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云之影(1 / 2)

1

正因曾经历英国殖民统治,金马仑高原上有许多英式建筑,两层楼高的莲花屋也是都铎式建筑,白色灰泥墙上,焦褐色的房柱和一边的横梁外露,正是所谓的半木构造(half timber),彷佛是英国乡村的房屋,飞进椰子树荫下。院子里种满各类观赏用椰子的角落,还有一个漂着莲花的小喷水池。

这大概就是莲花屋名字的由来吧!

一听见停车的声音,看似印度人的年轻服务生,立刻到入口等候,接着对主人的客人深深一鞠躬。时髦的白色制服胸口处,绣着浅桃色的莲花图案。

大龙以马来文对他说了些话,其中还夹杂了我们的名字,之后转身对我们说:“他叫奥斯卡,由他来为你们服务,有什么吩咐尽管交代他。”

奥斯卡又鞠了个躬,我心想他要是太拘礼,我反而难受,结果他一抬起头来,脸上尽是平易近人的笑容。走进大门,洋溢着一股南国风味,墙上挂着一张描绘五彩缤纷的蝴蝶,在红茶田及丛林中飞舞的挂毯。交谊厅里放着藤制的椅子和餐桌,天花板上吊着挂扇,从大大的窗户可将院子一览无遗,下车时,高原上凉爽的空气令人备感舒畅,屋子里却似乎还开着冷气。奥斯卡灵活地进入柜台,为我们准备房间的钥匙。

“两位请务必填写住宿登记,火村先生和有栖川川先生能够光临本旅馆,正好当作纪念。”

“我们还会再来的!有栖川还会来这里写小说。”

火村三两下以罗马拼音签了名,我却没办法。以书写体签名虽然简单,但我的笔迹每次都不一样。大龙要我一半中文一半日文,我于是以汉字签了名。

我看了交谊厅中摆放的旧式时钟,发现已经三点多,四处参观只能等明天了。我靠在柜台上,和火村商量接下来的行程,最后决定先把行李放进房间后抽根烟,然后去参观塔那拉打,大龙也赞同。

“二位不嫌弃的话,接你们回来的那辆车随你们用!这里和日本一样都是靠左行驶,应该很方便。虽然不至于迷路,不过我还是把地图给你们。”

持有国际驾照的火村收下导览地图。奥斯卡拿出钥匙,我的房间是二〇四,火村是二〇五,奥斯卡领着我们在柜台旁搭乘电梯上二楼。旅馆里十分安静,只听见我们拖着行李的声音。

房间十分宽敞整洁,我特别髙兴有张大床,是可供一家三口睡的三人床,枕边装饰着画有蝴蝶的版画。奥斯卡打开贴有瓷砖的浴室门,为我们说明使用方法后,问我们有无不明白的地方。

“请问……”我指着天花板说,“那是什么?”上头意有所指地印着金色的箭头。

“是Kibra!”

奥斯卡恭敬地说,但我还是不知道“Kibra”是什么?

“那是为了信奉回教的客人而画的,箭头表示麦加的方向。”

原来如此。我虽然知道马来西亚是回教国家,但一时没想起这回事。我对他说“Terima kasih!(谢谢)”向他道谢,他回答“XXX!(不客气)”之后,就回到和服务生在走廊等候的火村处,不一会儿又折回来,告诉我如何打电话回日本。我虽然感谢他的周到,但旅行时我希望能够完全忘记工作,而且教人伤心的是,日本也没有人会因为我不在而感到寂寞。

我打开行李箱,趁着简单整理行李之便,换上长袖衬衫后卷起袖口 。如果穿短袖,天一阴也许会变冷。我来到交谊厅时,发现火村似乎也和我有同感,也披上白色的麻质外套。他坐在藤椅上边喝着午茶,边和大龙谈笑,一看见我便举起一只手来。

“我们正在聊曼谷的事。”

奥斯卡端来红茶给我,是Orange pekoe。

“我们还去看了泰拳对吧!当时的火村先生还真有意思。”大龙笑容满面地说。

三人愉快地聊着十二年前的往事。

那是大龙返回马来西亚来年的事。他在母亲的劝说之下,前往曼谷友人的饭店学习,意思就是要他到别人家取经。他联络我和火村,问我们要不要到曼谷去毕业旅行。向来有慢性经济危机的我们,面对大龙诚心的邀请,再加上也想看看他是否无恙,好不容易买到最便宜的机票前往泰国。由于我们俩都是生平第一次出国,便顺道前往马来西亚。

