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在乎的应该不是亡者的名誉,而是公司的面子吧?”
“两者是相同的。”
颍原雅树的双眼闪过一丝光芒。
“万一出现对本公司诽谤中伤的消息,我方将会循所有途径奋战到底。这点,还请您放在心上。”
“铭记于心。”
纯子语带挑衅地回答。
“……凶手或许有他值得同情的苦衷。”
颖原雅树静静地说。
“不过,义父的心愿应该是在过世前能看到,以他一辈子心血成立的公司能顺利上市。这样的一个机会,如此自私的凶手夺去,我绝不原谅他,甚至希望他能被处以极刑。”
看着颖原雅树大步离去的高大背影,纯子的内心是百感交集。
“我先下班了。”
今村拎着风衣外套对纯子说。
“辛苦了。”
纯子一面敲着键盘,一面含糊其辞地应付。她正在针对椎名章的拘留延长一案,制作准抗告的书面资料。
“你还不走吗?”
“得在今天之内把这个弄完。”
“这样啊。……别太耗费心力了。”
“谢谢。”
发现今村好像不打算离开,纯子回过身去。
“有事吗?”
“没什么啦,只是想想我们还没庆祝吧?漂亮地让久永先生获得无罪开释说。”
“哦……那个啊,已经是过去式了。”
纯子回答得满不在乎。
“我得向你道歉才对。我从一开始就漠视久永先生无罪的可能性,看来,我已经忘了律师最基本的要件,就是必须信赖委托人。”
“不过,其实他根本是个不值得相信的老头。所谓的无罪,只不过是碰巧而已。”
“等工作告一段落之后,请你喝一杯吧。”
“我很期待,不过近期之内大概没办法吧。”
纯子又转过身,面向电脑。
背后传来事务所的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纯子伸了个懒腰,走到咖啡机旁,在马克杯中注入刚煮好的咖啡。
恰巧就在回到座位的同时,电话铃声响起。
纯子放下马克杯,眼睛盯着荧幕,伸手接过话筒。
“您好,这是Rescue法律事务所。”
“抱歉,这么晚打扰。请问是青砥律师吗?”
榎本的声音。原本还想假装听不出来的,想想真麻烦,还是算了。
“今晚也外出工作吗?”
“没有,我在店里。这阵子防盗咨询的案子应接不暇,到这么晚还得整理杂务。”
“生意兴隆真是可喜可贺。请问有何贵干?”
“嗯,听说你接受了椎名章的委任?”
“是啊,不知该说是顺水推舟还是骑虎难下。”
陪同椎名章到警局自首时,当然还没想那么多。只不过,把椎名章交给书记官以后,总不能装作一无所知。依照现行的制度,嫌犯在起诉之前,是没有公设律师陪同的。也就是说,在整个侦讯过程中,椎名章将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
就在代替值班律师向椎名章提供建议的过程中,纯子决定接受他的委任。不管他犯下了多么骇人的罪行,都应该有接受充分辩护的权利。何况,这个案子自己已经调查到许多细节,光凭这一点,相信没有人比自己更适任。
“其实,关于这个案子,我听到了一些风声……”
榎本说话的口气从来没这么暧昧不清过。
“什么事?”
“听说椎名章在口供中表示,背后还有共犯。说是因为遭受地下钱庄的威胁,才不得不犯下凶杀案。”
纯子手握话筒,陷入一片茫然。全身的血液就像虹吸式咖啡机一样慢慢地沸腾,直往脑门冲上来。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事?”
榎本似乎察觉到纯子的怒意。
“也不是有人特别泄漏啦,不过是我偶然听到的。”
这个男人到底和警方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情啊?
“这件事情你告诉谁了?媒体吗?”
“没有。我没和其他人说,只不过,想提醒一下青砥律师。”
“什么意思?”
“椎名章的口供,是假的。”
纯子用大拇指拨弄着手上的自动铅笔。
“你怎么知道?”
“如果幕后黑手真是地下钱庄的话,应该没有必要杀害颖原前社长才对。在钻石得手之后,只要这些是见不得光的资产,也不必担心被举发,相反地,还能当做恐吓的把柄。”
“的确,我也觉得这点有些可疑……”
“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想减轻罪行,而是想对地下钱庄进行报复吧。反正自己已经完蛋了,干脆拖他们一起陪葬。”
纯子想起面会时椎名章一脸毫无犹豫的坚毅表情。
“但是,这却是个没用的计策。其实,警方老早就准备揭发他所说的那个地下钱庄。罪状还包括涉嫌杀害多人。”
“……杀人?”
“被害人是椎名光泉、椎名照子,以及铃木英夫三人。”
纯子哑然失声。
“请椎名章撤销他的口供吧,那个地下钱庄,可是日本国内最大的黑道集团成员。别说告发时说的是真话了,还还、用假证词来陷害他们,简直就是让他们颜面扫地,丧尽尊严。想必会进行惨不忍睹的报复行为。”
“……我知道了,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纯子将马克杯端到嘴边。
“不过,榎本先生居然这么担心椎名章,倒让我有些意外。”
还以为这个男人满脑子只想着钱呢。
“我担心椎名章?”
榎本嗤之以鼻。
“老实说,我完全不在乎他会怎么样。倒不如借黑道的手解决掉他,也省得日后麻烦。”
“……这么说不会太过分吗?”
纯子忍不住大叫。
“会吗?”
