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死亡组合 5、铁球(2 / 2)

玻璃之锤 贵志佑介 8192 字 2024-02-18

虽然自己现在拥有的财产,可以买下任何一间名牌服饰店。

但他还是劝自己再忍耐一阵子。

通往成功之门的钥匙已经握在手里了。只要再稍微忍耐一下,未来自然会一片光明。

走出新宿车站东口时,一阵微微的不祥预感突然袭上心头。上次就是在这里打电话给冒充母亲的人的。基地台或许已经侦测出来了吧。

不过,他们该不会一直持续监视着自己吧。对方也不可能为这种赚不了多少钱的案子,永无止境地派出人力。

阿章把帽沿压低,盖住双眼,快步穿过人潮。

那店家位于一条小巷子里一栋住商混合大楼的半地下室。真的约在这里吗?他再次确认了“CLIP JIONT”的店名之后,走下了楼梯。

推开旋转门,出乎意料地,里面是间干净整齐的店。青砥纯子坐在吧台上,而在后方撞球台,则有个男人在打撞球。整间店里只有这两个客人。

阿章走进店里之后,纯子朝自己望来。不知怎么的,表情看来似乎有点悲伤。

“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一趟。”

“晚安,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阿章看看手表,已经超过约定的时间五分钟了。

纯子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喝点什么?”

阿章想起自己钱包空空如也,感到一阵犹豫。一听纯子说了句“我请客”,阿章便在后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向酒保点了杯啤酒。本来以为他会问厂牌的,没想到就默默拿出一瓶百威。

“……这种店,就是撞球酒吧吗?想不到现在还有呢。”

“嗯,在泡沫经济时代我还常去呢,那时我还只是高中生。”

“是吗?”

阿章拿起啤酒瓶,直接就口喝了起来。啤酒一入空腹,便感到一阵沁凉。

“之后虽然还曾复活过一阵子,不过,撞球酒吧毕竟已经不流行了。啊,真对不起。”

纯子向擦着玻璃杯的酒保道歉。

“别这么说,本来就是这样啊。想想一台撞球台的空间可以容下多少顾客吧,这在东京都闹区可是很伤的。”

长满胡子的酒保,挂着满脸笑容,径自进入店后方。

“嗯,请问,今天有什么要事?”

阿章心想,电灯泡总算消失了,他直视着纯子。

“呃……”

纯子将鸡尾酒杯端到嘴边,做了个暧昧不明的回答。

背后传来一阵淸脆的声音。那男子正好完成冲球。原来在球台中央的各色色球,全在瞬间朝四面八方散开。

“我帮你介绍,这是榎本先生。”

纯子望向那名男子,阿章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榎本先生是我请来的,负责调查六中大楼案件的相关事宜。”

“是侦探吗?”

男子站起身来,望着自己。

“算是吧。我有点事想问你,谢谢你跑这一趟。”

这个身材瘦小,看不出实际年龄的男人。整个人肤色白皙,给人一种心思细密,眼光却相当锐利的感觉。

阿章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戒心。这个男人大概不容小觑。

“请问有什么事情想问我?”

“钻石在哪里?”

说完,男人拿起球杆撞击白色母球。母球碰撞黄色色球,黄色球应声落袋。

“钻石?你说什么?”

阿章虽然在毫无防备下遭到质问,仍然拿起啤酒杯,一饮而尽。冷静点!对方不过是想套自己的话。他不可能什么都知道的。

男子摆低姿势架好球杆,敲出第二杆。这次是蓝色球入袋。

“事到如今,别再装傻了。”

接着,瞄准三号球。这次,红色球一样从球台上消失。

“我对你可是相当佩服哦。首先,你居然发现那个房间里的钻石藏匿之处。连我都被骗得团团转,还以为一定藏在空调的风管里头呢。”

男子绕到撞球台的另一头。

“真没想到,暗门竟然会设在书柜的下方。大概我检查房间的时候,看护机器人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吧。说来真惭愧,我还拿了光纤透镜插入书柜下方检查过呢,完全没发现。”

第四球,使用灌袋的手法,白色母球从反方向来袭,紫色球入袋。

“第二,就是你天衣无缝地偷出钻石的手法。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是弄不懂,你是怎么避开红外线感应器的。照理说,你应该没机会遮住感应器才对啊。”

第五球,感觉轻如鸿毛的切球。橘色球缓缓落入袋中。

“这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阿章转过头去望着纯子,不知不觉地,声音有些颤抖了起来。

“难道你特地把我叫出来,就是要我配合演这出闹剧吗?”

