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死亡组合 3、计划(1 / 2)

玻璃之锤 贵志佑介 13369 字 2024-02-18

从次日开始,阿章在工作时,专注地窃听着距离好几公里之外的社长室,一刻也没停止。

原本搭乘清洁用的吊篮时,完全禁止携带手机等私人用品。因为若是从数十公尺高的地方掉落的话,就算是一百块的廉价打火机也可能成为致命凶器。

但是,阿章将易付卡式手机藏在制服内侧,并用胶带牢牢固定,只从领口拉出耳机,看起来就像只是在听收音机。其实,这样也算违反规则,但由于平日深得信赖,因此也没人特别挑剔。

大部分的时间都听不到社长室传来任何声音。或许是没人在,也或许是他独自办公的时间比较长吧。其实,如果要收集声音的话,最好是有从对方拨打电话过来的系统,不过,现在却不敢再有奢望。

持续一段无声状带,只好先挂断,等过一阵子再拨。由于电池蓄电量应该足够,因此阿章努力的持续拨打电话,专心竖起耳朵倾听。

最后,努力付出有所回报的瞬间终于来到。社长室传来两人的对话,是社长与被约见的员工。

“这写的是什么啊?这根本就不行嘛,不行,不行!从头到尾给我重新写过!”

“不是说过报告书开头就要有结论吗?到底要我说几遍才懂啊?”

“全部都是一些没用的笨蛋!怎么我们公司没一个像样的人才呢?”

虽说大声怒骂的声音比较听得清楚,不过印象中几乎所有的对话都是由社长单方面训斥开始,而又在他的痛骂声中结束。一开始阿章也感到纳闷,怎么这家公司竟然全是这么无能的员工。不过,也渐渐发现原因可能出在社长身上。看来,颖原社长似乎有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认为极力辱骂员工才是经营者的工作。此外,他还老是喜欢摆出一副高姿态,大肆宣扬公司的公益性和崇高理念,借此向对方穷追猛打。

“我们公司可没有任何一毛钱能浪费,你知不知道啊?这些钱都是第一线的看护老师,辛辛苦苦、流血流汗所得来的,我们只不过是坐享其中的一小部分。小仓!你这么做对得起那些看护老师吗?”

“看护老师”,听起来好像是这家公司对看护人员的称呼。实在很难想像,一个(或许)盗用公款,藏匿大量钻石的人,竟说得出这种话。

除了女秘书之外,整个公司只有两个人,不会让社长肆无忌惮地辱骂。那就是副社长和专务。

专务对待社长就像忠狗八公一样,而他那巧妙应对的对话方式,绝不会造成对方的不快,着实让阿章佩服得五体投地。

相比之下,副社长就相当强势,甚至有时还会与社长正面争论。或许他真有一定实力,可以听得出来,社长对他也常带着三分顾忌。

曾经有一次,两人之间的对话,让阿章感到十分好奇。

“……您得多爱惜自己身体才对。”

戴上耳机之后,传来副社长低沉的声音。

“我就是在家里静不下来啊。”

“可是这两个月来,您一天也没休息啊。”

“我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最清楚。”

“现在可是最重要的时刻,万一社长病倒了,说不定股票上市的事得就此取消。之前动的开颅手术,至今也还不满半年啊。”

开颅手术是什么呢?阿章想了又想,还是搞不清楚什么意思。

“我都说没问题了,就算是把脑袋切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手术。现在早就完全恢复了,而且这么一来也不必担心脑中风,整个人精神好得不得了。”

这下终于明白,开颅手术就是脑部手术。听着接下来的谈话,似乎那次手术是将夹住未破裂动脉瘤。虽然手术本身看来简单,但因为头盖骨被切开过,只要摔倒撞到头部就会非常危险,副社长显得相当担心。结果,社长终于被说服,决定下个星期天休假。

