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永笃二的面容,在数日之内有了极大的改变。
“您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即使面对纯子的问题,仍然不发一语。脸色如土,双眼凹陷无神。此外,嘴角呈现怪异的松弛。“有遇到什么麻烦吗?警察在侦查时有没有乱来?有什么想说的,请尽管告诉我。”
他仍然不回答。
事态不妙,纯子心想。搞不好拘禁反应比想像中的还早产生。自己明明没犯下罪行却还是被逮捕、拘留,只要是人,精神都会变得不稳定。况且,怀疑被自己杀害的还是四十几年来他尽心尽力效忠的人,说得夸张些,就像是他心目中的神。
“夫人也很担心久永先生。”
夫人身体累坏的事,现在还是隐瞒不说的好。
“她要我向您转达,一定要多多保重身体。真弓小姐也说,她相信您,会等您回家。翔太也……”当听到孙子的名字瞬间,久永出现些微反应,眼皮稍稍抽动一下。
“他说希望能快点见到阿公。还说在阿公回家之前,会乖乖听妈妈的话,认真读书,请阿公早点回家。”
久永低声呢喃,听不太清楚他到底说了什么。
“什么?您说什么?”
“已经结束了吧?”
“什么?”
“一句话,我一定要说上一句话,我挂念的只有这件事。”
听着他喃喃自语之中,纯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是甘舍症候群!是歇斯底里性精神官能症造成的退化状态。这种症候群起因往往是拘禁状态,而所谓假性痴呆的答非所问,便是特征之一。过去自己虽然没有亲眼看见这种情形,但曾从律师前辈那里听过。或许久永的心灵,已开始被侵蚀了。
不过,久永却望向纯子,开始以意想不到的坚定口吻说着。
“我是说葬礼。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是的。”
只有近亲参加的告别式,已经在菩提寺举办过了。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没办法参加社长的葬礼。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算已经卧病在榻,要我用爬的也一定会出席。我打算面对社长的遗照,告诉他不必担心公司的事。我会禀承社长的遗志,一定让公司更加鸿图大展。为了报答社长对我的大恩大德,我至少要在他灵前这么发誓……”
久永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透过透明的隔板,在他的眼中看到一闪泪光。
“还有机会的。”
纯子猛一回神,发现话已脱口而出。
“什么意思?”
“我偶然听到,下个月好像还会举行公司的公祭。”
久永眼睛一亮。
“公祭……是啊,对啊,这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只要在这之前洗清嫌疑,获得释放的话,还是能和社长道别啊!”
或许自己只是白白地给他空洞的希望吧。在那之前获得释放的可能性,应该是微乎其微,况且,若是无法赶上公祭的话,岂不是又让他陷入更深的绝望深渊。
但是,现在一定要让他保持信心才行。就算是一个无辜的人,在日日夜夜遭到侦讯,被指称自己就是杀人凶手的情况之下,很可能做下假自白。
尤其状况证据在一面倒向对他不利的情况下,只要经过一次自白,就再也没希望了。久永笃二的有罪判决,应该会就此确定了吧。
“久永先生,可以再请教一次案发当天的事情吗?”
“这要我说几次都可以,但是,我真的……”
久永虚弱地摇着头,似乎想说他不记得了。
“您说过,午餐之后忽然觉得很困吧!”
“是的。感觉好像脑子一片空白,被一股无法抗拒的睡意侵袭。”
“这种情况常发生吗?”
久永思考了一阵子。
“没有,一次也不曾有过。”
“久永先生,您晚上睡得好吗?会不会很难入眠,或是在半夜里醒来?”
“为什么要问这些事情?”
久永突然间敏感地反问。
“如果前一个晚上没有睡好,导致隔天精神不振的话……”
“连你也想把我说成在半睡半醒之间杀害社长吗?”
“咦?”
纯子从心底打了个冷颤。因为,自己确实曾暗自盘算,最糟糕的情况下不得不朝丧失心智的方向辩护。不过,“连你也想”到底是什么意思?
“之前来过的那位律师,应该是今村律师吧。我说了自己绝对没犯案,他却根本不加理会,只是一再问我睡眠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啊!”
纯子觉得大受打击。今村完全没跟她提过这件事。辩护的方向应该还未定。难道只有自己一个人,被屏除在决策阵容之外吗?