纯子始终没出声。

“我要走了。”

阿章从凳子上滑下来,顿时,男子严厉地大喊。

“你难道认为现在赶回去,就来得及处理掉那些钻石吗?”

阿章转过身来。

“你到底都在胡说些什么?我根本……”

“你既然到了这里,我们也不得不通报警方。你将被逮捕,而且住处也将遭到捜索。”

阿章全身僵住,动弹不得。

“你,你有什么证据?少胡说。”

男子先在球杆前端涂抹巧克,接着打进了绿色的六号球。

“颖原社长所藏匿的,大多是以容易变卖的一克拉以下钻石为主吧。这么说来,绝不可能只有一两颗,数目恐怕应该是三位数才是。因此,藏匿的地点也变得很有限。”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其实应该找个远处埋起来,才是最安全的。就算被警方捜查也无所谓,最糟糕的情况不过就是入狱服刑,只要始终不松口,等到恢复自由身之后再挖出来就行了。”

男子若无其事地继续瞄准七号球。

“话虽如此,但人性终究做不到。不管选了一个多偏僻的地点,挖了多深的洞穴,总还是想着是否会被其他人看见,夜里总会担心得无法入眠。无论如何,都得把它放在自己的视线之内。我想你也一样吧。因为自己达成了完全犯罪,完全没想到警方会展开调查。应该说,你压根就把这个可能性抛诸脑外。你唯一担心的,就是宵小和火灾吧。对不对?”

红紫色球进袋。

“你脑袋有问题吗?”

自己的嗓音听起来相当空洞。他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已经开始冒汗。

“其实,我刚才才到你的房间里走过一趟。”

男子大言不惭地说。

“……骗人。”

“你认为只要装个遥控式的辅助锁,房门的戒备就算万全了吗?其实,那种锁也算是不错了啦,可惜的是,想要守护市价数亿圆的钻石,那种设备还是不够。一般的小偷,可能会认为开锁太麻烦,不敷时间成本而放弃,另寻目标。但若是非得闯进那个房间,方法多得是。”

该不会他真的闯进去了吧。阿章感觉到自己双腿微微颤抖。

“一进入房间之后,就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流理台的旁边竟然有一台陈旧的全自动洗衣机呢。可是你却这么频繁地进出投币式自助洗衣店。”

全身开始发抖。男子在说话的同时,又把黑色八号球敲进底袋。

“你想得倒是很周到。那台洗衣机这么旧了,简直就是个大型垃圾,没什么价值,也不必担心被偷走。而洗衣槽又是无法拆开的构造,只要把一包包钻石塞在内槽和外槽的隙缝间,不仅不易被发现,也很难取出。况且,只要丢进脏衣服,倒入脏水之后,还可达到伪装兼防火的功能,一石二鸟。而若是洗衣槽在脱水时转动起来,应该会卡住才对,不过你好像已经特地把马达的配线切断,让它无法转动了吧。”

球台上的色球只剩下最后一颗,男子轻轻松松地敲出一杆。被敲击的母球走了三颗星,绕了球台一周,撞上了黄白两色的九号球。色球于是消失在袋中。

“哪有这种事?”

阿章终于挤出一丝声音。

“你干的事情,分明就是擅闯民宅嘛。”

“没错。你要告我吗?”

男子捡起从球台上落下的色球。

“……要谈条件吗?”

男子不发一语,径自将色球放在球台上。

“你是想谈条件吧?否则也没必要特地把我叫出来。”

男子看了阿章一眼。

“五五对分如何?”

之后,他又看了纯子一眼。

“不行,每人三分之一吧。这样一个人应该能拿到两亿圆以上。”

男子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那,你要多少……?”

在遭受绝望打击同时,他仍抱着一丝希望。

“我也不是那么贪心的人,本来想二话不说,和你二一添作五,也不必向青砥律师报告。况且,如果你需要,我还能帮你介绍钻石销赃的管道。”

男子深深叹息。

“不过,你却做了最坏的选择……竟动手杀人。”

“若是和你交易的话,岂不成了杀人的共犯?”

