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往金马仑高原(2 / 2)

这趟旅程炎热且漫长,火村和我把能聊的话题都说完了,两人只好沉默不语。天黑后气温还是没降低,即便打开窗户通风,我们也还是无法入睡,就算好不容易睡着,每回只要火车一进站,我

就又会因为震动醒来,根本无法脱离半醒半睡的状态。火村经常从隔壁床消失,他为了要抽烟老往车厢与车厢之间跑。

半夜已过,或许火车正经过上周的车祸现场附近,我站在厕所一看,发现火村果然在那儿靠着墙抽着烟。车厢门开着,因为风和震动的关系啪搭作响。要是不抓住扶手站稳,说不定会被抛出车外。“小心点!”我多事地说。

火村默不作声。香烟的烟有如牵线一般飘散在黑暗中,他那一头比现在还长的乱发,好像忍无可忍生着气似地乱成一团。应该已经经过田野地区了吧!完全看不见人家的灯光,门的那边尽是一片漆黑,月亮也隐身云间。

我靠在火村斜对角的墙上,放任身体随车身摇晃,链接器铿锵作响十分扰人,说话也得大声才行。可能是因为旅行的疲倦觉得麻烦,我们俩都默不作声。

我看看手表,已经过了凌晨零点,距离穿越泰国国界进入马来西亚,大约还要八个小时。站在这里待一会儿,眺望逝去的夜晚也好。站在国际列车的车厢入口 ,摇摇欲坠度过不眠夜晚的经验,今生或许就此一次。

我对于自己因为旅程即将结束,变得有些感伤一事,觉得有些奇怪。或许也因为在曼谷告别友人所致吧!

列车突然因为转弯而大幅摇晃,我脚步踉跄急忙抓住门边的扶手。

“危险!站在那边的日本人!傻愣愣地小心把命给丢了!”火村一边抓紧扶手站稳,一边说。

“我才不会死!我要真死了,对日本推理小说界的未来,可是一大损失!”

朋友对我的油嘴滑舌一脸不屑。“这种话留着你成为作家之后再说吧!你不是还在更新参加小说比赛连续落选的纪录吗?连我都不得不佩服你!”

“用不着你佩服!我自己清楚得很!作家和学者可不一样,虽然没有大学研究所毕业,历经助手、副手、讲师,接着成为副教授的模式可循,但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一夜成名的!”

火村默默地直盯着我,“哦?是吗?少年啊!你的志向还真是远大!”

在那之后过了十二年。他在母校担任副教授我一边在印刷公司工作,一边写作小说并入选佳作,因而成为推理小说作家。我们俩果真成就自己的壮志了吗?

才不!身为作家,我的旅程才蹒跚学步刚开始,而火村和犯罪的搏斗也从此没完没了,他的战争会有结束的一天吗?必须完成什么,他才会满意微笑呢?

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我身旁的友人一直紧闭双眼。

3

马来西亚国铁(KTM)最早的行驶区间太平(Taiping)到维得港(Port Weld),于一八八五年通车,这段铁路是当时的殖民帝国英国,为了将内陆的锡矿送至港口铺设的。之后,东西走向的相同路线陆续出现,连结彼此的南北向铁路也随之完成,这就是现在马来西亚铁路的动脉,一直延伸到

新加坡的西海岸。此外,在邻国泰国被称为铁道之父的拉玛五世,一八九〇年在首都曼谷,铺设了最早的铁路,放射状的铁路自此普及全国。双方在一九三一年连接彼此延伸的铁路,贯通了曼谷、吉隆坡,以及新加坡等地。

当我从旅游书上读到这些历史时,我们也正接近目的地。火村和我站起身来,拿下放在行李架上的行李。列车悄悄滑进月台,怡保车站的站牌正好停在窗外。

怡保在十九世纪便因为产锡而繁荣,正因为是霹雳州的首府,车站十分宽敞。车站里的货车很显眼,辽阔的月台上展示着车头和木造客车,喜欢铁路的人看到这些东西,可能会垂涎三尺吧!我们行经天桥,一边拉着装有滚轮的行李箱,一边走向出口。

大龙正等着我们,“欢迎!你们终于来了!”

