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下手的日子即将来临,但星期四、星期五接连两天都是阴晴不定的天气。
阿章停下手边擦拭窗户的工作,仰望灰暗的天色。
如果星期日下雨的话,六中大楼的窗户清洁工作就会顺延。连带着使得杀害颖原社长的计划也不得不取消。因此,钻石也不能在星期六晚上先到手了。
况且,如果清洁窗户的时间挪到星期一或星期二,这个计划也无法执行。毕竟平日的办公商业区,往来的人潮实在太多。
这么说来,就得等到一个月之后的下一个清洁日。
但如果拖得太久,钻石也可能被藏到别的地方。自己实在没有自信,在现在这种紧张状态下,还能撑得了多久。
其实心中还在挣扎,难道真得杀人不可吗?而且对方还是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不过,这却不是来自于良心的苛责,而是单纯的恐惧。
到了这个地步,却感觉到自己情绪的动摇。比起下手时所需要冷静的判断与行动,这很可能会是一个致命伤。
随着下手的日子越近,恐惧也逐渐增高。但是,若是要在这种悬而未决的状况下过年,更是令人不舒服。总而言之,还是希望能在这个周末解决。
话虽如此,任何人对天候都是无能为力。
如果星期天下雨,无法执行杀人计划的话,或许偷了钻石逃走的选项,要来得实际些。他开始觉得虽然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但若是可以不必动手,就算一切努力付诸流水也无所谓了。
很想一个人独处。下班之后回绝了同事的邀约,直接回到住处。或许这阵子大家都会为自己变得孤僻而感到可疑吧。
用手机拨了通电话听听天气预报,预报说周末会是个晴天。到底这预报能有多准确?心中相当存疑。
虽然今天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好冷静一下,但思绪紊乱、心烦如麻,便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像只笼中困兽般来回踱步了起来。
这下他才发现不能再这样下去。长期以来情绪持续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或许必须好好休息。
若后天真要执行计划,得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况才行。为此今天应该出去晃一晃,消遣一下。
唯一担心的就是费尽千辛万苦才到手的药品,但他对藏匿的场所相当有自信。就算不幸有小偷闯了进来,相信也不太可能被偷走。
于是,阿章带着钱包和手机,走出了公寓。
接触到外头冰冷的空气后,心情是改善了一点,不过,接下来又得苦恼到底该上哪儿去才好。由于长期过着禁欲生活,生理上的欲求其实颇为高涨,但由于在杀人计划上用掉太多钱,身上已没有闲钱上风月场所了。
就算一个人跑去喝两杯,能换来的也不过是更多的寂寞。这么想想,还真后悔当初拒绝了同事们的邀约。结果他决定吃碗泡面当晚餐,再跑去看场午夜场电影。
出了新宿车站东口之后,开始飘起细雨。在车站里,看到很多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女盘据在各角落,每个都直盯着手机的液晶荧幕。
对了!在这种地方打,就算被追踪倒也不会有关系。
阿章拿出手机。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按下了记忆中英夫的手机号码。
“喂……?”
出乎意料,接电话的是中年女性的声音。感觉上好像曾经听过这声音,他马上想起那是英夫的母亲。
“您好,我是椎名章。”
“啊,是椎名啊……?”
听得出她倒抽了一口气。
“好久不见。”
“是啊,吃了不少苦。我听英夫说过了。”
“嗯,是啊……。请问,英夫呢?”
对话陷入一阵沉默。
“是啊,你还不知道吧。英夫,已经过世了。”
“什么?”
这次轮到阿章说不出话来。
“已经四个月了,他死于一场机车车祸。”
“怎么会这样,我完全……”
她似乎根本没听见阿章的声音。
“今年啊,英夫终于考上大学了。他以前虽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里应该也很焦急吧,所以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考上之后,整个夏天都骑着车到处去玩。”
“可是他骑车的技术很好,一点也不含糊呀,怎么可能发生车祸……”
“车祸原因到现在还没厘清。只是据说他在小雨之中,以超过一百公里的时速在山路上奔驰。警察还怀疑他是不是自杀。不过,我绝不相信这孩子会做这种事,何况,他也没留下遗书。”
“不可能!英夫不可能自杀的!”