“请容我说明淸楚。我至今从来不曾罹患过梦游症,我也已经把这件事情明确告知贵事务所的律师了。”
“我知道了。”
“如果一定得用这种策略的话,那么……”
久永准备站起身来,纯子则拼命加以制止。
“请稍等一下。有关梦游症的种种说法,我也是刚刚第一次听到。我想今村律师也是为了想排除各个可能性,才会这么问您。”
“真的是这样吗?”
“只不过,当天久永先生的身体状态,对于解开案件谜团是一项重要的线索。您平常睡眠时间都很规则正常吗?”
久永以沉着稳定的声音回答。
“我每晚十点就寝,一上床后,不用十秒钟就可入睡。早上则一定在五点整起床。”
“有午睡的习惯吗?”
“这个嘛,虽然不像社长有每天午睡的习惯,但偶尔会在午餐后,小睡三十分钟左右。”
“三十分钟吗?可是案发当天,好像睡得特别久?”
“是啊。……怎么刚好那天会那么困,我怎么想也想不通。”脑中灵光一现。
“久永先生,您服用安眠药吗?”
“没有,我不需要那种东西。就像我刚才说的,每晚根本不需要任何辅助,就可以倒头便睡。”
“连一次都没服用过吗?”
“没有。”
回答得相当简洁明快。
如果是有人偷偷对久永下了安眠药,这样说得通吗?目的当然是为了将杀人罪嫁祸于他。或许社长和久永,两人都被下了药也说不定。
“当天的午餐,吃了什么呢?”
“是外送的便当,和以往是同一家店。”
“味道上有没有不寻常的地方?”
“没有,没什么印象。”
“还有其他的吗?”
久永再次歪着头思考。
“饭后喝了一杯咖啡。”
“咖啡的味道如何呢?”
“没什么印象了呢……”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吗?用餐之外,有没有服用维他命之类的?”
“除非有必要,否则我是不吃药的。那天在公司里吃的东西,除了中餐跟咖啡之外,就只有一杯茶了。那是一进公司后,河村小姐帮我泡的茶。”
一大早吃下的安眠药,是不可能到了中午左右才生效。如果久永专务真的是被下药的话,应该是混在外送便当,或是在餐后的咖啡之中。
“时间到了。”
背后传来警员的声音。
“我会再来的。久用先生,请您一定要坚持下去,知道吗?没做过的事,绝对不能随便承认。”
警察故意大声咳嗽。
“我现在已经请了专家,调査看看有没有其他人犯案的可能。”
“是什么样的专家?”
“头衔是防盗顾问,是研究潜入室内的专家。”
“潜入室内的专家?”
“嗯,就把他想像成小偷一样就行了。”
原本想让气氛稍微缓和一些,没想到却造成反效果。久永的表情笼罩着一层不安的阴影。
“……那个人……”
他似乎很不安,眼神在空中游移。
“已经看过社长室了吗?”
“是的,刚才获得副社长许可,进去办公室看了一下。”
“有什么发现吗?那个……有什么特别的吗?”
特别的?到底是指什么?
“没有。”
“这样啊!”
不知为何,他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时间到了。”
警员催促着他们结束面会。
步出接见室,纯子自从接下这份委托以来,心中第一次对委托人产生怀疑。
“首先,先不论动机吧!”
榎本说着。
“那方面应该是青砥律师的专业,我只负责探讨,是否在物理上有犯案的可能性。”
“不过,以客观角度来看,觉得如何?很明显的久永专务应该没有动机吧?”
纯子将手动变速箱的排档杆推到+的位置,猛一踩油门,奥迪A3便一口气加速奔驰。
坐在标示“F&F保全商店”商标的吉普车里时,光是周围的目光就觉得压力很大。现在则可以心无挂碍地飙驶。
“很难断言。公司组织的利害关系十分盘根错节,社长一死,谁能真正得到好处,不仔细査清楚根本无法厘清。况且,论到其他的动机,如果扯上怨恨或情感上的问题,更是束手无策。”
“榎本先生没把副社长列在嫌疑名单中的第一名,是不是没把动机考虑进去呢?”
A3乘着风轻快奔驰,慢慢行驶的时候还会感觉到悬吊系统有点紧,但加速之后,确实可以感到顺畅感。
“确实,乍看之下他是最可疑的。”
榎本表示认同,“如果社长一死,可以得到‘月桂树’的就是副社长啊!”
“或许如此吧!”
“况且,副社长想要安排谋杀计划应该也很简单吧。如果副社长是凶手的话,对于对社长下安眠药一事,也应该不成问题了啊!”
