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1997年 初冬(1 / 2)

永远是孩子 天童荒太 20090 字 2024-02-18

1

优希仰望着天空,紧抓住铁索,身体贴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拼命向上爬。她感到身体异常沉重,体重好像增加了一倍。

穿过白色的浓雾,爬到铁索的尽头,终于到达山顶了。狭小的山顶上都是砂石,角落里有一个供人们祈祷的小庙。优希为了祈求神仙显灵,走到那个小庙前边。小庙的门开着,里边供着三个神像。明明到了夏天才把神像移到这里的,现在是冬天,怎么会有神像呢?优希感到奇怪,进去一看,哪里是什么神像,那不是三个骨灰盒吗?雄作的,志穗的,还有聪志的……

优希尖叫起来,却没有发出声音。她逃出小庙,双手捂住了脸。可是,优希觉得那双手是大人的手,皮肤粗糙,还有鞍裂。她又仔细看了看自己,白色的护士服,是个大人。

优希终于明白了,自己是在做梦。可是,她还没完全醒过来,她不想醒过来,她想把梦做下去,想按照自己的意志改变在山上发生过的事。

不到半米宽的山脊,笼罩在浓雾中。优希紧盯着眼前的山脊,小心谨慎地前行。后面传来脚步声,是长颈鹿和刺猬。对了,她一直想问,他们是怎么追上她的,现在总算有机会问了。

“不是告诉你了吗?”长颈鹿说,“你突然离开队列,你父亲大吃一惊,想去追你,但登山道太窄,后边的人把他挡住,我趁机溜出来追你去了。”

“我看见你们两个往崖壁那边跑,还以为你们要把我甩了呢。”刺猬说,“我跟长颈鹿商量好了,要在竖着‘注意落石’的木牌附近一起下手。我以为长颈鹿改了主意,打算在迂回登山道一个人下手了,所以就追过来了。”

“没那事儿!”长颈鹿不满地说。

“剩下我一个人,当然要东想西想的啦。”刺猬解释说,“我一个人呆不下去,过一会儿就往你们那个方向看看,没想到一转眼的工夫,你已经顺着铁索爬了一段了。开始我还以为是错觉,而且你很快就消失在浓雾里了。我正感到迷惑的时候,看见长颈鹿也朝铁索跑去,我就追上去,跟他一起爬上来了。”

优希听了他们的话,点了点头,但不敢回头看。长颈鹿和刺猬说话的声音倒还是孩子说话的声音,但他们的身体是不是长成大人了呢?

优希顺着山脊往前走。两边都是深谷,她不敢站着走了,只好手脚并用往前爬。终于爬到了山顶,可是,感觉不到空气有什么变化,也感觉不到风。

优希回头看了看有小庙的那边,只见雄作正站在小庙前边,生气地向优希招手。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从口形上可以看出,他喊的是:“多危险哪!你想干什么?”但听不见声音。

长颈鹿的叔叔站在雄作后边,满头大汗。看见优希,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三个人都没出事。”他说的话也是从口形上看出来的。说完他就顺着原路下去了。八号病房楼的孩子们和他们的家长们,养护学校的老师和医生护士们,都顺着迂回登山道上来了。老师和医生护士们看见优希,脸上浮现出放心、惊奇、愤怒的复杂表情。

“那是你自己啊!”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那是你自己的影子啊!”

小庙前边只剩下雄作一个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佛光人”来到他的身后。

优希使劲儿摇摇头,伸手想制止“佛光人”,不料“佛光人”好像在模仿优希的动作似的,伸手去推雄作的后背。

“住手!别……”优希大喊一声睁开了眼睛。

这时她正躺在蒲田的一间公寓里。她在被窝里叹了口气,看了看窗户,淡绿色的窗帘告诉她,天刚蒙蒙亮。

现在的时间是11月17日清晨5点。优希昨天夜里12点下了前夜班,坐末班车回到家里,睡下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而且睡得很浅。昨天上班时,听了岸川夫妇的话,心情很沉重。

她们说,11月14号优希上白班那天,到医院看望麻理子的那个年轻女人好像自杀了。他们是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

优希不知道那个年轻女人的名字,但知道她跟梁平的关系非同一般。当时优希看见了她的挎包里掉出来的裹着布巾的菜刀。为什么拿着菜刀,优希也不知道,但至少觉得那菜刀不是冲优希来的,莫非是为她自己准备的?……

是不是应该告诉梁平,优希一直在犹豫,转眼好几天过去了。

优希睡不着了,起床洗漱。脱掉睡衣换上毛衣和牛仔裤,烧了一壶水,先冲了两杯茶,供在志穗和聪志的骨灰盒前。母亲和弟弟相继惨死以后,优希的心情一直没能平静下来,总觉着他们还活着。骨灰盒旁边摆着一盆叫做“仙客来”的花儿,优希默默地给花儿浇了水。

这盆花儿是岸川夫妇送的,岸川夫人把花儿送到她手上的时候说:“养个活物好。”

接过这盆花儿的时候,花蕾都还是闭着的,现在已经有几个开出了洁白的小花,更多的花蕾也将开花。

优希从来没想过要养个活物,植物啦,动物啦,都没养过。她一直不认为自己有养活什么东西的能力。可是,这盆“仙客来”放在骨灰盒旁边,只不过给它浇浇水,它就开花了。这么一点点经心,就能使它焕发出生命的光彩。看来,只要有一个能够安心生活的地方,就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保住生命……这么单纯的一件小事,竟然使优希感到安慰。

突然,有人在敲门。这么早,谁会来我这里呢?开始优希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是,敲门声执拗地响个不停,那扇古旧的木门都咣当咣当地摇晃起来了。”

“笙一郎?要不就是梁平?”优希一边这样想,一边轻声问道:“谁?”