只要是能从耳机听到的声音,阿章一点也不放过。在渐渐了解颖原社长工作的节奏之后,窃听作业也变得更有效率了。

进入公司的时间,大约都在早上九点半到十点之间。似乎是有专属司机用公务车负责接送。

社长一进公司,名叫伊藤的秘书就会送进热玉露茶、湿毛巾,还有五份大报的早报剪报。

把剪报、信件,以及当天必须处理的文件全看过一遍之后,时间也接近中午。这段期间大多只能听得到翻动纸张以及喝茶的声音,没什么窃听的价值。

到了中午,他大都和那个叫做久永的专务一起出去吃午饭。碰到工作比较多的日子,也会从叫外卖便当。吃便当的地方好像都在干部会议室,虽然不知道会议室里的配置情形,但他饭后一定会喝杯秘书冲的咖啡。社长最喜欢的是蓝山咖啡,而副社长通常只喝黑咖啡,社长和专务则加入大量的砂糖和牛奶。

喝完咖啡之后,社长通常回到自己办公室,躺在长躺椅上睡午觉。真奇怪,既然要睡觉的话,应该别喝含有咖啡因的咖啡才对吧。午睡时间大多是三十分钟到一小时,如果比较累的时候,也会睡得更久一些。

醒来之后恢复精神,再把员工个别找来,好好骂上一顿。面对不同的人,还分成直截了当的怒骂、滔滔不绝的讽刺,以及存心挖苦等几种类型,似乎他总会选择最让对方感到难堪的方式。

午后到傍晚这段时间,有时候也会在社长室接待来宾。由于股票预计在明年春天上市,因此来宾除了主要统筹的小川证券之外,也有银行的融资负责人、规划合作的看护服务公司领导阶层,以及专业报社或杂志的记者等。

在这些对谈中,阿章心中牵萦不去的疑问终于有了初步的解答。他现在知道看护机器人被放在社长室的理由了。

只要一有客人,颖原社长几乎都会进行鲁冰花五号的实物示范。

通常由开发负责人的岩切课长或是找来年轻员工来操纵鲁冰花五号,进行看护的实际示范。而让机器人手臂示范搬运的,一般大多使用假人模型,不过鲜少时候也会找来年轻女性员工。

鲁冰花五号除了是技术能力的象征之外,也算是公司的吉祥物吧。特别是股票上市时,计划对各个投资者进行宣传活动,在发表会上似乎也打算以鲁冰花五号作为主角。

如果鲁冰花五号这么重要的话,那么,将它放置在装设防盗专用玻璃窗以及密码,也就是最安全的社长室里,似乎也不无道理。

只是,阿章终于在开始窃听的两周之后,发现了看护机器人被放置在社长室内的真正理由。

那天午后,颖原社长严格吩咐伊藤秘书,一个小时之内绝不能让任何人打扰。接着,马上听到社长室上了门锁的声音。

一面熟练的使用抹布和刷子,阿章忍不住竖起耳朵倾听。

已经过了午睡时间,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工作是得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做的。

难道这一刻终于到来了吗?所有的线索都只能靠声音。阿章重新把耳机塞好,并且按下长裤口袋中录音机的录音按键,千万不能漏掉任何细微的声音。

接下来,经由手机传进耳朵里的,居然是个让人意外的声音。先是一阵有如蜜蜂拍打翅膀的低沉马达运转声。正感到不可思议的时候,接下来又听到轻声温柔的女声。

“我是……看护的机器人鲁冰花……。我具有……功能,……被看护者、……乘坐轮椅、……。现在的充电……百分之……。”

虽然声音细微到难以听见,但却毋庸置疑。颖原社长,正在启动鲁冰花五号。

但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社长一个人待在办公室内,不是为了从藏匿之处取出钻石吗?