握着真皮方向盘,纯子一面想着。
经过法医解剖发现,颖原社长体内验出名为苯巴比妥的安眠药。这是一种药效相当强的药,若是没有专门医师的处方笺,平常是无法取得的。而从社长室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中,发现了已短少一部分的同样药物的包装。
不过,一般而言,在睡意袭人、想睡午觉的时候,会再服用安眠药吗?
“我认为凶手必定是将安眠药混入饭后的咖啡之中,然而,能够办到的就只有一起吃午餐的副社长和久永专务,外加三位秘书吧?”
“这结论可能下得太早啰!”
“可是,光是想像第三者要预先将安眠药放进咖啡壶,就觉得不太可能吧?”
“是啊!”
“况且如果是第三者下药的话,在一起喝下咖啡的副社长身上也会出现安眠药的作用吧。不过,副社长却完全没表示有睡意。相反地,如果凶手是副社长的话,应该可以趁社长和专务不注意的时候,将安眠药加入咖啡壶才对啊!”
“很可惜的,这个假设不成立。”
“为什么?”
虽然正在开车,纯子还是忍不住转头看着榎本。
“之后秘书们买了蛋糕回公司,还喝了剩下的咖啡。但是,这些人没有一人感到睡意。”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果然,不是一般的犯案手法。
“那么,先将安眠药的事情置之不谈。至于谋杀这段过程,你有什么想法?副社长在发现社长尸体约两分钟前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虽然时间有点紧凑,但难道没时间犯案吗?”
“完全不可能。”
榎本回答得相当冷漠。
“你先想想发现遗体时的状况。在清洗窗户的年轻人发现尸体,以对讲机告诉工作伙伴情况有异之后,又因为那位伙伴没带万用钥匙,无法从内部楼梯进入十二楼,因此得搭电梯下到一楼,再向警卫说明状况。接下来,警卫才打电话到十二楼的秘书室。从发现尸体到秘书室电话响起,即使用再短的时间来估计,也需要经过三、四分钟,恐怕实际上还需花费五分钟以上。也就是说,尸体是在副社长回到办公室前就被发现了。”
“可是,副社长从回到办公室到发现遗体之间,经过了两分钟的说法,并不是确实的数字吧?说不定,实际上经过更长的时间。”
纯子仍尝试做最后挣扎。
“淸洗窗户的年轻人还提供了另一项重要的证词。”
榎本唤起纯子的记忆。
“他在擦拭社长室窗户之前,先行擦过副社长室的窗户,他说当时办公室中空无一人。也就是说,他还没回办公室。”
真可惜,副社长是犯人的假设,彻底遭到推翻了。
“我知道了,现阶段就先把副社长当作是清白的吧。不过,就算这样,嫌犯名单的第一名怎么会是……”
两只猴子的举动,真让人感到叹为观止。
当坐在轮椅上扮演被看护者的女性一声召唤,猴子马上从栖木上跑来,帮忙扣好睡衣的扣子、拿取无线电话话机,还会从冰箱中拿出哈密瓜。
“太厉害了,真让人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么小的猴子能做这些事。”
纯子忍不住感叹。
“这是原产于南美的卷尾猴。虽然体型很小,但经过检测猿猴类的智力后,发现得分和黑猩猩差不多呢,还有新世界类人猿的别名哦!”
安养寺开心地说明。虽然有着“月桂树”看护系统开发课长的头衔,但实际上在公司里的地位,大概不过就是个独立研究室的职员吧。
“安养寺先生在研究这种卷尾猴吗?”
面对榎本的询问,安养寺笑着回答。
“是的。除此之外还涉猎导盲犬、导听犬、辅助犬等相关研究,另外也参与动物疗法。”
“所谓的动物疗法,就是把狗带进老人院那一类的吗?”
“是啊,其他还有最近开始的海豚疗法。看到自闭症的小孩在仅仅一星期的体验下就有显著的变化,真令人感动。人类真的可以借着和动物接触交流,而得到明显的疗效呢!”
“话说回来,看护猴算是新的领域吧!”
“不是的,虽然在日本大众的认识还不普及,但这在美国等地已经使用得相当广泛了。我想将来把看护猴提升到相当于导盲犬、导听犬的地位,不过,还是拿政府的死脑筋一点办法也没有。大多数的地方政府还把卷尾猴当作需要申请饲养许可的危险动物呢!”
“卷尾猴很危险吗?”