“您能开一下门吗?”

听不出是谁的声音。

“这么早来打搅您,对不起了。可是……”声音听起来很疲倦,但隐含着一种决不会简单地撤退的意志。

“你是谁?”优希又问了一遍。

“我是伊岛。”

优希感到意外:“是当警察的伊岛吗?”

“把有泽交出来!”伊岛低沉有力地说。

优希犹疑不决地说:“请等一下。”说完回头环视了一下自己的房间。虽然已经换了衣服,但被子还没叠呢。

这时,伊岛用拳头砸起门来,大叫:“有泽!”

优希吓了一跳:“别砸门好不好?”

“有泽!出来!”伊岛继续大叫。

优希赶紧把被子简单整理了一下,把门开了一道缝,只见伊岛面容憔悴,身穿黑色葬礼服,站在门口。优希用谴责的口气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伊岛不客气地推门闯进来,不顾优希的阻拦,查看了所有可能藏得住人的地方,然后粗暴地扯开窗帘,打开窗户往外看。窗帘把花盆碰倒,志穗的骨灰盒掉在了榻榻米上。

伊岛回过头来,表情很吓人:“有泽在哪儿?”

优希关上门,转过身来走到伊岛面前,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大嘴巴,愤怒地说:“这是我母亲的骨灰盒!”

伊岛瞪着眼睛愣住了。

优希蹲下去,把用厚布包着的骨灰盒抱起来,在小桌上放好,又把另一个被碰歪了的骨灰盒扶正,说:“这是弟弟的。”

伊岛愣愣地眨眨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优希把花盆也扶起来,看见湿土撒在了桌子上,就去找了块抹布擦了擦小桌子,然后擦起榻榻米来。

伊岛沙哑着嗓子说:“再找一块抹布,我帮你擦……”

“用不着!”优希打断了他的话。

伊岛看着小桌子上的骨灰盒问:“还没有安葬吗?”

优希没有回答,站起来整理被伊岛弄乱了的窗帘。清晨的冷风从外边吹进来,但优希没有关窗户。伊岛平静下来,蹲坐在榻榻米上,认真地问:“你怎么看?你弟弟把你母亲……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弟弟什么都没干!”优希顶了他一句,去卫生间换了一块抹布回到房间里擦榻榻米。

伊岛又问:“有泽没来过吗?”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自言自语地说,“是啊,冷静地想想,他不会到你这里来的,这才像那小子的为人。再说,你也不是那种轻浮的人。”说完又沉默不语了。

优希忍受不了沉默,抬起头来说:“他没来。您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你们医院的人告诉我的。”

“您到我们医院去了?”

伊岛垂着头,自嘲地笑笑:“我跟那小子认识很久了。我早就看出他能当个好警察,一直认真地教他,他呢,也听我的。虽然年龄相差不少,但性格合得来。那小子脾气古怪,这么多年了,大概只在我面前笑过吧。除了我以外,他一个朋友都没有。老的讨厌他,新来的怕他。所以,我听说他有两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女的时候,吃了一惊。”

伊岛抬起头来接着说:“可以这么说吧,那小子看到你的时候,眼神也好,说话也好,马上就变得不正常起来。那表情,除了喜欢你以外,还隐含着更深刻的意思。所以,那小子失踪以后,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个叫长濑的律师和你。”

“他失踪了?”

伊岛好像没听到优希的问话似的:“现在我才醒过味儿来,正因为他把你看得很重,所以才不会轻易到你这儿来的。”

“出什么事情了吗?”

伊岛没有马上回答优希的问题:“我去厨房喝点儿水行吗?”没等优希同意,伊岛就跑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喝完水,他用黑礼服的袖子擦了擦嘴,“那闺女的父亲跟我一起当过警察,他去世以后,我是一直把那闺女当做我的亲生女儿对待的……后来,有泽跟她好上了,甚至都考虑过结婚……”

优希看着伊岛的侧脸,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那闺女,死啦!”

优希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在多摩樱医院见过的那个年轻女人。

“你认识?”伊岛问。

“不知道名字,但是……”

“奈绪子,早川奈绪子。”

优希想起了岸川夫妇提到的电视新闻:“是电视新闻里说的那位吗?”

“我没看电视,不过我想电视新闻会播的吧。”

“她到我们医院去过。”

伊岛皱起眉头:“什么时候?干什么去了?”

优希把奈绪子去医院的经过告诉了伊岛,但没提菜刀的事。优希相信,死去的奈绪子也不会愿意提这件事的。

“那时候,有泽到医院去了吗?

“没有。那位叫早川奈绪子的对我说,不会第二次见到我。她对我跟有泽之间的关系好像有什么误会。

“不是误会。即便对你是误会,对有泽也不是误会。”伊岛说。

“早川奈绪子的死跟有泽有什么关系吗?”

“昨天早晨,他给我来电话了。他对我说,奈绪子死了,请我帮助料理后事……还说都怪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当时我还以为他是胡说八道,但还是到那闺女家去了。身体都凉了。尽管我知道没救了,还是把她送到了医院……”说到这里,伊岛又喝了几口水。

优希也觉得口渴起来。

伊岛又用袖子擦了擦嘴:“我向上边汇报了有泽的事,上边一边组织验尸,一边设置了搜查本部。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找到有泽。我没跟任何人提到过有泽跟你的关系,因为那只是我的直觉,而且,我得全力以赴处理奈绪子的事情,那闺女除了我以外,身边没有别的亲人,我得跟她在北海道的哥哥联系……”

伊岛转过身去,又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冰了冰额头:“你看,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说完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地问,“你觉得他有可能去哪儿呢?”

