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罪无可逭之人(2 / 2)

“昨天傍晚时,他曾经到老虎之家。听说当时他大言不惭地对夫人说‘我会尽快解决此事’、‘哪有什么密室之谜!’,凶手当然不会因此萌生杀机。夺走艾伦性命的,是那通他从‘老虎屋’打给有栖川的电话。当时他正在你的餐厅里,吃着他最后一顿晚餐,你应该也在店里吧!你看到他了吧!”

“没有!”

“你不只看到他,应该还偷偷听这个到处调查命案的男子讲电话。他在电话中虽然没说什么,却还是意外地让你产生错觉……你好像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虎雄的脸痛苦地纠成一圑,他终于知道自己有多愚蠢了 。

“我问有栖川他们说了什么,他说艾伦说‘凶手利用约翰来布置密室’,凶手因为这样的谬论而慌张,我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不过我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火村丢给我最后一个问题。

“是这样的,有栖!你好好想想!艾伦应该不是说‘利用约翰’,而是说‘利用杰克’吧!”

“啊!没错!”

听到这样的回答,火村很高兴。

“艾伦因为和约翰很熟,所以称呼他杰克,有栖川在告诉我时,却不知不觉地将他换成约翰,我原本不知道,不过‘凶手利用杰克来布置密室’的这句话,应该对凶手造成了很大的刺激。日本人将更换轮胎时所用的千斤顶,称为jacky,正确的英文应该是jack,你的英文很好,又是以千斤顶完成密室布置的当事者,也难怪你会这么想。你如果看到文字的话,就不会有这样的误会了。因为Jack和jack大小写的意思不一样,你实在太倒霉了。”

“够了!”虎雄疲惫地靠在门上。是连辩解都厌倦了吗?“够了!不要再说了!我快疯了!”

“事到如今,我不希望你临阵脱逃,如果我有说错的地方,你尽管否定。”

“你根本就是胡说八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没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根本就不知道旺夫为什么恨我?他竟然想杀了我然后再自杀?这……这……”

“你是说动机吗?这我也能想象了 ,可能和马来铁道有关吧!”

“马来铁道怎么了?”

“就是害死日置静郎先生的那场铁路车祸。在那之后,旺夫就变了一个人。当时日置先生被困在压烂的车厢里,还打了移动电话对吧!他打给瑞穗小姐,但她不在,所以又打到老虎之家,接电话的是夫人。”

“嗯!那是最后一通电话,内人听到他临死前的声音。”

“这是我的猜测!在那之后他可能又打了 一通电话。我査过号码,结果是旺夫家。”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所以我说是猜测啊!他希望打到旺夫家,或许可以找到瑞穗。但不巧的是她却回去了,所以和日置先生讲最后一通电话的人,竟然是他讨厌的旺夫。如果他在这个时候说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的话,会怎么样?”

“讨论这种不明所以的猜测有意义吗?”

“随便说说嘛!你不需要批评。日置先生觉得临死前的最后一刻,竟然会和旺夫通上电话,或许是命运的安排,于是便向他说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他向旺夫忏悔说:‘对不起!把令尊会从车厢入口处推出车外的人是我!是百濑虎雄命令我的!’”

“喂!”虎雄又发起威了,那股气势逼得我不自觉倒返了 一步。“我受不了了!你们的屁话要说到什么时候?你如果停不下来的话,让我帮你!”

他的右手迅速绕到背后,接着掏出一把可收在掌中的手枪,看样子是插在腰上吧!被人拿枪指着,就算放声尖叫应该也不奇怪,但或许是因为事发突然,我一点也不觉得害怕。百濑手上的枪摇晃了一下,最后停在火村胸口。

5

“你杀了几个人?”火村丝毫不为所动。

“你少啰唆!这件事和你们无关!”

“旺夫在遗书上签着旺夫?子?里姆,也就是里姆之子旺夫,这点颇値得玩味!大概是想表明他企图为父报仇吧!而他之所以恨你,是因为命令日置静郎将里姆医生推下火车的就是你。旺夫早就知道下手的人虽然是日置,但在暗地里唆使他的人是你,所以他才想杀了你!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那我就得问你杀害里姆的理由了,你的动机是什么?而这又必须往前追溯,才能看得出所以然来。你以前也杀过人,是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才杀害里姆医生吧!”

