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希没有笑。
志穗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新年期间,由于我病倒,造成优希病情加重。打那以后,我就开始注意饮食和锻炼了。我总觉得,我身体好了,优希身体就能好了……”
优希听母亲这样说,心里一阵难过,但她盯着母亲的侧脸,一句话也没说。
走出医院不到200米的时候,一辆红色小轿车嘎地一声停在优希她们身边,刺猬的母亲麻理子摇下车窗招呼说:“上车吧,我带你们一段路。”她摘下墨镜,朝优希撅了撅下巴,接着说:“跟我儿子是好朋友,一起出院的吧?”
志穗礼貌地笑了笑:“不用了,我们到车站去坐火车。”
“在这个小站停车的火车半天来不了一趟,还是坐我的车走吧。既然碰上了……”麻理子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表情变得僵硬起来,“也是,将来万一再在什么地方碰上,还不是谁都不认识谁!”
“不是那个意思……”志穗低下了头。
麻理子戴好墨镜:“给您添麻烦了!”说完一踩油门儿,红色小轿车嗖地蹿了出去。
车开走前的一瞬间,优希看见刺猬的脸难过地扭曲了。红色小轿车转眼就不见了。
“走吧!”志穗对仍然站在那里发愣的优希说。
20多分钟以后,优希跟着志穗来到离医院最近的一个小站。看了看时刻表,下一列在这里停车的火车一个小时以后才到。
娘儿俩从车站溜达出来,一辆老式黑色轿车停在她们面前。长颈鹿的叔叔开车,副驾驶座上坐着长颈鹿的婶婶,长颈鹿坐在后座上。
“上车一起走吧。”长颈鹿的叔叔满脸诚意地笑着,“你们也是去港口坐船吧?我们回香川县,正好顺路,上车一起走吧。”
婶婶也说:“请上车吧。”
可是,志穗强装笑脸,很客气的拒绝了。长颈鹿的叔叔和婶婶劝了半天,志穗就是不肯上车。没办法,长颈鹿的叔叔只好开车走了。优希看见长颈鹿一直面向后方盯着优希,直到看不见了。
志穗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躲开优希跑到车站里去了。优希追过去,看见志穗坐在候车室里破旧的凳子上,低着头,双手蒙着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句话来:“我真……讨厌我自己……”
优希站在志穗面前,看着她的脖子。志穗有些蓬乱的头发在微微颤抖。
“我变得越来越令人讨厌了。我已经……变成一个没用的人了……”
优希想大声叫喊,甚至想厮打眼前这个弯着腰坐在那里自己责备自己的母亲。志穗的话是什么意思,优希听不懂,但觉得出母亲不是在责备她自己,而是在责备优希。
“自从我优希得了精神病以后,才使母亲成了这个样子……如果我一直像以前那样做个好孩子,一切问题都不会发生……”
优希差一点儿就要喊叫起来了,她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转过身去。铁路那边就是山坡,山坡上种着山樱花,有大约二成到三成的樱花已经开了。
志穗在优希的背后叹了一口气,又说话了:“这回就不要紧了吧?出院以后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吧?”
优希既想对母亲发火,又想抱住母亲,哭着对她说:“对不起……妈妈!是我不好!我是个肮脏的坏孩子,是个不值得您爱的坏孩子呀!”
“你怎么不说话?”志穗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不对我说不要紧了?医生不是说你已经好了吗?”
优希紧咬着牙,坚决不张嘴。因为她知道,一旦张嘴,就会骂母亲,就会伤害母亲的。她不想伤害母亲,不想让母亲痛苦。她把母亲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从心底里爱着母亲!
志穗没办法,只好放弃追问,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公路上不过车的时候,可以听到大海的声音。
“跟我一起到海里去吧。”志穗小声说。
大海那边传来海鸥的叫声。
“……顺着铁路走着去好吗?”
优希闭上眼睛,拼命让自己想明神山,想明神山的森林,想大楠木,想长颈鹿和刺猬。过了一会儿,优希睁开眼睛:“不!我要去爬山。”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晰。
“……山?”
