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1979年晚秋至1980年初(1 / 2)

永远是孩子 天童荒太 16159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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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希沿着脚下笔直的跑道飞跑。她听得见小病友们为她加油儿的喊声,听得见长颈鹿和刺猬的喊声:“快点儿!再快点儿!”

优希跑的是一条斜穿运动场的50米长的直线跑道,长颈鹿和刺猬正在终点等着她。她飞跑着,向天上望去:飘浮着鱼鳞般的卷积云的天空,显得比夏天高多了。

养护学校分校的体育老师宣布了优希短跑的时间,不只是长颈鹿和刺猬,许多同学都欢呼起来。

优希用白色运动衫的袖子擦了一把汗。她的速度在八号病房楼的女孩子中是最快的,男孩子中也只有两个比她快,其中一个是长颈鹿,刺猬不擅长运动,速度比优希慢多了。

十天以后的10月7日是星期天,将举行全院患儿运动会。这是每年都搞的活动,但大部分患儿是初次参加,老师向孩子们详细说明了运动会的规则。

住院的孩子们当然都患有各种疾病,或者是受了外伤,不能参加剧烈运动的有很多,但为了能让大家都参加,老师们在安排比赛项目上下了很大的工夫。拔河啦,投球啦,托球跑啦……五花八门,既是运动又是玩耍。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各病房之间的接力对抗赛。为了准备这次比赛,体育老师为八号病房楼的孩子们搞了这次50米短跑的计时测定。

优希跑完以后,走到终点附近的长颈鹿和刺猬坐着的地方,坐在了他们两个中间,气喘吁吁地说:“我觉得有点儿不公平。”自从听说运动会上有各病房之间的接力对抗赛这个项目以来,优希一直这么想。

“什么不公平?”长颈鹿问。

优希看着运动场上别的病房的孩子们说:“你们看,内科病房有心脏病、肾脏病,跑不了吧?外科病房的打着石膏,也跑不了吧?坐在轮椅上的就更不用说了。那就不参加了吗?”

参加过去年的运动会的长颈鹿和刺猬对视了一下,刺猬说:“不,都参加。”

优希不理解:“那对我们病房不是太有利了吗?我们病房的身体没毛病的是大多数啊。”

长颈鹿笑了:“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优希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刺猬意味深长地说。

这时,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同学们注意了!希望参加接力赛的请举手!”

优希原以为会按照成绩选拔队员的,听老师这么一说,感到有些意外。除了优希以外,还有不少同学露出不解的表情。老师见状解释说:“接力对抗赛,每个病房不限于只出一个队,参加的同学越多越好,大家在一起跑,是我们举办运动会的目的。”

“那还搞什么计时测定啊?”一个同学问。

体育老师笑着说:“为了让大家建立自信心啊。实际上,大家跑得很好。好了,谁报名?没有人数限制。”

优希犹豫着,举起了右手。长颈鹿也举了手。刺猬觉得自己跑得慢,没有举手。长颈鹿碰了碰他的胳膊肘:“举手啊!”

刺猬还在犹豫,其实是胆怯。优希一把抓住刺猬的手腕,举起来对老师说:“他也报名!”紧接着,又有好多孩子报了名。

优希刚回到病室,拒绝参加体育活动,躺在床上休息的蜉蝣对优希说:“最近,你好像变了。”她眯缝着眼睛回忆着,“那个暴风雨的夜晚,发生什么事了?我觉得你的变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优希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没说话。医生给她做心理辅导的时候,也说她最近变得开朗了,有时还发出开心的笑,问她是什么原因使她发生了变化,而且多次问到那个暴风雨之夜的事。优希什么都没说。

那个暴风雨之夜的第二天早上,优希他们自己下山了。为了今后使用方便,他们把双肩背的包、睡袋、小收音机、罐头食品等等,统统留在了洞穴里。

他们回到医院的时候,在大门口碰上了正在集合的大人们。大家在松了一口气之后,马上追问他们到哪儿去了。优希按照三人事先商量好的说法,故意装作精神恍惚的样子说:“糊里糊涂地四处溜达,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山上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长颈鹿和刺猬说:“我们去找她,找来找去找到了山上。后来就迷路了……对不起。”说完一本正经地鞠了一个躬。

问到三个人是怎么碰到一起的,回答是:偶然碰到一起的。再问是在什么地方度过暴风雨之夜的,就随便说了一个离那个洞穴很远的地方。

三个人平安回来以后,医院方面放了心,把为他们检查身体的问题放在首位,至于他们是在哪儿,是怎么度过那一夜的,也就不再追究了。但是,院方分别通知了他们的家长,并让他们接受连续一个星期的心理辅导。因为他们以前都出过问题,医生对家长和本人说,如果再发生类似事件,就要强行让他们出院了。最近一段时间,不但不允许临时出院,就连家长前来医院探望都被禁止了。对此雄作向医院提出抗议,但医生说,为了让孩子能够遵守医院的规则,必须这么做。

暴风雨之夜以后,优希觉得自己生活在跟以前完全不同的感受里,对此她感到非常兴奋。知道她的秘密,并能理解她的痛苦的人,现在有两个……同时,她也知道了他们心酸的往事和令人悲伤的秘密,并且能够理解他们。不需要什么互相安慰的语言,也不会互相指责,更

不会投以怜悯、轻蔑甚至愤怒的目光。互相之间没有任何不相信的言语和动作,而是把对方经历的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努力去接受。他们在这样想:“对方经历的痛苦,如果放在我身上会怎么样?”