“泰拳?哦!是泰式拳击!那是应火村大爷的要求才去的,我累得想早点回饭店睡觉,要不是这家伙……”

拳击场中的吵杂声,和开赛前祈祷的音乐,在我耳中苏醒。

日本和欧洲来的观光客在场边坐下,规矩地观看比赛,我们买的则是便宜的站票,整个拳击场热闹滚滚。原本是禁止赌博的,但四周的观光客大剌剌地挥舞钞票,大声地和庄家讨论着下注的金额。因为过于兴奋,随处都有些零星的冲突,有一个白人背包客被丢了出去,大概是想警告他局外人不该来此吧!与其说是狂热,我倒觉得有股杀气,因而有些胆怯,但隔壁的火村却是心满意足。

他大概是想起自己十几岁时上台比赛的事了吧!每回选手们一出拳踢腿,观众便紧握拳头,放声欢呼大叫“喔!”。火村完全被同化,也和当地人一样兴奋。

“真让人怀念!”大龙心有所感地说。

“你还不到该怀念过去的年纪!”我挖苦他说。“我们的前途可还光明得很!因为大伙都还单身嘛!”

“嗯!说得也是!你们还不打算结婚吗?”

干嘛问得这么明!

“我们还没有这种迹象,我一天到晚躲在房里写小说,火村在田野调査时看到的女人,不是胸口被刺一刀,就是脖子有勒痕。哦!还有个老太太。他还住在学生时代的寄宿家庭,筱宫老太太身体还好得很,虽然有点晚,她交代我们问候你。倒是你,怎么样?旅馆的生意顺利,应该想找个人生伴侣了吧?”

“没有!没有!没这回事!我可忙了。”

这个纯情男子虽否定,却不知为何红了脸,让我想追根究柢。

“咦?有问题!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事?推理作家和犯罪学者可没这么好骗!”

“我没隐瞒什么!工作就是我的情人!”

他可能又在暗恋某人了!我和他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据他本人表示,他既不会谈恋爱,又喜欢单恋。因为我年轻时也有这种倾向,所以比较容易察觉。要还是十几岁也就算了,都卅四了,还改不了这种习惯,可有苦头吃了 。希望在学生餐厅惨遭拒绝一事,没在他心中造成阴影。

门口人声嘈杂,说的是日文,看样子是那群昆虫迷回来了。

“欸!今天省获不少吧!金田先生!”

“这下我可以了无遗憾回日本了。上回没能成行,这次我可是凯旋归国,山田先生你也找到你要的……”

“是啊!抓到美蝶了!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红领鸟翼蝶集体供水,那些都是雄蝶吧!竟然用手指就可以捉到,回去之后,我绝对要在田中先生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不过本田先生!你技术变好了,使用捕虫网的方法也高明许多,应该不会再像以前伤到蝴蝶的翅膀了吧!”

“哈!都是松田先生指导有功。对了!黄裳凤蝶是你抓的吗?”

有五个戴帽子,后背背包,脖子上披着毛巾,要绑腰包,年约四五十岁的男子。五人身材长相各有不同,不过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口径约五十公分的捕虫网,见上背的三角箱里应该就装着

今天的战利品吧!每个人都兴髙采烈。

“卫先生!真是过瘾啊!”

“这里比杜埔好太多了。稍作休息,我们还要到附近去,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大龙站起身来,“那真是太好了!请你们千万小心。”他招呼道。五个人一边说“那三十分钟后见”,一边各自回到一楼的房间。

“那……我们也出发吧!”