“出院登山纪念。神山。”
“好像去年夏天你也说过这件事。”
“跟我一起去爬山吧。”优希使劲儿喘了一口气,“既然您觉得您能顺着铁路走到海里去,也一定能跟我爬到神山上去。锻炼身体嘛,连80岁的老婆婆都能爬上去呢。跟我一起去爬神山吧。”但是她没有说要在山上干什么,关于这个问题,她连想都不愿意想。她紧紧地檬起拳头,又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忽然觉得有人在拍她的后背。
“车来了,上车!”志穗说。
她们赶上了下午两点半那班渡轮,5点到达柳井港。雄作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张开双臂,对优希表示欢迎:“没参加上优希的毕业典礼,真对不起!中学的开学典礼我说什么也要参加。赶不上休息日,我请假也得去。”
优希把雄作的话当做了耳旁风。中学的事,她连想都没想过。
车开到去姥姥家那个岔路口的时候没拐弯,优希觉得奇怪,问道:“不去接聪志啦?”
“根本就没把他送到姥姥家去。”志穗回答说,“马上就该上三年级了,一个人在家呆一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用见姥姥和舅舅、舅妈的面了,优希感到轻松。
车刚开到家门前,聪志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了。
晚饭是在附近的一家西餐馆吃的。姐姐回来了,聪志兴奋得把叉子掉到地上好几次。吃完饭,餐馆服务员端上来一个大蛋糕,蛋糕上用巧克力写着:“优希,祝贺你!”
聪志高兴得欢呼起来:“祝贺姐姐毕业!”
雄作说:“还要祝贺姐姐出院!”
聪志不太相信地皱起眉头:“夏天也说出院,冬天也说出院,结果都没出院!”
“这回准没问题了。是吧,优希?”雄作看着优希。
优希避开雄作的眼睛,故意逗聪志说:“我把有巧克力的地方都吃了,行吗?”
“不行,不行!妈!快切蛋糕啊!”
吃完蛋糕回到家里,时间还早,全家人围着餐桌,边喝饮料边聊天儿。雄作说:“等优希出院以后,全家一起去旅行怎么样?”
“太好了!”聪志高兴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夏威夷!夏威夷!”
雄作苦笑了一下:“夏威夷太远了。我们还是听听你姐姐是怎么想的吧。优希,你说去哪儿好?”
优希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她正为什么时候说出爬山的事合适发愁呢。
“我想去爬山。”
雄作和聪志都愣住了。优希迫不及待地说;“以前我也说过想去爬山的事,您不是同意了吗?”
雄作满脸疑惑地问:“你是说……石槌山?”
优希点头。
雄作皱着眉头说:“石槌山太近了,而且什么时候都能去。既然是全家旅行,还是去东京,要不就去北海道或冲绳。”
“我想去爬山。我现在就想去爬山,别的地方不想去!”优希打断父亲的话,字字有力地说。
雄作迷惑地看了志穗一眼。志穗低着头不说话。聪志闹不清是怎么回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雄作干咳了一声:“好吧,说是什么时候都能去,机会总是错过了一次又一次……那就全家一起去爬山吧。”
“我也能去吗?”聪志担心地问。
雄作点头表示同意,优希却突然大声叫起来:“聪志不行!”声音之大,不但把聪志吓了一跳,连雄作和志穗都吃了一惊。
优希自己也被自己吓住了,她垂下眼睑,小声说:“聪志还小,爬不上去……”
聪志不满地说:“为什么爬不上去?我爬得上去!”
“就是嘛,带他去也没关系嘛。”雄作从中调解着,“老婆婆都能爬上去的山,登山道修得又挺好,爬山就像郊游。我记得医院给的一份材料里就是这么说的。”
“不行!绝对不能让聪志去!”优希使劲儿摇着头,毫不相让。
“为什么呀?’’聪志抓住优希的手腕,使劲儿拉扯着,“爬得上去,绝对爬得上去。”
优希甩开他的手:“聪志去了给大家添麻烦,不能带他去。”
“我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聪志委屈得都快哭了,撒娇地摇晃着身子,向父母求援。
雄作说:“优希,就带他去吧,没关系的。”
“不行,绝对不能带他去!”优希坚决地说。
“为什么?臭姐姐!我就去!”
