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通往梦境的路(1)(2 / 2)

尤金尼亚之谜 恩田陆 7666 字 2024-02-18

“五个人。”

“医生呢?”

“还没到。”

“是中毒吗?”

“十之八九错不了的。大家一起干杯之后喝下饮料,所以好像是同时中毒的。到处都是散落的杯子。连青泽医生都……可以的话,请直接封锁现场。”

大叫的救难人员脸色也很难看铁青。

“喂!你还好吧?身体不舒服吗?你该不会也中毒了吧?”

“不,我还好、我还好……”

尽管嘴里这么说,他的身体却摇晃不稳,警察们赶忙扶住他。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警察们便发觉他好像也要吐了,于是赶紧搀扶着他往外面走。

“喂,不要吐在这里。谁来帮忙一下。”

看着救难人员被抬出去后,他默默地回头望着走廊。里面倒卧着两个人,而且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他们已成为冰凉的尸体。

他吞了一下口水,拿出手帕掩住嘴巴,慢慢地踏进了走廊。散落一地的杯子里所流淌出来的液体将走廊给打湿了。

他下定决心将所见景象全都烙印在脑海里,慎重地在走廊上移动,并留意不要触碰到任何东西。

外面风雨声大作,屋子里面则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如同字面一般,是一片死亡的寂静。里面的房间透出灯光,显得屋里更阴暗。

倒在走廊上的女人似乎都是来帮佣的。一个年约四十多岁,另一个则是六十岁左右吧。两人都穿着围裙,扭曲着身体命丧黄泉。她们是挣扎地爬行到这里的吗?脖子上有明显的抓痕,头发上的发夹也脱落了。酸腐的呕吐物和尿失禁的臭味夹杂在空气中。

他不禁用力按着覆盖在嘴巴上的手帕。太阳穴一带泛起了滴滴的冷汗。

这时,他突然发觉脚底下有一辆红色的迷你玩具车。

他倒抽了一口气。这户人家有小孩。

正在往里面房间张望的他,仿佛脸上挨了一拳似的全身僵硬。

那是一个天花板挑高的大房间。

里面的人数多得超乎想像。

他大致目测一下人数。十二个人。

首先浮现脑海的感想,是这群人在睡觉。

令人联想到剑道部的集训,一群人睡在大通铺的样子。

然而这种想法也只是一瞬间,下一个瞬间,他立刻就为眼前的惨状而浑身发冷僵直。

每一具尸体都是在痛苦蔓延全身的情况下断气的。

简直就像跳探戈的姿势一样,死者衣衫不整、表情痛苦、踢乱了桌椅、倒卧在自己的排泄物中。

穿着和服的女人、穿着西装的老人、中年福态的五十来岁男人们则是倒卧在沙发椅上或是后面。也有蹲在地上抱着腿缩成一团死去的老年人。

每个人都因为不期而来的生命尽头而留下无限遗憾的挫败感。

看见扭曲倒卧在桌子下面的少年们时,他觉得心脏好像被揪住一般,浑身颤抖。他们的年龄正好和他的小儿子相仿。面无血色的少年们毫无防备地面对着天花板、张开无力的嘴、如同洋娃娃般伸出四肢。

太凄惨了。他们的家长也在这群人当中吗?

也有穿着学生制服的青年,再度令他怵目惊心。该不会是我们家的幸雄——可怕的想法涌上心头,他反射性地看向死者的脸。死者有着一头柔软的棕色发丝,皮肤白皙,确实不是我们家老大。在可笑的安心感之后,他的心情完全动摇了。

突然有了和大量死者共处一室的真实感觉之后,他不禁想放声大叫。

他明白刚刚的救难人员并不是因为吸进了太多的毒气,而是因为目睹了这么多的死者,才会感到身体不适。

某个东西破裂了,一种过去曾感受过的鲜烈、空前绝后的不祥现实感活生生地向他袭来。爬行在红豆冰棒上的蚁群,密布在散满地毯上的呕吐物中,爬满了整个房间。他甚至可以感受到蚂蚁在皮肤上爬行的不快感触。

冰冷、不属于这个人世间的恶意弥漫着。

一种仿佛要击溃渺小的他一般、无法撼动的巨大恶意。

瞬间,他有种即将被恐惧吞没的感觉。

快跑!赶快逃走吧!尽快离开这里!