他一板一眼地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声音像女孩般高亢,说起话来和以前一样彬彬有礼,让人心生怀念之情。他那如彩虹般弯弯的细眉,灵活和蔼的眼睛,嘴边隐约可见的白牙,十二年来完全没变。就连那三七分边的略长头发,都和在珐琅蓬分手时一模一样。

“你混得挺不错的!”火村说道。

大龙笑道:“火村先生!有栖川先生!”接着依序和我们握手。

“曼谷一别彷佛是昨天的事。”

火村对着满怀感动提起往事的大龙说:“我们坐下来聊吧!”大龙回道:“说得也是!”于是领着我们穿越白柱林立的车站,往某处去。我原以为他要带我们到外面,但他却带我们到旧式电梯前。车站上方就是饭店,饭店里的阳台就是餐厅。上楼一瞧,我不禁“哇!”地叫了一声,那是一家深达三十多公尺的餐厅。大概是因为距离午餐时间还早,装饰着一朵花的餐桌只坐了一桌客人。

我们走到栏杆旁的座位俯视着车站前方,映入眼帘的是个内有喷水池伊斯兰式的美丽公园,宽敞悠闲,景致绝佳,眼前还能看见殖民地风格的豪华建筑和清真寺。静谧中,流泻着朗朗的可兰经声。

“我们在这里简单用午餐吧!距离金马仑高原还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你要载我们去吗?”

我问道,他点头说“当然!”

“要饭店的大老板帮我们开车,真是不好意思!”

“什么大老板?”他笑道“我什么都做,不管是整理庭院或更换灯泡,因为我们只是家小旅馆。”

我们聊着聊着,好不容易才等到餐厅里走来一个侍者。午餐菜单上全都是简单易懂的料理,例如西红柿奶油汤、炸鱼、俄式烩牛肉和奶油饭,座位附近的柱子上贴了一张纸,我定睛细看,大龙笑道:“有栖川先生!那可不能吃!那是征人启事。”

“他一点都没变吧!”

火村髙兴地说。可恶!跟人家凑什么热闹!

我们用可乐和果汁干杯,先互相说明近况。虽然我们已在电子邮件中,得知彼此的大致状况,但因为已经十二年没见,所以有很多话要说。大龙将我带来的新作品拿在手上,他还不知道内容写了些什么,就客套地说“真不错!”,还说“我一定会看!”。

“旅馆的生意还好吧!”

火村问道。“马马虎虎啦!”大龙打趣道。他还没忘记在京都短期留学时所学的日文。

“只要我对关西来的客人这么说,他们都会很髙兴。客人常问我:‘听说你母亲是日本人,她是哪里人?’”

“结果,她究竟是哪里人?”我故意用女人似的大阪腔反问他:“生意还可以吗?大龙!”

“嗯!勉勉强强啦!”

什么嘛!还是马马虎虎!

“这里虽然和日本不同,一整年都是夏天,但如果八月学校放假时,旅馆还是这种状况的话,撑得下去吗?”

火村担心地问道。大龙却拍拍胸口,说三天后已有许多预约住房的客人,房间几乎全都客满,而且这里不像日本,七、八月是生意最好的时候,通常最热的一月到四月,才是旅馆最忙的时候,每个周末也有不少来避暑的客人。

“所以,请你放心!而且莲花屋不是饭店而是旅馆,客人打电话来预约房间时,我一定会提醒他们这件事。我的旅馆总共只有十个房间,现在有七个房间都住了客人,明天会空出五个房间,因为有五名日本客人要返国。”

“日本客人很多吗?”

我有些意外。金马仑高原是马来西亚屈指可数的高原度假胜地,被称为马来西亚的轻井泽,但比起槟城和兰卡威,在日本的知名度反而较低。

“有栖川先生!你不知道吧!金马仑高原十分受到部分日本人的欢迎。要说是怎样的日本人,就是那些喜欢昆虫的。金马仑髙原有许多稀奇的蝴蝶和独角仙,不少人专程到此采集。目前住在莲花屋的房客,也都是来采集昆虫的,这里可是昆虫的天堂。”

唉!我的功课做得还不够!