正开始觉得自己白白空欢喜一场的时候,听见了类似木材摩擦的声音,以及将重物放到地板,砰的一声。

这是什么声音?阿章停下正在工作的双手,闭起眼睛。

接下来,又听到了鲁冰花五号缓慢移动的声音。停下来。然后正在调整机器手臂的高度。

木材嘎嘎作响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地震造成整栋房屋震动的感觉。然后,马达传来不稳定的低沉声响,令人不免担心是载重量过重。

阿章将听到的声音,全部在脑海里组合成想像得到的画面。不过,再怎么绞尽脑汁,也像一片片无法拼凑完整的拼图。在那个房间里会发出这种声音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马达声突然变小,木板嘎嘎的声响也停止了。

起先还以为是手机的收讯状况变差,但事实并非如此。陆续传入耳里的是轻微的声响,隐约的衣服摩擦声、咳嗽、还有使劲的声音。

接着,则传来像是指甲触碰木材表面的声响。

说不定他正在找寻暗门。这次好不容易将声音与影像做了明确的结合。暗门大概位于颖原社长看不见的位置,或许他正在伸长手臂拼命摸索。然后……打开了。

颖原社长像是完成一项艰巨任务似的喘了一大口气。接下来听到在房间行走的脚步声、拉出椅子、坐下,再把一件物品放到桌上,听起来像是拿着一件易碎品,相当慎重、小心。最后打开了抽屉。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什么呢?轻巧中却带有硬梆梆的金属音质,应该是镊子吧。

老人喃喃自语的声音,就像被附身一样。

“六百……十七、十八、十九。嗯?十七、十八、十九……十七、十八……嗯,是十九。”

太好了!阿章握紧右拳。绝对错不了!这下子掌握到了颖原社长从藏匿之处取出钻石的声音了。

藏匿的地方,若不再重新听过一次,还是没法确实了解。但是,目前能够确定的一件事,那就是看护机器人放在社长室的真正理由。

原来进出钻石的藏匿之处,是需要用到鲁冰花五号。

那么,到底是哪里呢?而且,那个机器人又有什么样的作用呢?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重新听过之后,最后那道门打开的声音,已经可以在阿章脑中完整播放。只不过,仍旧无法参透那到底是什么。

办公室里应该还有一道暗门才对。那阵像是地震造成房屋震动的嘎嘎声,在阿章的脑子里,转化成墙面上的灰泥纷纷落下,而整个社长室墙面缓缓移动的影像。

但是,实际上真的可能有面机关如此复杂的暗门吗?月桂树并不是六中大楼的所有人,和其他人一样,不过是一个租户。况且,进行的工程越大,理论上就越难保密才对啊。

阿章在工作时进行窃听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虽然也很想知道颖原社长目前的动向,不过电池剩下的电量有限,就不得不减少不必要的窃听次数,若为了换电池而频繁潜入六中大楼又太过危险。因此,阿章在心里盘算,下次的第三次潜入应该是最后一次。

总之,得先找到藏匿钻石的场所才行。

那天,阿章乘坐着吊篮,擦着另一个办公大楼的玻璃窗。平滑曲面的无接缝玻璃,所花的费用想必不是六中大楼所能比拟的吧。

拉起的百叶窗让室内一览无遗,看起来和普通的公司大不相同。地板上铺的是柔和的奶油色地毯,办公室里全是天然木材的隔板。四处放置着巨大的观叶植物盆栽,看得出这里的配置方式有多浪费空间。

从这里的气氛看来,应该是个外商公司吧。一名挺拔的男子,从眼前大步走过。花俏的蓝色条纹衬衫,配上黄色领带。领口别着金属别针,袖子则用吊带卷起固定。和时下大部分以鼠灰色装扮的普通上班族相较之下,这名男子给人的印象,就像是另外一个人种。

男子对擦拭窗户的阿章,望也不望一眼。倒也不是有什么轻视的感觉,而是,这一幕似乎压根没映入他的眼帘。

一个身穿高级淡紫色套装的女子出现在隔板的另一侧。一看到她的脸,阿章惊讶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三岛沙织。不会吧,不可能的。发型也不一样啊,况且,她应该还是个大学生吧。只是,整个人散发的气氛实在是太像了。