“不知道。长濑那里您没去看看吗?”

“长濑我也找不到。这么早打搅你,对不起了。”

“哪里……”

“但是,那小子早晚会到你这儿来的,他不见你是呆不下去的。所以……这只是我个人的要求……你要是知道了他在哪儿的话,能不能通知我一下?”伊岛说完掏出记事本撕下一页,写上自己的电话号码,放在了榻榻米上,“我说什么也不相信,从有泽的嘴里会说出都怪他这句话来。他这句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我必须亲自问问……本来我打算在这里盯梢的,但我干不出那种事来。”

优希默默地听着,没有插嘴。

伊岛摇了摇头:“我敲门进来,也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的。我想知道真相,我恨不起来,我说什么也不愿意用我自己的手把他抓起来。有泽哭了,他委托我处理奈绪子的后事的时候,哭了。不,不只是因为这个,那小子平时就活得很苦。奈绪子也活得很苦,她是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活下来的啊!可是,这样两个人,为什么要互相伤害呢?一个死了,一个哭着说都怪我都怪我。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我都感到厌烦了……为什么?人们为什么要这样?互相仇恨,互相伤害,互相欺骗……其结果会怎么样?算了算了,盯你的梢,还不如在那闺女身边多呆一会儿。恨那小子,还不如在那闺女身边安安静静地想想她活着的那些日子。但是,我想知道真相啊!那小子为什么一个劲儿地说怪我怪我呢?我想知道……”

优希说话了:“我不能答应您的要求。”优希不想撒谎,“如果他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想我会把他放在比什么都重要的位置上,甚至要保护他。他对于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我这样说也许会引起您的误会,那也没关系,我只能这样说。所以……”

伊岛好像微微点了点头。

优希接着说:“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如果我比伊岛先生知道得早,我会跟他说,让他把想法也告诉你。这样做不可以吗?”

“不,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伊岛说着站起来告辞。

“等等。”优希叫住伊岛,“奈绪子的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伊岛背冲着优希说:“明天中午12点。”

“在她家里吗?”

“不,她的家……需要保护现场。在她家附近的殡仪馆。殡仪馆的名字是……”伊岛说着又从记事本上撕下一页,写下殡仪馆的名字递给优希。

优希说:“明天白天我不当班,我想去参加她的葬礼。虽然只见过一面,可我觉得她离我很近。对于一个不太熟悉的人,我这么说也许有些失礼,但我确实对她的死感到遗憾。我可以去参加她的葬礼吗?”

伊岛没有直接回答优希的问话,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朝志穗和聪志的骨灰盒跪下,说了声“对不起了”,双手合十,默默地为死者祈祷。优希赶紧朝伊岛跪下,表示接受他对母亲和弟弟的祈祷。

祈祷完毕,伊岛用温和的声音对优希说:“死去的人,有时候会成为我们的精神支柱。”他看着优希,微微一笑,“我们要把他们作为精神支柱,认真地活下去。不必焦躁,也不要忘记,好好儿珍惜,活下去就是一切。”

优希双手撑在榻榻米上,深深地低下头去,向伊岛行了一个大礼。

2

下午,天下起了大雨。两个警察来到多摩樱医院,找优希询问梁平的下落。

“不知道。”优希诚实地回答说。

优希没有对警察说早川奈绪子来过医院的事。当然,警察也没问。

下班以后,优希给梁平的手机打电话,没开机。又给笙一郎打电话,电话设定在录音档上,也没通上话。

第二天,优希参加了奈绪子的葬礼。

天还没亮的时候,雨停了。天放晴以后,蔚蓝的天空好像高了许多。殡仪馆入口处的花坛摆着菊花,烘托着宁静肃穆的气氛。伊岛在入口处迎候来宾,优希没跟他说话,只朝他点了点头就进灵堂去了。

祭坛上方挂着奈绪子的遗像。那是一幅好几年以前的照片,比优希见到的本人年轻得多。一位跟奈绪子长得很像的男士站在死者家属的位置上,大概就是她的哥哥吧。

参加葬礼的大多是年龄较大的男人,大家心情沉重,面部表情充满惋惜。优希能感觉到人们是非常喜欢奈绪子的。

优希还注意到,殡仪馆周围,有不少车上坐着人,既不开车,也不下车,分明是便衣警察。优希跟大家一起送殡的时候,往四周看了看,她觉得梁平说不定会过来的。

突然,远处一座大楼的阴影处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转眼就不见了。

参加完奈绪子的葬礼以后,一晃十几天过去了。这天,优希是前夜班,她打算利用白天的时间到笙一郎的事务所办理聪志的人寿保险手续。

最近这些天,优希一直在给梁平和笙一郎打电话,但是跟谁都联系不上。她觉得奇怪,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找一找笙一郎。

事务所的门锁着,按了半天门铃也没人答应。在附近问了问,谁也不清楚。于是优希又到位于自由之丘的笙一郎的公寓去了。公寓的门也锁着,门口的邮箱里塞满了各种邮件,看来笙一郎已经很长时间不在家住了。梁平和笙一郎好像都销声匿迹了。

优希穿过商店街返回自由之丘车站的途中,感觉到背后有人在注视着她,回头一看,除了买东西的顾客以外,看不出有谁在注意她。快到车站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看不出有谁在注意她。

坐车去医院的途中,在武藏小杉站换车。以前每天回家都在这个车站下车。今天,优希不由自主地走出车站,朝着住了很多年的旧家走去。

优希委托笙一郎把地皮卖了,前几天,在没有得到笙一郎的任何通知的情况下,优希的账户上多出一笔数目不小的款子,是某个房地产公司汇过来的。

优希站在已经成为空地的旧家前边,既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痛苦,只觉得浑身无力。这里已经没有一点儿志穗和聪志生活过的痕迹,他们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证明,仅仅存在于优希的记忆里,连这一点优希都感到虚妄。她甚至对自己的存在也感到虚妄。

幸运的是,一直到返回车站,也没碰上一个认识她的邻居。

下午3点多,优希提前来到医院。刚进护士值班室,一个年轻的护士就告诉她,长濑麻理子被要求出院,准备接收她的养老院的人来了。优希听了直奔麻理子的病室。

“对,对,再握上点儿劲儿!”