虎雄把枪口举向火村的脸。“你不要脑袋了吗?啊!没错!我是杀了好几个人!再多杀两个也不成问题。”

“大井文亲的父亲是你杀的吧!你对外虽然说他是过劳死,其实是在里姆医生的协助下杀了他的吧!你和日置静郎找来酒鬼医生,开出正好适用的死亡证明书,就为了诈领保险金解救公司的危机。”

“你说什么我都无所谓!没错!我为了求生存,什么事都敢做,我就是这种人。这个世界也不怎么样!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无论我杀害多少人,根本没人知道。就连这一次,我也觉得自己能逃得掉,不过剧本好像稍微出了问题,都是你们两个不识相的家伙跑来搅局!真叫人心里不痛快!”

脚底传来一股令人发麻的恐惧,我们小命不保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被他给杀了,怎么办?

我们三个人正好以虎雄为顶点,形成一个等腰三角形,彼此的间距大约三公尺。屋里虽昏暗,但即使两个人同时扑上去,大概也活不了吧!我原本想对火村使眼色打暗号,但却没有这种勇气,我的脚不停发抖。

“你不会杀我们的!你即使杀了我们……不!就算杀了我们,你也逃不了。如果你的话还値得相信的话,你杀人也只是为了保全自身的利益,你如果杀了我们,这一切全都成了泡影,一点好处都没有。所以……你不会开枪的!”火村说。

“你少说大话!你以为你随便说说,我就不会扣扳机吗?你简直笨得可以!”

“你要开枪吗?”

“我的食指痒得很!已经忍无可忍了 。”

令人不敢相信的是,火村竟然想掏烟。

“不要动!”虎雄生气地说。我缩了缩脑袋。“你最好不要乱动,一不小心可会要了你的命!教授!”

“你还真不识好人心啊!你不要抽烟,那就告诉我几件事吧!旺夫写了几封遗书?”

事到如今问这些有什么用?又不能拿来当白包?

“哦!你想争取时间吗?根本不会有人来救你!真可怜!我就告诉你吧!他写了两封,一封给夏芮华,一封给警方,寄给警方揭发我罪状的那封,已经被我烧了!不存在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旺夫并没有留下遗书给瑞穗。是我搞错了!

“喂!不准说话!教授!不准再发问!我可没时间跟你们耗下去。你们虽然不能问,不过我想订正一项错误。”

“我之所以杀害津久井的理由。我并不是为了让旺夫的遗书看起来像真的,才杀了他,而是他看了不该看的事,我才杀了他灭口 。你们猜是什么事?”

他看着我们,我颤抖地回答:“你犯案的时候,他看到你进入此地?”

“不!”他嘲笑道,“我是这个屋子的主人,这点小事很容易蒙混过去。你刚才认为凶手是在看过旺夫的遗书之后,才想将他伪装成自杀!你猜错了!我在杀了旺夫之后,马上就想到了 !只要把这个地方用胶带封死,他看起来就会像自杀。”

惊人的跪计!

“你杀了他之后,就立刻想到把这里布置成密室?”

“你用不着这么意外,灵感就像闪电一样,只要让房子倾斜移动橱柜,即使在屋外也能用胶带把屋里封死。要使房子倾斜,只要用隔壁的千斤顶就行了 ,我赶紧跑去找,没想到马上就找到能够举起房子的千斤顶。事情一直到这里都很顺利,只是我在把千斤顶搬至车屋时,遇上津久井。我心想完蛋了,当时我虽然没有想要杀他灭口,可是……在我看到旺夫的遗书后,我改变主意。如果我杀了和旺夫起过争执的津久井,一定会混淆警方的侦办方向,只要杀了他,我就不用担心他说出看到我拿着千斤顶的事,正是所谓的一石二鸟。怎么样?”

火村不髙兴地嗤之以鼻:“你是想称赞自己愈战愈勇吧?你之所以需要经常挑战极限,是因为你太过愚蠢。你太笨了!只要一遇到紧急情况,就使出毒招。我承认你是个十分罕见、很有个性的人!”

“我再说一次!教授!你实在太蠢了!这次的危机我还是平安度过,就是因为我够强悍。你实在笨得无可救药!”

他虽然不断口出恶言,枪口却逐渐下移。但我们只要一动,他又将枪口指向我们。我们距离他太远了。

“喂!教授!如果我把枪收起来,之后全盘否认刚才说过的话,你会怎么办?你没证据吧!”