女子对身穿蓝色衬衫的男子微微一笑,叫住了他。两人看着女子手上的文件,凑近了脸,满脸笑容地交谈着。

两人对距离不过三、四公尺之外的阿章,从头到尾都没看过一眼。

阿章用刷子把窗户上的泡沫刮除之后,启动吊篮下降。就在女子的脸庞即将从视野消失的刹那,总算得以好好确认。

不是……那是别人。不是三岛沙织。

那还用说。

阿章忍不住嘲笑自己的冲动。但是心情却没来由地陷入低潮,打从那刻起,不论是清洁窗户的作业,或是数位录音机的声音,都无法让自己集中精神。

再一次深刻体认到,自己失去的一切代表的意义有多么重大。

沙织和英夫的世界,应该就在那扇窗户之中吧,而自己的世界,却在窗外这一头。

过往的人生、所有的一切,只能当作是哪里出了差错。总认为,自己应该属于另外一个更适合自己的世界才对。

到目前为止,不管情况变得多么绝望,阿章都能忍受。总是以冷静的态度环顾周遭,决不陷入自暴自弃,拼命努力想改善状况,哪怕仅有丝毫进展也不放弃。

只不过,最后的结果,却体认到显示不容分辩,自己和向往的那个世界,之间其实隔着一道看似透明但牢固的墙。

但是,非得试图突破不可。

就在墙的这一侧爬行上百年,结局也是哪去不了。既然如此、就应该打破围墙、开辟出一片天地,或是找到仅有少数人知道的隐形之门,开启这扇门超脱到另一个世界。

若不这么做的话,自己这一生,就只能永远在虚无飘渺中盲目摆荡了。

在这个饱受强风吹袭、距离地面数十公尺的垂直悬崖上。

就算回到公司,还是难扫心情的抑郁。会计大婶还关心地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只好随口回答大概快感冒,敷衍带过。

本来打算早点回家的,没想到偏偏这天又被指派了额外的工作。因为会客室的摆设要重新布置,上头说需要帮忙,只好负责搬家具。葡萄褐色的合成皮沙发、观叶植物的姑婆芋盆栽,和刚才透过窗户看到的高级办公大楼相比,实在是寒酸得不得了。

“哎呀,留下痕迹了。”

店长看着褪色的地毯上,清楚留下沙发的椅脚痕迹。

“过一阵子就会消失。”

阿章用拖把柄刮了刮地毯,但廉价地毯上的毛反而竖了起来,看起来只是更糟糕而已。

好不容易终于结束了工作,徒步走回自己公寓。一路上他都只是低着头,边走边想事情,没想到一抬起头来,却吓了一大跳。

玄关旁聚集了三名长相凶狠的男人。本来打算掉头走掉的,但其中一名男子却已经以宛如掠食者般死缠烂打的目光看着自己。

心底暗骂自己实在太不小心,阿章还是往前走去,正眼不瞧那群男人一眼,准备直接走进玄关。

“喂!老兄!”

后方传来叫住自己的声音,万事休矣。阿章豁了出去,慢慢转过头来。

“知不知道9号的齐藤先生上哪里去了?”

一个留着五分头、眼光凶恶的男子向他问道。

“不知道。”

“你该不会想替他隐瞒吧?”

“我们平常不来往。”

说完之后,阿章掉头转身进入公寓。男子也没再追问。

还好,是来找别人的。走进房间之后,才感到一阵心安。

那个叫齐藤的从来没和自己交谈过,是个看起来年约五十、满口松子、脸色还很差的男人。看来他是遇到来讨债的,否则就是惹上其他麻烦。反正无论如何,都和自己毫不相关。

当厘清和自己无关的刹那,所有的恐惧在瞬间消失无踪。刚才那些家伙,看起来确实不是什么善类,但是,和小池或青木比起来,未免显得太没有震撼力了。看来拜这两个人所赐,自己对其他的小角色已经毫无所惧。

在锅子里装入自来水,把锅子放在炉子上,忍不住在嘴边绽开一丝微笑。

打开瓦斯炉点火,拿起一只洗好晾干了的面碗。

拿出一包包装袋上画着送外卖小孩的泡面。

取出干面之后,在手中压碎。

开什么玩笑!