优希走到麻理子的病室前边的时候,听见了一位女士生疏的声音。进去一看,只见一位高个子女士正站在麻理子对面,握着坐在床上的麻理子的左手,试她的握力:“再使点劲儿行吗?”

优希走进病室问道:“对不起,请问您是……”

高个子女士回过头来的同时,优希看见了站在病室右侧的笙一郎。

笙一郎“啊”了一声。优希没说出话来。笙一郎出现在这里当然使她感到吃惊,但更使她感到吃惊的是笙一郎的精神状态。笙一郎明显消瘦了许多,而且脸色很难看,憔悴得不成样子了。眼神没有活力,是那种游移不定、自甘沉沦,甚至可以说是危险的眼神。

“我准备把母亲送到养老院去,这位是养老院的院长。”笙一郎把高个子女士介绍给优希,然后又把优希介绍给高个子女士,“这位是一直照看我母亲的人。”

“您好!您辛苦了!”高个子女士向优希鞠了个躬。

优希连忙还礼。

笙一郎继续介绍说:“是千叶县的一家养老院,我已经去看过了,条件很好。我看过很多养老院,这家养老院可以说是最适合我母亲的。今天院长出差来东京,在我的再三要求下,院长答应先过来看看,然后决定是否接受。”笙一郎说话的速度很快,给人一种焦躁不安的感觉。

“是吗……”优希用怀疑的目光看着笙一郎。

被笙一郎称为院长的高个子女士转过身去,继续检查麻理子的身体状况。

等她检查完以后,优希说:“腿部机能虽然衰退了,上半身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手指头活动自如。如果不间断地进行康复治疗,腿部机能也是有可能恢复的。”

“穿脱衣服怎么样?”院长问。

“病情严重的时候不会自己穿脱衣服,吃饭也送不到嘴里,需要护理。能自己大小便,但有时身体容易失去平衡,也需要有人扶着。”优希认真地回答了院长的问题。

接着,院长又问了很多问题,还在小本子上做了记录,感慨地点着头说:“病人皮肤很有弹性,褥疮一点儿没生,护理得真好。”

优希赶紧谦逊地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院长又说:“虽然,我们还没有信心达到贵院的护理水平,但我们会努力去做的。希望今后能继续跟你们取得联系,得到指导。”

“这正是我们所期待的。过一会儿我把护理长濑麻理子时应该注意的事项写下来交给您。希望以后加强联系。”

院长点点头,转过身去问笙一郎什么时候把麻理子送到养老院去。

笙一郎问优希:“你能跟我一起把我母亲送过去吗?”

“我?”优希吃了一惊。

“我母亲肯定会非常高兴的。我先谢谢你了。”

优希看了麻理子一眼。麻理子看着优希笑了。

“好吧,亲自把你母亲送过去,我也安心。”优希说完跟院长商量了一下,决定一个星期以后把麻理子送过去,然后去护士值班室请求内田护士长的批准。

内田很痛快地批准了优希的请求。

优希回到病室的时候,院长已经走了。优希盯着站在病室门口的笙一郎责备道:“一直在给你打电话,怎么也联系不上。”

“为了给母亲找养老院,太忙。”笙一郎支支吾吾地说。

“院长看来人不错。不过,她的养老院是私人经营的,费用肯定够高的吧?”

“五千万。明天一次性付清。”

对于优希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终身利用权三千五百万,每年的费用是三百万。因为我要去国外工作五年,所以打算先交五年的,一共是五千万。”

“去国外?五年?你想去哪个国家?”

“企业法的发源地,欧洲。”

“一去就是五年?”

“也许更长。”

“具体是哪个国家?在哪儿住?都定下来了?”

“大概吧。”

“什么时候出发?”

笙一郎苦笑着:“审问哪?”

优希生气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你把钱都汇到我的账户上去了吧?”

“我知道你讨厌钱,但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上钱的,你还是拿着吧。用不到自己身上,也会用到别人身上的。”

“我不懂!”

“慢慢想想你就懂了。”

“今天我到你的事务所去了,也到你家去了,哪儿都没人,邮箱里的邮件都满了。很长时间没回家了吧?”

笙一郎看着自己的脚尖:“到处乱跑,顾不上回家。我准备关掉事务所,把房子也退了。”

“那么急?”

