才觉得已经远去了,又有新的过来。
看样子出动的车子数目还真不少呢。
“出了什么事吗?”
“真是奇怪呀。”
老爹打开了靠近天花板上的电视机。可是里面只是重播着无聊的连续剧,没有什么新闻快报。
吃完一盘凉面,喝过荞麦面的下面水后他抽了一根烟,雨声再度变小了。
“好像雨小了些。我吃饱了,趁现在赶紧回去吧。”
“说得也是,谢谢光临。”
听见背后老爹这么说,小老板留下了买单钱。
走到风强雨急的户外时,小老板不禁皱起了眉头。
雨是小了一些,但还是直接打在脸上。
然而接下来的瞬间,他却惊讶地当场愣住。
店前的人影。
那名男子就在他眼前。
仿佛脑海中的情景被人窃取出来,放在现实的人生中一样。
灰色,但轮廓鲜明的剪影。
他无视于全身被雨水淋湿,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橱窗中的那幅挂轴。
他是从什么开始站在这里的呢?
身上没有穿着刚刚的那件雨衣。
白衬衫已完全淋湿了,底下的背心线条清楚的浮现上来。休闲裤被雨水淋成了黑色。头上的棒球帽也湿淋淋的,雨水顺着帽檐不断滴落。
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着自己。
一向都是这样,我只是个旁观者,总是走不进他的世界。
忽然间,这种痛苦的感慨袭上小老板的心头。
男子一动也不动地专心注视着挂轴。
小老板也静静地看着男子的侧脸。
仔细一看,男子的嘴唇在动。他一直在喃喃自语。
脸上有着过去从未见过的表情。
有点像是很放心、很无力、又很充实的满足感。
来到这里之前,他去了哪里呢?刚刚走进店里时,并没有看到他呀。在这之前他做了什么事?做了什么让他在这滂沱大雨中那么满足的事?他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小老板不断想着这些。
结果,他始终没有听出男子喃喃自语的内容。
没有听出男子不断地低语着。
我终于可以回答了。
这就是我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