受到突如其来一阵暴力和愤怒的驱动,阿章抄起铁棒往玄关飞奔而去。其实,连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想做些什么。只不过,这种浑身肾上腺素高涨,为愤怒所控制的感觉,实在让人痛快极了。

但是,到了公寓门口,阿章忽然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放下了手上的铁棒。

刚才那些男人已经不见踪影。

我到底在干什么?

阿章拖着脚步,慢慢地转身回家。

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刚才那些男人全是社会上的败类,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难道真的想去打他们一顿吗?真是白痴,难不成想自杀啊?

阿章回到房间。还好没被别人看见,只能说是自己太幸运。

锅子里的水还没沸腾,但现在已经完全没食欲了。阿章关上了瓦斯。

心中的愤怒当然不会就这么消失。虽然逃过了方才一触即发的危机,心中却依然翻腾不休。

伸出拳头重击墙壁。第二拳、第三拳。手上虽是阵阵疼痛,不知为何却感到一阵畅快。

钻石得手之后,我该做些什么呢?

不过就在一时半刻之前,自己心境的转变,至今仍无法理解。

其实,是想过要拿钱还给小池他们吧。

或是跪在那些恶徒面前,请他们原谅。

金钱不就代表了力量吗?怎么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直到现在才发现呢。六百一十九颗钻石所代表的意义,可是自己未曾想像过的巨大力量啊。

这么说来,与其还这些家伙钱,不如拿他们来一泄心中愤怒。

发出悬赏令,取他们的人头。只要从有兵役制度的国家聘请几个当过兵的人,提供赏金和回程机票,相信他们一定乐于效劳,把那两个家伙的脑袋打成蜂窝。

或者也可以制作炸弹,干脆把他们手下的小弟也一并炸得灰飞烟灭。这个时代只要有钱,不管什么样的材料都弄得到手,制作方式也能在网路上查到。甚至也能雇用到真正的行家。总之,方法是应有尽有。

这些擅自闯进我的人生,搞砸我生活的家伙,当然得让他们尝到应有的报应。

自己所受的苦难,当然得加倍奉还,一定会找到最适当的时机、最适当的方法。

让他们悔不当初,后悔不该招惹到我。

阿章躺在昏暗的三坪大房间里,脑海中不断重复描绘着向这两个家伙复仇的蓝图。厌倦了血腥的幻想之后,脑子终于才又切换到现实的问题。

这下他又陷入了莫名其妙的迷惘。究竟自己在犹豫什么呢?连自己都感到说不出的不可思议。无论怎么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来该做什么。

偷到钻石之后,只要封住那个老头的口就行了。

不可能会有人怀疑到我身上,连警察也不会知道动机。

因此,只要那个老头消失,就不会有任何人想来拿回钻石。不仅如此,就连钻石曾经存在的事实,也将成为永远的秘密吧。

嗯,就算钻石的事情被发现,也绝对不会有人发现是我偷走的。

……只不过,为了自己方便,为了自己的欲望,可以杀掉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无辜人吗?

只觉得内心深处的良心一阵隐隐作痛。

这有错吗?阿章突然转变念头。

这个世界上,每天还不是都有一大群无辜的人,惨死于当权者的一念之间呢?

