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来自海上的东西(2 / 2)

尤金尼亚之谜 恩田陆 8967 字 2024-02-18

一个头戴黑色棒球帽、身穿黄色雨衣的男人。

凶手一举成名了,却没有任何人看过他的脸。尽管根据附近人们提供的证词制作模拟影像,但根本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男人骑着机车,载着好几箱的酒到现场。

虽然不是经常进出的小店伙计,不过感觉很像是帮忙送货的人。一如前面我也说过,男主人有个医学院时代的好朋友在山形开诊所,由于男人报上了那位医生的名字,男主人也就不疑有他。

对了,那个时候下起了雨。因为低气压的接近,几乎是风吹雨打的状态,所以即便那个男人全副武装看不清长相,也没有任何人怀疑他。

那件黄色雨衣隔天在河川下游被找到了。男人一送完酒便立刻脱下丢掉。凶手留下的东西除了一封奇怪的信之外,就只有那件黄色雨衣了。

9

停滞不前的白色夏天。奔波游走在残暑街头的刑警们。

调查行动越是延宕,人们的忧郁和疲劳只有与日俱增。

一天之间,几乎全家族的人都命丧黄泉的青泽家,似乎也跟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没落。

我经过他们家门前好几次,那里总是安静无声。据说住在福井和大阪的亲戚有来收拾善后,但几乎感觉不到有人的存在。

事件之后,青泽家就被当作鬼屋看待,大家已不再靠近。

当然,也不是从此就无人居住。

她就还住在那里。还有照顾她的人。

我曾经数度看见她在窗边的身影。不过她是不可能注意到我的,我总是悄悄地转身离去。

青泽家的大门前,种了一棵很大的百日红。每到夏天,就会开满美丽的白色花朵。提到百日红,大家脑海中难免会浮现小时候在运动会用皱纹纸做的红色纸花,可是他们家的百日红却是纯白的。

我想起了走到他们家门口欣赏那棵百日红的情景。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特别觉得那是个白色的夏天。

10

在十月底的时候,情况有了戏剧性的转变。

起因是一个男人的自杀。

他在租来的房子里上吊。

发现尸体的人是房东,他看了遗书后便立即报警。

遗书上写着他就是青泽家毒杀事件的凶手。由于长年为原因不明的头痛毛病所恼,他陷入了失眠和妄想的痛苦之中,也曾经长期看过精神科。他自白神明指示他必须去杀死青泽一家人,所以他便送了有毒的饮料过去。

一开始警方并不以为意——因为说了类似供词的人,到目前为止出现过好几个。可是当警方从衣橱里找到和接在酒里同一种类的剩余农药、黑色棒球帽和机车钥匙后,情况便完全不同了。

最具决定性的证据,则是留在现场那封信和杯子上的指纹和那个男人的指纹一致。警方和媒体立刻喜形于色,日本社会也为发现凶手而闹得沸沸扬扬。但因为凶手已经身亡,这个新闻并没有炒得太久。

长期停滞之后的戛然落幕。

所有人都觉得放下一颗心,同时也觉得有点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心情很复杂。

另一方面,每个人都有被狠狠摆了一道的空虚感。

一种知道附近和认识的人之中并无凶手存在的喜悦心情,以及确定青泽家果然不是遭人忌恨的安心感。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被杀害呢?只因某个人的幻觉,就害得一群无辜的人在同一时间丧失性命这种不合逻辑的感觉,却反而让许多人在事件解决之后,更觉得失落。甚至有人表示,与其如此,还不如有个动机强烈的凶手要好得多。

尽管事件结束了,许多人还是有种莫名其妙的感受。

是呀,的确是有很多人怀疑:自杀的男人真的是凶手吗?

最大的问题点在于,他和青泽家的交集点是什么?他的住处并非在青泽家附近,所以也不清楚他是如何认识青泽家的人。不过因为青泽家是间大医院,或许他们之间有间接认识的人,也可能凶手是经由广告或什么管道得知对方的吧。

关于他是如何获知男主人住在山形的朋友姓名,也是一个不解之谜。目前已经确知被冒用姓名的朋友跟这个事件毫无关系,也找不出他和凶手之间有何关联。

他将酒送到青泽家应是事实吧?关于这一点,大伙儿的看法都一样。但也有人说实际将毒药掺进酒里的,可能另有其人。

长年的看病生活让他缺乏自信,经常闷闷不乐,处于容易接受暗示的状态,这从周遭人们的证词中也不难得知。因此有人认为他是不是受到别人的唆使,以为自己就是凶手;农药和棒球帽搞不好也是别人为了栽赃,带到他的房间里去的。

然而这都只是猜测,无法获得证明。最后,凶手还是那个自杀的男人。

11

这个建筑物很棒吧?像这种样式的日本房屋,天花板通常都很高,楼梯也很宽阔。

庭院也很漂亮。

这个宽大的边廊屋檐是用杠杆原理支撑的。好想躺在这个凉爽的边廊上睡午觉喔。

我?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啦。我也搞不清楚那个自杀的男人是否就是凶手。只是觉得,他透过某种形式和这个事件扯上关系是不争的事实。