“聪志,不许骂姐姐。”志穗用微弱的声音批评了聪志。
聪志眼泪都下来了:“那你们带我去,跟姐姐说带我去爬山嘛!”
“优希……”志穗难过地叫了一声。
“讨厌!”
这是优希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母亲这么没礼貌。她谁也不看,只顾一个劲儿地说:“聪志爬不上去,聪志不能去!”
“姐姐讨厌!不让我去,谁也别想去!我给你们捣乱!”聪志把脸伸到优希面前做着鬼脸。
优希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伸手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啪,一个枯燥的声音钻进了优希耳朵。
聪志瞪大了眼睛,父母也愣住了。优希只觉得浑身冰凉,紧接着又像火烧似的燥热。
聪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大声叫着:“讨厌!姐姐讨厌!”跑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砰地关上了房门。
优希感到全身无力,靠在椅子上,后悔像一把锋利的钩子钩着她的心。
“优希!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能打聪志呢?这可不像是你干的。”雄作说。
优希的心更疼了。她的身体不能动,思想也停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管怎么说,不能让聪志去。爬完山以后,如果再去什么地方旅行的话,让我在家看家也行。”
父母都没说话。
“妈!您跟我去,是吧?”优希焦躁地大声吼叫起来,声音里充满愤怒。优希生自己的气,恨自己做得太过分,怎么能动手打聪志呢?
她的气和恨好像没处发泄似的,又追问了一句:“妈!您跟我去,是吧?”
过了好一会儿,志穗才说:“是。”
优希又瞪着雄作,逼他表态。雄作回避了优希的目光,低着头说:“去……旅行嘛,以后再说。”
优希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回自己的房间和衣躺下了,一直到天亮也没合眼。
第二天,志穗把夫妻二人签了字的同意书和爬山所需的费用交给了优希。爬神山的幻想终于基本上变成了现实,优希的心却好像被爪子抓似的难受。
“用不着两个人都去。”优希对坐在餐桌前喝咖啡的雄作说,“爸爸的工作不是很忙吗?”
雄作苦笑了一下:“你这是怎么了?昨天折腾得那么厉害,现在又这么说。
优希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可是,身体……不要紧吗?”
雄作怪里怪气地笑了:“应该担心的,是你妈的身体。
“我没关系。”志穗一边准备早饭一边说。
优希还想说些什么,听见聪志下楼来了,就没再说。聪志还是很不高兴的样子,直到优希离开家,也没跟她说一句话。但是,汽车发动以后,优希回头从后车玻璃往后看的时候,看见聪志正站在二楼的窗口目送她呢。
优希在渡轮上完成了医生给她布置的作文。作文里写着,关于出院以后的事情,什么都还没有考虑。但关于弟弟,却写了很多。她说她以后一定要对弟弟好,一定要好好儿爱弟弟,什么都让着弟弟,有什么东西都给弟弟,让弟弟生活得幸福,只有弟弟得到幸福,自己才能得到幸福……
回到医院的第二天,优希被小野和水尾叫到了诊察室。简单地谈了几句之后,水尾鼓励她说:“出院以后,好好儿上中学。”
医院决定,4月5日,是优希她们登山的日子,也是出院的日子。
4
1980年4月5日早上,双海儿童医院上空布满了乌云。天气预报说,今天上午山区有阵雨,下午是晴天。
离出院的日子越近,优希他们三个的话就越少,有机会见面也不说话。特别是长颈鹿和刺猬,好像吵架了,对立情绪很大。
昨天午饭后,三个人碰在了一起,优希问:“你们吵架了?”
