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1997年 初冬(2 / 2)

永远是孩子 天童荒太 20090 字 2024-02-18

现在,他希望梁平前来结果了他,这样的话,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一切的罪恶,一切的责任,一切的耻辱,乃至再次犯罪的可能性,还有对优希的爱慕,统统可以结束了。可是,让笙一郎感到恼火的是,梁平并不来追捕他。除了梁平以外,谁也无法使笙一郎得到解脱。

至于奈绪子的死,应该说是她自己的愿望。

那天晚上,奈绪子在电话里说,希望跟他见一面。那是一种绝望的声音,笙一郎无法置之不理。现在看来,也许置之不理才是对的。不过,当时的笙一郎也想得到慰藉,他是抱着自己也想得到拯救的心情赶到奈绪子那里去的。

小酒店的一层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奈绪子请笙一郎上二楼。在里间屋,每人手上端着一杯日本酒,在榻榻米上相对而坐。简单地互相问候之后,俩人喝起闷酒来。

一大瓶日本酒下去了一半,俩人都有点儿醉了的时候,奈绪子先说话了:“以前的事,能告诉我吗?”

现在的笙一郎觉得没有必要隐瞒任何事情,甚至渴望找个人说出以前发生过的一切。于是,他把为什么到双海儿童医院住院,怎么认识的梁平,两个人外号的含义,以及怎么在海里遇见优希,全都说了出来。

这是笙一郎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这件事。他的手颤抖着,从钱包深处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

“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吗?”奈绪子吃惊地问。

笙一郎回答说,就像护身符一样,一直带在身上。

“梁平也像你一样带在身上吗?”

笙一郎觉得没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他继续说起以前的事情来。优希藏在明神山森林的洞穴里睡着了,他和梁平一起去找。树叶透下来的光,织成的巨大的网,孩子心目中的无边的森林,地球中心的大楠木,盖在优希身上的毛巾,以及后来的暴风雨之夜,三个人同时说出了心里的秘密。

奈绪子没有插一句话。笙一郎偶然一抬头,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

笙一郎自言自语地说下去。秋天的运动会,文化节时在病房楼的外墙上画的巨大的壁画,燃烧的簧火,满天的繁星,醉人的涛声……可是,优希又被父亲奸污了,他和梁平决定找机会杀了那个畜生。可是自己在关键时刻害怕了,没敢下手。

“是那小子下的手……所以,那小子才有资格爱优希。”

奈绪子点点头:“那么,后来呢?”

“后来就各奔东西了。”

优希的父亲滚下山去以后,带队的老师和医护人员留下一半,陪优希和优希的母亲处理后事,另一半带着其余的孩子和家长回医院了。回到医院以后,警察找到当时离雄作最近的笙一郎和梁平询问情况,俩人都说雾太大,什么都没看见。

当天晚上10点左右,笙一郎跟着麻理子,梁平跟着叔叔婶婶出院回家。回病房收拾行李的时候,梁平没跟笙一郎说话,这等于救了笙一郎。如果梁平骄傲地在笙一郎面前说,是我干的!我赢了!笙一郎非跟他打起来不可。

在医院的停车场,笙一郎看了少年时代的梁平最后一眼。奇怪的是,取得了爱优希的资格的梁平,伤心得脸都扭曲了,差一点儿就要哭出来似的。他紧咬着嘴唇,指着笙一郎,好像在说,你小子!但到底是什么意思,笙一郎没能理解。

梁平钻进车里去了,笙一郎慌忙举起了右手,还没来得及摇晃,梁平坐的车就一溜烟儿地跑了。

笙一郎跟母亲麻理子一起生活了没几天,麻理子就又跑到别的男人那里去了。笙一郎靠送报纸等维持生活,读完了中学,又靠打工上大学,通过司法会考,到神奈川县当了律师。长达17年的日子里,笙一郎从来没有忘了优希。当然,他也没有忘了自己是没有资格爱优希的。他的性无能,就像一个铁的证明似的,无时不在鞭打着笙一郎的灵魂。

笙一郎本来想把最近杀了两个女人的事也告诉奈绪子来着,终于没有勇气说出来。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满脸是泪。他难为情地转过脸去,可是,泪还是不停地流。

奈绪子靠近笙一郎,轻轻地把他抱在怀里:“现在还不行吗?”笙一郎没听懂奈绪子的话是什么意思。奈绪子站起身来,拉住电灯的灯绳问笙一郎,“关了灯你害怕,关小点儿不要紧吧?”

笙一郎困惑地点了点头。奈绪子拉了一下灯绳,吸顶灯关了一半。

奈绪子又说:“把壁橱拉开。”说话的声音非常平静。

正因为奈绪子的声音如此平静,笙一郎才无法违抗。他乖乖地站起来,拉开壁橱。

奈绪子小声命令道:“把上边的被子拿出来……”

笙一郎回头一看,奈绪子正在解连衣裙的扣子。笙一郎感到更加困惑了,他想制止奈绪子,但分明看到她的肩膀在抖动。他默默地把被子拿出来,铺在屋子正中央,随后又拿出一条毛毯。这时的笙一郎心里痛苦极了,再次想制止奈绪子。

奈绪子已经脱掉连衣裙,只剩下乳罩和短裤,躺在被子上,拉过毛毯盖在身上,看着站在那里发愣的笙一郎,再次小声命令道:“到毯子里边来。”