“明天那五位客人返房后,就会安静许多,只剩下一位英国客人和日本客人,那位英国客人还会带上一个星期”

金马仑高原原是由马来西亚的宗主国,也就是英国的国土调查官员开发的避暑胜地。因为西方人发现的度假胜地,这点和轻井泽颇为相似。”

“现在英国人还常来避暑吗?”

“以前和马来西亚有渊源的,或是背包客,还有那些喜欢昆虫的人会来。不过,倒也不是特别多,也有德国、美国和澳洲来的客人。新加坡人也不少,因为马来西亚有云顶、福隆港、和昆仑等好几个高原避暑胜地,新加坡却没有。葛雷斯顿先生……封了!就是那位英国客人,他也是写小说的。”

是同行吗?如果是的话,这样的工作方式实在太优雅了 。输人不输阵,我也得在阳台上工作招摇一番……。不!我还是不想工作!

“对了!吉隆坡的饭店如何?那是家父老友的饭店。”

“没话说!”我们向他表示感谢之意。他为我们安排的萤火虫观察之旅也很棒,大龙安心地面带微笑。

“萤火虫也会很高兴!当地人并不觉得希罕,所以十年前才有观察萤火虫的活动。因为在马来西亚一整年都可以看到萤火虫,所以是个很好的主意,不过比起以前,最近萤火虫的数目减少了许多。”

原来萤火虫在此地也住不下去了吗?还真是敏感的生物。

“情况好像挺糟糕的!我听说吉隆坡的饭店倒了!”

大龙这回对火村的发言倒是平静以待。

“是啊!没办法!吃了败仗!如果可以改建的话就好了 ,但因资金不足,如果无法彻底改建,反而会造成额外的损失,我只好放弃。我把资金投入位于金马仑高原的旅馆,很遗憾!要是那家饭店没倒闭,你们在吉隆坡也可以住我的饭店,让我好好招待一番。”

大龙的华人父亲在十三年前辞世,日籍的母亲也在吉隆坡的饭店,经营开始恶化的五年前因病过世,莲花屋原本是为了提供常客作为隐密的别墅而建,结果只剩下它还留在大龙手中。

“我必须守住金马仑高原上的莲花屋,要是连它也倒了,我就失去双亲留下的所有东西了。”

“有栖川来了 !所以没问题了!”火村说。

“只要他将莲花屋的精彩之处写在小说中,一定可以让你生意兴隆,成为最受欢迎的饭店,就说是天堂。这么一来,除了喜欢昆虫的日本人,其他人也会蜂拥而来。”

“比起我来,你还是指望火村教授要来得保险一些,大龙!火村教授会带着专题讨论的学生来此一游。”

“研究犯罪的学生和学者,到这和平的高原来做什么?”

“增进师生情谊啊!”

我们的笑声在通风的餐厅中回荡。

4

离开餐厅,我们拉着行李走向大龙的车,途中我回头一看,发现火车站实在豪华得令人吃惊。这座充满殖民风格的石头建筑,和吉隆坡车站格调完全不同,我看见刚才用餐的阳台上,服务生正在收拾善后。

大龙开的是本田的休旅车,他有一辆国产的宝腾爱车,他说今天为了接送我们两个日本人,所以还是开日本车。我们坐上后座,他提醒我们接下来都是山路后就准备出发。

我们穿过街道,开上壮观的高速公路,奔驰了好一会儿。我听说怡保是著名的锡产地,眼前到处都在挖掘石灰岩,道路两旁看得见的山丘,也几乎都是石灰岩块,在风雨的侵蚀下,山棱全都化成冰柱状的钟乳石。这样的奇景从窗外若无其事地飞嘛而过,我,在别处似乎不曾见过。

不久我们开下高速公路,在塔帕的T字路往东转,从这里前往标髙一千五百公尺的高原,必须爬行两小时左右的羊肠小道。火村和我明明可以在车站前叫出租车,我们由衷感谢大龙特意前来迎接。

“日本和马来西亚哪里热?”

我立刻回答:“日本!”