“我发现橱柜移动的痕迹,那边的小血迹上也有轮子滑过的痕迹。既然血迹上有这样的痕迹,轮子上或许也沾有血迹!这点只要经过警方鉴定,就可以真相大白。”

“火村!”我绝望地大叫。你这个大笨蛋!你为什么不顺着说:“你说的没错!我们并没有证据,你如果杀了我们,一切就真的完蛋了。你如果不开枪,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这没办法当作证据。命案发生之后,有太多人在这里进出,或许有人移动了橱柜,我只要说是我移动的时候沾到的就行了。”

对!没错!百濑虎雄!你说的没错。我声援他。

“虽然轮子上只留下些许血迹,不过看现场搜证时拍下的照片也可以证明吧!你的说法行不行得通,还是未知数。”

你这个白痴!火村!

“不过……你是不是太热衷于解开自己的谜团?车屋根本就没有倾斜的痕迹。警察和你都已经看过车屋的基台和地板下面,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不是吗?我钻进地板下方的痕迹,早就被雨水冲刷掉了。怎么样?你搞不清楚我是怎么用千斤顶变的戏法吧!”

“只要调査一定会有所发现的。”

虎雄无奈地摇头,“你的同伴刚才就已经吓呆了,大概是担心如果你继续追査此案,你们两个的性命会不保。他比你聪明多了!你真是蠢到极点!教授!你连这点都想不通吗?”手枪的位置上下移动,虎雄似乎有些犹豫不决。“我打赌你一定找不出证据!这么一来就是我赢了!至于我告诉你们的话,还有拿手枪威胁你们的事,我只要装蒜就行了。”

你就这么做吧!这样好!我只求他决定化大事为小事。我背后冷汗直冒。

“好!找不到证据!我就赌这个!”

他正准备收起手枪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不!一定有!”

最意外的人是虎雄,他庞大的身躯跳了起来,一步步靠近我们。出现在门口的是淳子,身穿丝质睡衣的她挺直腰杆,严肃地说:“我都听见了!事情到此为止!你虽然躲过之前的调査,可是再也躲不了了,你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就算你现在能自圆其说,但只要警方根据火村先生的推理加以调査,一定可以找出证据和证人。”

“妳在说什么?”

她将纤细的手伸向虎雄,“枪给我!”

“妳要做什么?”虎雄一脸狐疑。

她激动地说:“我拦着他们,妳快走!”

“妳别开玩笑了!我不会走的。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们说的话。”

“可是你承认你杀了大井先生,还有里姆医生。我却不知道。我虽然纳闷自己身边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但却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所以我也是共犯。我每天都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只要跟着你就好了。我享受美食,穿漂亮的衣服,偶尔外出旅行,生活非常快乐,所以我也犯了相同的罪。我陪在身为杀人凶手的你身边,所以我也是共犯!”

“不要胡说!淳子!刚才我说的都是骗人的!是他找我麻烦,我一气之下才和他一搭一唱胡说八道。”

“我不要让你一个人承担罪名。”

“我不是告诉妳我是胡说的吗?”

淳子仍不收手,她脸上流露出神圣的微笑。

“你不要再说了!快走!在你还没走远之前,我会在这里……”

“不要这样!我没有杀人!我是妳那个善良的丈夫!相信我!我怎么可能丢下妳自己一个人离开!”

“车屋是倾斜的。”

我不由得反问:“什么?”火村和虎雄也一脸惊讶地看着淳子。

“因为约翰要来,所以我简单打扫了 一下车屋。那是案发前一天下午,当时我正在打扫厕所,扫到一半突然想起其他事情……啊!我忘了是什么事!所以又折回小屋,我忘了盖上马桶盖。后来我并没回来完成打扫,可是隔天当我和警察一起进到旺夫命案的现场时,马捅盖却盖上了。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我清楚记得发现旺夫尸体之后,火村掀开马桶盖一探究竟的情形。

虎雄整个人都呆了。

“可是……我听了火村先生的话,这才明白其中的道理。为什么马桶盖会是盖上的,这是因为这栋房子朝北倾斜。”

虎雄尝试作最后一搏,“一定是妳记错了!”

