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来说,大概是我很嫉妒她吧。她虽然眼睛看不见,却拥有了一切。不,应该说就是因为看不见,所以才能拥有一切吧。我想这么说一定会让眼睛看不见的人很生气。可是绯纱子小姐并非一般人。别人的标准和我们的标准是不能比较的。
她用自己的眼睛交换了全世界。而且她的世界,和我们知道的世界不一样。我就是觉得她和某人交涉,换取了全世界。仿佛她说了:当我出生在这个人世时,我愿意用双眼交换全世界。所以我很怕她。
我曾经看过她荡秋千的模样。
是在附近公园里的小秋千。
尽管她小时候是从秋千上跌下来才失去视力的,她却始终很喜欢荡秋千。
日暮时分,我看见她在荡秋千的时候,不禁心头一惊。
总之,她可说是拼了命地荡得好高,连旁观的人都直问:这样好吗?为她捏一把冷汗。
还有,她荡秋千时的表情也很吓人。
满脸的笑容。
怡然自得,一副拥有了全世界的喜悦表情。
我从来没在其他的时候看过她露出那种表情,也没在任何人的脸上看过。看到那副表情时,我有种内疚和罪恶感,感觉好像看到了凡人所不该目睹的景象。
忽然间,我的脚底一沉。
我心中起了一阵错觉,好像在瞬间看到了她在秋千上所感受的世界。
那是一个纯白的世界。上下左右,什么都没有,就是纯白虚无的世界。在漫无边际的宇宙之中,只有她乘坐的秋千在摇荡。
啊,我知道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
她小时候,就是坐在这秋千上和某人进行交易。那个人对着正在荡秋千的她说:“你要拿什么东西跟我交换全世界呢?”
然后她允诺了这项交易,下一个瞬间,便放开了自己的双手。
10
关于杂贺小姐的事,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顶多只是小时候在家里见过几次而已。印象中她是个乖巧又机伶、很有原则的小孩。就好像大家都在嬉闹时,她总是一个人看着周遭的那种感觉。我妹妹也是充满好奇心,喜欢东看西看,可是她却不太一样。满喜子显得意志坚决,不太动摇。从小就能看出她的个性,长大后也没有改变。她就是那样的小孩。
她来看我母亲时,我还没有认出来她就是那个满喜子。
虽然我知道她有和母亲通信,说想采访当年的事件,可是直到母亲说出她就是当时住在附近的小孩子之后,我才恍然大悟。
母亲很怀念当时的情景。
在那段时期,母亲总算是逐渐脱离了那个事件的束缚。或许是因为她的要求,母亲才想要说出心中的话吧。
我个人倒是觉得那是一件好事。我认为母亲应该做个了断,重新整理整理心事应该也不坏。不过父亲一开始则是持反对态度。在母亲说“我没事的,我不会后悔的”之后,他才让步。
之后每个月一次,她都会来家里和母亲聊好几个小时。
杂贺小姐个性很认真,表现得很有教养。每当她来拜访的时候,我只要一想到她是那个女孩,就越来越觉得她好像是那么直接长大成人的。
不,每次她都是自己一个人。没有别人跟她一起来呀。
有时候我会听见母亲啜泣的声音,虽然有些担心,但因为她来了之后,母亲总是露出神清气爽的表情,我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今回想起来,说出这些无法跟别人说的话、过去的往事,或许产生了“心理咨商”的疗效吧。连父亲也说:“我其实很担心,但好像结果还不错。”
可是出书之后的骚动,又让母亲关在家里了。
又来了,又开始有人想要挖掘当年的事件了,搞得我们一家人神经紧绷。当时我真的很气杂贺小姐。一开始她并没有说要出书呀?不是说只是要当作毕业论文而已吗?父亲也气坏了。
可是看到我们准备找她抗议时,母亲却不答应。
算了,就到此为止吧。
母亲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似的不断重复这句话。既然母亲都那么说了,父亲也就不再坚持。