“慢着!我是凶案发生前一晚偷走钻石的。案发当天并没有进入房间啊,怎么可能杀害社长呢?”

阿章大喊。偷窃一事已经不容自己抵赖了。只能先认了这项罪状,试图挽回颓势。

“的确,案发当天你无法潜入社长室。那个房间确实是个天衣无缝的密室,但是,你却仍能杀害社长。”

不会吧,难道一切都被发现了吗?不可能啊,那个方法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被识破的。

“如果把这个撞球台当作是社长室,那么,这个是颖原社长。”

男子在球台中央放了黄白两色相间的九号球。

“那天,颖原社长因为服用安眠药而陷入不省人事的状态,可以任人摆布。……不对,你的伎俩已经被识破,安眠药应该是掺在喝咖啡时加的方糖里吧。目前为止,都还轻而易举。”

男子看了阿章一眼。

“但是,案发当天,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潜入社长室,只能用远距离遥控的手法杀害他。因此,需要一个能够俯瞰房间的位置,刚好就像你乘坐着吊篮那样。”

“不能只凭这个理由……”

“只不过,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远距离遥控的杀人方法,让人始终无法参透。当然,很明显的,你是假手看护机器人才办到的。但是,就算使用看护机器人,也无法直接杀害社长。因为那个机器人受到程式限制,绝不会伤害被看护者。”

男子用球杆前端碰了碰九号球。

“这就是这种球赛最基本的规则。所谓的撞球,是不能直接用球杆碰撞色球的。你应该一开始也没预测到这情况才对,只不过,以结果来说,密室变得越来越牢不可破。”

阿章全身冒着冷汗,无意识地以眼神向纯子求助。不过她始终没抬起头来。

“无法直接攻击目标时,就需要多一道步骤。”

男子在球台上摆了三颗球。球袋的左侧是绿色六号球,靠近自己前方的是白色母球,而母球前方则是双色九号球。

“比方像这种kiss的打法。也就是母球撞击的色球,会先kiss到其他球,之后再进袋。”

男子以纤细的手法出杆,白色母球先碰到目标的九号球。九号球接着碰到球袋左侧的绿色球,这颗球就如同他所宣告,消失在球袋中。

男子从球台下取出三颗球,重新摆在球台上。这次他将九号球摆在球袋前方,将白色母球摆在自己前方。两球之前稍微偏右的位置,则放上了绿色的六号球。

“接下来是借球的打法。当母球无法直接瞄准目标色球时,先使母球碰到其他球,修正行进轨道之后,再将色球撞进洞。”

男子强力出杆。受到强势撞击的白色母球,先碰到绿色六号球,行进轨道稍微偏左,之后碰到九号球,色球便漂亮地落进袋子里。

“最后,就是组合球。”

男子在球袋附近放上九号球,自己前方放着母球,而在两者中间放了绿色六号球。

“用母球先碰到色球,而该色球再撞进瞄准的另一颗球。这是撞球里风险最高的一种打法。”

就像汽车追撞的连锁反应,白球碰到绿球之后,绿球再撞到双色球,接着进袋。

“……我已经知道你对撞球很在行了,那又怎么样?有可能用这一套杀害社长吗?”

阿章语带讽刺地问。心中仍抱着些微的期待,希望对方能朝错误的方向判断。

“很可惜,不可能。虽然之前讨论过很多种可能性,例如使用看护机器人,移动其他物体来撞击颖原社长的头部;或是将颖原社长本身作为工具致之于死地的方法,不过,结果都显示不可能。”

“……那么……”

阿章一脸不屑。

男子又取出三颗球。

“结果,就如同青砥律师所说的,凶手就是利用看护机器人能力所及的范围犯案。也就是说,你可以在房间里任意移动颖原社长的身体,光是这样,就足以加以杀害。”

男子将九号球放在球台上,以球杆前端触碰。这时坐在凳子上的纯子转过身来。

“榎本先生,已经够了吧……”

“不,再等一下。”

男子用握着球杆的手制止了纯子。

“全都是在耍把戏,有完没完啊?不必再故弄玄虚了吧?”

阿章用尽全身最后一股勇气反驳。

“故弄玄虚?”