“不!没错!你确实做了教授所说的事,我都知道了 。”

“淳子……”眼前的壮汉发出哀嚎。

淳子又把手伸得更长,“你快逃吧!逃得愈远愈好,别往怡保去!阿兹朗署长说要逐一捜査离开塔帕布的车辆,你要往丛林里去!你把冰箱里的水和食物装进背包里,立刻出发!开车找到适当的地点后,再躲起来。”

虎雄像是被催眠似地将手枪交给妻子,我原想趁机扑上前去,但淳子早就把枪口对准了我们,我想只要我们一动,她就会开枪。

“走吧!”淳子声音嘶哑地哀求他,眼角泛着泪水。虎雄因为痛苦表情扭曲。

虽然我尙未娶妻,但却深刻了解他们的心情。这和他杀几个人无关,我想他们作梦也没想到,两人会在如此突然的情况下分手吧!他们一定以为每天一觉醒来,一切又会重新开始,但原本理所当然的明天却不会再来。

虎雄从背后紧抱妻子,紧贴着她的脸颊。淳子拿着手枪,直盯着我们。她并未企图再看丈夫一眼。

虎雄在妻子毅然决然的催促下,离开车屋,他的脚步逐渐消失在树丛那边。

淳子和我们沉默地对峙着,她紧闭双唇,甚至以强烈的眼神拒绝我们开口和她说话。火村束手无策地看着她。

不久,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淳子听到之后,稍微露出安心的表情,但枪口却始终动也不动。即便车子已经离开十分钟、二十分钟……她的意志真是坚强!

同一个姿势她大概维持了三十分钟。

“可以了吧?”火村开口道。她还是不回答。

“他已经走远了,说不定已经把车停在什么地方,逃进丛林里了。”

淳子双手掩面,手枪掉落在地上,火村拦住打算跳上前去捡枪的我。

“不用慌!有栖!那不是真的!”

“什么?你明知道为什么还任他们摆布?”我大叫。

“我原本算好时间,准备两人连手反攻,就在手枪还在百濑虎雄手上的时候……可是我改变心意了,因为妳的出现。”

淳子双手撝着脸哭了起来,再也忍不住的眼泪,终于溃堤了。火村走向前去捡起手枪,然后把

枪放在玻璃柜上。天色就快亮了,窗外变得明亮起来。在光线的照耀下,我才发现那原来是把玩具枪。

淳子不停啜泣。

她可以不说出车屋倾斜的事,但不知为什么,却将这件连火村都不知道的事说了出来。是因为如她所说自己已经觉悟,无论虎雄如何狡辩都没有用,所以她希望丈夫至少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思解决此事?或者她希望丈夫能逃过法律的制裁,继续活下去?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就连她是如何爱她丈夫我也不知道。

“对不起!……我疯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断道歉。

“玩具枪是我们拿来护身用的。他一拿出这个东西,就无路可返了吧!他真笨!就算是真枪,他也没打算要杀害两位。”

是吗?那个极为残暴的男人,没人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妳不是想保护他吗?”我问道。

“我做不到。这……他杀了那么多人,已经犯下滔天大罪。他是为了他自己、我,还有他视同子女的公司才会这么做……”淳子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他真的完蛋了,被火村教授一说,他应该也很清楚。他虽然用手枪威吓你们,可是他已经没有热情,心早就死了。我很清楚!他虽然轻易地把人给杀了 ,可是早就已经厌倦这一切。他为了存活,不断杀人,杀人,却始终看不到结局。他应该觉得自己在血海里浮沈吧!因为我发现到了 ,所以想替他做个了断。”

窗户的那一边,只剩下黑夜的余烬,崭新的阳光和往常一样,照射在留有血迹的地板上。淳子的侧面映照在和煦的阳光下。

“妳不知道他之前做过的事?”

被火村一问,她低下头去。

“不知道也是一种罪过。”

“他之所以关心文亲先生和瑞穗小姐,特别照顾他们,是因为他的罪恶感吧!”

“我想是的。”

淳子用手掌拭去眼泪。

我想起来了 。我曾经问过她一件事,她却没有回答我。

“日置静郎在电话中,跟妳说了些什么?”

淳子的黑发在朝阳中闪闪发亮。

“我想都没想到的事。”

“和之前的命案有关吧!他将里姆医生从车厢踏板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说她对虎雄所犯的错毫不知情,就是在说谎了。

“不!他说的不是那个!我所谓我想都没想到的事是……”

我等她继续往下说。

“静郎先生是这么说的,他说:“我喜欢妳!’”