《被遗忘的祭典》里面也没有写下任何堪称结论的东西吧。我只是听到什么就写出什么。没有下任何结论,也不认为会有结论。

像那种超越我们理解能力的事件,说玄一点,几乎就像是意外事故一样吧。

因为某种缘故,雪球开始从山坡上滚落,越滚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眼看着逐渐变大的雪球就要压过正在山脚下工作的人们。无庸置疑地,雪球的中心应该有着人为的企图、充满了压抑的情感吧。但是因为某些缘故和一连串巧合纠缠在一起,遂演变成超越人为事件的结局。一如嘲笑人类微不足道的恶念一般,大自然用巨大灾变作为报复。

我总觉得那个事件也是一样。

12

你看这个房间。房间虽然不大,却很精致。

“群青之间”。墙壁全都涂成了宝蓝色呢。Lapis lazuli。古埃及也常用这种颜色喔。那是从矿石研磨而来的颜色,据说十分贵重。

吉田健一(注:一九一二——一九七七,小说家。父亲为当过日本首相的吉田茂。他所写的书和该城镇,指的就是金泽,该庭园则是兼六园。)写到城镇时,也曾提过这个房间。他说爬上二楼,穿越走廊经过几个房间,来到这个位于角落的房间时,他感觉从外面照射进来的光线或许有突显蓝色墙壁亮度的功效。

我不知道古人是否算计得那么精确,但由于这城镇的老房子墙壁大多涂成暗红色,所以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太阳要照到那面墙壁,应该是冬天吧。虽然是个很特别的房间,但身处其中却总让人觉得静不下心来。

据说她——绯纱子在接受讯问时,一开始精神很混乱,劈头就提起了这个房间。不管女警问她什么,她只是不断提起小时候看到的东西。

那也难怪嘛。家人遭杀人魔毒害的声音在身边此起彼落地响着,却没有人她说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在踏上黄泉路的同时,只有她一个人竖起了耳朵。

住在那个屋子里的所有人都遇害了,只有她存活下来。那是多么可怕的情况呀。

青泽绯纱子。当时她是国中一年级的学生。

她是个很漂亮的孩子。一直都留着一头长发的她,进了国中后才剪成清汤挂面头。不过还是很适合她,就像个日本娃娃似的。乌黑的秀发、雪白细腻的肌肤,给人一种惊艳的对比。

她的头脑很好,个性沉稳,附近的小朋友都很崇拜她,我的两个哥哥也很喜欢她。

可是她却有自家中毒症的毛病,动不动就一脸发青地躺在床上,学校也经常请假。还好她的成绩不错,老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自家中毒症,似乎多半发生在自律神经不协调的小孩身上。据说会像怀孕中毒症一样,身体自行制造出有害物质。那一天,她也是病恹恹坐在她的专属座位——扶手椅上。人生的幸与不幸实在很难分说。因为那个一向让她病苦的自家中毒症,却让她吃不下任何东西而逃过一劫。

我这样说也许很不应该,不过这一点跟她本人倒是很像。虽然身受其害,可是体弱多病却很符合她的形象,形塑出更加特殊的气氛。住在豪宅里的千金小姐——她就是适合这样的说法。

真的,真是既八卦又粗神经的感想,然而我确实觉得惨剧之后的她更适合这种说法了。悲剧下的生还者。非常适合她扮演的角色。尽管大家都没有明说,我想附近的小朋友心中都是这么想的。众人所憧憬的她,绝对是悲剧女主角的不二人选。或许那个事件就因为有了她的存在,才会成为我们心目中的永恒吧。

13

写《被遗忘的祭典》时,我只有一次见到绯纱子的机会。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住在家里,我是在她整理家里的时期见到她的。

她要结婚了。跟在研究所认识的德国人结婚,然后打算一起移居到男方工作的美国。听说会去美国,也是因为她先生有意思让美国的医院重新诊治她的眼睛。

她很高兴能跟我见面,整整跟我聊了一天。

和她共处的一天,成为了《被遗忘的祭典》的重点。

绯纱子的记忆力惊人。只要是她手触摸过的、耳朵听到的东西,她就绝对不会忘记。尽管事件已经过了十年之久,她的记忆依然鲜明得令人讶异,仿佛她的经验在我的体内重现一样。

我想,如果绯纱子的眼睛能看得到,情况就不一样了。如果她能看到凶手,事件应该就能更早破案。她听到了有人走向厨房的声音。听到了有人将信放在桌上、并用茶杯压着的声音。既然能注意到这些,就应该能够看见凶手的长相。

如果她的眼睛看得到的话。

绯纱子也表示了和我同样的看法。

也许就无法忍受到今天了吧。如果看到家人痛苦死去的样子,她就会被那悲惨的画面压垮,无法承受至今了吧,她说。

她这么说。那种或许能抓到凶手的不甘心,和自己因此才能存活的确信,在自己心中是同等的重量。

我甚至还这么想过:如果她的眼睛看得见,当时恐怕也会惨遭毒手吧?她可能也会被下毒,或是被凶手杀害吧?