“我……”笙一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求求你了。”奈绪子的声音好像在哭。

笙一郎扭过脸去开始脱衣服。要不要脱内衣他有些犹豫。看见奈绪子从毯子下边伸出手来,把已经脱掉的内衣压在了被子下边,也就一咬牙脱掉内衣,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奈绪子抓住笙一郎的胳膊,把他拉进毯子里。一条毯子裹住了两个人。奈绪子柔嫩的身体压在笙一郎的身体上边,光滑的大腿挤进笙一郎的两腿之间。

奈绪子抓住笙一郎的手指,把脸靠在笙一郎的脸上,轻轻的摩擦着:“好的好的,就这样呆着,这已经足够了。”

笙一郎听到奈绪子这温柔的声音,心情平静了一些,身体也放松了,并且感觉到了奈绪子的体温,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的异性的体温。笙一郎觉得自己被人接受了。从奈绪子紧贴自己的身体的蠕动中,从她对自己的抚摩中,笙一郎觉得奈绪子从心里接受了他。

在她温暖柔嫩的身体的包裹中,笙一郎感到自己的性功能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恢复的。不,不是恢复,而是萌生。

可是,当他面对奈绪子的脸,看见她脸上的表情的时候,巨大的失望猛烈地袭击了他。原来,在他的内心深处,渴望看到的是另一张脸,那是优希的脸。

同样,奈绪子渴望看到的也是另一张脸。从她那游移不定的眼神里,笙一郎理解了这一点。他们渴望的对象都不是对方。奈绪子大概理解了笙一郎的感情,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情。

一股哀怜之情涌上来,笙一郎把自己的嘴唇压在了奈绪子的嘴唇上。两个人同时兴奋起来,拼命地吸吮着对方的嘴唇。

笙一郎双手抱住奈绪子的头,把她翻转到下边,压在她的身上,把自己的舌头跟她的舌头缠绕在一起。

永远这样继续下去该多好啊!虽然还没有达到真正意义上的交合,但将来总会成功的。有了奈绪子的接纳,有了奈绪子的滋润,肯定能达到真正意义上的交合。笙一郎希望自己这种预感永远持续下去。

但是,现实中的事情是不会按照人们希望的那样运行的,不管什么事情,迟早会结束的,现实中是不存在所谓“永远”的。“永远”只不过是人们自己捏造的东西,只能产生于自己的心中,也只能存在于自己的心中。

笙一郎的双手掐住了奈绪子的脖子。奈绪子平静地说出了她人生的最后一句话:“没关系的……”

“她是向我传达死了也没关系的意思呢?还是向我传达我的性功能没问题的意思呢?莫非我在她的温暖和滋润下,在一瞬间达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交合吗?”

笙一郎恢复了自我的时候,奈绪子早就停止了呼吸。笙一郎摇晃她,呼喊她,给她做心脏按摩,给她做人工呼吸,绝望之后,甚至想打电话叫救护车。但是,当他把电话拿在手里以后,想法突然变了。她看着奈绪子那安详的睡容,怀疑她本人是否真想醒过来。

笙一郎面对奈绪子的遗体坐了下来。刚才掐她的脖子的时候,只不过是一种任性的狂想,其实,奈绪子活着也好,这样睡去也好,笙一郎都听奈绪子的。

微弱的灯光照着奈绪子洁白的身体。不知过了多久,奈绪子的身体发起光来,似乎是从那苗条的身体内部发出来的光,给奈绪子罩上了一个光环。

看着奈绪子那罩着光环的身体,笙一郎想起了在灵峰顶上见过的佛光人。静静地躺在笙一郎面前的变成了佛光人的奈绪子,慢慢飘浮起来,好像要乘风而去。

笙一郎想让她带着自己一起走,伸手去拉她,可是,发僵的手臂根本不听使唤。奈绪子慢慢地飘浮起来,一直飘浮到快撞到天花板的时候才停下来。奈绪子在那里飘浮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围绕着她的光环渐渐消失了,她洁白的身体缓缓地落回被子上。

窗外传来小鸟的叫声,大概是麻雀吧。笙一郎眨眨眼,看见奈绪子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自己面前。美丽的肌肤还是那么迷人,但是并没有发光。笙一郎终于清醒地意识到:奈绪子死了。

尽管她的裸体是那么的美,但也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看的。为了维护她的尊严,笙一郎非常认真地为她穿好内衣,又为她穿好连衣裙,尽可能让她保持一个美丽的姿势。

尽管谢罪也没有什么意义,笙一郎还是合掌向奈绪子谢罪,并对奈绪子接纳了自己表示真诚的谢意。然后,他把奈绪子双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她的胸口上。

笙一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滴在了被子上,但他没有去擦它。笙一郎把18年前优希在手腕上裹过的绷带的一半放在奈绪子的枕头上,他想,梁平看见绷带,一切都会明白的。

“我笙一郎对优希已经断念,是我杀了奈绪子,梁平!来抓我吧!”

笙一郎没有关掉屋里的电灯,离开了奈绪子的家。走在灯火辉煌的大街上,离奈绪子越来越远了。他没有通知梁平,即使梁平不来,奈绪子的尸体迟早也会被人发现的。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梁平看见奈绪子的尸体以后会逃跑。梁平的行动其实也不难理解,对于奈绪子的死,他一定感到非常自责。

不过,现在的笙一郎顾不上考虑梁平的事,他为自己的死做准备,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工作的事,麻理子的事,给被害人家属送钱的事,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除了麻理子转院的事以外,今天之内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完了。相信优希会把麻理子送到养老院去的。

突然,笙一郎想起了昨天优希的态度和说过的话。

笙一郎本来打算把自己杀人的罪行都告诉优希,被她蔑视,被她唾弃,那么自己就可以轻轻松松地去死了。可是,优希没有蔑视他,也没有唾弃他,而是抱着同样的感受理解了他。优希握着笙一郎的手说:“一起走吧。”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优希有一点儿偏向自己,哪怕这种偏向里包含着同情和怜悯,也是值得高兴的。想到这里,笙一郎感到非常痛苦。