看清楚!用力记在脑海里!不要放过案发现场的每一个角落。

两种声音同时在脑海中响着。

他努力保持意志,用力在手帕内侧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企图拦阻自己的是什么。但他还是努力留在屋子里,一脸苍白地到处观察。

几乎没有人动过手的丰盛佳肴。到处散落的杯子。

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很自然地转过头去。

他心头一震,身体也跟着抽动了一下。

然而,在那里的只张空的藤椅罢了。

一张看起来很舒适、焦糖色的单人坐藤椅,上面放着一个蓝染棉布的椅垫。

到底是哪里不太对劲呢?

他恢复冷静,开始思索。不消片刻,他便知道原因何在了。

其他家具都被痛苦的人们移动了位置,只有那张椅子还保持在原位。

仿佛脱序的房间里面,只有那张椅子维持了惯有的平静。

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人没事吗?既然有这么多人同处于一室,肯定是有人坐在这里的。难道是因为坐着的人立刻站起来离去了吗?

这时他的脑海中莫名地浮现了两个清楚的字。

女 恼

他吓了一跳。

那是刚刚在茶杯下的广告文字。

看来在潜意识当中,他似乎认为坐在那张藤椅上的是个女人。

他再度环视整个房间,接着静静走出去。

踏上阴暗的走廊时,他几乎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他小心翼翼地走在房子里面,看见一个应该是厨房的房间。

桌上整齐摆着包覆着保鲜膜的菜肴、叠在一起的寿司餐盒、啤酒和果汁瓶、酒瓶等东西。是先在这里准备好,然后再送过去的吗?

他突然发现了放在桌上的纸张。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白色信纸,上面压着一个小花瓶。

花瓶里插着一枝枯萎的鸭拓草。

不太具有什么特征的笔迹写着一些字。

读完之后,他不禁喃喃自语: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6

医生和监识人员似乎已经到了,外面显得更加嘈杂。大概是因为人数增加的关系吧,感觉人声压过了雨声。

媒体也来了呢,他直觉认为。

这下可麻烦了。

工作人员蜂拥而至,一起进来的同事们正在咬着耳朵说话。他们也是淋得浑身湿透。

“没办法。送到医院之前,已经死了三个人。”

“生还者呢?”

“有一个好像还有救,但目前还没有意识。”

“那么应该是无法接受讯问啰。最早报案的人是谁?”

“是附近的派出所。因为今天这里有喜事,附近来了很多小孩子。那个小孩来得比较晚,发现后便立即冲去派出所报案。”

附近的小孩。他感觉到胸口一阵揪心。里面已经死了好几个小孩呀。

“有没有可疑的人呢?”

“就今天调查的结果,好像有一个送酒和果汁来的年轻男人最可疑。有人看见他穿着黄色雨衣送货过来。平常都是认识的杂货店老板会送来。”

年纪比他小的同事一脸困惑地压低声音说道:

“这下子肯定会引起骚动的。”

“应该是吧。”

“因为这里是青泽医院呀。”

“青泽医院?”

他倒是对这个名字没有太过留意,同事接着说道:

“这里的主人是第四高和东大毕业,也是县医师公会的老大。听说儿子很早以前就继承家业了。”

“是吗?该不会全家人都……”

“是呀,他太太、儿子夫妇和孙子都死了。全家人都遇害了哩。救难人员也认得他们一家。”

他不禁皱起了脸。原来是有社会地位的人家。他可以预知今后的调查工作会很困难。一想到不同于刚才在里面房间所感受到的、另一种繁杂、耗损神经、不顾现实情况如何的庞大工作量,他已经觉得疲惫不堪了。

不过这时有个想法闪过他的脑海。

“喂!”他抬起头看着同事。

“嘎?”

“你刚刚说死了三人,一个意识不明但可能有救?”

“对呀。”

“那还有一个人怎么了?”

“还有一个人?”

“送去医院的应该有五个人才对呀。”

“噢,是吗?我倒是没听说。”

又走进来一名年长的老鸟刑警。他也是一身湿答答,头上那几根好不容易才梳服帖的头发更是惨不忍睹。

“电视台和报社记者已经来了,真是烦死人了。”他用抱怨取代打招呼。

“太郎,你有听说送到医院的是几个人吗?”

同事问。太郎并非老鸟刑警的名字,他的姓是太郎丸。

“有呀。三人死亡,两人无法会客。”

“两人?所以有两个生还者啰?两个都意识不明吗?”