火村拿出大龙交代的钥匙。

2

我们在塔那拉打悠闲地散步,各色人种来来往往,十分热闹。看似美食街的某个角落飘来一股香味,把我们吸引过去。抵达吉隆坡的当晚,我和火村在饭店附近的路边摊吃晚饭,每道菜都好吃极了 。因为实在太美味,吃的差点都是在日本也吃得到的炒饭、炒面、马来式沙嗲炒饭、炒面、烤肉等,我们努力点其他东西,像是炸鸡以及沙丁鱼和鲳鱼的鱼料理。火村吃得赞不绝口,路边摊的老板突然用日文说“龙虾”,火村在他端出以辣椒酱烹煮的虾时,用英文抗议“这不是龙虾!”,老板却坚称“是龙虾!”,火村激动地说“不!这是别的东西!这是那个……五色虾!东南亚人把所有的东西都说成龙虾,你们以为这么说日本人就会高兴!”,老板边笑边反复地说“龙虾”。我们这位副教授大口喝了口啤酒,接着宣称:“喂!有栖!这个长得一点也不像马哈迪总统的老板,所说的是片假名的龙虾,我回日本之后要吃的是用汉字写的龙虾!”

因为莲花屋将会提供英式的家庭料理作为晚餐,所以经过美食街时我们没有进去,而是直接走进纪念品店。橱窗里陈列着锡制品,和不知为何出现的鹦鹉贝,墙壁上并排挂着昆虫标本,蝴蝶祖母绿和深红色的翅膀十分美丽,还有全长十公分以上的独角仙、锹形甲虫和巨大如手掌般的蜘蛛等罕见昆虫,这里果真是昆虫天堂。看似德国来的观光客,正为了价値一万圆的独角仙在杀价。其他墙壁上装饰着原住民阿苏里人的木雕面具,下面的架子则放着大小不一的吹箭,我忍不住拿起来瞧瞧,因为是纪念品所以并不能使用。

“红茶也不错,不过你想不想喝咖啡?”热爱咖啡的火村问道,大概是因为看见隔壁有咖啡厅的招牌吧!我们一打开“远谷”咖啡厅的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吵架,因为他们的英文说得太快,

我根本听不懂。眼前只见一个年轻人站着,对着另一个坐着的年轻人大喊“不要脸!”;站着的那个身穿花纹衬衫,看样子是马来人,坐着的那个身穿红色圆领衫,头戴黑色越南帽,用日文咒骂:

“你开什么玩笑!”

“你少啰嗦!”

或许是因为对方一脸不屑地说着外语而被激怒,花衬衫男抓住圆领衫男的胸口 ,火村挡在两人中间。

“你是日本人吧!你们究竟在吵什么?”

花衫男子停止动作,圆领衫男趁机挥开他的手,“哼!”了一声。他的皮肤有如孩童般光滑,脸上的胡渣非常突兀,应该还是大学生吧!他肩膀下垂像个温柔汉,但眼神却有些狡猾。

“是他找碴!我什么也没作!真扫兴!”

“找什么碴?”

“不知道!我根本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再待下去恐怕会给店里的人添麻烦,我还是走好了 。”

或许因为完全无法理解火村他们在说什么,花衬衫男有点意兴阑珊,他用食指指着和他吵架的人,冷静地警告对方:

“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不准你再接近夏芮华!你赶快给我从金马仑高原上消失!”

我不清楚夏芮华三个字的意思,肩膀下垂的男子默默地从隔壁的椅子上拿起背包,自火村身边擦身而过。

“算账!”

他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钱包,高大的印度人老板找钱给他的时候,还说:“别再到我店里来了!”圆领衫男压低帽檐,丢了句“谁要来!笨蛋!”就离开了。我和老闾四目相望,他搓了搓鼻下的胡渣,耸了耸肩。

环视店内只有两个中年白人女客,看样子似乎因为刚才的事松了口气,其他没什么人,火村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开始抽起烟。花衫男搔着一头乱发,无所事事地站着。老板用马来文招呼他,大概是要他去抽根烟吧!他于是坐到柜台附近去。

火村和我点餐后,老板一边泡咖啡,一边和花衫男说话。我不清楚他们说些什么,只听懂老板名叫约翰,花衬衫男名叫旺夫,夏芮华这个名字在他们的对话中不断出现。

不久,端来咖啡的老板约翰,一边向我们道歉说“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一边在桌上放了饼干。因为邻桌的女客桌上并没有这么一盘,我想是他特别招待的吧!

“刚才那个日本人很生气说是对方找碴!”

火村说道。穿花衬衫的旺夫猛摇头说:“开什么玩笑!”之后便气呼呼地向我们说明事情的始末。

“开什么玩笑!那小子竟敢对我妹无礼!”