“我没有资格啊!接受她的爱情的资格,17年以前就失去了。而且,我觉得我的死是跟奈绪子的无言的约定。我离开了优希,奈绪子离开了梁平,在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是情死……但是,用什么办法死呢?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不知道怎么办好了。真后悔没有在奈绪子身边找一根绳子吊死,或者用菜刀把自己刺死。那样的话,就用不着像现在这样犹豫不决了。现在,只能自己一个人单独执行死的计划了。就算我认为奈绪子在等着我,也是我的一厢情愿,她真正等待的人是梁平。”

想到这里,笙一郎在黑暗的地狱之门外边惊惧不前了。笙一郎点燃一支烟,刚吸了一口就引起了剧烈的咳嗽,胸膛里的异物膨胀起来。

一块黑紫黑紫的东西被笙一郎吐在雪白的便笺上,像一朵褪色的人造纸花。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块黑紫的东西,然后举起被染黑了的手指,愣愣地看了半天。

笙一郎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和黑社会有联系的朋友的电话:“今天之内能帮我弄一件护身用的家伙吗?”

打完电话,笙一郎把烟掐了。夜里的冷风带着雨水刮进房间里来,使笙一郎想起了灵峰顶上那令人怀念的浓雾的气味。

5

由于攀着铁索登顶,优希、长颈鹿和刺猬受到带队老师的严厉批评。下山时,雄作、长颈鹿的叔叔以及男护士们把三个人夹在中间,不准他们自由行动。

在登山者休息用的小屋等着众人下山的志穗和麻理子,听说优希她们有那么冒失的行动,都在吃惊之余松了一口气。

休息了十分钟左右,一行人继续下山。刚出发不久,浓雾就笼罩了登山道。走到第三处竖着“注意落石”的地方时,雾浓得几乎对面不见人了。

雄作大喊一声:“大家都不要动!”

这时候,优希背后响起了脚步声。长颈鹿?还是刺猬?

“住手!”优希在心里大叫着。

“不要!别杀了他!”优希想保护父亲。

本来希望杀死父亲的优希,在那个瞬间感情发生了变化。不管怎么说,那是自己的父亲啊!优希跨步向前,想拉住父亲的手。

“啊——”雄作一声惨叫,紧接着就是石头滚落的声音。

“……你本来想救他,结果失手把他推下去了,是吗?”梁平问。

在优希的房间里,梁平跟优希的对话还在进行。

优希默默地站起来,走到母亲和弟弟的骨灰盒前边,摇了摇头:“是我把他推下去的,是我……”

“其实你是想救他,结果失手了,是不是?”梁平又问了一遍。

优希不再回答梁平的问话。梁平笑了。那是带着哭腔的颤抖的笑,比哭还难受:“我一直以为是笙一郎干的,一直以为那小子是有资格的。可是,那小子却反复说他没有资格,没有权利……那小子也认为是我干的。所以,我们俩都认为自己没有资格,互相谦让。我们在干什么?……17年了啊,我们都干了些什么呀!”

“根本就不应该计划那件事。计划了那么可怕的事……”

没等优希说完,梁平就喊叫起来:“可是,正因为计划了那件事,我们才活过来的!”他再也忍不住了,盯着手里的绷带,一口气说下去。

“我和笙一郎在计划那件事之前,被父母抛弃,被父母伤害,成了儿童精神病。但是,计划了那件事以后,上课也好好上,纪律也遵守,我们好像把过去的痛苦忘掉了,我们好像清楚地看到了目标,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大概我们是把你父亲当做我们自己的父母了,与其说是想杀了他,倒不如说是想抛弃自己的父母。我们彻底丢掉了对自己的父母的幻想,认识到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开始自己的人生。如果没有那个计划,真说不清我们会干出些什么更可怕的事来。护士、老师,冲突起来杀了谁的可能性都有。你呢,说不定还会自杀。如果没有那个计划,你也许活不到现在……”

“但是,也只能像现在这样活着。”优希从内心深处挤出一句话来,看看志穗的骨灰盒,又看看聪志的骨灰盒,“要知道落到这步田地,还不如那时候就死了呢。”

“可是,我们那时候能干些什么呢?”

“……我死了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和笙一郎也都死了就好了吗?我们只不过是想活下来而已,我们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啊!”

“母亲也死了,聪志也死了。那时候要是不想到那个计划,他们俩现在……”

“你父亲就没有罪吗?你对你母亲说了你的遭遇,她什么都不管是对的吗?”

“尽管如此,也不应该计划那件事。”

“忍得下去吗?你跟你母亲说了以后,还受到那个坏蛋的欺负……忍得下去吗?”

优希不希望那噩梦般的记忆浮现在眼前,双手捂住了脸:“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害死了父亲,害死了母亲,害死了聪志……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算了吧,你不可能理解。”

“如果保持当年那种心情,即使不能完全理解,也能理解一部分。”

梁平的话温柔起来,优希却觉得更加痛苦了。她不希望受到这么温柔的对待,她希望被责骂,希望有人骂她是个恶毒的女人,希望有人骂她活着没有价值,这样她会觉得好受些。

“要知道今天会落到这步田地,就不应该活下来。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呢?伤了人,害了人,有什么好处呢?我的人生是最没有意义的人生……”

“不要这么贬低自己。你的人生是有意义的。你帮了那么多人,救了那么多人,住院的患者都感谢你嘛!”