“大阪和京都是日本最热的城市,我们这里虽然连着好几天都超过三十度,但是我还是觉得好些。话虽如此,马来西亚全年都是这个温度才叫人难受,真希望能够早点到达凉快的高原。”

“京都确实很热,冬天也很冷……”

我从后照镜看见卫大龙羞涩地笑着,他不曾经历京都寒冷澈骨的冬天。那是因为他还来不及体验,就结束留学生活了。

十三年前,卫大龙在吉隆坡的大学念不到一年的经营学,为了了解母亲的祖国而前往日本。他选择就读的学校,就是我和火村念的英都大学。后来他住进和火村同一家寄宿家庭,日文流利,又懂礼貌,待人接物得宜的他,在寄宿家庭十分受欢迎。经常进出火村房间的我,也和他相谈甚欢。

即便熟识后,他对同年纪的我们,还是以敬语相称。我曾经对他说这么作太拘泥形式,但他却表示他只是遵照母亲的教诲,不肯改变说话的方式。因为家中经营饭店业,所以从小就被教导必须使用有礼、美丽且正确的语言吧!

我虽然很高兴能够意外交上马来西亚的朋友,但我们一起在火村的租屋处飮酒谈天,在校园中见面共享晚餐的日子却没有持续太久。那是因为他家发生了两件大事,首先就是他父亲突然过世,前一天还精神奕奕的人,隔天却因为心脏病突然发作,昏倒在总经理室中,秘书发现时他已气绝身亡,和父亲一同经营饭店的母亲,强硬地说“我会负责想办法度过难关,你回日本继续念书。”,所以为了葬礼返国的他,立刻又被逼回日本,但身为独子的大龙,却无法接受这样的安排。还有一件事使他必须离开日本,对外人来说,事情或许没那么严重,但对于我这个陪在他身边的人而言,此事对他的打击可能还更大。那就是大龙悲惨地失恋了。粉碎他纯洁心灵的,是一个从台湾来的女孩。他们在学校里专为留学生设置的交谊厅认识,大龙当下一见钟情,对她非常着迷。内向的他无法采取积极的态度,经常在早上撕毁前一晚熬夜所写的情书,他就这样郁闷了好一阵子,之后好不容易将自己的爱慕之意向对方表白,结果却惨遭滑铁卢。

“我可是抱定必死决心了。”

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当初他说着刚学会的惯用句感叹的身影。光是这样就够令人意外的了,结果又发生一件事情。求爱被拒的数日后,他在学生会馆的餐厅看见火村和我,在数步之遥外对我们挥手招呼,结果却导致一件极不凑巧的意外。那个台湾女生正好站在他和我们之间,对方误以为大龙在跟她打招呼,于是便朝他走去,霹雳啪啦不知在抗议什么。因为她说的是中文,我们完全听不懂。恐怕是对他说“你搞什么?别跟我拉关系!你虽然说你喜欢我,但是我觉得很不舒服,很伤脑筋!”之类令人痛澈心肺的话吧!她比手画脚地说了三分钟,之后就丢下刚开动的餐盘气呼呼地离开。大龙无论在面对对方严辞指责之际,或是在对方离开后,都还是全身僵硬一动也不动。除了餐厅里的学生,就连厨房里的欧巴桑都探出头来査看究竟,更是让人难堪。火村和我立刻跑上前去,护着他离开餐厅,连我都吓了 一跳,更别说对大龙的打击有多大了。

父亲过世,接着凄惨失恋。

大概是这两件事,再加上不习惯异国生活产生的疲劳吧!大龙把胃搞坏了。火村和我到医院去探望他,他的精神状况似乎也糟透了,当在一旁照顾他的房东老太太对他说“你不可以太担心你母亲而把身体弄坏!”时,他为难地说“我想回马来西亚!”。配合学期的开始,在春天前来日本的他,下此决心时正好是十月,还无法欣赏古都的枫红。

“哎哟!”不知是不是路上有个大坑,车子晃动了 一下,我出声叫道。

道路愈来愈细,只要对面车道有大型车驶来,要错车会十分麻烦。山路绵延,九拐十八弯曲折不断,我们循着深邃茂密的树林,有如细绳般的山路而上,道路两侧尽是茂盛的髙耸椰树和罕见的

热带植物,特别吸引我注意的,是木本的羊齿类植物,那和我经常看到的种类、规模完全不同。此地的羊齿叶片之大,让我以为自己成了北海道传说中的小矮人。在太阳和雨水丰富的滋润下,植物也会快乐地成长吧!说到住家,顶多偶尔看见高脚式的简单建筑,听说那是马来西亚的原住民阿苏里人的住家。

“阿苏里人使用吹箭狩猎,怡保这个地名,就是他们涂在吹箭尖端的毒药名称。”

马来西亚主要是由马来人、华人和印度人组成,此外还有原住民,是一个多种族国家。即使如此,他们住得也未免偏远了!