的确,引起骚动的当时,母亲整天足不出户地躲在家里。可是不同于出事当时的垂头丧气与失魂落魄,她反而是一个人长时间陷入沉思。她的神情很安稳,不断地翻阅着她和杂贺小姐聊天时所整理出来的相簿和信件,让人觉得她整天陷入沉思是一种正确的状况。家里甚至出现了一种将错就错的氛围。我们以为这样子,母亲或许就听不见周遭的杂音了,于是决定放任母亲的行为,不予理会。就像上次一样,只要装作听不见,假以时日,社会就会将注意力转向其他话题的。不管是那本书还是母亲的沉思,都在我们有意漠视下被搁置一旁。
只不过,母亲放下那本书,坐在和室书桌前认真翻阅照片的影像,还是深深留在我的脑海中。
在那之后,我们就没有再看到过杂贺小姐了。
如今她在做什么呢?好像之后也没听说她再出版其他着作了。
11
我没有读过那本书。
这一次是因为你的要求,我才随手翻了一下。对我们家人而言,那是本禁忌之书,然而我们却又无法丢掉那本书。
刚刚我也说过了,母亲终其一生都没有跟家人说起那个事件。
我也不知道刑警来家里通知破案时,母亲为什么会说“不是的”。
不过读着那本书的时候,我的记忆一点一滴地回来了。
母亲虽然没有说过那个事件,不过有时候会因为某些因素而提起当时的情况。
像是杂贺小姐来家里的时候、或是杂贺小姐回去后,母亲的情绪还很激动时,她会突然自言自语地说出来。
对了,有人打电话来。
什么电话?我随意地反问之后,母亲又说:就是那天呀。
母亲的眼睛看着远方,闪闪发亮。
是啊,有人打电话来喔,刚好就在大家正要干杯的瞬间。我抿了一小口,还在想说这酒的味道怎么有点怪?不过因为听到电话铃声响,我便立刻放下了酒杯。在青泽家,接电话是我的工作之一啊。最重要的是电话响的不是时候,继续吵下去会坏了大家祝贺的兴致,所以我连忙跑去接电话。
电话这种东西,通常在响之前,多少会有感觉,不是吗?电话在响之前不是会发出一个喀嚓的声音吗?我的耳朵很灵,在拿起杯子要喝酒之前就已经听到那个声音了。所以我才会分心,没有喝下太多的酒。
那是谁打来的电话呢?我很有兴趣地反问——因为难得看见母亲愿意说出当年的事。
一个女人,年轻的女人。她没有报上名字。好像说了些奇怪的话,是什么呢?呃,大家都还好吗、没出什么事吧之类的,她说话的语气有些紧张。我一问你哪里找?有什么贵事?她居然天马行空地问说有没有看见瘦狗。我心想大概是恶作剧电话吧,结果突然觉得很难受,头部一阵晕眩,感觉屋子里一下子变暗了。我才在想出了什么事,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声“啊”,然后就用力挂断了。可是那个时候我的眼前越来越暗,而且感觉非常想吐。听见电话挂断声音的同时,我也挂上了话筒。
我不知道母亲有没有跟刑警说过那通电话的事。
因为当时她的语气好像临时突然想起一样,所以我想搞不好在出事的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忘记了,假如真是如此,那会怎么样呢?大家都还好吗、没出什么事吧?居然有人会这么问,岂不是仿佛已经知道会出事一样吗?那是一通打来确认大家是否已经中毒的电话。所谓的瘦狗,或许指的就是送酒来的男人吧。
搞不好真的有共犯耶。说不定那个打电话来的女人才是真凶。半夜躺在被窝里想着这件事,让我辗转难眠。我想告诉那名刑警,但人家早就退休了吧?而且事件也已经宣告破案了,于是我转念一想:不如等到白天再说,大半夜的又能怎么办。
我还记得母亲提起的另一件事。
出事当天,来青泽家帮忙的一名妇人在男人送酒和果汁进屋时,踩到某个东西差点跌倒。
好危险呀!低头一看,地板上有辆红色的迷你玩具车。
母亲这么说:
那不是小少爷的。因为小少爷不喜欢玩具弄脏,所以他的大量迷你车,都放在专门的盒子里;他也只在家里面玩。可是,那辆迷你车上沾满了泥巴。虽然已经干掉了,不过应该是放在外面很久了吧。是谁拿进来的啊?会是小少爷吗?到底谁掉的东西呢?现在是已经无所谓了啦。可是当时为什么会放在那里呢?