阿章几近喊叫的声音,惹来附近输入简讯的女子高中生的好奇眼光。
英夫绝不可能结束自己的生命。何况是在结束漫长的重考生生涯,好不容易考上大学的时候。
“我也不相信啊,之后我还问过英夫的朋友,他们说英夫好像是被别人开车在后面追赶。”
“被人追赶……?”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辆白色宾士轿车。在现场目击的年轻人,听说也到了警局,不过曾经当过飙车族的人,说的话根本没人采信。”
阿章握着话筒的手不停地冒汗。不会这么巧吧。只是,英夫平日常惹麻烦,要是真招惹到了黑道,其实也不足为奇。
不过,那台白色宾士轿车倒是耐人寻味。当然,同样的车种在日本是不计其数。再说,英夫骑车的速度,普通的轿车应该是追不上的。
但是,如果对方是事先在一旁埋伏的话……。
“真抱歉,跟你说了这么多扫兴的事。不过,做父母的总会觉得不甘心吧。”
“……是啊。”
“谢谢你打电话来。英夫这孩子很担心你呢,虽然详细的状况他连我也不肯吐露。”
“这样啊。”
虽然觉得回答得太过冷淡,但因为这打击实在太大,让他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对了,你母亲曾经打过一次电话来哦。稍等一下。”
阿章一脸茫然,只是紧握着手机。
心里还想着英夫会不会突然出现在话筒彼端,笑着说:刚才当然那些都是搞笑啦,想也知道,我怎么可能会死嘛。我家老妈真是的,讲得跟真的一样……。
“……对了,就是这个。她说如果和你联络上的话,请你打这个电话找她。”
英夫母亲口中念的,是一个070开头的PHS手机号码。
她似乎不打算更正刚才所说的话,看来,英夫真的死了。
阿章勉强说出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后,就挂断了电话。
英夫的死,就这样成了既成事实。
无意间,目光和从刚才就在注视着自己的女高中生有了交会。女孩像是被吓着了,赶紧别过眼去快步逃离。
阿章仍然紧握着手机,伫立在原地。
耳边传来阵阵细雨声。
脑海中一片混乱,完全不知所措。
一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拨起了另一个号码。那是三岛沙织的手机号码。虽然只听英夫说过一次,不知为何,居然就这么烙印在自己的记忆中。
说不定她知道英夫出了什么事。光是听他母亲这么说,根本无法了解事情真相。现在只能找到可能掌握资讯的人,不管是谁都好。以现阶段来说,除了沙织以外,也没其他人了……。
“喂……?”
电话另一头传来沙织的声音。或许是看到不认识的手机号码,有点戒心吧。背景听来很吵杂,感觉她像是在居酒屋里。
“喂。”
“哪位?”
“我是椎名。”
顿时对方沉默了下来。阿章听到有人正在叫着沙织的名字。
“……请稍等一下。”
听起来她似乎走到了玄关,背景的吵杂声降低许多。
“学长,你现在还好吗?大家都很担心你呢。”
她的嗓音听来有些尖锐。
“我有我的苦衷。”
“我听铃木学长说了。你是因为父亲的债务才逃亡的吧?这些钱学长根本没义务偿还啊。”
“这我也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逃呢?”
“这个世界靠法律是行不通的。”
“这太奇怪了吧。为什么不找律师商量呢?像地下钱庄这些人,只会欺善怕恶。我们班上有很多学长都是律师,方便的话我可以替你介绍。”
“不必麻烦了。”
的确,若是不必担心费用问题,一开始就求助于律师事务所的话,或许情况会好一些。
至少,也不必被迫拿刀割伤小池的脸了。
“为什么不挺身对抗呢?”
阿章轻轻笑了。为什么不挺身对抗?这真是个有趣的问题。我是在对抗啊,我的耐力比谁都强,我的手法比谁都巧妙。
而且,我追求的最终目标,还不光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学长……?”
一直没听到阿章出声,让沙织感到有些诧异。
“你听说英夫的事了吗?”
“……嗯。今年夏天因为机车车祸意外过世了。”
“你知道详细情况吗?”
“我也只是打过电话致哀而已,连告别式也没办法去参加。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不知道就算了。”
“嗯,倒是刚才我提的建议……”
“你现在说话已经是标准东京腔啦。”
“什么?”
“我来东京也两年了,不过还是不行。怎么也修正不了我的关西腔。”
“你现在在东京吗?”
“打扰了。”
“喂……”
阿章挂断了电话。
虽然是星期五晚上,午夜场的电影院里却是门可罗雀。
阿章全身一动也不动,只是双眼紧盯着荧幕。
红色、蓝色在视网膜上反射、消失。
几近爆炸声的重低音,震撼着耳膜。
电影散场之后走出户外,小雨已经完全停了,走在路上看到手机上的未接来电记录,发现沙织打来过三次。
这个号码的阶段性任务已经达成,待会就得把它注销了。
他走到新宿站东口的站前广场,试着拨打英夫母亲给的那个号码。
“喂……?”