“这是因为卷尾猴有犬齿,如果考虑到意外被咬的因素,不能说完全没有危险。但是,比起大型犬,卷尾猴性情温和许多,不需要担心。就一个放任将危险的毒蛇和毒蜘蛛当作宠物贩卖的国家而言,这种行为真令人匪夷所思。”
安养寺走到两只猴子的旁边,充满关爱地抚摸猴子的头。
“其实这里所研究的,是更新一点的概念。在需要被看护者的家庭中,看护猴是按照人类的指示行动的。目前正在探讨,是否也能设计出猴子们也能简单使用的机械系统,也就是所谓的‘人类与猴子介面’(Human-Monkey Interface)。”
“也就是人类命令猴子,而猴子操作机械的意思吗?”
榎本这么问。
“简单地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过我认为,一开始就以语音命令机器不是比较简单吗?在人和机器之间加入猴子,有什么其他优点吗?”
听到榎本的问题后,安养寺露出一副深得我意的表情。
“这是一个好问题。当然,遇到人类直接命令机器去做会比较适合的事,自然不需要叫猴子去做。但是,就像刚才房男和麻纪表演的一样,只是拿个东西,或是移动一下物品,若全部使用机器操作这些小事的话,将会花费相当大的成本。虽然在社会福利领域里,机器人的开发已有急遽的进步,但如果想做出卷尾猴的体型大小、又具有与之匹敌能力的机器人,应该还得花上五十年吧。即使是以看护辅助机器人为目的开发出来的鲁冰花五号,也只专精于劳力的工作,对于细微的作业仍有其极限。”
安养寺的谈话中,隐隐流露他对看护机器人的敌对意识。
“况且,就像我刚才说过,光是和动物接触交流就能得到相当大的治疗效果。对身心障碍者而言,看护猴不单只是劳动力或宠物,它的角色应该是生活上的伙伴、朋友才对。”
“原来如此。”
“卷尾猴是感情相当丰富的动物吧!”
纯子看着两只猴子这么说。
“是的。就这层意义来说,有些时候我甚至会觉得它们和人类没什么不同呢!”
安养寺看着始终和猴子保持一定距离的榎本,微笑地说。
“这两只猴子对安养寺先生所说的话,能够完全听从吗?”
榎本提出问题。
“当然,要它们做之前没教过的项目会稍微难一些,但大部分都能做到。”
“比方说,要它们记得三度空间的迷宫路径,并来回走一次呢?”
“这种程度,即使非哺乳类动物也能学会。对房男或麻纪而言,算是太过简单的课题。”
“那么,如果安养寺先生命令房男咬我,它会攻击我吗?”
安养寺脸上的笑容霎时消失。
“这类命令我从来没教过,它们又不是用来代替看门狗的。”
“假设你要它们这么做,会怎么样?”
安养寺的表情越来越严峻。
“我不知道,勉强教它们的话,或许能做到吧。但是,卷尾猴本来就不是好斗的动物,况且它们把人类当作是自己的同伴,恐怕会受到相当程度的心理压力吧!”
纯子感受到问题渐渐逼近核心,望向榎本。
“它们的臂力大概多大呢?”
“……该怎么说呢,若是以体重比例来看的话,应该有着人类意想不到的力气吧!”
“比方说,可能将几公斤重的物体举起,然后往下扔吗?”
安养寺陷入思考。
“有点困难吧,因为房男的体重是3.6公斤,而麻纪则只有2.8公斤重,如果没有双脚撑开、巧妙稳住重心,整个身体反而会跳起来。嗯,如果物体带有把手的话,说不定整个身体可以顺势着力,瞬间举起。”
“谢谢您。最后再请教一件事,案发当天,为什么会把房男和麻纪带到总公司去呢?”
“我想你们也知道,我们的母公司‘月桂树’的股票预计在今年上市,因此必须要举办所谓的IR活动。这是以社长为中心,陆续到各个银行、保险公司,也就是可能购买股票的投资集团去,做一系列简报的活动。”
“案发当天是假日,社长他们到公司加班,就是为了准备这个活动?”
“是的。因此有个构想是向投资集团简报时,带着本公司房男、麻纪,或是鲁冰花五号做实际示范。这么一来,比起单纯报告或是看幻灯片,应该来得更有说服力才对……”
不知这是否因为想起谋杀案,安养寺的脸色沉重了起来。
“那天您带着猴子大概几点抵达公司?”
“应该是早上八点之后。虽然太早到了,但因为中午之前要进行示范表演,因此想早一点到公司让猴子状况稳定些比较好。”
“之后,在十点左右接到社长通知前,都处于准备状态吗?”