令人心酸、令人悲伤、令人无法忍受的经历,把胸膛塞得满满的,甚至连肉体都感到痛苦。但是,从那种无法忍受的痛苦中抬起头来的时候,优希看到了另外两个人的脸。

以前,优希总是这样想:“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跟周围的人不一样?为什么只有我遭到这样的不幸?为什么我总是诅咒周围的一切?”

现在,优希明白了,感到活着没有意思的,不只她一个,还有两个……明白了这一点优希觉得轻松多了。不要紧的,可以活下去的,说不定还能跟他们一起谈话,一起笑呢。

虽然只有两个人,但优希觉得,两个人已经足够了。这两个人的存在成了优希的精神支柱,优希封闭着的心灵逐渐打开了。以前,她看到院子里种的花儿开了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一旦觉得那花儿真美,就会想:“跟花儿比起来,你是多么的肮脏多么的丑陋啊!”但是现在,爱美的感觉在她的心灵里复苏了。当她看到水泥地的缝隙里长出来的野花开放了的时候,时常被那顽强的生命力所感动。高高的紫红色的大蓟花,小小的白色的鸡肠子花,都能使她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大声叫出来:“这花儿开得真好……”

优希开始觉得医院的规章制度并不十分严格,剩余时间很多,除了学习以外,她还想干点儿什么,于是接受医生的建议,参加了陶器制作小组。

运动会的前一天,围着运动场的二百米跑道,搭起了一圈遮阳的帐篷。护士、养护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们,把教室里的椅子搬出来摆在帐篷里。优希、长颈鹿和刺猬都参加了搬椅子的劳动。

椅子摆好以后,又在帐篷上贴上写着病房号码的纸条,还在各个帐篷之间拉起了万国旗。所谓万国旗,其实是各病房的孩子们画的画儿。高山,大海,鲜花,蝴蝶,和蔼的医生,可怕的医生,笑脸护士,鬼脸护士,跟孩子们一起玩儿的护士,送饭的奶奶,扫地的爷爷,跟父母手拉手的孩子,伤好以后离开轮椅飞向蓝天的孩子……

上午10点,运动会不紧不慢地开始了。医生护士几乎把所有的患儿都动员来了。即便不能参加比赛,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感受一下运动会的气氛也是好的。有的患儿甚至躺在带轮子的床上被推了出来。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运动会迟迟不能开始,但是谁都没有意见。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下,各随己愿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山上的红叶,闻着海潮的香味儿,多么美好的享受啊!患儿们有的互相交谈,有的跟护士一起做游戏,有的在特意来医院助阵的爸爸妈妈面前撒娇,当然也有坐在椅子上愣神儿的。

优希跟长颈鹿和刺猬在运动场边上散步。优希穿着白色运动衫,长颈鹿穿着红色运动衫,刺猬穿着蓝色运动衫。三人走到体育用品仓库的后门,隔着金属网,眺望着不远处的大海。在那大海边,长颈鹿和刺猬第一次见到优希。

在秋日的阳光下,深蓝色的大海波光粼粼,海浪在岸边溅起泡沫,一波刚刚退去,又一波重新卷起,无休无止。优希回想起自己就是在那边走进大海的,好像那是极为遥远的过去发生的事,现在的优希已经不敢相信自己曾经干过那种傻事。

三人不约而同地转身回运动场去。

“优希!”从家长们的坐席处传来雄作的喊声。原来,雄作和志穗得到医院的通知,前来观看运动会了。

雄作从指尖到发梢,把优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身体好些了吗?是不是瘦了?”边问边用双手摇动着优希的肩膀。

志穗看着优希:“我还觉得胖了呢,脸色也不错……”她抬起手来,想摸摸优希的脸颊,但最终还是没有摸,又把手缩了回去。

优希的表情不知不觉地变得有些僵硬。在父母面前,她已经习惯于切断感情的电源。但跟以前不同的是,现在在她背后的长颈鹿和刺猬,是跟她有着同样的遭遇的人,哪怕是在云雾里,也能从他们那里得到站稳脚跟的力量。

“聪志呢?”优希问。

“跟以前一样,放在姥姥家。”雄作说。

优希挑衅似地说:“带他一块儿来多好。”看着雄作和志穗疑惑的表情,优希又说:“让他看看运动会多好。”

这话志穗不愿意听。她看着优希身后的两个少年问:“你的朋友?”