他故意用呆板单调的声音问道,对方却不发一语。
直觉感到事态有异,他赶紧挂掉电话。没想到对方立刻回拨过来。虽然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接听。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竖起耳朵倾听。
“喂。”
一个陌生男人的低沉嗓音。阿章只简短说了声“喂”。
“你哪位?”
捎带挑衅,试图更深入刺探。
“还问我哪位咧,你先报上名来啊!猪头!”
感受到对方正拼命压抑心中的怒气。
“是你刚刚打过电话,我才回拨看看的……”
阿章挂断了电话。
他直觉这是个陷阱。
若真的是母亲特地留言要自己和她联络的话,她应该会亲自接电话才对。当然,也可能是母亲目前寄人篱下,不过,刚才这个男人说起话来虽然用词还算谨慎,却散发着一股道上兄弟的气质。
果真,不该在毫无心理准备之下打这通电话。要是对方以为是打错的也就罢了,不过,希望相当渺茫吧。被査出这是从新宿打出的,得好一阵子别在这附近出现才行。
阿章走进车站里的洗手间,将手机泡水之后,丢进了垃圾桶。
想到两、三个小时之前那个软弱、意志动摇的自己,就觉得无法置信。
若是不先下手为强,自己就只能沦为俎上肉。
但他并没有一丝坐以待毙的念头。
最后一次潜入很快就结束了。
累积的经验到了第五次果然不一样,整个入侵的过程中,毫无任何犹豫停滞。反而还得特别提醒自己,别因过于熟练而有任何松懈。
首先的目的地是茶水间。打开茶杯柜的门,拿出陶土容器中的四颗方糖,放进自己带去的两颗。
如果是普通的糖条,想要掺入安眠药还蛮简单的,不过颖原社长这种讲究的麻烦家伙,让自己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在方糖上动手脚。
前两次潜入时,虽然取得了方糖的样本,不过找遍所有地方,都找不到相同品牌的方糖,于是只能拿色泽相近的蔗糖方糖来作为练习材料。
他从在大卖场购买的雕刻刀组中挑出直径3公厘的圆刀,慢慢在方糖表面的中央刻出一个小圆孔。当小圆孔深达方糖中心时,再以沾水的棉花棒摩擦,在内部溶出一个空间。
干燥后,以0.6公克的小苏打代替苯巴比妥钠填入方糖内部空隙,再以糖酱封好小圆孔。
所谓的糖酱,就是用来制作糖制工艺品的材料,是以精制细砂糖、干燥糖水、淀粉、作为增粘剂的黄原漆等制成的粉末。将其加水搅拌成黏土状,干燥之后便会变硬,具有充分的强度。
不过,如果直接使用白色糖酱的话,在淡褐色的方糖表面,会留下一个看起来像骰子的一点那一面的痕迹。因此必须将研碎的三温糖调成淡褐色,在封好小圆孔之后,再将表面沾湿,贴上这种糖粒。
待完全干燥后,就连自己也很难发现究竟是哪一面被动过手脚。
再确认过滚动、敲击都不会造成强度上的影响后,接着试试味道。
在两杯咖啡中分别放入加工前后的方糖,溶解看看。
原先认为在甜味上多少有些不足,没想到结果竟然几乎毫无差异。
接下来又试着练习制作三颗方糖,其中一颗还使用了珍贵的安眠药。他将方糖加进咖啡里后,确认一下苯芭比妥钠会不会让咖啡的味道产生任何变化。的确,苦味是增加了一点,不过还在饮用者会认为是心理作用的范围内。
为了测试药效,他喝下了三分之一杯掺入安眠药的咖啡。果然如同预期,不到十分钟药效就开始发威,让他不省人事地昏睡了近十二个小时。
最后,终于要拿正式使用的两颗方糖来加工了。这次用的可是拿来当样品的实物。经过多次练习,成品总算还令人满意。最后再以包装纸整齐地包好,贴好封口,就大功告成了。
最大的问题就是,为了要保证颖原社长能用到,得制作两颗掺有安眠药的方糖。不过,要是社长和专务同时陷入昏睡,未免让人感到不自然,但这一点却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方法回避。
阿章看了橱子里盛着三温糖的方糖的纸盒一眼。
一般说来,煮咖啡的时候,秘书应该会挑眼前的两颗方糖使用。不过,如果事先又补进了新的方糖,那就很让人伤脑筋了。
他也曾打算将剩下的整盒方糖连盒子拿走,但这么一来,或许会有秘书嗅出事有蹊跷。如果只像上次只少了两颗,倒不会有人太在意。