宁静的冲击如海浪般涌来,这果然是让人想都没想到的遗言。

这是最后一次了。临死之前能够听到妳的声音,实在是太幸福了!我虽然一直忍着没说,但我真的很喜欢妳,一直都是。请妳不要认为我蛮横无礼。内人过世后,一直支持我的就是瑞穗,和虽在我身边却遥不可及的妳。能听到妳的声音,真是太好了。内容大概是这样。

我无法猜测淳子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听他表白。

哭声虽然停了,但她眼中却还是不断泛出泪水。

百濑虎雄的车被丢弃在顺凯帕拉的前方,就在通往马来半岛第二高峰穆鲁山的路边。

百濑虎雄就是从那儿消失在黎明前的丛林中。

我们报警后,警方立刻赶到。

夏洛姆警官得知这一切都是百濑虎雄所为时,倒抽了 一 口气。

他满腹狐疑地问我们,是否已解开密室之谜,我告诉他:“He doesnn't miss a trick!”

他全都知道了。

我们在塔那拉打警察署说明事情的经过,离开时已经接近中午了。

一夜没阖眼的我们实在累坏了,但阿兹朗署长拜托我们,既然要回日本了,就把详情告诉他们,我们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离开警察署时,我双脚发软差点跌倒,就连火村“哈哈!”的笑声,都带着点睡意。要让他开车,我还真有点担心。

“百濑虎雄打算逃到什么时候?我不认为他会自杀。”在返回莲花屋的路上,我问道。警方已经在附近部署警力,组成庞大的搜査队。他只要一到村子里,就会马上被逮捕吧!

“他大概没办法逃吧!丛林不会放过他的。”火村冷淡地说。

“当时我没想到他会出现,你虽然说溜嘴,可是你真打算那么做吗?我虽然没料到,不过心想如果遇上也好,正好展开一场对决。”

“对决?”

看到莲花屋了。

“唉!遇上他这个坏得头上生疮脚底流脓的人,你也无法控制你自己吧!冷静想想,当时应该先蒙混过关,把所有的事告诉警察才最重要。这么一来,我们也不用被人用着枪抵着头,幸好那只是一把玩具枪。他搞不好会拿真枪!”原本已经忘怀的恐惧又苏醒了。

“你没办法原谅他?”

“或许吧!”火村不想明白地回答。

“现在他用什么方法逃到什么地方了?也许已经在丛林里迷了路。”

火村说道:“不到村子里是他的选择,如果他拒绝接受人类的审判,总有一天会在什么地方遇上老虎吧!”

终章 夜间飞行

1

我在莲花屋睡了个午觉-心想如果前天和昨天都能这样就好了,我赖着床不肯起来。

“……谁啊?吵死了!再让我睡一下!”耳边传来大龙敲门的声音,我把脸埋在枕头里。

“有栖川先生!起床了!要出发了!我知道你很困,可是……起来吧!”

“我一边睡,你一边带我回大阪好了 。”

我半睡半醒梦游似地爬下床来换衣服,接着检査有没有忘了东西,这副德行能检査什么?之后我走出房间。

“你还好吧?你可以在往吉隆坡的路上睡,不过你得走到车子那儿才行。”大龙帮我打气,站在他身边的奥斯卡迅速接过我的行李,我说了声“Terias kasih”空着手走下楼梯。火村和池泽在交谊厅。

“早!己经下午啦?麻烦你了 。池泽先生!您还要再留一天吗?”我睡脸惺忪口齿不清地问。

池泽先生笑道:“是啊!整个金马仑高原可热闹的很,现在离开去怡保实在太可惜,我就是爱凑热闹,想先看看情形再离开。不过你们两个还真不简单,是你们找出犯人的吧?”

“嘘!”火村用食指撝着嘴’

“这件事就别提了!明天的报纸会写着‘此案得以侦破,全亏夏洛姆警长和阿兹朗署长’,我们俩要硬抢人家的风采,小心人家不让我们回去。”

“这事说不得吗?我知道了,总之这三天还真刺激。一路小心了!”

“你也是!一路顺风!”

我也对他说:“一路顺风!”

“那么就让驾驶技术超群的卫大龙我本人,提供特别服务,送两位到吉隆坡。这边请!”