笙一郎抬起头来,但躲开了优希的视线:“也许在我母亲去养老院之前就出发。要是那样的话,就拜托你把我母亲送过去。”

“你说什么?”优希困惑不解,正要向笙一郎靠近,一个拄着双拐的患者大声跟优希打着招呼,在一个护士的搀扶下走过来了。

笙一郎趁机从优希身边溜过去,直奔电梯间。

“对不起!”优希请护士照顾一下患者,朝笙一郎追过去,一边追一边问,“为什么那么急着去国外?连送你母亲去养老院都顾不上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笙一郎头也不回地边走边说:“给你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可事情紧急,需要处理的问题又太多……”笙一郎突然大声咳嗽起来,咳得都无法继续走路了。

“你怎么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咳嗽。”

笙一郎掏出手绢捂着嘴,咳了好一阵才止住,抬起头来笑着说:“烟抽得太多了。”

“上医院检查一下为好。”

“有时间再说吧。”笙一郎说完继续往前走。

“等一等!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笙一郎走到电梯前,电梯门正好开了,刚要上电梯,岸川先生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岸川夫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笙一郎只好往后退。

“啊!是你啊,好久不见了!”岸川先生笑着跟笙一郎打招呼,“好长时间不来看你母亲了吧?麻理子可寂寞了。”他发现优希在笙一郎身后,又开玩笑似地说,“护士长助理也感到很寂寞。”

“净说废话!”岸川夫人斥责道。她已经从笙一郎和优希的表情上看出问题来了,赶紧对笙一郎和优希说了声“对不起”,指了指大厅那边,让丈夫把她推走。

岸川夫妇走后,优希对笙一郎说:“我问你,见得到有泽吗?”

笙一郎按了一下叫电梯的按扭,冷淡地说:“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我的收尾工作很忙,没时间。”

“你为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

“谁慌慌张张的了?”笙一郎环顾四周,好像害怕有人追上来似的。

优希抓住了笙一郎的胳膊,笙一郎的身体立刻变得僵硬。优希一针见血地说:“什么到外国去,骗人!你到底想去哪儿?”

笙一郎不说话。

忽然,优希想起了给奈绪子送葬时的事。她拉了笙一郎一把,笙一郎老老实实地回过头来,他的眼睛闪着乞求的光,眼泪都快下来了。优希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认识跟有泽好的那个人?”

笙一郎抽泣着吸了一口气:“真没想到你会去参加她的葬礼。”

“你为什么到那里去了?”

“……我认识她。”

“那你为什么藏在远处的大楼后边?”

“你为什么去参加她的葬礼?”

“我跟她见过一面,她到医院里来找过我。”

笙一郎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

“这个月14号。”

“14号……”

“开始说是探望你母亲,我觉得她的真正目的是来见我。大概她对我过去跟有泽的关系有某种误会。”

“她说什么来着?”

“见到我以后马上就走了,几乎什么都没说。”

“什么表情?”

“自责、后悔的表情。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似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好。”

笙一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要是不告诉她就好了。”

“不告诉她什么就好了?”

笙一郎暖昧地摇摇头:“她一直很介意梁平和你的关系,凭直觉发现梁平跟你的关系非同一般,心情非常复杂,用嫉妒这个词是概括不了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问我你在哪儿上班,我就告诉她了。如果她见不到你,也许就不会死了。她这一死,把梁平也连累了。”

“你知道有泽在哪儿吗?”

“不知道。”

“别隐瞒了。你把他藏起来了吧?”

“我?把他藏起来?说不定那小子在盯我的梢呢。葬礼上也没见着他的影子,莫非他没参加破案?”

“他……失踪了。”

“为什么?”

“他被怀疑杀了奈绪子。那个叫伊岛的警察,你也知道吧?梁平给他打电话说,奈绪子的死,都怪他梁平。打完这个电话就失踪了。”

“傻瓜……”笙一郎小声嘟囔着。

“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笙一郎摇摇头:“……不可能是那小子。奈绪子的死,不能怪那小子。”

这时,笙一郎身后的电梯门开了。乘电梯的人下来以后,电梯门又关上了。

笙一郎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似地抬起头来看着优希,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小儿科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出院了吧?”

“啊,怎么了?”

“她死去的母亲的保险金,以她的名义接受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这一点我很明白。比如说,用聪志的生命换来的保险金,你能平静地接受吗?对于那个小女孩来说,多少钱也代替不了母亲,相反会成为她的烦恼。随着她的年龄的增长,手里拿着因母亲的死换来的钱,说不定会有一种罪恶感……但是,如果换一个角度考虑问题呢。母亲为了女儿,早就准备用生命换一笔钱留给女儿了,母亲是打心眼儿里爱着女儿的,所以想给女儿留一笔钱,以备急用。如果将来真的用上了这笔钱,钱,就可能成为有意义的东西。心灵受到伤害的人,要想活下去,难道不需要这种自我安慰似的幻想吗?正如八号病房楼的孩子们需要一个想像中的家庭……”

优希集中注意力,体会着他话的真实含义:“你说了这么多,归根到底……”

“不应该怀疑是聪志杀了那个小女孩的母亲。”

“为什么?”

具体到哪里去,优希并不知道,反正是跟这里不一样的另一个世界。笙一郎迷惑地歪着头看着优希,优希冲着笙一郎笑了。笙一郎盯住了优希的脖子。莫非他对他自己将要发作似地掐死优希感到害怕吗?或者说他正想要这么做吗?

“可以呀!即便你想掐死我也是可以的。”优希点点头,握紧了笙一郎的手。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优希回过头去,一瞬间,眼前的情景使她回到了现实世界。优希看见岸川夫人坐着的轮椅翻倒在大厅里,岸川先生正在往起抱她。

笙一郎身后的电梯响起了电脑模拟的悠扬的钟声。优希转身一看,电梯门又开了,从电梯里下来一个护士,那个护士看到大厅里发生的情况,大吃一惊,赶紧跑了过去。

优希看着笙一郎身后空空的电梯,觉得那是一个不知道通往何处的洞穴,还产生了笙一郎就要被那个洞穴吸进去的错觉。此刻的优希,不想去管身后的患者,只想跟笙一郎一起被那个洞穴吸进去,落到某个不知所处的地方,她坚信那个地方有她的幸福。不必像现在这样拼命努力,也一定会得到幸福!什么医院、护士、医生,都不要了!