阿章把装有方糖的盒子,塞进茶杯橱的最下方一层。若只是让他们一时找不到,或许可以打乱节奏蒙混过去。
他从红外线感应器前方走过,进入社长室。
想到这是最后一次潜入,不免涌上一阵感慨。毕竟自己在这个地方度过了一段奇妙的时光,也算是人生的一部分吧。几十年后回想起这一段日子时,想必会觉得很怀念才是。
哪怕这段回忆与杀人的恼人记忆密不可分。
他打开书桌最下方的抽屉,将装在塑胶袋里的两个苯巴比妥药丸包装袋塞进文件底下。其中一个包装袋里还留下两颗药丸,另一个里头则是空的。
接下来则是检査一下上次改装过的窗户,看起来并无异状。用涂料底漆黏贴的填充材料上,并无任何皱折或剥落。
阿章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计划的实行已经亮起绿灯,犹豫、烦恼的时期已经过去。
现在就只能专心注视着前方,斩钉截铁地渡过这一关。
启动鲁冰花五号之后,他操纵机器人举起书柜,打开暗门。原本担心钻石说不定已经不在里头了,但结果证明这不过是杞人忧天。
看到躺在手掌上的钻石,在光笔的光线照耀下发出灿烂夺目的光芒,世间的一切仿佛就此一笔勾销。
人的生命,不过是瞬间闪过的火焰。
任凭是谁,都不可能活得比这些石头还久。
为了在短暂的人生中发光发热,有时候必须通过最黑暗的关卡。
深夜逃离六中大楼,成了最后一道关卡。
凌晨两点三十分。唯有今晚不能像先前那样,悠哉地等到早晨人潮出现的尖峰时间。
在普通的面罩上,他又戴上滑雪面罩遮住脸部,上头再戴上一副游泳用的潜水镜。
为了不发出脚步声,从内部阶梯下楼时,还特地脱下鞋子。在这十二月的冬夜里,走起来感觉宛如走在冰上。
来到一楼平台时,脚底已经冻到几乎没了知觉。
放下运动背包后,他穿上球鞋,屏气凝神地窥视着一楼的状况。
万一和警卫发生正面冲突,他必须尽速撂倒对方才行。今天值夜班的应该是那个姓石井的年轻人。如果是另外一个姓泽田的欧吉桑就很容易对付,但石井手长脚长的,大概不是个简单的对手。话说回来,一个工读生应该不会傻到和歹徒搏命吧。
阿章左手拿着射程5公尺的催泪瓦斯,右手则抄起从百圆商店买来,全长50公分的十字螺丝起子。此外,螺丝起子的前端还用金属锉刀精心磨过,变得像锥子一样尖锐。
在生死关头搏斗时,防御范围有如开山刀,又轻便、易于挥舞的螺丝起子,就变得比刀子或特殊警棍更具杀伤力。话虽如此,倒也不可能杀害对方。只是先以催泪瓦斯攻击眼部,再朝没有大动脉的肩膀或大腿正面刺去,让剧痛涣散对方的斗志。最后只要用胶带层层捆绑,至少可以多争取一些脱逃的时间。
铁门的另一侧始终没有任何声响,他就这么经过了一段仿佛永无止境的漫长时间。
现在一旦发生斗殴,明天的计划也将告吹,但至少就能让自己避开杀人这一关。阿章不禁出神地想了起来。
终于,传来警卫室开门的声音。只听到有人一面叹着气,一面拖着脚步往电梯走去,巡逻的时间到了。
一听到电梯上楼的声音,阿章便悄悄地把门打开。漆黑的走廊上一片寂静。
大楼后门由于便于监视,因此并没有装设监视摄影机。
他从内侧打开没有上锁的铁门,溜出门外。
现在可没时间松懈。
在天亮之前,还有很多活得干。
抬头仰望,看到的是一片万里无云的晴空。
虽然看来像被漂白过的青空不免让人有些扫兴,但或许可把它当作是上天鼓励自己下手的暗示吧。昨晚几乎一刻也不曾入眠。但是,不知是否因为神经过度紧绷,现在竟然感受不到一丝疲倦或睡意。
就看今天这一天了。
如果可以顺利过完今天这一整天,一段崭新的人生将就此展开。
他缓缓地、深深地大口呼吸,尽量让自己放轻松。计划天衣无缝。一切必定能够顺利进行。
到达涩谷大楼维修保养公司时,时间还早得很。喝了一杯咖啡之后,当他正好从置物柜取出行李准备换上工作服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看看手表,时间还不到十二点半。大致上还符合自己的估计。
“佐藤哥,对不起。我这里有点小状况……”
话筒彼端传来薮达也快哭出来的声音。
“什么小状况?”
“机车在半路上突然引擎熄火,不管怎么发都发不动。”
“这下可伤脑筋了。”
阿章装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