大龙将我们的行李,装上四天前在怡保车站接我们的休旅车,交代莲花屋的员工一些事情后就坐上驾驶座。他发号施令喊着“出发了!”之后发动车子,所有员工挥手为我们送行。

塔那拉打短短的主要街道,瞬间消失在车窗右手边。当我们经过远谷时,我想起店老板约翰,在心中暗自说了声“再见!约翰!”我好像在来往人群中看见一头咖啡色长发,是瑞穗吗?不过我没时间确认,因为我们忙着赶路,店名伟大的餐厅老虎屋,在车窗左边飞逝而过。

“你们休息一下!睡醒了吉隆坡也到了 。”温柔的大龙说道。听到他这么说,不到五分钟我就睡着了。

车子行驶在山路上,我们沿着蜿蜒山路往山下去,车子不时震动使我逐渐清醒。我微微张开眼睛,车窗外尽是翠绿山脉,无论你什么时候看都是。

我一看手表已经下午四点,我睡了将近两个小时,我们已经到了山下,车子行驶在平坦的道路上,邻座的火村双手抱胸看着窗外。

“到怡保了吗?”

“还没!你睡得真熟。”

“你都没睡吗?”

“我在和大龙聊天。”

他们大概聊得很开心吧!

“哦!你们在聊什么?”

“我破案时他不是发出了个奇怪的声音吗?我正在问他为什么?”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纳闷,他好像在害怕什么,我不明白他既然与命案无关,为什么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火村先生!我们就别谈这件事了吧!没什么好说的。”大龙又害羞了,他愈是这样,我愈想问。

“他说他在猜那个假冒艾伦写下死前讯息OOI的人是谁?那三个字可以读成‘卫’也可以读成‘大井’,硬要说的话还可以读成‘百濑’,大龙认为把自己的名字也包括进去,就是百濑虎雄狡猾之处。凶手根本和OOI这三个字无关,所有关系人中谁和OOI无关呢?除了和他完全没有接触,不知道他嫉妒旺夫的夏芮华之外,只剩下曰置瑞穗了。他虽然不认为是瑞穗杀害旺夫,但却相信她和这件事有关,这家伙操心的事还真多。”

“是啊!这件事就别再提了!我们听音乐好了 。”

当大龙准备打开汽车音响时,移动电话响起,他放开握着方向盘的左手接电话,以马来文简短应答后,把电话交给火村。

“是阿兹朗署长打来的,他说有话要跟你说。”

因为我们赶着出发,并未向他辞行,他大概是想道谢吧!火村接过电话,对方拚命说个不停。

“你说什么?”

火村大喊,害我吓了一跳。

“真的吗?好好!我知道了!”

我们来到日前曾经经过的T字路口,就是位于塔那拉打的十字路口,从这里右转就是怡保。在那之前火村挂上电话,攀着驾驶座的椅背拜托大龙说:“不好意思!麻烦你开回金马仑高原。”

“什么?”我和大龙异口同声地说。如果折回去就来不及赶上从吉隆坡起飞的最后一班飞机。

“我们还特地提早出发,这么一来会赶不上飞机。”

“才四点!不见得会赶不上!他们发现命案的疑点了。”

大龙点头说,“我知道了!我们回去!”

十字路口四周没有住家,十分空旷,大龙在路中央把车子调头,扬起的灰尘有窗户那么高。

“我们要赶路,小心摇晃!”他话还没说完就急着踩油门。

不久我们又回到山路,车子东摇西晃的。我开口问:“你说的疑点是什么?”

“我想旺夫之所以企图杀害百濑虎雄,应该是那通日置静郎从车祸现场打回来的电话!所以日置一定打过电话给旺夫。阿兹朗署长为了证明这件事,调阅了日置移动电话的通联记录,结果却没有发现这通电话。”火村无奈地说。

“我真是太迟钝了!明明都已经听过百濑淳子的告白,她不是一边流泪一边说,日置静郎说了些什么吗?他说:‘我很庆幸最后听见的是你的声音。’如果这是真的,如果我们相信她,日置静郎在那之后,还问她电话号码打电话给旺夫,这就太奇怪了。不!应该说奇怪的不是他打电话去忏侮自己过去犯下的过错,而是他先打电话给淳子再打电话给旺夫。一个人在会说完‘我很高兴最后听见的是妳的声音’之后,又打电话告诉另一个人说‘你父亲是我杀的!’吗?我应该发现其中有问题。”

“可是……”

车子又在跳动,让人咬牙切齿。

“可是这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在临死前听见心爱女人的声音,净化他的灵魂,所以他才想忏悔也说不定。”

“嗯!我没说不可能!只是事实上他并没有向旺夫表白。你听着!署长的电话还有后续!看过日置静郎通联记录的他,又连忙调出旺夫家的通联记录,结果你猜怎么了?大概是在日置静郎在电话中断气的时间,也就是将近凌晨十二点半左右,旺夫家有人来电,打电话的当然不是日置,而是……”

2

绕进塔那拉打警察署的我们,在与夏洛姆和阿兹朗会合后,赶往老虎之家,他们一直在等火村回我们在老虎之家前下车,警长边忙着撺扇子边说:“我们还是搞不清楚,希望由您来厘清,这真的是最后的结果吧!”