两人低下头,长颈鹿说:“没吵架,只是为了争角色。”刺猬说:“抓阉决定也可以。”至于是什么角色,俩人谁都没说,优希也没再问,她似乎预感到是什么了。
参加登山的孩子一共有17个。跟平时一样,6点半起床,7点吃早饭。7点半,孩子们和同行的家长们就开始陆续在食堂集合了。雄作和志穗来得最早,昨天晚上,他们住在松山市内的宾馆里了。
“聪志一个人在家?”优希问。
雄作苦笑着:“直到我们离开家的时候,他还在嘟囔着要来呢。”
志穗淡淡一笑:“但最后还是送我们出门,让我们多加小心,还让我们转告优希也要多加小心呢。”
“真的?”
志穗点点头:“真的。他说,让姐姐爬山时多加小心。”
优希感到心里发热,同时感到一阵刺痛。
长颈鹿的叔叔婶婶和别的孩子们的家长也陆续来到食堂。
8点,出发的时间到了,刺猬的母亲麻理子还没来。小野跟水尾商量了一下,对刺猬说:“没办法,你就别去了,在病房里呆着吧。”
刺猬一听就急了,脸色铁青,肩膀颤抖,好像马上就会昏倒似的。优希刚要对他说句什么,长颈鹿抢在她前边说话了。
长颈鹿站起来对小野说:“我们这里有两个大人,也让这小子去吧!”说完回过头去看着叔叔婶婶,“让他跟我们一起去,可以吧?”
叔叔婶婶虽然有些犹豫,还是点头同意了。叔叔对小野说:“让这孩子跟着我们吧,我们负责照顾他。”
水尾说话了:“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让家长跟孩子一起爬山,并不只是为了安全和管理。严格地说,这也是一种疗法,所谓家庭疗法。”
水尾觉得这是一个对孩子进行教育的好机会,拍了两下手以引起大家的注意。
“今天爬山,不是只为了玩儿。当然,我们要高高兴兴地爬山,但我们还要学会跟家长互相配合,爬上平时爬不上去的高山。这是很有意义的活动。的确,那座山老爷爷老奶奶也爬得上去,但不管怎么说是海拔将近两千米的高山,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如果不注意,多么安全的地方都会变成危险的地方。如果不听领队老师的话,摔下山谷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水尾严肃地说。
食堂里安静极了。水尾的态度缓和下来,扫了孩子们一眼,继续说下去:“当然啦……”
“等一下!”刺猬大叫一声,从座位上跳起来就往外跑。
优希紧跟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去追刺猬。他的母亲,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又背叛了他呢?优希真替刺猬难受。
“干什么?”雄作一把拉住优希。
“坐下!”志穗严厉地说。
优希犹豫了。这时,一个护士在水尾的指示下追了出去。
雄作使劲拽了优希一把:“坐下!”
突然,优希觉得刺猬不去也许是件好事。刺猬如果不去的话,山上也许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准备出发!”水尾大概不想再发表什么高见了,发出了出发的命令。
就在这时,食堂外边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对不起,对不起!”紧接着,麻理子搂着刺猬的脖子进来了,“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其实我今天早上早早就出来了,开车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发现脚上穿的是高跟鞋,穿着高跟鞋怎么爬山呀,我又赶紧回去换鞋,结果就晚了。对不起,对不起了!”说完就往下摁刺猬的头,让他给大家鞠躬道歉。
医院的大轿车已经停在医院门口了。参加出院登山纪念活动的孩子是17名,带队的医生、护士和老师共9名,家长21名,几乎等于两个大人对一个孩子。
水尾把大家送上车,嘱咐道:“多加小心,千万别出事故!”
按照医生的指示,一家人尽可能坐在一起。优希跟雄作坐在一起,过道那边是志穗和刺猬的母亲麻理子。优希和雄作的后边是长颈鹿和刺猬,志穗和麻理子的后边是长颈鹿的叔叔和婶婶。
一个护士站在前面,拿着麦克风对大家说:“大家好,三个小时的汽车旅行开始了……”接着,她用幽默风趣的语言,给大家介绍着关于石槌山的知识。
汽车跑了一个来钟头的时候,下起雨来,孩子们一阵骚乱,家长们也议论纷纷。看到这种情况,带队老师和医生、护士们碰了个头,开始征求大家的意见。
雄作说:“既然下起雨来了,回去算了。下雨的时候爬山是很危险的。”
长颈鹿迫不及待地发表意见:“这里下雨,山上不一定下雨啊!