优希双手捂着脸使劲儿摇头:“没有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不能说是没有意义。你不是也经常对患者们说吗?以后会有好转的,只要活得有意义,一切都会好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梁平的声音已经在优希的耳边响起,梁平的手也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摇着她。优希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那个时候,你的存在,对我和笙一郎是非常重要的……不,不只是那个时候,17年来一直是这样,因为有你在,我们才挣扎着活了下来。虽然我们活得并没有什么光彩,也伤过别人,但是,你的存在给了我们生活的勇气。以后也是……以后也是……”

梁平突然硬咽了,停顿了很长时间,接着说:“以后……会怎么样呢?我害死了奈绪子,说不定还会害死别人。”他在优希的耳边抽泣着,“优希,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还应该活下去吗?”

优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优希!”梁平呼唤着优希的名字,“活下去!为了我……你会活下去的,是吧?”

优希摇摇头。

“优希……”梁平轻轻地、温柔地靠在优希身上。

坐在榻榻米上的优希,顶不住梁平身体的重量,瘫倒在榻榻米上。优希在一瞬间似乎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她感到恐怖,赶紧切断了感觉的电源,这样一来,肉体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但是,她心里明白,从现在开始的性行为,可以抚慰梁平那痛苦的心灵。

陷入一片黑暗的意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角落在思考:只要能安慰他……自己活着的意义,也许只有这么一点点了。除了漠然、恐惧和烧灼般的羞耻,优希几乎没有任何快感。

突然,优希忍耐不下去了,抬起自己的左手就咬,结果被梁平一把按住了:“优希!”梁平还在抽泣。听到梁平的抽泣声,优希瘫软下来,不再挣扎。

“你真美!”梁平喃喃地说,“真漂亮!”

梁平的话虽然没有任何新意,却如一股甘泉流进了优希的心田。

也许这就是优希最渴望听到的话。优希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丑陋无比,肮脏至极,所以决不愿意让任何人看,也决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但是,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种渴望,渴望着得到别人的赞美……

尽管她活得很苦,但一直憧憬着得到赞美的那一天的到来。优希搂住了梁平的脖子。不是想去搂梁平,而是想去搂那渴望已久的赞美。在得到认可的那一瞬间,优希被梁平那没有任何新意的语言打动了。

优希要求梁平把灯关了。梁平起身去关灯的时候,优希觉得有点儿冷,好不容易被唤起的一点点性兴奋也随之冷却了。她不敢睁开眼睛看自己的身体,她害怕看到自己的身体以后,将要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感情。

她听见了关灯的声音,还听见梁平说:“关了。”但她还是不敢睁开眼睛。她觉出身上盖着的东西是毛毯,于是把毛毯拉到肩膀以上,把全身包起来,把腿蜷曲起来,但她已经意识不到腿是属于自己的。

黑暗使她感到安心。她从毛毯里伸出手来摸到自己的内衣和外衣,钻在毛毯里迅速穿起衣服来。就在她刚把衣服穿好的时候,梁平说话了。

“……你真正需要的不是我。”声音是空虚的,无力的,“那小子知道吗?”

听到梁平这样问,优希的胸口感到阵阵巨痛。

“不知道啊?”梁平使劲儿抓着毛毯,试图减轻自己内心的痛苦,

“看来是不知道。那小子一直在说他没有资格,没有权利嘛。”梁平叹了口气,憋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从双海儿童医院的时候起,你就喜欢他了?”

优希在黑暗中摇了摇头。那时候,哪还顾得上这个。

“……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你并不是真心想接受我。”

优希用双手捂住耳朵:“不许这么说。我也喜欢长颈鹿,真的。”

沉默了不知有多长时间,窗外传来小鸟的叫声。雨停了,小鸟们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我去找那小子去!”

听见梁平穿鞋的声音,优希抬起头来。

天亮了,房间里不再是漆黑一团。优希看着梁平默默地穿好衣服,把大衣拿在手上,又默默地转过身来。优希赶紧低下头去。梁平自言自语地说:“我还是有一个问题不明白……那就是关于你母亲的死。肯定不是笙一郎干的,当时他陪着奈绪子在医院。莫非真是……”

“不是!聪志什么都没干!”优希打断了梁平的话。

“你一直这么说,是不是护着他?你能不能告诉我真话?我现在并不是以一个警察的身份问你,我是真的想知道。”

优希看着志穗和聪志的骨灰盒,仙客来白色的花朵同时映入眼帘。优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终于下决心说出真相。

“母亲是自杀的。”

“……真的?”

优希觉出梁平在注视着她,她看着仙客来的白花继续说:“是真的。聪志发现了母亲留下的遗书,给我送到医院里来了。跟我一起值班的护士不是跟警察说聪志送给我一袋钱吗?其实那不是钱,是遗书,是母亲写给我的遗书。”

“既然是自杀,你为什么不说呢?要是早点儿说了,聪志就不会被怀疑了。你为什么不把遗书拿出来给警察看呢?”

“不能给警察看!”

“为什么?”

“聪志不同意。”

“聪志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遗书上写了我跟父亲之间的事。”优希走到小桌子前边,看着聪志的骨灰盒说,“弟弟看了母亲留下的遗书,精神受到强烈的刺激,这是可以想见的吧?父亲跟姐姐……而且,母亲知道,而且还不管……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想知道的事是这种事啊!

“你说详细点儿行吗?你母亲是怎么自杀的?”