“没错,他是个杀人犯。但也不能因此就把私刑甚至黑道制裁合理化啊……。这一点我是绝对无法认同的。”
“对被害人的家属而言,犯下这么残酷的杀人罪,却要不了几年就能获得假释出狱,这一点才让他们比较无法认同吧。”
“被害人家属希望凶手得到报应的心情,也是理所当然。不过……”
她一时困惑了起来,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我至今看过好几个少年案件的嫌疑犯,他们的家庭环境几乎都有严重的问题。我想,他们在成为加害人之前,早已是大人暴力之下的被害人。”
“如果这个理由成立的话,几乎所有的罪犯都非免责不可。”
纯子叹了一口气。许许多多的想法在脑中盘旋激荡,但就是无法化为语言。
“所谓的年轻族群,不论在哪一个时代,都有着无可奈何的矛盾。虽然他们具有足以改变社会的爆发力,但却也极度容易受伤害。一些小事,换做成人想必可以承受,但却足以让年轻人毁灭。……他们就像是玻璃做成的凶器。”
“或许吧。不过,问题就在于,即使是玻璃之鎚,一样可以置人于死地。”
榎本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
“对被害者来说,是没什么不同的。”
“你说的没错。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再教育,而不是复仇啊。只要他们还有重返社会的一天。”
纯子用力强调。
“……玻璃做成的鎚子其实是在碎裂之后,才会变成真正危险的凶器。”
“原来如此。”
榎本平静地说。
“那么,你所谓的再教育,到底该在哪里进行呢?”
“嗯?当然是在监狱里啊。”
“真的吗?全日本的监狱,有哪一所是真正实施矫正犯罪倾向、落实进行再教育课程的?”
“这个嘛……”
“据我所知,没有这种监狱。所谓的徒刑和监禁,不过就是让受刑人在一定的期间内与社会隔离罢了,而狱方费尽心思,只要求这段期间别发生任何问题。说得极端一点,出狱之后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当然,也没有任何人为此负责。正因为如此,现在的再犯罪率才会这么高,不是吗?”
“你所说的我都同意。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把他们全都杀光吧?”
纯子做了个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复。
“把官僚主义所造成的缺失,全让受刑人买单,这太不公平了。”
对话陷入短暂的空白。
“……最后,我们除了祈祷之外,别无他法。只希望他们在几年后出狱时,能重新自立更生。”
说得没错,纯子在心底暗自思量。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有默默地祈祷。
“不过,榎本先生说根本不关心他,我看是骗人的。”
“此话怎讲?”
“你看,你为了救他还打这通电话啊。”
“我打这通电话,不是为了椎名章。”
“什么?”
“那是因为黑道的报复,有可能会波及青砥律师。”
纯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自己竟然完全没考虑到这一点。
这么说,榎本是因为担心自己,才特地打电话来的?
一时之间,纯子安静地啜着咖啡。而榎本也沉默不语,只听到他点了一根烟。
“……对了,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过了一会儿,纯子终于开口。
“什么事?”
“在椎名章的住处找到的六百一十九颗钻石中,有二十四个不是真钻,而是白锆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纯子换了个语调问道。
“是吗?该不是颖原社长受骗了吧?反正,我看他应该也是在黑市买的吧。”
“不过,那二十四颗假货,全集中在同一包里面,怎么会这样呢?”
“应该是同一批买的吧,大概是那次被骗的。”
“你在潜入椎名章的住处时,应该有充裕的时间掉包吧?”
“对耶,当时完全没想到呢。真是太可惜了。”
果然,就是这家伙干的好事。
“……总之,谢谢你的种种忠告,让我受益匪浅。”
她淡淡说完后,正准备挂上话筒的同时,听到另一头传来声音,便再次将话筒附在耳边。
“你说什么?”
“什么时候方便?”
“什么意思?”
“吃饭啊。我不是说过要请你好好吃一顿吗?我现在手头可是相当阔绰呢!”
把榎本的一番话前后想了一遍后,纯子惊讶地合不拢嘴。
“你之后不是说过,要我全都忘掉的吗?”
纯子毅然地挂上了话筒。
一分钟之后,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谢辞】
前作《青之炎》付梓以来,眨眼之间,已经度过了四年半的岁月。
这段期间,对于久候多时的各位读者,我由衷致上歉意及感谢。
此外,我所收到的大量鼓励的信件,都成为我心灵的粮食,真的非常谢谢各位。
本书中的出场人物及企业名称,纯属虚构。虽然有部分内容是以真实案件为蓝本,但也恳请各位读者一并视为虚构内容。
原本应该在此列举出各参考书籍,以及诸位提供协助的人士大名,不过,除了我本身的神秘个性之外,此举也可能暗藏泄漏题材来源的可能性,因此绝大部分只好割爱。祈请各位见谅。
承蒙二十年来的老友村越彰先生、宇宙株式会社的宇野敏广先生、情报技术开发株式会社的甲贺龙哉先生,在股票上市方面给予的指导。而在看护业界现况方面,承蒙看护服务株式会社的原田修先生、奥村由纪子小姐、菅沼由纪子小姐等人不吝赐教。此外,大塚浩史先生、北山哲夫先生、竹内嘉彦先生、藤条尚史先生,以及三木良介先生,都在各个专业领域上给予相当有帮助的指导。其他还有许多无法一一列举名字,如警界人士·司法相关人士、建筑界人士,也都透过责任编辑给予许多宝贵的意见,在此一并致谢。
四年半的时间里,责任编辑也有所更换。立木成芳编辑,在最初的采访方面投注心力。而郡司珠子编辑,则耐心等候迟迟未能赶出的稿子,一直协助我到最后阶段。
若是没有两位鼎力相助,这个作品想必无法顺利诞生吧。
平成十六年三月
贵志佑介
【本作品纯属虚构,与实际企业或个人一切无关。】
(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