“就是嘛,山上的天气跟平地不一样嘛。”刺猬紧跟着说。
“能爬的话,还是尽可能去爬。”是长颈鹿的叔叔的声音。
在大家的议论声中,不知不觉又走了一个钟头,来到一个休息处。从这里到山上还有一个小时的路。雨小多了,但还没有停的意思。
大家在休息处上厕所、喝饮料,等着带队的老师跟山上联系的结果。过了一会儿,带队老师对大家说:“山上一个钟头以前也下起雨来了,现在还在下。
听了这话,优希不禁攥紧了拳头。站在她两侧的长颈鹿和刺猬也紧张得不得了。
“但是,”带队老师接着说,“根据风向和乌云流动的情况来看,再过三四十分钟雨就会停的。
“现在不是还在下嘛。”一个家长说。
“就算过一会儿就停了,山路也容易滑倒嘛。”又一个家长说。
“山上的人说了,雨下得不大,就湿了一层地皮,不会滑倒的。”带队老师解释说。
小野接过话茬儿:“我看这样吧,是到了山上再看情况决定呢,还是现在就向后转呢,大家商量一下吧,我们听大家的意见。”
大家议论了好一会儿,各执一端,无法统一。
“举手表决,听多数人的意见。”雄作建议道。于是,家长们围成一个圆圈,准备举手表决。
长颈鹿的叔叔壮着胆子说:“我觉得也应该让孩子们参加表决……”
于是,孩子们被叫到圆圈里边来,表决开始了。表决的结果是18票对18票,有两个人没发表意见。谁没举手呢?优希和志穗。
带队老师问优希:“你是什么意见?”
在大家的注视下,特别是在长颈鹿和刺猬强烈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优希慢慢地举起了右手。
“你是赞成爬山呢,还是赞成回去呢?”老师问。
“……爬山。”优希低着头说。
大家的目光又转向了志穗。
“你怎么了?”雄作生气了。
“先上去看看吧。”志穗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大轿车继续前行。开始爬坡了,坡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路边的护栏那边,是万丈深渊。但由于浓雾填满了山谷,看不出到底有多深。随着爬坡时间的延长,有人开始晕车了。
“雨停了!雨停了!”长颈鹿和刺猬兴奋得叫起来。
果然,车前边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已经不动了,司机通过麦克风告诉大家,雨停了,还有十分钟就到了。优希拉开窗户,山风吹了进来。这里的风跟平地上的风不一样,跟明神山上的风也有微妙的差别。
十分钟以后,大轿车在石槌山登山服务站停下来。老师宣布顺利到达的时候,车里的孩子们欢呼起来。大家都从车上下来以后,服务站的人指着流云飞逝的天空说:“天一会儿就晴,今天爬山没问题。”
在服务站的食堂吃完午饭,云更薄了,天更亮了。服务站的人说:“山上用无线电话跟这里联系过了,爬山没问题。一群朝圣的和松山市儿童会的孩子们已经上去了。
小野上前一步,面向大家说:“我们就要按照原定计划爬山了,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没有?”
没有人提出什么意见,原先态度消极的家长也跃跃欲试要爬山了。
雄作笑着对优希说:“拿出精神来,爬山!”
12点半,一行人在老师的带领下出发了。出发的时候,上空虽然还是乌云笼罩,但西边的天已经亮了。
登山道很窄,两侧的小竹子和映山红长得很茂盛。一行人成一列纵队,带队老师在前,医生小野断后,优希、长颈鹿、刺猬三家人走在队列后部。
由于两边都是树木,周围的风景什么都看不见。
雄作发起牢骚来:“什么都看不见,多没意思啊!”