结果怎样,谁也不知道。

这就是命运的作弄吧。

14

绯纱子失去视力是在上小学前。

详细情形怎么样,我不是很清楚。好像是从秋千上跌落,撞伤了后脑勺,发过高烧后,视力便渐渐减弱。

她的父母跑遍了东京好几家医院求治,然而大家都说没有治愈的可能性。

所幸绯纱子年纪还小,脑筋和触感都很敏锐,因此还来不及对人生产生绝望,她就已经适应现状了,听说在生活上丝毫没有不便的感觉呢。只要跟她相处过,我想你就能了解。眼睛看得到的我们甚至还不如她的自由呢。

她没有上启明学校。一方面固然是因为父母的努力打点,让她能进普通学校就读,而事实上她也能完全记住学校里和通学路上的一切细节,自己一个人上学。她会打算盘,可以运用手指计算。大家都说如果她眼睛看得见的话,不知道会是多么厉害的人。

她真的很不可思议。

好几次我都不禁怀疑,她的眼睛应该是看得见吧?

一起坐在房间里,她总能说出我的表情变化、周遭发生了什么状况。明明眼睛看不见,却好像能洞悉一切似的。

周遭的大人们也经常说起这一点。

她常常会说些奇怪的话。

自从眼睛看不见之后,反而看得更清楚。

她常常这么说。

仿佛自己的手、耳朵和额头也能看见东西一样。

她不当一回事似的,说得很自然。

听到她这么说时,我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因此出事之后,我之所以好几次想造访她家,就是因为想悄悄地问她:

当时的她,是否真的看到了所有发生的事?

她其实早已知道凶手是谁吧?

15

我不知道绯纱子如今人在哪里,大概还是国外吧。

《被遗忘的祭典》出书时,我们还通了好几封信,之后便音讯杳然。聪明如她,相信走到哪里都能过得很好吧。说不定她已经恢复了视力。想像她眼睛复明的情况,让我感觉很愉快。所以我一点也不会想要探询她的现况。

外面还是很热吧。都已经快到闭园的时间了,怎么热度一点都不减呢?手帕都已经湿了。

信?噢,你是说那封信呀。

结果那是个找不出答案的谜题。究竟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收信对象是何人、那封信代表什么意义、尤金尼亚指的又是谁呢?

本来那封信是否是那个人写的,就不很明确。虽然做了笔迹鉴定,但因为当时他惯用的那只手受伤了,所以也无法判定是否为他所写的字。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碰过那封信,但不清楚是他拿过去的?还是送酒过去时刚好触碰到的?

结果那封信也被当成证据,用来佐证他意义不明的妄想。

尤金尼亚。

这不是个常见的名字,所以我想可能是从哪里引用的,做了仔细的调查,不过却找不到是任何特定人物的线索。

那封信到底是送到了吗?还是没有送出去呢?

答案永远是个谜。

16

这雨真是来势汹汹,才看到一阵乌云密布,雨水居然就落下来了。

找个地方避雨吧。

雨滴很大颗。我想应该不会下太久的。

命运的作弄。在这个世界上处处可见命运的作弄。

今天我有了很棒的巧遇。

一到车站,我就遇见一张记不得在哪里见过的熟悉脸孔。彼此都知道认识对方,却想不起彼此的姓名。

我们当场呆立了一下相互观察,然后同时想起了对方。

她就是协助调查该事件的女警,主要负责对小孩子和妇女们的讯问。

好怀念呀。只不过她现在已经退休了。

我们站着聊了一下,接着她突然提起了对青泽绯纱子的讯问。

那是在我写《被遗忘的祭典》之前所没有听说过的。

刚才我有稍微提到过了嘛,就是关于蓝色房间的事。

她大概是因为受到惊吓的关系,一开始说的竟是小时候她还看得见东西时的记忆。

当时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就是那个成巽阁的“群青之间”。

然后,还有一点,她提到了白色的百日红。

的确很令人震惊——不,我是说自己啦。听到她在出事之后,居然首先提起“群青之间”和白色百日红的事,让我十分惊讶。

如果,我是在撰写《被遗忘的祭典》之前就知道这个事实的话,那本书的内容将会完全不同。

17

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难道是想利用我的《被遗忘的祭典》来写出你自己的《被遗忘的祭典》?

写出一本新的《被遗忘的祭典》?

嗯,或许可以写出另一个新的祭典。

只不过,那是我的祭典,不是你的。另一个新的祭典是绝对不会被写出来的。

真凶?不,不是那样的……不,也许是吧。我也搞不清楚。

总之,那是个很单纯的事件喔。

十个人住的一户人家里,有九个人被杀死了。凶手是谁?

又不是推理小说,答案很简单呀,凶手一定就是剩下来的那个人嘛。

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是绯纱子?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我不能肯定,也无法否定。毕竟没凭没据的。只不过我是今天来到这里,才知道剩下来的那个人就是凶手的。就只是这样子而已。

唉,好热呀。大雨好像也没有要停的样子,只是搅动了城镇的热气。

怎么会这么闷热呢?

这炎热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