“还真远!要是有土石流,金马仑髙原不就成了陆地上的孤岛?”

我随口 一说,大龙回应道:

“这里很适合拿来当作推理小说的舞台吧!松元清张就曾经将此地写进他的小说中,日本的电视台还曾经来这里拍摄。”

是《热绢》吧!内容是在轻井泽和金马仑髙原发生的杀人事件,是与被称为泰国丝王的吉姆?汤普森失踪之谜有关的伟大作品。松元清张虽将汤普森和他忽然消失时住的别墅名字略做修改,但他在这部作品中,以自然密室的方式来呈现金马仑高原。

“怎么样?专程来此,有栖川先生想不想以吉姆?汤普森失踪事件为范本,来创作小说呢?”

“要是有灵感的话……”

吉姆?汤普森失踪一事,是金马仑高原有史以来最大的神秘事件。事情发生在一九六七年,所以我并没有实时的记忆,相关知识也是从书上得来。美国人吉姆?汤普森拥有曾经任职情报机构的经历,离职后他在执行过任务的泰国创业。他看上高质量的丝织品,以高级品牌商品营销全世界。

他的眼光果然精准,如今丝已成为泰国具代表性的特产品之一,而且赢得庞大财富和名声的他,被人称为泰国的丝王。这样的汤普森,某次在前往金马仑高原休养时失踪了。

“他朋友的别墅月光小屋现在还在,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还是有观光客前去参观。”

“我在书上看过,当时这附近有许多共产党的游击队会攻击车辆。”

针对我的问题,大龙回答“好像是!”。因为我们俩同年,他即使是在地人,也不记得这些事晴。

“所以也有人说,汤普森是被共产党的游击队给绑架了。因为他曾在美国的情报机关工作过,这也不无可能。警察当然进行了大规模的捜索,就连英国的军队和驻泰国的美军,.也利用直升机来寻找汤普森,因为这和一般的有钱人失踪可是两码子事。”

尽管进行了大规模的搜索,丝王究竟为何失踪,又在哪里失踪,却成了不解的谜团。

“吉姆?汤普森确实曾在OSS战时战略局从事谍报活动,OSS就是CIA的前身,所以也有人说,他是因为知道某种机密而遭CIA灭口。”

火村也加入我们的谈话,这虽是人口失踪的案件,但规模之大,可能已超出犯罪学者的研究领域。

“是啊!曾有人这么说过,但也有人说事情不如大家所说,好像间谍电影一般。有人说汤普森是到山里去自杀了,或是在丛林探险时遭到老虎攻击。”

“老虎?我听说在金马仑高原可以进入丛林散步,该不会经常有游客到山中健行,一去不回的吧!”

“放心!要是不依循固定的山路往丛林去探险,我可不清楚!就算没遇到老虎,也有可能会因为迷路而遇难。”

我才不去呢!

“总之,汤普森事件的真相,至今仍不得而知。这叫什么?”

“走入迷宫!Go into the labyrinth。”

我后悔自己脱口说出烂英文。车上的两人都是语言专家,除了英文,火村还能说德文和法文,大龙除了马来文和日文,广东话和英文也说得呱呱叫,或许还能说和马来文相近的印度尼西亚文吧!火村能说四国语言,大龙则能说五、六国的语言,我和他们有如天壤之别。

无视于我的尴尬,火村望着窗外,低声说道:“下雨了!”窗户不断流下雨水,明明是晴空万里,却开始下起雨来。

“金马畨高原现在虽是干季,但还是经常会下雨。这里的雨和日本不同,马上就会停的。”

我以为是午后雷阵雨,倒也不是,小雨一会就停了。道路在苍郁茂密的树林中蜿蜒,每回一转弯,我的上半身就左右摇晃,因为频率固定,我开始觉得有些单调。途中路旁还有小型的瀑布,四周则有贩卖飮料和水果的休息站,以及贩卖有如弥生式土器般素烧陶器的土产店,大龙马不停蹄地赶路。

就在我昏昏欲睡之际,我想起一件事,“对了!好像没看见我们在饭店遇到的那家人。你不是说他们要到金马仑高原吗?我们在怡保下车时也没看见他们。”我对火村说。

“被你一说,倒真没看见。”

“是什么样的人?”大龙问道。我一说明,他便心里有谱似地说:“哦!”