麻理子也不满地说:“哪有什么山莺叫啊?”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欢呼声,优希他们紧走几步,来到一个稍微宽阔了一些的地方。这里豁然开朗,眼前群山起伏,但没有一座山高于他们现在站的地方。
大家一边俯瞰群山,一边继续向上爬。爬了一个多小时的时候,孩子们还没有喊累的,家长们却都受不了了。恰好这时来到一块五米见方的地方,那是一个固定着几条长凳的休息处。带队的老师喊了一声:“休息啦!”
优希看了看父母。雄作还不要紧,志穗已经累得不行了。
“我爬不动了,累死我了。”刺猬的母亲麻理子一个人占了一条长凳躺下,尖声尖气地叫着,“把我放这儿,你们走吧!
一个护士摸了摸麻理子的脉搏:“不要紧的,再坚持一下就上去了。风景多好啊!
长颈鹿的叔叔和婶婶并肩坐在休息处一角的草地上,用毛巾擦着汗,满意地欣赏着山里的景色。
长颈鹿和刺猬站在远离大家的地方,没有一点儿累了的样子。他们好像在商量着什么,一会儿看看灌木丛那边,摇摇头,一会儿看看森林那边,又摇摇头。
“他们在什么地方才会点头呢?”想到这里,优希感到害怕,赶紧转移了视线。
休息了15分钟,一行人又出发了。走了不一会儿,果然听见了山莺的叫声。周围又暗下来,路更窄,坡更陡了。优希一家人慢慢跟前边的人拉开了距离,后边的长颈鹿和刺猬两家人拉开的距离更远,因为麻理子走不动,长颈鹿的叔叔和婶婶老是帮助她。
走着走着,看见登山道左侧竖着一个木牌,上边写着“注意落石”。木牌上方有很多看上去就要掉下来的大石头,很危险。更危险的是右侧的山谷,全是以前滚下去的大石头,没有森林,也没有灌木。
雄作看了,咋了咋舌头说:“真够危险的。要是从这儿滚下去,脑袋撞在石头上就没命了。”
为了安全,带队的老师要求大家一个一个地迅速通过。
“爸爸,你先过吧。”优希说。
雄作踩着大大小小的石头通过的时候,优希一直在后边看着雄作的脚底下。这段路确实危险,稍不留神,就会滚下山去摔死。优希吓得闭上了眼睛。
“优希!该你过了!”前边传来雄作的叫声,他已经顺利地过去了。
优希紧盯着脚下的路小跑着通过,雄作在对面张开双臂迎着。优希躲开雄作,肩头撞在了左侧的山石上。
雄作苦笑着:“你看你看,撞疼了吧?”
志穗紧跟着过来,长出了一口气。雄作不满地嘟哝着发了句牢骚:“不管怎么说,也没有郊游的感觉。”
优希注意的是后边那两个人的行动。只见长颈鹿和刺猬站在那段危险的山路上停下来,小声商量了几句什么,眼睛放着光,神情没有表现出一点儿恐怖和胆怯。优希赶紧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竖着“注意落石”的木牌的地方还有好几处,但是经过这些危险地段的时候,优希不敢再回头看长颈鹿和刺猬了,看到他们的表情就害怕。
爬了两个钟头左右的时候,前方又传来“休息喽!”的喊声。优希他们上去一看,是一个三叉路口。一条路通向右边的山下,一条通向左侧的山顶。由于云雾缭绕,山顶那边的悬崖峭壁显得神秘莫测。
等大家都到齐了,带队老师大声说:“现在的高度大约在海拔一千七百米到一千八百米之间!”
孩子和家长们拍着手欢呼起来。
“大家辛苦了!但是,真正的登顶,从现在起才算开始!”
顿时,欢呼声变成了叹气声,拍手声变成了苦笑。
带队老师接着说:“这里是神仙住的地方,大家一定要注意爱护。不要乱开玩笑,不要乱扔垃圾,要抱着虔诚的心情去爬山。我们眼前的悬崖峭壁是这座山的北面,基本上是垂直的,一般人爬不上去,所以设置了铁索,从山顶一直垂下来。以前这里是信仰山神的人们修行的地方。这座山呢,是日本七大灵山之一。为了现世的愿望能够实现,为了来世能够得到拯救,为了在来世能够得到幸福,也就是说,为了得到永远的拯救,那些朝圣的人们,哪怕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也都顺着铁索往上爬。当然,我们不是来朝圣的,没有必要去冒那个险,我们要顺着安全的登山道迂回登顶。只要能登上顶峰,到小庙前边祈祷一下,也能得到神仙的保佑。登山道虽然安全,但不管怎么说也是这么高的山,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另外,希望大家相互协助!好!出发!”