那个老头,嘴上说的一派仁义道德,其实不过是个看护事业的寄生虫,还盗领公款加逃税,借此中饱私囊。光是这些,就已罪该万死。

反过来想,那个老头一死,对整个世界可能还好一些呢。即使再微不足道,至少也算除掉一只害虫,对净化社会也算是一点贡献。

……任何人都没有权力,任意裁决一个人该生或该死。

心底还有一丝坚持。

……不管有任何理由,结果还不是为钱杀人。这和单纯的强盗杀人又有什么不同?不!从一开始就计划杀人,简直比强盗杀人还不如。

强者蹂躏、杀害、强暴、掠夺弱者,不仅只发生在这个社会,本来就是大自然的本质。那些法治国家最近开始提倡一些空洞的理念,不过都只是幻想。说穿了,只不过是手法更为巧妙,让人无法一眼看穿罢了;弱肉强食的法则是绝不会改变的。

自己的父亲就是因为太傻,才会被那些掠食者盯上,贪婪地啃得连骨头也不剩。而我,选择坚决反抗,不让那些人有机会得逞。被掠食之前先反咬一口,绝对要比他们还强势,总有一天要咬死那帮人。

……但即使有再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杀人却是不可原谅的罪恶。

阿章歪着嘴角,陷入痛苦的挣扎。

如果我真的这么做,的确,是不会有人原谅我的。

只是仔细想想,自己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

恶魔的灵感毫无预警地接二连三造访。

如同往常一般,擦拭着玻璃窗,脑中却浮现了被太阳西晒而褪色的地毯;那是前几天帮忙公司移动摆设时看到的景象,地毯上还留下了清晰的沙发椅脚痕迹。

阿章停下手上的动作,睁大了双眼,终于让自己参透了!这下终于揭开了藏匿钻石的机关。

剩下的可能性,不就只有这个了吗?况且,如果这个假设成立,所有疑惑都有了合理解释。为什么要把看护机器人放在社长室,又为什么总是看不到藏匿钻石的暗门。

由于心中太过兴奋,竟让右手上的刷子掉落。刷子滑落在窗户和吊篮之间的空隙里,只好放下缆绳去取。

冷静些!一面把刷子吊上来,一面对自己说。现在下结论还太早,在尚未再次潜入确认之前,那里到底有没有暗门还很难说。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已经可以确定。那就是,如果藏匿的地方真如自己所料,那么,就和所有的事实不谋而合。

满心跃跃欲试的冲动,真想今晚立刻潜入社长室,只要一找到钻石就偷出来。如果一再耽搁,说不定状况生变,千载难逢的机会也将就此泡汤。

但是,最重要的一项,也就是杀害颖原社长的计划尚未成熟。若是今晚钻石得手,运气好的话,可能几天之内或是一、两个星期之内不会被发现,但也难保颖原社长不会明天就检查钻石啊。

取得钻石和杀害颖原社长,这两件事最好能在短时间之内一并解决。

但是,选择杀人的方式还真是个大难题。首先,要在哪里下手呢?又无法确认他住在哪里,况且,像他这种心机深沉的人,想必有相当程度的保全设备。上下班则有专属司机开车接送,想在途中下手是不可能的。

这么说来,就只能在六中大楼里下手了。不过,除了大半夜里没人的时候之外,白天想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潜入,还要在杀害社长之后逃离现场,几乎是痴人说梦。况且,在监视摄影机正常运作的时段里,也不能用之前的手法来阻隔红外线。

阿章用刷子将玻璃窗上含有污垢的泡沫往中间刮,无意识地透过窗户看向房间内侧。

相当普通的一间办公室。灰色的事务桌排列成长方形,每个桌上都放着一台电脑,而在监督大家作业的位置上,摆设了管理阶层使用的大一号桌椅。

眼前这番景象,不自觉的和脑中月桂树的社长室重叠。

如果目标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可以怎么处理呢?如果自己可以在现在这个位置成功杀害目标的话,那就成了完美的密室谋杀,保证可以排除自己涉案的嫌疑。

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从窗外进行远距离杀人的手法,那就是利用放在社长室里的鲁冰花五号。就算有厚实的玻璃也阻挡不了电波,何况,操纵时使用的是万用遥控器,这种东西很容易就能弄到手。