“今天早上,我们手上拿着的的确是连续杀人的真相,其中只有一个地方必须修正,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疑点。”

夏芮华前来应门,她脸色苍白。

“夫人在休息,没有办法起床。”

“我知道。”阿兹朗说。

“我们是来找大井文亲的,我们打电话到办公室去,他们告诉我他人在这里。”

夏芮华一脸不安地让我们进屋,她似乎知道即将有事发生,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当她看到应该已经离开金马仑高原的火村和我,并没有觉得奇怪。

“咦?怎么了?两位大师,我听说你们已经回去了。”

人在客厅的大井有别于夏芮华,他十分惊讶!

“我们有事必须找你确认一下,是七月三十号晚上的事。”

“要说英文吗?警长先生们的脸色不太好看,要不要喝茶?”

“不用了。”

这个答案让站在门口的夏芮华不知所措,她大概觉得不好意思离开,因此留了下来,毕竟是有关哥哥的命案,她也希望能够听听大家说些什么吧!

“接到日置静郎先生电话的人是你吧?”

“嗯!是的!”

“他要你找董事长接电话,但因为董事长出差不在,你告诉他,他要你找淳子夫人接电话,对吧?”

“是!事情的经过夏芮华也看到了,怎么了吗?”

火村轻轻地深呼吸。

“你在一楼书房接的电话,当他要你把电话拿给淳子夫人时,你拿着无线电话跑上二楼,此时夏芮华她……?”他回头看夏芮华,“她正准备送红茶到二楼。”

夏芮华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没有人看到你接电话时的样子,知道日置静郎和你谈话内容的人只有你?”

“什么?”大井惊讶地说,“那又怎么样?”

“关于旺夫企图杀害百濑虎雄的动机,因为他本人已经死亡,所以不得而知。我们假设日置静郎可能在最后一通电话向他表白自己的罪孽,可是根据我们的调査却查不到通联记录,但却发现当天晚上的那个时候,你曾经打过电话给旺夫,是从你的移动电话打的。”

夏芮华的肩膀微微颤抖,我偷偷地看着她。

“时间是凌晨十二点二十五分到二十七分,正好是淳子在二楼和日置静郎交谈的时候。当时你说要下楼打电话,给人在吉隆坡的百濑董事长,其实你另有目的,你有急事必须告诉旺夫。”

“什么事?”夏芮华问道。她大概是鼓起勇气,才会有此一问吧!

火村转身对她说:“妳哥哥就是因为接到这通电话,才会设计这一场可怕的杀人和自杀计划,并加以实践。也就是说,让百瀬虎雄过去所犯的错误曝光,让旺夫心生杀意的人是大井文亲。”

“不可能!”

这个声音之大,让人不知它是从哪里发出的。我、在场的警官和大井都说不出话来,但最意外的人似乎是火村。

“大井先生是好人!他不会编这种谎骗旺夫的!大井先生很善良!XXXXXX。”

夏芮华不断抗议,我却一句也听不懂。阿兹朗跑上前来,抱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火村稳定情绪后对大井说:“你还是老实说吧!日置先生为了听到淳子女士的声音,使尽最后的力气打电话给她,却没想到接电话的人是你。他或许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他没想到自己会在他将里姆医生推落车厢的同一地点,遇上火车车祸,而最后的一通电话却被你接到。他之所以杀害里姆医生,就是为了你这个命案受害人的儿子,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你,请求你原谅他,之后拜托你把电话拿给淳子夫人。”

大井一声不吭地摇着头。

“你把电话拿给淳子夫人之后,就跑下楼来用移动电话打给旺夫,假装你是被重物压着临死前的日置静郎说话,你甚至不需要装成他的声音,你只要痛苦的带着日本腔跟他说话就行了 。你大概是骗他说你是无可奈何,因为你不敢违抗百濑虎雄的命令!我虽然不知道你对他说了什么,不过你还是利用电话,将自己对百濑虎雄的怨恨,转嫁到旺夫身上。你操纵他,让他成为你复仇的工具。旺夫当然也怀疑过,也难怪他会觉得这是有人恶作剧,不过这样的怀疑立刻就消失了。因为广播正好开始播报,有关铁路车祸的紧急快报。”

你打电话去的时候,瑞穗正好回家,如果她在那里的话,也许就会识破打电话的人不是她的父亲。

大井小声反驳道:“事情怎么可能这么顺利?”