不过要是跌倒就好了。这么一来,就可以少个人喝到那些酒和果汁了。
母亲很不甘心地这么说。
现在听来,我总觉得这些话似乎另有文章。
说不定在青泽家中,早就有人知道会出事吧?
只是不知道是哪个人、知道多少、是否有参与该事件?但我想那个人应该知道下毒的事,而且试图不要让大家喝下。当然,只是留下一辆迷你玩具车应该起不了什么作用,可是如果手上捧着大盆钵走动时,不小心踩到了轮胎会滑动的迷你车,应该不难想像后果如何吧?走廊上架着木板,平常光是穿脱鞋就已经很不好走了,所以是很危险的。
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而已。
最近我常常会这样想东想西的。
好像活到这个岁数了,母亲还留下习题给我解一样。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近来,我常常到了黎明就会做同样的梦。
我走在白色的湖面上。像个忍者一样,劈哩啪啦地走上水面上。母亲就在前方等着我。眼前就是“通往梦境的路”,梦中的我知道走过那里就能见到母亲。
我只管不断地在水面上行走。周遭开始起雾了,我虽然看不见,但心里很确定母亲就在前方。
我的脚步很急。突然间,我低头一看,见到自己走路的姿态映照在水面上。
我的下面有一个倒立的我,也在走路。
我看着自己的脸。
然而仔细一看,我才知道那并不是我。
而是绯纱子小姐。
就在我的正下方,倒立的绯纱子也在走路。
我大声尖叫,为了想脱离她而拼命快跑。
可是我脚底下的绯纱子小姐也同样地使劲快跑。不管我怎么加快脚步,她总是以同样的速度赶上我。
我害怕得不得了。
我不停地跑呀跑。啊,再这样子跑下去,我的心脏会爆炸的。
一想到这里,我便醒来了。
12
母亲每年在出事那天,都会去青泽家扫墓。她总是一个人去,我们家人都没有人想陪着她去。
母亲过世后,就没有人去扫墓了。
今年,我想代替母亲去。在出事的那一天,跟母亲一样。
母亲交代要将她的一部分骨灰撒在海上——因为母亲生长在看得见海洋的家里。她就读的小学跟海洋也只隔着一条马路,随时都能感受到浪花的气息。为了撒骨灰,我们有去捡骨,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将她的骨灰撒向海洋,所以现在还放在家里。
可是,今年扫完青泽家的墓后,我打算去母亲就读的小学将骨灰撒向海洋,然后好好地从头读起这本书。
我想这么一来,心情应该会舒坦许多。
今年的复天也好热喔。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天。
我觉得在这样的夏日尽头,很适合将母亲的骨灰撒向海洋。
最近一看到海洋,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奇怪的画面。
海洋上面的天空垂挂着一个秋千。
我看不见秋千铁链的尽头,因为从高处的云端里穿射出万丈光芒。
秋千慢慢地在海上摇荡。
当然,是她在荡着秋千。
就像那一天,我所看到的她。
正在荡秋千的她,脸上浮现了喜悦不似人间所有的笑容。
我眯起眼睛,不断凝视着摇荡在水平线上的她。
其他人都看不到,只有我看得到那座秋千。
我看到她的那一天。你说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看见黄昏之中满脸笑容的她正在荡秋千,是在那个事件因为凶手自杀而破案,我参加完聚集了数百人的联合公祭之后的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