再加上颖原社长生活上的习惯,简直是天赐良机。如果午餐后单独在办公室里午睡的话,应该可以轻易得手。只要设法让他服下强效的安眠药,也不怕他会在中途醒来。

而且,颖原社长还有另一个弱点。那就是曾经动过开颅手术,应该比一般人更不能承受撞击。如果要彻底利用对手的弱点,那就应该选择重击的手法。

只是,都到了这个地步,居然发现计划可能触礁。

左思右想,也找不出使用鲁冰花五号将人重击致死的方法。

除了动作极为缓慢之外,根据网页上的说明,它似乎还内建了安全相关程式,根本找不到任何手法让机器人对目标物施加强烈撞击。

往好的方向想,如果能够轻易使用鲁冰花五号成功犯案,那么自己自然也不免有嫌疑。既然表面上几近不可能,才更能让自己摆脱嫌疑。

不过,如果无法想出关键的执行手法,那么一切都不过是纸上谈兵。

阿章摸着玻璃窗。

每当遇到人生中的重大问题时,为什么总是又回到原点呢?仿佛就像被下了无法解除的诅咒一般。

这道墙虽然透明,但却是牢不可破。若不能想出突破的方法,找出隐形之门,就一步都无法前进。

一股不耐烦的情绪升起,忍不住挥拳击向玻璃窗。回应的是砰一声的沉闷声响。

就在那一瞬间,头顶像是被落雷打中,闪过一记重击。

不会吧。

真的假的。

这招真的行得通吗?

他两手按着玻璃,茫然凝视。

……说不定真的可行。那个房间装的可是防盗专用的双层玻璃,坚固无比。

胸口感到一阵郁闷,阿章做了一个深呼吸。

但是,真的办得到吗?

恶魔藉耳语偷偷带来的小点子,竟在一瞬间膨胀起来,成了明确的犯案计划。

不,确实办得到。

用这法子,只要一切顺利,是足以将对方重击致死的。

一名驼背的男子似乎听到了阿章敲击玻璃窗的声音,抬起头来,从黑框眼镜的后方对自己投以怀疑的眼光。

阿章假装是不小心撞到,赶紧降下吊篮。

终于,找到答案了。那道始终阻挡着自己的人生、透明却坚固的墙,这次却成了守护自己的防护墙。至于警察,不过就是官僚体系。每天以固定模式处理着大量的案子,相信他们的思路也必定僵化。这个手法,料想他们是不可能猜得到的。

自己被怀疑的几率,应该不到万分之一。

那天,阿章初次装病,早早下班离开公司。

他窝进图书馆里,开始仔细筹备整个计划。思考的过程中出现各式各样的疑惑,隔天起干脆请了休假,专心一意地绞尽脑汁解决各个问题。

他从各方面检视自己的想法,只要发现任何灵感,便查阅书籍或上网收集资讯。

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计划大致上已经规划到完成的阶段。当然,这样的程度还未臻完美,尤其在凶器的处理上,更是一大问题。

但是,关于这一点,说不定视而不见反倒好些。毕竟,再怎么花精神思考,也想不出有效的解决方案,总不能无限制地将时间耗费在这个问题上。

只要警方无法掌握整个犯案的过程,自然也就找不到凶器。

相较之下,剩下一个最头痛的问题根本还没头绪。

下手的时候,必须让颖原社长完全不省人事才行。因此,得让他在午餐之后服用安眠药。

要怎么下药虽然也是个难题,不过在这之前,还得解决选用什么样的药,以及如何将药弄到手的问题。

根据网路上搜集的资讯,一般医师开的安眠药,也就是非巴比妥类(Benzodiazepine)的药物,已经证明效果并不显著。

若想要有服用后完全丧失神志的明显效果,则只有麻药、强效精神镇定剂,或是前几年常用、名为巴比妥萨类(Barbiturates)的安眠药。

这三者之中,麻药类不必列入考虑。因为若是颖原社长死后,从血液中检验出麻药成分,那么立刻会引起骚动。强效精神镇定剂也一样。

这么说来,剩下的选项只有巴比妥盐类。这是一种含有巴比妥酸的各类镇痛、安眠药的总称,如果是饱受睡眠障碍的人私自取得使用,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总之,先査出巴比妥盐类的各种药品。巴比妥、青发(异戊巴比妥)、苯巴比妥、戊巴比妥、红中(西可巴比妥)……。