“聪志看见母亲的时候,母亲已经上吊死了。聪志赶紧把母亲放下来,又是做心脏按摩,又是做人工呼吸,母亲还是没有活过来……聪志想打电话叫救护车,跑到电话旁边,忽然看见电话机旁边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优希收’。聪志抽出信纸一看,遗书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我活累了,让我到此结束吧。到头来还是我太软弱。你受到你父亲的性虐待以后,告诉了我,可是我什么都没能为你做。’聪志看着看着忘了打电话叫救护车的事,一气看了下去。其实,母亲早就想自杀了,只不过因为我跟聪志还没有成人,一直忍到聪志参加工作。母亲认为父亲对我的行为是家里的奇耻大辱,不希望聪志知道这件事,嘱咐我把这件事深深埋在心底,好好儿活下去。”

优希把聪志的骨灰盒抱起来,接着说:“聪志看完母亲的遗书,愤怒得浑身颤抖,大脑陷入了混乱状态。”

“然后就放火了?”

“聪志说,他觉得这个家就是山口那个家,那个充满了罪恶的家,而他自己浑然不知,一直被蒙在鼓里生活到现在。当时他一时冲动,就把房子点着了。本来他想把他自己也烧死在家里,可是随着火势加大,他下意识地跑了出来,跑到医院来找我。他很后悔,担心大火蔓延到邻居家去,看得出来,他的内心非常痛苦。”

“不过,火势并没有蔓延。被怀疑为杀人犯,还不如把真相说出来。”

“我也这么劝聪志来着,可是他坚决反对。如果说出真相来,我家的丑闻就世人皆知了。聪志不愿意暴露家里的耻辱,宁愿自己背着犯罪的嫌疑。直到临死前,他还一个劲儿地说,都怪他……”

“父母虽然死了,也要保护父母的名誉。”

“可是,又有谁能理解他呢?”

“我能理解。这是孩子对父母的感情。”梁平叹了一口气,认真地说。

“可以这样说吗?”

“当然。谁也不愿意听别人说自己父母的坏话。不管什么样的父母,听到别人说父母的坏话,就跟听到别人说自己坏话一样。就算是被父母把头砍掉了,也要说是自己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掉的。聪志除了想保护父母的名誉以外,还想保护你。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有痛苦的过去,他继承了你母亲的遗志,把你的过去深深地埋在心里了。”

优希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聪志的骨灰盒。

梁平站了起来。

优希抬起头来看着他:“一切都过去了,刚才我跟你说的事,不要对别人说。”

梁平点点头:“不会的。你母亲的遗书呢?”

“烧了。叫人痛苦的过去。”

“是吗!”

“跟伊岛先生联系一下吧,他也为我们家的事感到伤心。”

梁平轻轻地点点头,准备开门出去的时候,又停了下来:“你是怎么打算的?”

“什么怎么打算的?”

“以后,将来。”

“我还什么都没想。”优希说的是实话。

“那小子肯定还要来找你。”

优希知道,梁平是指笙一郎:“……真能来的话就好了。”

“跟他一起去吧!他要是来找你的话,逃跑也好,藏起来也好,跟他一起生活下去吧!”梁平的声音里好像充满了愤怒。

优希心里很难过,什么也没说。梁平把门拉开的时候,优希想叫住他,再跟他说些什么,但终于选择了沉默。优希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是对梁平的伤害。

梁平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优希抱着聪志的骨灰盒,轻轻地说了声:“长颈鹿,对不起。”优希低下头,把被泪水打湿了的眼睛抵在包着骨灰盒的厚厚的白布上。

6

梁平从优希那里出来以后,直奔蒲田站。雨停了,天也快亮了。首班电车大概已经发车了,车站一带灯火辉煌,上班早的人稀稀拉拉地朝车站方向移动着。

梁平一直盼着能得到优希的身体,可是,今天终于得到了她的身体以后,心里除了空虚什么都没留下。梁平知道,他根本没有真正得到优希。他抱住了她的身体,但一点儿都没抱住她的心,只是利用了一下她的身体而已。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跟她的父亲没有任何区别。

想到这里,梁平照着眼前的一根电线杆狠狠地打了一拳。他生自己的气,也生接受了自己的优希的气。同时,他为优希感到悲哀,也更加爱优希了。

路边停放着一辆自行车。梁平先是一脚把它踹倒,然后抓住车把和车座,大声吼叫着,把自行车高高举起,狠狠地摔在地上。

这时,一个骑着自行车巡逻的警察过来了:“嘿!这自行车是你的吗?”

梁平盯着警察腰间的手枪,理直气壮地说:“当然是我的!你看,车上写着我的名字呢!

警察停下来,歪着头去看那辆被梁平摔在路边的自行车。梁平趁机抓住他的后脖领子,大腿突然抬起,用膝盖撞击他的下巴,一下子就把他撞昏了。梁平看看周围没人,提溜着警察的腰带,把他拖到路边。处于昏迷状态的警察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看上去还不到20岁。

如果把他的枪下了,他肯定会受处分的。如果那枪又被用来杀人或自杀,他的良心肯定受到谴责。而且,他一个人被问罪还不能算完,他的领导、同事、父母、兄弟,也许还有个年幼的妹妹,都会因此受到不同程度的牵连。

“由于我一个人的某种欲望,将给无数人带来麻烦,甚至毁掉他们的一生。由于我一个人的罪过,也许会给很多人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梁平轻轻地拍打着年轻警察的脸,看他快醒过来的时候,飞快地跑进车站,跳上一辆正要关门的电车。车上人不多,由于天冷,人们都穿着大衣或羽绒服。

梁平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着笙一郎。笙一郎啊笙一郎!你都干了些什么呀!优希是爱你的,可你呢,却去杀别人的女人,你到底打算干什么!梁平想恨笙一郎,可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空虚充满了他的心,他觉得很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电车到达崎玉县的大分站的时候,梁平醒了,他迷迷糊糊地从车上下来,坐在站台的长椅上。他猜不出笙一郎会到哪儿去。去国外,那肯定是骗人!他能到哪儿去呢?