但是,笙一郎松开她的手,冷静地对她说:“过去看看吧。”说完朝大厅那边看了一眼。那眼睛不再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的眼睛,而是一个成熟的大人,甚至比一般的大人更理性,更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的眼睛。

“快点儿过去看看呀!”笙一郎催促道。

好像得到了拯救似的,优希的内心里涌上来一种安心感,但同时又感到一种莫名的痛苦,她的眼泪盈满了眼眶。

优希强忍着眼泪对笙一郎说:“对不起。”

笙一郎微笑着点了点头。

优希奔到岸川夫人身边,拍拍那个护士的肩膀:“快去叫医生!”说完麻利地为岸川夫人检查起瞳孔、脉搏和呼吸来。

岸川先生焦急地说:“求求您了!一定要救救她!”

优希说:“不要紧的,您放心吧。”说完抬头一看,电梯间里的笙一郎不见了,电梯的门只剩下窄窄的一道缝。

“等等!”优希想大喊一声,但忍住了,低下头继续护理岸川夫人。

岸川先生说:“这个人哪,受的苦太多了,所以呢,她应该得到比别人多得多的幸福……以后,我要让她得到更多的幸福……求求您,救救她吧!”

“是啊,您说得对,我也这么认为。”优希一边答应着岸川先生,一边解开了岸川夫人的上衣扣子,以便使她呼吸更顺畅一些。

3

优希交班之后,又帮后夜班护士护理了一阵病人,临走时还到岸川夫人的病室看了看。经过抢救,岸川夫人的病情稳定下来了。优希看了看岸川夫人,又看了看麻理子,才到更衣室换了衣服。

下雨了。优希坐出租车直奔笙一郎的事务所。事务所没人。优希又去了笙一郎的家,也没人。没办法,优希只好回蒲田自己的家。

掏出钥匙开开门进去以后,马上觉得屋里空气的味道跟平时不一样。她打开灯,轻轻地叫了一声:“长濑……”

停顿了一下,优希又说:“真对不起。”这时,屋里有动静,“是有泽吗?”

优希进屋一看,只见梁平围着一条毛毯,盘腿坐在壁橱前边的榻榻米上,头发是湿的。看见优希进来,梁平说:“对不起,没经过你的允许,披上你的毯子了。太冷了。”梁平淡淡一笑,低下头吸了吸鼻子,“你这房间里没有取暖器,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又一想,你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有取暖器也用不上。”

优希不敢看梁平的眼睛,放下包,蹲在梁平面前:“你是怎么回事?都这么晚了!”

梁平胡子拉碴的,脸色很不好,腮帮子明显地瘦了下去,眼神跟笙一郎一样昏暗。

“你的窗户没插插销,”梁平故作轻松地说,为了躲避优希的追问,梁平看着窗户又说,“你这儿是二层,没费什么劲儿我就上来了。”

优希看了窗户那边一眼,窗帘没有弄乱,小桌子上的骨灰盒依旧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

优希转过脸来看着梁平:“这些天你跑到哪里去了?”

梁平看了优希一眼:“今天中午……应该说是昨天中午了,12点左右,你到自由之丘的公寓去了吧?”

“你是指长濑的家?”优希想起离开笙一郎的公寓去车站的时候,感觉到身后有人。

“他在家吗?”

优希觉得呼吸困难起来:“把头发擦擦吧,小心感冒了。”说完拉开壁橱,取出一条干净毛巾递给梁平,“湿衣服呢?”

梁平看了看身旁卷成一团的大衣:“只是上身湿了,没关系。”

“不晾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干呢?”

“不能晾在外边看得见的地方……现在还不能让他们抓住我。”

“没人盯梢,我观察了好多次了。”

梁平皱起眉头:“为什么要观察是否有人盯梢?”

“伊岛来过,警察也到医院找过我。”

“伊岛?到这儿来过?”

优希一边把梁平的大衣用衣架晾好,一边对梁平讲了伊岛来这里的经过。

“那么,大概的情况你都知道了吧?”

“喝杯咖啡吧,我这里只有速溶的。”优希点着火烧上水,“奈绪子到医院找过我。”

梁平吃了一惊。

优希没有看着梁平说话,她知道,梁平也怕她看:“你的情人吧?”

梁平沉默了一会儿,含含糊糊地回答说:“啊。”

“伊岛跟我说了。你说都怪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没什么别的意思。我把她给杀了。就用这双手,把她给杀了!”梁平自暴自弃地说,语气粗暴。

优希看着燃烧的煤气,摇摇头说:“别再说谎了!我们不要再说谎了好不好?”

梁平不说话。

“长濑到我们医院去了。”

“笙一郎?什么时候?”梁平起身走到厨房来,看着优希。

优希还是不看他:“昨天下午。他说,是他把奈绪子给……”优希感到心里一阵疼痛,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说,“你也知道是他吧?所以你才一直在他家附近等着他!”优希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声音在发抖。

优希觉得出梁平盯着她的侧脸,好像在追问她。

“奇怪!我说笙一郎杀了人,梁平怎么不当回事?怎么不感到吃惊?”优希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不动声色。

“那小子跟你说了?为什么要那样做?奈绪子跟那小子,为什么是这么个结果?”