“你或许没想到旺夫会替你杀了百濑虎雄,你企图煽动个情直爽的旺夫,观察他胁迫质问虎雄的样子,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证据。我说的没错吧!”

“如果是这样子的话,不算犯罪吧!我只是利用旺夫,解开我父亲死亡的谜底。”

原来他只是将憎恨的病毒转移到旺夫身上,在一旁等待而已,这样的实验和观察实在惊人!我想起在茶园看到的雨,沿着山壁滚滚而下,朝我们飘来如雾般的云,以及它带来的大雨。大井文亲一个人躲在安全的地方,看着这样的云和雨逐渐接近。

“这样的行为当然不算犯罪,但因为造成的后果严重,必须承受道德批判,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个公认才华洋溢的男子闭上眼睛,他脑海中或许正飞快地计算着什么吧!不久他睁开眼睛说道:“我的确做了教授您所说的事,我对自己犯下道德观念无法原谅的事十分后悔,我一直无法接受父亲突然死亡的事实,并非怀疑这是为了保险金而杀人,而只是无法接受我最喜欢的父亲突然消失。我满腔无法发泄的愤怒,是日置先生告诉我其中的理由的,所以我才会想调查这件事,我很后悔也很抱歉利用了旺夫。”

“你实在太聪明了。”

他纳闷地看着我。

人,无时无刻都在战争,无论你生在平安时代或和平的国家,都必须为了生存而战,即使为了获得胜利,生存下来的方法有千百种,但其中应该还是有无法被接受的方法吧!

大井文亲的胜利让我觉得非常不舒服。

“大师们快赶不上飞机了吧?”他用日文说。

“我们要走了,只是想再看看你而已。”火村似乎也在压抑自己即将爆发的情绪。

“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夏洛姆和阿兹朗听到火村这么说,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火村经过站在门口的夏芮华身边时,自言自言地说:“妳是萤火虫吗?”

3

当我们坐上车,在下山的路上,我一边看着车窗外的丛林一边思考。

关于“恶”!

或许是关于百瀬虎雄、百濑淳子、旺夫、大井文亲每个人的恶,或许是整件事情的开始。

若要论因果循环,最后应该追究的,是那辆被困在平交道上,造成马来铁道重大事故的卡车。

如果不是卡车引擎熄火,如果司机确实维修车辆的话……

老虎或许会一直沈睡。

我睡了一会儿。

“没问题!还来得及!没问题的!”大龙自言自语,一边紧踩油门奔驰在高速公路上,时速一直没有低于一百公里,我们把命都交给他了。

“他说没问题!”

“嗯!是啊!还不到十点。”火村说。

“什么?已经快十点了?”从大龙紧张的样子来看,似乎是有问题。

“你别乱来!搭不上飞机我无所谓!有所谓的是有大事要办的火村先生。”

“笨蛋!你怎么可以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你可是这一趟旅行的负责人。”

我虽然是负责人,但没有必要为卷入连续杀人事件这种意外负责吧!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随老天爷安排了 。

“你认命吧!日本有什么大事等你?”

“该不会是相亲吧?”大龙和我嘻嘻地笑道。

“才没那么轻松!我告诉你们,京都有一户和我们学校关系匪浅的世家来找我商量,说他们家卷入一椿怪异的事件要我帮忙,整件事非常不可思议,似乎不是普通的案件。”

“哦?这我可得听听了!”我探出头来,“你再说清楚点。”

“不行!你对我的调查工作了解得实在不够,明知道我非得赶上这班飞机,竟然还说什么我赶不上无所谓……”

“这是因为我不知道有这档子事,你不要这么不讲理!大龙!来得及吗?又有一个悬案在等着火村教授呢!”

“没问题!就快到了!你们看!”

一翻越山顶,吉隆坡的市区就出现在眼前,那有如繁星和萤火虫森林般的街灯,就连全世界最高的大楼吉隆坡塔也隐约可见。

我们虽然还没赶上飞机……

却彷佛已经进行了一趟夜间飞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