忽然,梁平想到了笙一郎的母亲。在双海儿童医院住院的时候,他们都需要一个想像中的家,他们都希望得到父母的认可,希望听到父母对自己说,孩子,对不起,不该那么对待你,你是个了不起的好孩子!

但是,笙一郎的母亲并不是想像中的母亲,而是一个真实的存在。这个真实的存在得了一种叫人无可奈何的病,对她生气也没用,想听到她谢罪的话也不可能了。笙一郎奋斗至今,名利双收,只希望听到母亲说一句:“孩子,干得好,了不起!”可是,母亲再也不可能说了,却把笙一郎当做父亲,需要笙一郎的照顾。在这种痛苦的重压之下,笙一郎惟一的希望就是优希了。然而,他却以为自己没有资格。

“刺猬呀刺猬,你真傻……”梁平自言自语地说着,双手捂住了脸,“三个人17年之后再会的那天,你说,也许不应该再会,不,也可能是我说的。我们都觉得不应该再会,但是,我们都错了!我们根本就不应该分手,我们应该一直在一起……”

忽然,梁平的膝盖被人撞了一下,抬头一看,大批的乘客涌进车厢,车窗外的站台上也站满了等车的乘客。上班高峰时间到了。

梁平在池袋站下车,在车站的卫生间里洗了把脸,坐上开往自由之丘的电车,直奔笙一郎的公寓。笙一郎的公寓前边,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正在往一辆卡车上装家具。梁平觉得这些家具很眼熟,其中的一把椅子分明是自己坐过的。走到笙一郎的房间前边一看,里边基本上被搬空了。梁平截住一个搬家具的年轻人一问,才知道笙一郎把房子和家具都卖了。

梁平又赶到品川笙一郎的律师事务所,这里的房子已经退掉,家具也都卖了,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忽然,楼下传来警车的叫声,梁平以为是来追捕自己的,赶紧藏到楼梯那边去了。从电梯上下来两个穿警服的警察,看了看事务所里边,用手提电话向上级报告说什么都没有,就坐电梯下楼去了。

梁平再次赶到自由之丘笙一郎的公寓一看,那里也停着警车。梁平悄悄地来到附近一个小公园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伊岛的电话。

“我是有泽。”

伊岛愣了一下:“你小子在哪儿?”

梁平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听到过这又粗又哑的声音了,怀念之情涌上心头:“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日后一定当面谢罪……我想问问您,知道关于长獭笙一郎的情况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梁平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长獭的公寓和事务所都有警察,你还以为是抓你的吧?”伊岛好像知道梁平的行踪似的。

尽管如此,梁平还是固执地问:“您知道他的情况吗?”

“那小子寄来一封特快专递,是寄给我的。”

“给您寄信?”

“信上写着是他杀了早川奈绪子。”

“……真的?”

“在奈绪子房间里采集到的指纹,跟信上的指纹是一样的。他还寄来了有他的血迹的便笺,血型跟奈绪子被子上的血型也是一样的。”

“……他是怎么杀的奈绪子,作案动机是什么,信上写了吗?”

“没有。只说是那天晚上奈绪子有事找他商量,一时冲动杀了人,说完全是他一个人的罪过,还提到奈绪子穿的是黑色连衣裙,还说两个人一起喝酒来着。酒瓶和酒杯上的指纹跟信上的指纹也是一致的。有泽,你为什么跟我说都怪你?”

“……我觉得我也有责任。”

“你早就知道是那小子干的吧?你打算掩护他是吧?”

“不,我没那个意思……”

“那小子知道你逃跑了吧?也知道警察在追捕你吧?”

梁平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反问道:“为什么?”

“那小子现在给我寄信,并不单纯是为了自首。他在便笺上用他自己的血按了十个手印,十个手指头都按了,还说让我们好好儿鉴定。另外,信是特意寄给我的。那小子肯定知道你被怀疑了,所以才这样做的,你说是不是?”

梁平回答不上来。

“有泽!快给我回来!别再跟我玩儿这种破案电视剧里的游戏了,听见没有?”

梁平没有回答伊岛的问话,把电话挂断了。一阵稚气的叫喊声惊动了梁平,抬头一看,是几个五六岁的孩子。两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这种偶然的组合引起了梁平的注意。只见两个小男孩正在用小铲子往小桶里舀沙坑里的积水。两个小男孩都想在小女孩面前表现自己,争先恐后地把积水舀起来,倒进小桶里。由于动作比较大,免不了你撞我一下,我往你身上泼点儿水什么的。

“别打架呀!”小女孩不高兴地说。

其实那两个小男孩并没有打架,只不过是玩儿得有些兴奋而已。但是,小女孩看不下去了,连声说:“回家了,回家了!”看他们还没有停止的意思,就拉住其中一个小男孩的手,对他说:“回家吧!”

没想到那个小男孩甩开小女孩的手:“就不回家!”说完跑到一边去了。

小女孩委屈地拉起另一个小男孩的手,走出公园回家。剩下的那个小男孩慢慢回到沙坑,照着小桶狠狠地踢了一脚,蹲在那里哭了。

梁平仰天长叹:“刺猬呀刺猬!……你真傻!”

7

优希在梁平走后不久,早早就去医院了。交班之前,她把辞职申请交给了护士长内田。内田吃了一惊,先是劝优希不要辞职,但从优希的表情上看出她去意已决,就不再劝说,关心地问:“将来的事情安排好了吗?”