“我一直待在十楼的会议室。除了有观叶植物可让心情平静之外,如果带着猴子们到太宽敞的场所,会让它们感到不安。”
安养寺的语气中透露出无比怜爱,还用食指逗弄着房男的下颚。
“果然又挥棒落空了。”
一面步出位在幕张大楼的研究所,纯子这么说。
“房男和麻纪,根本不可能犯案。”
不过,榎本的脸上却无一丝笑意。
“……很可惜,我认为还不能够下定论。”
“不过,那只猴子的力量……”
纯子脑中浮现不可思议的画面,房男以媲美大金刚的神力举起玻璃茶几,撞击社长的头部。
“我来说明目前为何尚未排除看护猴嫌疑的理由。”
榎本以阴沉的语调说道。
“这次的案子中最无法理解的一点,就是凶器的部分。目前被认为可能性最高的,就是玻璃茶几和烟灰缸。虽然玻璃茶几沾有死者血迹,但考量具体的犯案情节,却又无法清楚说明。再说到烟灰缸,除了没有任何血迹,加上并无被遗留在案发现场,看来是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做的假设。也就是说,这两者是否是实际上使用的凶器,其中仍大有疑问。”
“不过,比起凶手潜入密室之后逃脱的方法来说,就算另有其他凶器,也不会太叫人意外吧?就把它想成是凶手带走凶器就行了。”
“问题就在这里。”
榎本用锐利的眼光看着纯子。
“为什么凶手非把凶器带走不可呢?如果想要嫁祸给专务,那么把凶器留在现场应该也无妨才对。不对,应该说,如果现场没有凶器的话,更可能在假设久永专务是凶手时被质疑,所以应该无论如何都该将凶器留在现场才对啊!”
“不过,在凶手策划的情节中,玻璃茶几就已经担任凶器的角色了吧?也就是说,久永专务是顺势将社长撞倒,使得社长身亡……”
纯子使用遥控锁打开了停放在停车场中的A3车锁。
“好吧,就先以这个假设来思考。”
榎本坐进副驾驶座,一面对纯子说。
“那么,凶手是怎么将血迹沾上玻璃茶几的呢?”
“这个嘛……”
纯子发动引擎,边侧着头思索。
“把尸体举起来?”
“是啊,如果只是非常少量的话,可以先将尸体上的血迹移到别的物品上,之后再沾到玻璃茶几。”
“或许是将玻璃茶几倒下来。”
“也说不定,不管怎么说,你不觉得这些都得大费周章,而且风险极高吗?如果将血迹沾在其他物体上转印到茶几,以现在的监识技术而言,很可能被识破。不干那些麻烦事、直接使用一般的凶器,应该就不必费任何功夫。只要在杀害社长之后,再将尸体弃置原地就行了。”
纯子驶动A3。
“……嗯。你说的我都懂,那,能不能这么想?凶手虽然打算嫁祸给专务,却不想让这个案子成为明显的凶杀案。虽然这中间很难掌握,但由于意图布置成偶发的意外事件,因此用了玻璃茶几,这样如何?”
“的确,这个假设相当有力。想要杀害社长、嫁祸专务,加上考虑到将带给公司的损失减少到最小程度的话,这无非也是选项之一。这么一来,被你当作是凶手的人,就十分明显了。”
榎本轻声笑着。
“在这种情况下,又遇到了凶手到底是怎么潜入密室的问题……”
“榎本先生应该有其他假设,是可以解决密室之谜的吧?”
“嗯。能不能这么想呢?凶手之所以要将凶器带走,是不想被警方搜查到,也就是说,是一种相当特殊的凶器?”
“我想理论上应该说得通,但是所谓的特殊凶器,比方说像是什么呢?”
“比方说,是设计成连看护猴也能使用的杀人工具。”
纯子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这样的道具从哪里来呢?”
“那家公司的研究主题,不就是这个吗?他们开发的,就是除了人类以外,连猴子也能简单操作的工具、系统。配合猴子的体格与臂力,制作一种理想的凶器,对他们而言简直易如反掌。况且,还有两只猴子,说不定这是由两只猴子共同合作才能完成的手法。”
“等等,这想法太奇怪了。那么,又是如何将血迹沾上玻璃茶几的呢?难这是猴子在犯案之后将尸体举起沾上的吗?”
还以为这下踩到他的痛脚了,但榎本却处之泰然。
“说不定,玻璃茶几上的血迹并不是故弄玄虚,而是偶然之下的产物。”
“偶然?”