我只听得懂这些。原来夏芮华是他妹妹,因为我只听得懂旺夫所说的部分内容,所以便转而注意他的表情和态度。他长得还算称头,虽然刚才他说话的语气像个流氓,但似乎并不是那么粗鲁,如果好好打扮,或许摇身一变就是个帅哥。他全身散发着一股狼狈的气氛-似乎是自甘堕落荒唐度日。

“明天他如果还没有离开这里,我一定会给他好看!”

老板大概是劝道“算了!别理他!”,之后就用英文对我们说:“他妹妹是个美人,有人甚至在街上看到她,就对她一见钟情。”

“又不是蝴蝶!哪能让他们用网子把她抓了去!”旺夫也用英文说道。我虽然不知道刚才那个年轻人究竟做了什么无礼的事,但也没必要知道。

老板和旺夫再度用马来文开始交谈,大概是闲聊吧!偶尔还夹杂着笑声。

两名女客离开时,店外跑进一个年轻女孩,她对着正在和老板说笑的男子喊道“旺夫!”,原来如此!这个纤瘦的女孩就是美丽的夏芮华,果真是个黑发及肩的美少女,乌溜溜的大眼睛魅力十足,略翘的嘴唇也很可爱。

夏芮华忧愁满面地似乎在向哥哥抗议什么,也许是有人在店外听见店里吵架,前去通知她说她哥哥在和别人吵架。旺夫为了让妹妹安心,面带微笑地拍拍她的肩膀。

“真是的!有这样的哥哥妹妹还真辛苦,今天他又找谁麻烦了?”门口传来一串日文,有个男子上穿白色香港衫,下穿有折痕的长裤站在那儿,看样子是夏芮华的朋友,刚才的话应该是不想让夏芮华听见的自言自语吧!

“是个头戴黑色越南帽,身穿红色圆领衫的日本人。因为他来势汹汹,搞不好在那里遇上了还会生出是非。”火村说。

对方“唉!”的一声,往我们这边看。

“你们是日本人吗?不好意思让你们看见这种尴尬的场面,不过好像也轮不到我来道歉!”

他的态度颇为圆滑,看样子应该不是游客而是在地人。

“大井!”老板叫道,我以为他在叫什么,回头一看,只见身穿香港衫的男子出声应道。两人以马来语短暂交谈后,他又对我们说:

“搞不清楚吧!大井是我的名字,大小的大,水井的井,在金马仑高原经营餐厅和卡拉OK,有空欢迎过来赏光。”

大井递给我们名片,上面写着“MOMOSE & HIKI的秘书大井文亲0I Fumichika”,反面则印有各店相关的地图。

“百濑?他该不会就是在最近的火车车祸中失去合伙人的……?”

我低语道,大井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他大概很意外吧!

“哦!我只是偶然听说此事,我们今天早上还待在吉隆坡,百濑先生和我们住同一家饭店,我只是碰巧看见。”

“是Malayan Star Hotel吗?嗯!为了参加车祸罹难者的联合追悼会,百濑先生也住在那里,他才刚回来。原来如此!好惨的车祸!罹难的是我们公司的副董事长,留下女儿独自一人,实在……”

旺夫介入我们的对话,大井略感困扰地点头。

“真是的!他拜托我注意别让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接近他妹妹,那样的背包客马上就会离开,等他玩腻了就会走了。”

那名头戴越南帽的男子,听说大约在四天前就来到金马仑高原,留宿在不同的旅馆。

“虽然说要我帮忙留意,但我又不是她的保镖!”

“你们是什么关系?”火村问。

“夏芮华是百濑董事长家里的女佣,当地人叫Ama,我则是百濑先生的秘书兼司机,因为我经常进出董事长家,所以和她很熟,我今天是陪她出来买东西的,结果就听人家说旺夫闹事,所以才赶过来。”

“董事长前往吉隆坡不需要你开车吗?”我问了 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嗯!因为我同时身兼秘书工作,必须在公司留守。日置先生……哦!日置先生就是过世的副董事长,因为他过世,业务出了许多问题,我们简直忙翻了。”

旺夫慢吞呑地站起身来,之后不知跟大井说了什么,就拖着脚步走出店去。他虽然年轻,却有如老弱残兵。

“有这么勤劳又温柔的妹妹,却有这样的哥哥,他就不能再振作一点吗?大概是因为夏芮华像母亲,他像父亲吧!”大井突然闭嘴,“对不起!我太多嘴了 ,总之欢迎两位到店里来走走,喝杯茶。”

他催促夏芮华出发,年轻的女佣临走前轻轻地挥了挥手,大概是在道谢吧!