“没有,不过,没关系的。”

聪志的人寿保险,加上卖房子的钱,生活上不会有问题。精神上跟笙一郎互相支撑着,肯定能活下去的。

内田对优希说:“先休息一段时间,想上班了再来。无论到什么时候,这里都是需要你的。”

“谢谢。”

“你打算从什么时候起就不上班了?”

优希说,把麻理子送到养老院去以后。

内田说:“最好上到年底。今天是12月1号,再上一个月吧。还得办手续什么的。”于是,优希年底辞职的事就算定下来了。

护理岸川夫人的时候,优希把辞职的事告诉了她。

岸川夫人笑了:“是吗?一个月以后,就跟你喜欢的人一起生活了,是吧?”

优希既感到不好意思,又感到难过,自己握着自己的手腕说:“不过,我还能照顾您一个月。”

“那么,我说什么也要再活一个月。”

“您干吗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嗯?能再活一个月,难道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吗?在这一个月里,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计划着利用有限的时间,可以过得很充实啊。”夫人温柔地笑了。

优希也笑了。

下午3点多钟,两个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便衣警察来找优希。优希以为他们又是打听梁平的下落,没想到他们问的是关于笙一郎的事。

什么笙一郎是聪志的上司啦,笙一郎现在在哪儿啦,笙一郎有没有孩子啦,笙一郎是什么性格啦,认识不认识早川奈绪子啦,奈绪子跟笙一郎是什么关系啦,奈绪子是不是到医院里来过啦,问得非常详细。

对于警察的问题,优希除了“是”或“不是”以外,就是“不知道”,并不是想隐瞒什么,而是懒得说话。

“他的律师事务所里有个叫真木广美的,你知道吗?”警察突然问。

“知道。”

“她说长濑笙一郎的母亲在这里住院。”

“是,是在这里住院。”

“长濑笙一郎最近来看望过他母亲吗?”

优希犹豫了一下,心想早晚警察也得知道,就说:“昨天下午来过。”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下,又问:“说什么来着?”

“没说什么,只不过是来看望他母亲。”

“我们能见见他母亲,问问关于她儿子……”

“问也是白问。”优希打断警察的话,“再说我也做不了主,得经过护士长批准。”

警察找到内田,内田同意了。优希只好带警察去见麻理子。两个不认识的人把麻理子吓得藏在优希身后,不回答任何问话。

警察只好问优希:“长濑笙一郎定好什么时候再来医院?”

优希摇摇头说:“不会再来了,他母亲要转到养老院去了。”

“那转院那天他总得来吧?”

“不会来了。把他母亲送到养老院的事,他已经委托给护士了。”

“他母亲什么时候出院?”

优希把麻理子出院的日子告诉了警察,麻理子在优希身后使劲拉优希的衣服。警察们走后,麻理子对优希说:“不能告诉他们!”

麻理子怎么能想到这一步呢?优希感到惊讶不已。麻理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爸爸的事,不能告诉他们!”

优希的眼泪差点儿流出来,赶紧忍住,笑着对麻理子说:“不要紧的,刚才我是骗他们的,爸爸肯定还要来看你的,肯定还要到这里来看你的。”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麻理子听的,倒不如说是优希自己的希望。

优希上完白班正在交班的时候,伊岛来了。伊岛说在医院的院子里等着,请优希交完班来找他。优希来到院子里时,伊岛已经坐在长椅上等着了。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够冷的吧?到街上的咖啡馆里去吧。”

“不冷。外边空气好,而且我也不会耽误你太多的时间。”

优希坐下以后,伊岛很客气地向优希鞠了一躬:“那天,太感谢你了!”

优希知道他指的是参加奈绪子的葬礼的事。

“奈绪子的骨灰被她哥哥带到北海道去了。”伊岛仰望天空,“想起死去的人,心情很复杂,一两句话也表达不清楚……”

优希默默地点了点头。

“长濑笙一郎来信了。”

“信?”

“写给我的。内容我就不便说了。”

优希想到今天警察来找她的事:“所以,今天警察……”

“听你这口气,你已经知道信的内容了?”

优希没有正面回答伊岛的问题:“有泽来过了,昨天夜里。”

伊岛并没有感到吃惊:“有泽说,奈绪子的死都怪他,是指他伤了奈绪子的心,有罪恶感吧?”

“……我想是的。有泽说,看着奈绪子平静的表情,可以想见她是希望死去的。这与他杀死了奈绪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长濑给我写信,就是为了消除警察对有泽的怀疑……警察怀疑有泽,是谁告诉长濑的呢?”

“昨天他到医院里来了。”

“那时候,你告诉他关于有泽的事了?”

“是的。”

“这么说,是谁杀了奈绪子,你是知道的了?那时候,长濑都说了?”

优希没说话。

“你认为他还会到医院里来吗?”

“不会的。”优希把刚才对那两个警察说过的话对伊岛重复了一遍,并说将要把麻理子送到医院去的护士就是自己。

“这么说,他已经做好了远走高飞的准备了?”

“说是到国外去,去五年。”

“具体去哪个国家,说了吗?”

“说是去欧美,企业法的发样地。”

伊岛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过了好长时间才说:“有泽给我来电话了。”

“是吗!”

“你好像不感兴趣。”

“刚跟他见过面,该说的他都跟我说了。”

“你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我说什么也琢磨不透。长濑呢,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杀了有泽的情人。然后呢,为了替有泽洗清罪名,又亲自给警察写信自首。有泽呢,说是怪自己,从警察署逃走,一个人去追捕长濑。从电话里有泽的声音来判断,情人被长濑杀了,可一点儿都不恨长濑。处于他们两个之间的你呢,好像谁都不偏向。你们三个人之间,大概是有某种相互理解的默契吧?”