“大概是百濑先生他们吧!他们应该会开车回来,从吉隆坡到金马仑高原,走高速公路只要四小时。”,对了!从日本出发前,大龙就告诉我们,开车要比搭火车还快,但我们之所以选择搭火车,是因为我希望十二年后能再走一次马来铁道。

“你说的百濑先生,他们是不是有熟人在上星期马来铁道的车祸中罹难?”

“是啊!只不过……有栖川先生!发生车祸的是泰国的国铁。虽然有人将从曼谷到新加坡之间的马来半岛铁路,简称为马来铁道。”

大龙对这些小事也毫不马虎,我得记住才行。

“在车祸中丧生的是百濑先生的工作伙伴,一个叫日置先生的人。你们在饭店看到的,应该是百濑先生夫妇和日置先生的女儿,他们是去参加车祸罹难者的追悼会。”

“百濑先生和日置先生在金马仑高原做什么?”这虽无关紧要,但是为了赶走睡意,我开口问道。因为我向来觉得朋友开车时,坐在后座睡觉是很失礼的事。

“他们开了两家餐厅,他们俩以前都是上班族,听说他们离职后就到吉隆坡来从商,曾经大起大落,如今则在金马仑做生意。”

他深深地叹息道:“父亲因车祸过世,瑞穗也实在太可怜了,再加上从小失去母亲,如今真是无依无靠了。”

原来,我在餐厅看到的那个咖啡色头发的女孩叫日置瑞穗?虽然只看到背影,不过她或许因为悲伤而脸色黯淡也说不定。

“由百濑先生陪着应该没问题,他很会照顾人。”他自言自语似地说。

从两侧逼近的热带雨林逐进后返,视野愈来愈宽广,绿色丘陵的斜坡上,点缀着许多看似别墅和分租公寓的建筑,其中还有观光设施的广告牌。大龙一脸抱歉地对我们说:“还有一段路!”

不久,车子钻过上头写着“TANAH RATA”的拱门,我们已经来到金马仑高原的中心最繁华的巿区塔那拉打了。只要到这里,距离目的地就不远了。

“这附近最热闹了。”

因为大龙减缓速度,可以从车窗看清外头主要街道上的餐厅、土产店、出租车公司、公车站、银行和医院,感觉上自己好像西部片中的牛仔,刚从荒野流浪回来,好不容易抵达小鎭似地。看见写满马来文、中文和英文的彩色广告牌,我不由的松了一口气,感觉上在这里似乎可以买齐所有的东西。如果买不到,得花上半天时间前往怡保才行。

经过大约一百公尺的热闹街道,我们继续往前走。沿路有时髦的度假饭店和髙尔夫球场,就好像是画里的高原度假胜地。因为实在太典型了,让人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我将感想告诉大龙,他回道:“或许你会这么觉得,不过只要离开主要道路就是丛林,那里有美丽花朵、稀有蝴蝶和瀑布,你在蝴蝶农场可以欣赏各式蝴蝶,还有玫瑰花中心,湖也很美,更往上面的碧兰璋,还有一座叫三宝寺的佛寺。之后更往山里去,山坡上是整片的红茶田,景色十分壮观,彷佛铺着一片绿色地毯。金马仑高原是世界著名的红茶产地,可是个好地方,既可以冒险,又可以在大自然中放松,享受美食和飮料。”

大龙立刻化身成导游,他大概是误以为我觉得大老远来此,结果和日本的高原没什么两样,因为我不是这个意思,得让他安心才行。

“真好!我期待明天可以慢慢欣赏。”

我们的车在还不到碧兰璋处弯进旁边的道路,没多久,就看见四周围绕着雨伞椰子的乡舍。我们已经到了铺着红褐色瓦片人形屋顶的莲花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