“是啊。其实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吧?只不过装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来套我话,让我自动招供吧。”

男子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看来,你对自己的手法相当有信心。嗯,这也难怪,要不是有个偶然的恶作剧,我也不会发现。”

“偶然……?”

“我进入那个房间时,刚好是个吹着强风的夜晚。”

阿章感到一阵冲击。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他紧握着凳子的椅背。

“社长室的窗户,使用的是厚重的双层防盗玻璃,而且全都是嵌死的。只要不是施工品质太差,应该不可能会听到外头的风声。但是,那扇玻璃窗,显然是被动了手脚。”

阿章感觉到自己满身大汗。

“之后,我仔细检査过玻璃窗,发现窗子已经被动过手脚,变得有点松动了。我没把窗子拆下来,所以也不是十分清楚,但可能是被设置了安装垫吧。要不然,也不可能滑动得这么顺畅。”

阿章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接下来,组合球的打法因为失败机率高,所以很少使用。不过,也有例外。”

男子用球杆拨动九号球,将球拿到距离球袋十公分的位置。接着,紧临着九号球前方放上了六号球。最后,在距离五十公分左右的延长线上,放了白色母球。

男子就像是瞄准猎物的肉食性动物,倾着上身,视线朝上地瞄准了起来。

“这种配置称为dead combo(铁球),在日本被称为是必死组合球。被球杆撞击的母球,根本没有直接接触到落进袋中的目标球,只是碰到紧贴在前方的色球而已。但是,母球所带有的动能,却透过色球,传到目标球。这些都是基础物理学。”

男子缓缓出杆。白色母球虽然碰到绿色六号球,但六号球只是轻轻震动了一下而已。反而是紧邻着六号球的九号球,就像被弹开一样,应声进袋。

“刚才的绿色球,就相当于社长室的玻璃窗。你事先对玻璃窗动过手脚,让玻璃不完全被固定在窗框上。因为若是玻璃整个固定的话,就无法让作用力穿透。接着,使用看护机器人搬运社长身体,让他的头部贴紧着玻璃窗内侧,最后再从外侧施加致命的一击。而使用的,则是具有相当重量,但硬度却不及玻璃的钝器。”

男子拿起白色母球,敲击绿色六号球。只听到硬梆梆的撞击声。

“超强化玻璃加上夹了一层树脂膜所构成的双层防盗玻璃,当然耐得住撞击面积宽广且硬度不高的撞击,因此,玻璃上不会出现任何裂痕。但是,透过玻璃传达的撞击力道,对手术后十分脆弱的头盖骨来说,当然有致命的危机。这就是不折不扣的必死组合球,不过,其实他却没有当场立即死亡,真是值得敬佩。”

“不过,你说的这种钝器要上哪里找呢?”

阿章气喘吁吁地问道。

“我在发现尸体之后,立刻就通报了啊。”

“确实,你没时间处理掉钝器。”

男子将白色母球抛向空中。

“不过,你却能够将它藏起来。而那栋大楼的屋顶,能藏匿大型钝器的,只有一个地方。”

男子突然将手上把玩的球抛过来,阿章反射性地接住。

“我今天已经找到了,你用的保龄球就在供水槽里。”

一切都完了。

阿章紧握着手中的球,缓缓闭上双眼。

所有过程全都被识破,再也没有争辩的余地了。

但是,到底为何会失败呢?左思右想也无法释怀。强风吹袭。只不过因为这样,就让这整个计划破灭。

他的双脚突然发软,好不容易才扶住凳子,支撑住快要倒下的身体。

所有的一切就在这一时半刻间急遽发展,让他感到难以置信。

难道,我真的已经,失去一切了吗?

钻石、复仇的机会,……还有,我的未来。

“如果你打算自首,我劝你现在就跟着青砥律师走。如果单独一人,就算好不容易自首了,在警察局内也可能被当作紧急逮捕的案子来处理。”

阿章抬起头来,霎时感到呼吸困难,双手紧揪着毛衣领口。手上的球从指间滑落,伴着声响在地板上滚动着。

“真可惜。”

男子低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只要杀了人,一切就完了。”

撞球酒吧的旋转门映在阿章的视线里。

因为深信自己仍有明天,才甘愿牺牲一切,开启了那扇门。

但在门的另一侧,有的不过只是无尽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