“没有……”

“你们之间的谎言和秘密太多了吧?”

“……也许是吧。不过,有时候是需要通过谎言和秘密来逃避现实的。现实残酷得叫人无法忍受。”

“当然,这种情况不能说没有。有时候确实需要用谎言来掩饰生活中的某些方面。但是,说谎很容易形成习惯,习惯了以后,就害怕说出事实来了,哪怕是用不着说谎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说谎,结果造成很大的损失,这是不可否认的吧?”

优希回答不上来。

伊岛叹了口气,双手撑在膝盖上,一使劲儿站了起来:“老啦!脑子虽然还管用,可是这腰腿不行啦。你这个老年科的护士,对我这老年人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您没什么病吧?”

“那倒没有。我这人嘴厉害,我老婆总是战战兢兢的。不过我不怎么运动,说不定哪天就走不动了。”

“建议您多参加社会活动。人们常说孩子是社会的宝贵财富,其实老人也是社会的宝贵财富。”

“等我老得动不了了,也到你们这儿来住院,到时候请你多加关照。”

优希说,她马上就辞职不干了。

伊岛走后,优希回家休息了几个小时,又赶回来上后夜班。走进医院的时候,优希观察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警察盯梢。上班以后,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到了夜里两点多的时候,优希去给患者换尿布,好像听见防火楼梯那边有动静。优希走到楼梯那边往下一看,没有人影,又抬头往上一看,只见有人正在上楼。

“谁?”优希叫了一声,随即追了上去,“站住!”

那人站住了,苦笑了一声:“你还以为是笙一郎呢吧?”——是梁平。

“为什么在这里?”

“那小子肯定会在这里出现。”

“他跟你联系了吗?”

“没有。那小子给警察写信自首了,他知道自己的罪有多重。住在又黑又窄的牢房里,他肯定受不了。总而言之,他肯定要在这里结束一切。”

“结束一切?”

“这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他不会一个人悄悄结束生命的。我们在双海儿童医院的时候谈论过死。我们关于死的概念就是黑暗。死和黑暗比较起来,那小子更怕黑暗。一个人走进黑暗,他是受不了的。但是,在明神山森林的洞穴里,你抱着他的时候,他就能安静下来。我认为他肯定到你这儿来,永远跟你在一起,他就不害怕了。”

优希听了梁平的话,紧张的神经立刻松弛下来。警察找过她以后,她一直很紧张,伊岛来过以后更紧张了。至于为什么紧张,她还没想过,梁平这么一说,她才知道是因为自己有一种预感,那就是笙一郎要来接她一起走的预感。梁平的话反倒使优希安下心来。

“你觉得跟他一起走了也好是吧?”梁平痛苦地说。

优希转身下楼回病房。

“就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吗?我怎么办?”梁平大叫。

优希头也不回地从楼梯上下来,回到病房的楼道。护士值班室那边有老人的笑声。经过电梯间的时候,看见电梯的门刚刚关上,往下走了。这么晚了谁还下楼?优希觉得奇怪,但护士值班室里老人的笑声更加引起她的注意,就先到值班室去了。

值班室里,那个喜欢枕着鞋子睡觉的老人正在跟一个护士聊天。老人手里拿着一只鞋,正兴高采烈地跟护士说,这只高级皮鞋是他亲手做的。

优希看了一眼那只皮鞋,的确跟老人平时枕的那只不一样,看起来是挺高级的。

护士对优希说:“护士长助理,这位老人是怎么出来的?是不是谁把痴呆症病房那边的栅栏门给弄开了?我去看看吧。”

优希说了声“我去”,撒腿就往麻理子的病房跑。平时她总是嘱咐护士们夜间走路要轻手轻脚,现在却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

麻理子的病床是空的,她的轮椅也不在。优希飞快地跑到防火楼梯那边,喊了声:“他母亲不在了,他肯定在附近!”然后转身跑回护士值班室,告诉护士长濑麻理子不在了,赶快叫人,说完就坐电梯下楼了。

一层大厅的正门锁得好好的,优希急忙通过急诊用紧急出入口来到医院的院子里。院子里没人。优希又来到停车场,停车场也没人。穿过停车场跑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梁平追上来了。

“怎么样?”梁平问。

优希摇摇头。梁平往公路上看了一眼:“没听见发动车的声音吗?”

“没有。”

“会不会是他母亲自己跑到病房的哪个角落里呆着去了?”

“不可能,而且,轮椅也不在。”

“那小子到底想干什么呀?!”

优希回答不上来。

梁平说:“先到多摩川那边看看再说。”说完就朝河边跑去。

优希没跟着梁平去河边,一个人回医院的院子里,边走边推测笙一郎会把麻理子带到哪里去。

“推着轮椅,不可能跑到很远的地方去……”

“对了,是不是在后院?”想到这里,优希穿过院子,穿过医院主楼,来到后院。

后院的一盏路灯下放着一辆轮椅。优希用手一摸坐垫,坐垫还是温的,肯定在这附近!优希凝神往后院深处看去,一棵叶子落光了的樱花树下有人。

优希走过去,只见麻理子背靠树干坐着,笙一郎坐在她的对面。因为昨天下过雨,地面还是湿漉漉的。

“妈!吃吧!”笙一郎递给麻理子一块吃的东西,好像是面包。

麻理子像个孩子似的,乖乖地接过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