莫非接下来还要说,那是猴子杀人之后,脚上不小心沾了血迹又踏上玻璃茶几造成的吗?
刚刚才见过房男和麻纪的纯子,简直无法相信这种说法。利用看护猴来执行杀人计划,这只能说是异想天开。
“我还是认为不可能。你也听到安养寺先生的说明了吧?像这类智商那么高的猴子,就算是饲主下达的命令,它们也不可能不明白攻击杀人的意义啊,心理上应该也会产生相当大的抗拒。”
“关于这一点,只要花点心思应该就能克服。”
榎本的语气冷静透彻。
“只要凶器的形状设计特殊,就可以降低攻击的感觉。加上使用假人,以游戏的方式加以训练,说不定就能让猴子不会意识到这是杀人行为。”
“呃……等一下。你从刚才所说的,都是在猴子犯案的假设下,就能够解开密室之谜吗?”
“是的。”
“那么,猴子又是如何进出社长室呢?”
“我认为是经由天花板内的空调用风管。”
纯子讶异地张大了嘴。
“这可能吗?”
“我看过社长室天天花板上的出风口,大小应该勉强可以通过。”
纯子忍不住凝视着榎本。
“如果真的是利用看护猴犯案的话,那凶手就是刚才的安养寺课长罗?”
“应该就是这样吧。说得保留一些,应该说他不可能毫不知情。”
纯子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实在无法相信。”
“老实说,我也是。只不过,如果是偶然的话,有一个十分凑巧的问题让我相当在意。那就是社长被杀害时,头部遭受的撞击力道,在相对上是较弱的。”
纯子松了一口气。
“社长由于半年前动过头部手术,即使没有受到强力的撞击,也可能遭到杀害,犯人恐怕已经知道这一点吧。但是,实际上在策划凶杀的情况下,还刻意斟酌力道实在太不自然了,因为就算力道过强也没什么大碍啊!”
“会不会是因为想嫁祸给身为老人的专务?”
“专务的体力有这么差吗?”
“……也不是。”
纯子不情愿地承认。虽然专务年岁已高,但就凭年轻时代修习剑道的锻炼,到现在背脊仍能挺直。加上前一天还打了高尔夫球,他应该有足够杀人的体力。
“我试着想过打击力道较弱的原因,认为合理的解释只有两个。第一,在犯案过程中对被害人产生人性的感情,因此不由自主地在下手时犹豫。另一个可能,则是因为犯案方式的限制,使得无法加注强力的撞击。”
“嗯,这一点倒是符合……”
“不管哪一种可能性,都可解释为什么凶手没对临死的社长作最后的致命一击。不过,如果后者成立,而且还是利用看护猴行凶的话,那么刚才针对现场为何没有遗留凶器的疑点就可以一并解开了。如果是人类直接下手的话,要在现场留下些伪装的凶器应该也不困难才对。”
纯子回想起学生时代读过世界最古老的密室侦探小说。在人类无法潜入的房间里行凶的,竟然是人猿…
只是,无论如何,纯子都无法接受。说不定,这个男人只是随便编些歪理,表示他已破了密室之谜,借机获取报酬罢了。
正想找点理由反驳时,大衣内袋中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是“Killing me softy”。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喂?”
接电话的同时,单手仍握着方向盘。
“喂,青砥律师吗?”
电话一端传来今村的声音。
“我听到事务所留言,要我和你联络。”
“是的,有点事找你谈。”
“什么事?”
“刚才我去见了久永先生,听到他说上次的事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律师团已经决定要主张丧失心志了吗?”
“……不是这样的,只不过因为目前状况相当不利,所以,得先考虑一下这种策略。”
“什么这种策略,你除了这个以外,其他的都没说吧?”
“基本上的相关细节,到现在也没什么需要再确认的。而且面会时间又很有限,至少先缩小范围在梦游症的可能性上,借机听听他的说法。”
“……这是藤挂律师的指示吗?”
回答迟了几秒。
“不是。”
“我知道了,七点左右我会回到事务所,到时再慢慢谈。”
“好,再见。”
大概是挂上手机之后,脸色依旧很难看吧。榎本陷入短暂的迟疑,不知这是否该出声说话。
“对不起,律师团和个人工作时很不一样,在意见沟通上相当麻烦。话说回来,我们的律师团不过只有三个人。”
榎本微笑以对。
“建筑物的设计图,已经取得了吗?”
“是的。到处问了很多地方,结果居然好像一开始就放在那栋大楼里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