“不,关于这些问题,他什么都没说。”

梁平回到壁橱前边坐下:“奈绪子脸上并没有痛苦的表情。”梁平用平静的口吻说,“我看见她的时候,她躺在被子上,睡得可好了。一点儿都没乱,我还以为她真的是睡着了。身上没有一点儿伤。也许是笙一郎做得仔细,但从奈绪子平静的表情来看,是她自己希望死的。这能说不怪我吗?是我让她产生了想死的念头,至少我有一半责任。我无法把那小子当做罪犯追捕,更不想把那小子抓起来。但是,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是这么个结果?他跟奈绪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听那小子亲口对我说清楚。警察只会有组织地搜查,但我想单独找到他。我不能扔下奈绪子不管,所以给伊岛打电话,求他处理奈绪子的后事。”

优希看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觉得不可思议,水怎么还不开呢?她用了很长时间才使自己平静下来:“你怎么知道是他干的?”

过了一会儿,优希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梁平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模样的东西:“那小子把这个放在奈绪子枕头上了。”

优希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迷惑地看着梁平。梁平抓住那块布的一端用力一抖,另一端垂到了榻榻米上。那是一块长长的布条、上边到处是黄色的斑块:“绷带!”

“绷带?”

“你刚到双海儿童医院那天往海里走的时候,掉在海边的绷带。我跟那小子争抢,扯断了,每人得到一半。”

优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那是18年前的事啊!”

“对,18年前。”

“不可能保存到现在呀!”

“保存到现在了。我也保存着呢。”梁平说着把左手伸讲左边的口袋,掏出另一块颜色和形状完全一样的布条来,“一直放在贴身口袋里,没有离开过。我想那小子也一样。他把这个放在奈绪子的枕头上,是想告诉我是他干的。也许还有对你断念的意思……17年前,我们虽然跟你分别了,但精神上谁也没有跟你分别。这次,他好像在说,真的要跟你分别了。这种意义,只能用我们手上的绷带来表示。”

“分别?”突然,水壶的叫盖儿响了,优希慌忙把煤气关了。

“笙一郎只说了奈绪子的事吗?”

优希看着梁平,没有说话。

“那小子除了奈绪子的事,还说别的了吗?”

优希犹豫了,她想搪塞一下,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吃力地喘着气,不由自主地说了实话:“还有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的母亲。”

梁平的脸扭曲了。他的身体靠着墙滑下来,蹲坐在地上,狠狠地用握着绷带的手在膝盖上砸了一拳,痛苦地呻吟着:“开始我还以为是你干的呢。”他咬着拳头,“我以为是你干的,所以在现场的草地上乱踩。但是,伊岛怀疑聪志的时候,笙一郎拼命保护他,我就有点儿怀疑是笙一郎干的了。如果那时候我深入追究,奈绪子也许不至于……就算奈绪子有自杀的倾向,那小子也不至于成为凶手。”

梁平突然抬起头来,往墙上使劲儿撞自己的后脑勺。优希眼睁睁地看着梁平用头撞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梁平把头靠在墙上,坦白地说:“我也抱着跟笙一郎同样的感情,恨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儿的母亲来着,就是笙一郎不杀了她,我也会杀了她。也许是因为我觉得我跟笙一郎同罪,所以才没有去深入追究。”

“可是,他觉得你在追捕他。而且他对自己的犯罪感到很痛苦,他想用钱弥补自己犯罪造成的后果。”

“那小子真残酷。”

优希感到意外:“为什么?”

梁平用愤怒的表情看着优希:“追捕他,我做得到吗?把笙一郎抓起来送上法庭,我梁平做得到吗?那小子肯定不希望被捕以后窝窝囊囊地活下去,肯定希望更严重的惩罚。可是,我做得到吗?那小子做了我想做而没敢做的事。我也想出口气,我也想把那个不称职的母亲杀了。看到孩子烫得那个惨样儿,你干的也好,笙一郎干的也好,都是替我干的。我除了后悔没别的感觉。这种感觉,不只是这一次。”

梁平用力攘着手里的绷带,悔恨交加地说:“那时候我也没干……也是那小子替我干的。”

“那时候?”优希不解地间。

梁平冲着志穗和聪志的骨灰盒扬了扬下额:“他们的骨灰,什么时候安放到墓地里去?”

优希焦躁地说:“问你呢!那时候也是他替你干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梁平站起来走到小桌子前边,看着骨灰盒:“……你父亲……”

优希屏住呼吸,静静地听梁平说下去。

“那次也是,到了关键时刻,我害怕了。在岩峰顶上,我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干……在八号病房楼晾衣服的阳台上,我跟笙一郎为了谁下手的事发生争执,差点儿打起来,可是到了真要干的时候,我却站着没动。”梁平说完,跪坐在小桌子前边。

梁平好像在冲着两个骨灰盒忏悔似的垂着头:“上山的时候,我跟笙一郎已经看好了,在竖着‘注意落石’的木牌附近下手。下山时,我跟笙一郎走在你父亲后边。走到一处‘注意落石’的木牌附近的时候,正好过来一股浓雾,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了。当时我认为机会来了,只要冲上去推他一把,目的就达到了。我看见刺猬跟我一起冲了上去……雾太浓,我连刺猬都看不清了。可是,我向前迈了两步就站在原地不敢动了。紧接着,我听见你父亲一声惨叫,又听见了石头滚落的声音。那小子下手了!刺猬,代替我下手了。没有资格的是我,可是,也不知道那小子是怎么了,老说他没有资格……其实,那小子是有资格的!”