3

当天莲花屋的晚餐分两次供应,六点半开始的第一批,是来此采集昆虫的团体,第二批从八点开始则轮到我们。我看时间差不多就下楼到餐厅,五人组刚喝完餐后咖啡,用餐期间他们似乎也大谈特谈昆虫。

“携带用的展翅板收纳盒,还是三田先生的好。米田先生!可以当作手提行李带上飞机,长宽顶多四十公分吧!”

“那个是不错!在旅行的途中还可以活体展翅。”

“今田先生!你已经取得黄裳凤蝶的出口许可证了吧!”

“你干嘛那么担心?本田先生!我早就准备好了!”

“不过可惜今晚是最后一夜了!我们在拉塔金张看到的Troides Amphrysus,展翅高飞的景象深深印在我脑海里。是吧!松田先生!”

能够如此热中自己的兴趣,真是一件幸福的事。他们在八点一分前全体起身,一边亲切地对我们说“幸会!幸会!”,一边离开餐厅。

打着黑色领带的大龙说“久等了!”,为我们安排座位。或许是察觉第一批客人已经离开,第二批客人逐一出现入座。一个是三十多岁的日本人,另一个则是白种男人,应该是作家艾伦?葛雷斯顿。因为餐厅不大,客人虽分成三桌用餐,大伙还是可以交谈,感觉就像是一家人。旅馆的老板大龙和女性员工一同端来餐点,他询问每位客人“今天您上哪儿去了?”、“好玩吗?”,试图让场面热络,经他一问每个客人都面带微笑地回应他。

前菜是刚在金马仑高原采收,以酸奶油调味的新鲜蔬菜和熏鲑鱼,接着则是芦笋奶油汤和烤牛肉,甜点是以草莓和冰淇淋作内馅的可丽饼,关于甜点,大龙解释说:

“这个草莓是金马仑髙原生产的,一整年都可以采收,这其实是日本的公司栽种的,商标就叫作‘ICHIGO’,在整个马来西亚都有得买,还有人带着全家到这里来采草莓。”

“咦?这么说正在马来西亚大家对草莓这个日文字都耳熟能详啰?”

一入口,我发现草莓酸味适中,十分美味。

“很好吃吧!”大龙得意地说道,“可不是嘛!草莓是大家很熟悉的日文字,就像日本人都知道‘HARIMAU’是马来文‘老虎’的意思。白天我们谈到的百濑先生,就将自己的家取名为‘老虎之家’。”

又出现百濑这个名字了。

“我们刚才在塔那拉打遇见百濑先生的秘书。是个名叫大井的男人,我拿到他的名片,发现背后有餐厅和卡拉OK的介绍。”火村说。

“你们遇见大井先生啦?”大龙惊讶地说。“这里是个小地方,要遇上倒也不是难事,只是你们是怎么遇见他的?”

火村将在远谷发生的小插曲告诉他”大龙表情一变。

“是吗?我虽然不清楚吵架的原因,不过旺夫个性粗鲁,令人头痛,也不肯好好工作,他再不振作实在不行。”

“大家都知道他很粗鲁吗?”

“不!他不是常常和人吵架,只是个性急躁,一生气就不分青红皂白。我跟他很熟,他曾在我的旅馆工作过。”

“你不是说他不好好工作?是不认真吗?”

大龙对着我深深点了点头。“他没有毅力,没一会儿工夫就想玩,都已经二十六岁,却丝毫不想认真工作。他妹妹夏芮华是个个性温和又勤劳的女孩,和他完全不同。大概是因为他们兄妹,男的像父亲,女的像母亲吧!”

大井也说过同样的话:“他的母亲很勤劳,父亲却很懒散,是个嗜酒如命的医生。经常大白天就喝得烂醉,甚至还有人开玩笑说:‘如果想找死,就到里姆医生的诊所去!’”

大龙一脸老大不高兴。身为雇主的他,大概是被旺夫整惨了吧!