在老师介绍神山的时候,护士们给孩子和家长们检查了身体。看到志穗脸色很不好,护士劝她原地休息,等着大家下山。
“不,我也上去!”志穗声音微弱地说。
“别勉强,到时候成为大家的累赘。”雄作反对志穗登顶。
“可是,优希要登顶啊。”志穗说着看了优希一眼。
优希点了点头。她早已下定决心,就是只有她一个人,也要爬到山顶!
护士又劝道:“有她爸爸呢,您就在这儿休息休息吧,上边空气更稀薄,身体要紧啊!”
“可是……”志穗担心地看着优希。
“还是不要勉强的好。”坐在附近的长颈鹿的叔叔说话了,“我们在您女儿她们后边,您就安心在这儿休息吧。”
“真的,您脸色很不好,要是觉得您一个人留在这儿闷得慌呢,我也留下。”长颈鹿的婶婶说。
“哎,等等!我留下吧!”麻理子说,“我已经到了极限了,再爬就没命了。”
护士对麻理子身后的刺猬说:“你妈要是留下的话,你也留下吧。”
“为什么?”刺猬一听就急了。
“孩子不能离开大人单独行动!”护士严厉地说。
刺猬不满地还想说什么,但咬着嘴唇,低下头没做声。他朝山顶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往回走,边走边冲长颈鹿打了个招呼。长颈鹿跟着他走到刚才爬过的登山道的茂密的灌木林旁边,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阵什么,又像约好了什么似的,互相在对方的胸前轻轻打了一拳就回来了。
“好吧,我留下。”刺猬说。
结果,志穗、麻理子和刺猬留下,其余的人继续登顶。志穗站在供登山者休息的小屋前边,目送优希。
“当心哪,别摔着。”不知嘱咐了多少遍。
刺猬看着优希,鼓励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瞪了走在优希后边的长颈鹿一眼,优希看见长颈鹿冲刺猬点了点头。
向上爬了一会儿,一行人在几乎垂直的北坡的崖壁前边停了下来。从山顶上垂下来的铁索很粗,是用无数大铁环连接起来的,每个铁环都可以伸进大人的一只脚。崖壁上部云雾缭绕,看不见山顶,那条特制的铁索看起来就像连着天。优希凝视着云雾后边的东西,觉得只有从这里爬上去,才能得到神的拯救。
“走啦!”打头的男护士喊了一声,带着一行人朝着那条迂回登顶的登山道走去。那是一条很窄的螺旋状小路,大家成一列纵队开始爬山。
危险的地方都安装了扶手。即便如此,如果跟下山的人交错的时候,也必须倍加小心,否则就会有摔下山谷的危险。
爬了五分钟左右,跟在雄作后边的优希再也忍不住了,站下来对雄作说了声“我去看看我妈”,扭头就往山下走。
“优希!等等!”雄作叫道。
“你先上去吧!”优希说完,趁着长颈鹿和长颈鹿的叔叔婶婶发愣的当儿,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又巧妙地绕开后面的几个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了迂回登山道。
“优希!”雄作大声喊叫着想追优希,但正在上山的人们挡住了他。优希觉得雄作不会很快追上来的,跌跌撞撞、头也不回地朝挂着铁索的崖壁跑去。
跑到崖壁前面,优希抬头向上看。她坚信,从这里爬上去,一定能得到神的拯救。
优希的小手抓住了铁索。铁索冰凉,而且因为刚才下过雨,铁索上都是水,很滑。优希在膝盖上擦了擦手,再次抓住了铁索。优希把脚登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双手一用力,爬上了崖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