梁平觉得,眼前仙客来白色的花朵,正在剧烈地摇晃着。

优希憋了很长时间的一口气吐了出来,她无力地坐在榻榻米上:“不对!不是他干的。是我干的……是我干的……”

4

雨打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小溪流下去。笙一郎把额头顶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透过沾满雨水的玻璃,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芝浦地区的工厂的照明,以及远方霓虹灯的灯光。

这是高轮的一家宾馆十层的一个房间。

笙一郎旁边的窗户没关好,留着一条足以钻过去一个大人的空儿。看着下面的水泥地,笙一郎想到了死。作为现实意义上的死,笙一郎并不觉得害怕。使他感到恐怖的,是关于死的印象。因为他觉得死了以后,将进入一个黑暗的世界。

黑暗使他感到恐怖。自己一个人死去,难道就是一个人进入无边的黑暗吗?笙一郎的眼前浮现出一个黑暗中的孤零零的自己的形象。他对此感到恐怖。由于这种恐怖,他每次决意跳楼或上吊之前,都突然改变了主意。

笙一郎离开窗户,回到床边的茶几前边坐下,点燃一支烟。最近,他总觉得胸膛里有异物,而且那异物在一天天长大。好像是为了把那异物从胸膛里赶出去似的,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他被烟呛得咳嗽了一阵以后,用脚踢了踢茶几下面的公文包。

公文包里装着四千五百万日元。天亮以后,把这些钱交给被害人家属,基本上就算把自己的心事统统了结了。事务所,以及事务所的工作,已经处理干净,公寓也退了,麻理子住养老院的钱也交上了。

昨天,笙一郎到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家里去了。当他把四千万日元堆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小女孩的父亲惊呆了。

笙一郎对躺在床上的小女孩说:“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钱。”

小女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失去母亲以后的心理创伤不是那么容易愈合的。但是,尽管是骗她,笙一郎也想以某种形式把母亲的爱传达给她。

笙一郎又对小女孩的父亲说:“孩子的母亲是很爱这个孩子的,这笔钱请用在孩子身上。这是她母亲的遗愿。”说完这番话,笙一郎转身就走了。

再过几个小时,笙一郎要把公文包里的四千五百万日元送到今年5月末在多摩川绿地杀死的那个酒吧老板娘的家里去。

笙一郎已经调查好了,酒吧老板娘有两个女儿,每个女儿各有一个儿子。笙一郎准备把这笔巨款一分为二,以保险金的名义送给两个外孙。在这样一笔巨款面前,没有不动心的。就算家属怀疑,把警察叫来,也找不到这笔巨款本来的主人。这是死去的外祖母的馈赠。笙一郎希望用这种形式对受害者的家属做些补偿。

可是,他没打算这样对待奈绪子。如果送给奈绪子的哥哥一笔钱,只会使他产生怀疑,这一定不是奈绪子所希望的。

笙一郎最初的犯罪,完全是一种突发性的冲动。

那是5月24号他跟优希和梁平再会以后的深夜里发生的事。

笙一郎看望了母亲从医院里出来,毫无目的地沿着多摩川走。一边走一边后悔地想:“为什么要三个人一起见面呢?为什么要见面呢?我没能杀了优希的父亲,我没能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本来,我跟梁平商量好了,要在浓雾飘过来的时候下手。我和梁平同时跨出去了,可是,我向前迈了两步就犹豫了,站在原地不敢动了。虽然雾太大,没有看清梁平是怎么下手的,但肯定是梁平把雄作推下山崖去的。梁平刚跨出去,我就听见了一声惨叫和石头滚落的声音……那时候,我暗暗发誓,要是我能把优希的父亲杀了,就等于也把我自己的父亲杀了,就能超越一切。可是,我没能做到!我没能把雄作杀了,就等于没能把我一直崇拜的父亲杀了。我的性功能没能恢复。每当跟女人单独在一起,想尝试一下的时候,耳边就回响起优希在明神山的森林里说过的话:“‘不能用了更好!不能用了更好!’”

笙一郎在双重意义上都没有得到优希的资格。但是,笙一郎还是爱她的。除了她以外,笙一郎不可能再爱任何人。笙一郎对不得不把优希让给梁平,感到痛苦万分。

这种痛苦,加深了笙一郎对麻理子的愤怒和痛恨。可是,麻理子无法理解笙一郎的愤怒和痛恨,反而需要他的保护。麻理子除了傻笑着向笙一郎伸出双手叫“爸爸”以外,什么都理解不了。

笙一郎满脑子忧郁和愤怒,看着静静地流淌的河水。忽然,从身后飘过来一阵香水味儿,那香水味儿跟麻理子以前用过的香水一样,然后就听见一个女人在教训他。

要善待你的父母,你父母很不容易,要知道感谢他们,珍惜他们!

笙一郎浑身发热,愤怒得直发抖,积聚了很久的阴暗心理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在那个女人转过身去的时候,笙一郎搬起脚下的一块石头,狠狠地朝那女人的后脑勺砸了过去。血腥味儿、香水味儿和野草味儿混合在一起的时候,那女人已经被笙一郎骑在了身子下边。

当笙一郎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接下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销毁证据。

他第二次杀人也是一时冲动,但跟第一次比起来,可以说是有意识的。当时,笙一郎看见那个小女孩的母亲往公路那边走了。她转身回来,让笙一郎吃了一惊:这不是特意来送死吗?笙一郎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惩罚母亲!

笙一郎尾随小女孩的母亲走到多摩川岸边绿地,从地上检起一块石头,先是砸她的后脑,然后是骑在身上掐脖子。两次犯罪形式几乎相同,并不是计划好了的。他下意识地害怕“母亲”反抗,在他的心目中,“母亲”是非常强大的。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警察会怀疑到聪志身上。但是,他没有去自首,

他怕优希看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