其中,最初吸引阿章注意的,就属异戊巴比妥。

这种俗称青发的药剂,主要作为安眠镇静剂以及抗焦虑之用。但由于用量的安全范围较小,且容易使人上瘾,因此近几年几乎不作为处方药。

若是用来治疗失眠症状,一天仅须0.1~0.3公克。如果要加入其他药物,则最好减少用量。

为求慎重起见,也查了一下致命剂量。根据毒品相关网站,以及著名的自杀指南所述,致命剂量为1.6~8公克。由于目的并非毒杀,因此下药量应在1公克以下较为理想吧。况且,在计划中要让外界以为是他自己服用的,因此控制在最大量的双倍,也就是0.6公克左右,或许比较保险。

外型为白色结晶或粉末状,无臭,带有些许苦味。连上生产药厂的网站,还可看到成品的照片。洁白无瑕的粉末,乍看之下就像精制细砂糖。

这就对了!

外型酷似精制细砂糖,而且无臭,唯一的问题就出在略有苦味。那么,该加入哪里不就很明显了吗?虽然咖啡因和安眠药会产生拮抗作用,但是颖原社长本来就有喝完咖啡之后午睡的习惯,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

没想到问题这么轻易就迎刃而解,接下来就只剩下药品的取得管道了……。

就在此刻,阿章的目光捕捉到一句遗漏的注记。

“难溶于水。”

这句话让他顿时泄了气。如果不能像砂糖般溶于水,就派不上用场了。一旦沉淀在咖啡杯底,立刻会被认出是药物。

其他的巴比妥趣类成分既然相似,可能也都有难溶于水的特质。他在多数药品的特性栏上做了一番确认,果然不出所料。

不过,再经过一番仔细查阅,发现巴比妥盐类只要加入钠,竟能变得易溶于水。

除此之外的药性特质几乎没有差异,简直完全符合计划所须。其中又以青发和苯巴比妥两种最为理想。

阿章随即在网路上找寻这两种药品的取得管道,想在国内弄到手似乎很困难,而若是在泰国网站下单,则可由个人名义进口。不过,这种方式风险未免过高。不但得预付货款,很可能受骗,况且,这两种药品在国内分别属于第二级和第三级的镇静剂,受到相当程度的管制。因此,倒霉的话还有可能被警察或是毒品检疫官逮个正着。

就在苦思对策之际,想起了两年前住在“外国人之家”时,有个二十出头,名叫翠川亚美的女孩。由于她自称是个漫画家,这名字说不定只是个笔名。那女孩的长相称得上是个美女,不过,据传好像罹患了忧郁症还是边缘型人格障碍的精神疾病,对她的印象仅止于面无表情、难以接近。

不过,阿章在遭受地下钱庄追赶的情况下,就算身边多一个拥护自己的人也好,因此尽可能对她表达友善态度。

渐渐地,在她精神状况稳定时,两人偶尔也会聊聊天。谈的话题几乎都离不开漫画,但只有那么一次,她拿出药盒中各式各样的药丸给阿章看。似乎她每天都得服用惊人的药量。

当时,她还透露,从各种不同管道取得镇静剂,并且偷偷藏起来。

自己挑出的两种安眠药,算是药物中毒者之间较受欢迎的,很可能也在她的收藏之列。况且,就算她没有,或者也能找到取代的药物。

不过,外国人之家的搬迁相当频繁,说不定她已经搬走了呢。总之,明天还是先走一趟看看。

“嗨!感冒好了吗?”

三天后进公司,每个同事都异口同声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