“大井的年纪虽和旺夫相差不多,却是个既勤劳又优秀的人。才刚见面立刻就递上名片为自家餐厅宣传,实在太会做生意了 。如果你们想唱卡拉OK的话,开车五分钟就到了。很可惜,旅馆里并没有摆放卡拉OK的机器。”

我才刚要开口说“我才不去”时,“金田先生他们说今晚要去唱歌!”坐在右边默默用餐的男人说道。他的脸上有两道粗眉,双眼皮却十分利落。他身穿满是口袋的背心,看来像是摄影师,皮肤晒得黝黑,脸上青色的刮胡痕迹充满男人味。

“已经连着好几天了!昨天池泽先生也跟他们一起去,你今天不去了吗?”

“不去了!那群欧吉桑还真是怪,即使在卡拉OK ,唱的还是瓢虫的森巴或蜻蜓,全是虫!真让人受不了!”他笑道。

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我倒想跟去看看。

“那家店的气氛还不错,除了老虎花样的地毯以外……”大龙笑道:“因为百濑董事长非常喜欢老虎,他家之所以叫老虎之家,也是因为他叫虎雄,所以才坚持把自己的家取名为老虎之家。”

“你对百濑先生的事倒是挺清楚的,他是在这里很有名吗?”火村问道。

“这儿是个小地方,要说有名倒也挺有名的,不过我之所以和他熟识,是因为我也会讲日文,他因为我是半个日本人,觉得特别亲切吧!也因为我会讲日文,我的旅馆经常有日本客人。为了他们,我在店里摆了百濑先生的餐厅和卡拉OK的导览,方便日本人前去,柜台有不少传单!”

大龙可能是觉得我们用日文聊天,对另外一位客人有些失礼,便移往左边的餐桌,问道:“今天的菜色如何?”

将黄褐色头发旁分的英国人,沈稳地低声回道:“很好!”他的额头过于宽闘,可能是因为发际线开始后返所致,年龄看来大约四十多岁,天气微寒,他却穿着画有椰子图案的短袖蜡染衬衫。

“他们就是你说的,你从日本来的教授和推理作家朋友吗?”

英国人说出这回事,让我大吃一惊。他似乎在几天前就住进这家旅馆,或许是在闲聊时,大龙告诉他了吧!

“这位是教授,那边那位是推理作家吧!”

他毫不犹豫地说出我们俩的身分,我觉得实在厉害,他大概对自己的眼力很有信心吧!

“两位好!我叫艾伦?葛雷斯顿,我从英国到这里来度假。”

因为对方向我们打招呼,我们也自我介绍。不知道他是觉得有栖这个名字很奇特,还是以为这在日本是很普通的男性人名,并无特别的反应。他的英文是发音清楚的皇家英语,我很容易听懂。

我们顺势也和右边的客人打招呼,他自称名叫池泽晶彦,虽然是个上班族,却请了 一年假在亚洲四处流浪。我心想他还真悠闲,仔细一问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我在服装公司担任业务,因为不景气,业绩极不理想,我向企图裁员的公司提出休假一年的申请,这和默许公司炒我鱿鱼没啥两样。我早有觉悟,返回日本后大概不会有自己的办公桌椅了!无所谓!虽然还没有具体的计划,但我希望在散尽存款四处流浪期间,能够重新看清自己,以全新的心情再次出发。”

他在六月底离开日本,以台湾为起点,已经去过台湾、印度尼西亚和新加坡,接着要从泰国到寮国和越南。他兴奋地说接下来就随风逐流吧!葛雷斯顿先生大概知道我们用日文说了什么,他插嘴道:

“你是背包客!我年轻时也曾背着背包在亚洲游荡,当我来到金马仑时,就爱上这个地方,或许是因为这里洋溢着祖国的气氛也说不定。”

“大龙告诉我您也写作小说,您说您是来度假的,您会在这里写作吗?”火村问道。

黄褐色头发的他说:“我倒是写了 一些不准备发表的东西,就好像钢琴家要练琴一样,这只是为了遵守爬格子的人的信条,而且如果我从非写不可的义务中获得解放,手指会开始发痒,您说是吗?有栖川先生!”

“您说得没错!”

我的英文根本无法让我和对方相谈甚欢。这个英国作家似乎以为我是沉默寡言的人,火村帮腔道:“有栖川很害羞,也不擅长说英文,可是只要熟了,就会变得非常多话,还会说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