他赶紧把握机会询问。

太郎丸神情黯然地看着他。

“一个意识不明,另外一个身体没有大碍,不过因为受到严重的惊吓,好像打了镇静剂正在休息。”

他的心情为之一振。生还者。有个从头到尾目击事件发生的生还者。

可是太郎丸好感受到他的期待,脸上的表情不知道为何变得满是同情。

“是这里的孙女喔,青泽绯纱子。我想她应该是中学生吧。”

“青泽?这里的孙女吗?她还活着呀?”

他的胸口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她的祖父母、双亲和兄弟都一起过世了。

“还不知道能不能提供证词呢。”

太郎愁眉苦脸地看着他说。

“为什么?她不是一直在这里、目击了整个事件吗?”

他不解地反问。太郎丸轻轻地摇头。

“青泽绯纱子的眼睛看不见呀”

7

台风虽然离去了,黎明过后的城市又被不同的风雨所包围。

来自东京的媒体蜂拥而至,城市里弥漫着异样的气氛。

由于一开始的资讯错综复杂,所以直到昨天深夜才理出了整个事件的大概。

住在K市的医生——青泽家的三代庆生会上,发生了大量毒杀的事件。警方认为当天下午一点左右,一名载着啤酒和果汁、三十岁左右、头戴黑色棒球帽、身穿黄色雨衣的年轻男子涉嫌重大,开始了搜索的工作。

研判毒药是氰化物,造成了那一天在家的十七个人遇害身故;其中一人意识不明、情况危急。

被害人包含青泽家的一家六口和四名亲戚,其他则是附近的邻居。

这是史上少见的重大凶恶事件,县警本部很快就宣布要将凶手绳之以法,设置了调查本部。编制五十人的调查工作就此展开。

身为地方名士的被害人一家遇害,不仅带给县医疗界很大的冲击,也引发了种种的揣测——根据各家报导所整理出的概要大致上是这样。

在狂风暴雨中,他和同事满怀期待地前往医院。

他无言地随着车身晃动,不安和压力也在心中晃动不已。

县医师公会发出声明,要求警方尽快查明这个事件。

来自市民的电话,固然有许多是提供资讯,但大部分则是诉说对看不见杀人魔的不安。

他和同事都双手抱胸,不想说话。

然而,同事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茫茫然地开口:

“那些人的生日都成了祭日了呢。”

“是啊。”

“一家三代生日都在同一天,这种机率会有多少呢?”

“我和我弟弟、还有堂弟也是同一天生日啊。那种事应该不算很稀奇吧。”

“可是是一家三代耶,应该算是很难得吧?”

两个人看着车窗外,继续着无聊的交谈。

案发之后过了整整一天。青泽绯纱子已经醒了,因为精神状况稳定,所以医生答应让她接受讯问。

虽然知道她看不见之后有些失望,但毕竟人还是在案发现场的。

得问出线索才行——而且是要能够逮捕到凶手的线索。

“阿照,如果除了自己以外的家人同时都死了,你会怎么样?”

同事依然没有看着他的脸。

“嗯……我会怎么样呢……”

他含糊其词。他根本不愿意思考这种问题。

“我应该不行吧。我才不想要自己一个人活下来,我会跟在他们后面一起死的。”

他偷偷地瞄了一眼隔壁座位。看不见同事的表情。他不知道同事说的是真心话,还是为了打破车内的沉默而随口说说的。

走在医院的走廊时,护士小姐不断地提醒他们。

“她看起来好像情绪很稳定,请不要信以为真。”

她语气凝重地表示。

“千万别忘了病患处于什么样的状况喔。那孩子一直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从头到尾听着家人痛苦地死去。请你们别忘了那是多么可怕的经验,要斟酌一下喔。”

她不断提醒刑警们。

白色冰冷的走廊。他和同事的心情越来越紧张。

同时,他也感到十分不安。昨天在那个房间里所感受到的巨大冰冷恶意。当时他所感受到的,是一种以前从未体验、超乎想像的未知物。

没错,超越人类的智慧,就是这个样子。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很愚蠢,于是便不再去想了。

他们站在走廊上的一扇白色房门前。

喀嚓一声,房门开了。

他和同事一边点头示意,一边跟着护士走进病房里。

一抬头看见坐在病床上的少女时,他的脑海中响起了妻子曾经问过的话。

你也是第一眼就能看出凶手是谁吗?

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女。

他确信少女就坐在那个房间里没有移动过的藤椅上。

然后,他在心中回答了妻子的问题。

是的,我看得出来。虽然这是我的第一次经验,可是现在,我的确第一眼就看出那个事件的凶手是谁了。

他慢慢地坐在少女床边的椅子上。

就是现在在我眼前的这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