优希回头看了看长颈鹿和刺猬,只见两人正紧闭嘴唇,瞪着雄作和志穗。雄作和志穗大概是被他们瞪得不舒服了,说要去跟大夫护士们打个招呼,就到医护人员的帐篷那边去了。

三人同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放松了肩膀。刚才紧张得肩膀都发胀了。优希看见长颈鹿和刺猬的脸上露出胆怯的微笑,放了心,跟他们一起回八号病房楼的帐篷去。刚走几步,刺猬“啊”她叫了一声。优希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只见一个浑身上下一片艳红的女人,扭动着水蛇腰,款款朝刺猬走来。大红天鹅绒超短连衣裙,大红围巾,大红高跟鞋,项链,耳环,指甲,全都是红的。

优希身旁的长颈鹿小声对优希说:“刺猬他妈。”

刺猬说过,他妈妈的名字叫麻理子,优希这是第一次见到。麻理子喜欢浓妆艳抹,其实即便不化妆,也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麻理子走近刺猬:“嗬!挺结实的嘛!”说话的口气像个男人。

刺猬高兴地说:“妈!您来啦。”

麻理子把尖下颇向上一抬:“医生叫了我好多次了。你又闹事儿了吧?医生给我打了不知有多少电话,过来过来,我们这儿是医院,不是托儿所!说什么废话!住院费我一分没少给嘛!虽然跟他们争执了几句,但偶然过来跟他们打个招呼也是必要的。另外,我也想看看我儿子的雄姿啊!”说着捏住刺猬的鼻子,轻轻地拧了一下。

刺猬一点儿都不觉得疼,天真地笑了。平时让人感到像个大人似的刺猬,突然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麻理子张开红红的嘴唇,打了一个大哈欠:“酒吧凌晨3点才关门,8点我就起床开车往这儿赶,困死我了……将来你要是不好好孝顺我,我可饶不了你!我的座位呢?”

刺猬指了指家长席那边的帐篷。

麻理子审视地看了看:“混蛋!就让我坐那种硬椅子法,给我搬个沙发来!”

刺猬感到很为难,看着医院的大楼那边,不知所措。

“跟你开玩笑哪!”麻理子笑了一声,拽了拽超短裙的下摆,看了看自己修长的腿,“怎么样?你妈漂亮不?”

“嗯。”刺猬很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麻理子双手叉腰,瞪着刺猬说:“嗯一声就算完啦?也不好好夸夸你妈!不管你多么聪明,要是一天到晚沉着个脸,连奉承女人都不会,一个男子汉,什么前途也没有!”

刺猬被麻理子说得低下了头。麻理子对刺猬这种表情大概已经习惯了,根本没在意,目光转向优希和长颈鹿:“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她好像在给优希估价似地说,“多可爱的姑娘!将来呀,不定有多少男人为你哭呢!等你大点儿了到我的酒吧来打工怎么样?你要是上学呢,就住在我那儿。”

“行了!别说了!”刺猬制止道。

麻理子根本不理刺猬,靠近优希的脸继续说:“加法没问题吧?在我那儿打工,只要会加法,别把钱数儿算错了就行。”

刺猬烦躁地跺起脚来:“她不是那种人!”

“不管是哪种人,都得自立,都得自己养活自己!”麻理子挨个儿看了看三个孩子,又抬头看着运动场上的孩子们,叹了口气说,“人哪,最终还是要靠自己。父母比自己死得早,别人说背叛你就背叛你,你父亲就是个例子。我要是什么都不能干,天天坐在家里哭鼻子,你这住院费就没人给你付!”

刺猬看了优希和长颈鹿一眼,又扭过头去看着麻理子:“要是您一直在家的话,我肯定不会到这里来住院。”刺猬清清楚楚地说。

麻理子皱了皱眉,瞪着刺猬:“你竟敢在外人面前教训你妈!”

刺猬一点儿都不害怕:“跟那个男人分手啦?”

麻理子厌烦地砸砸嘴,转过脸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您要是跟一个正经男人在一起,就不会一直不在家了,那样的话,我……”

“住口!”麻理子抬手打了刺猬一个嘴巴。

刺猬一点儿都没觉得疼。麻理子嘴角哆嗦着,抬手还要打。优希和长颈鹿一起向前跨出一步,跟刺猬并肩站在一起,无言地怒视着麻理子。

麻理子有点儿胆怯了:“我也不是因为恨他才打他的。”小声嘟囔着扫了优希他们一眼,拿起从肩上滑下来的包,从里边掏出一万日元,“跟你的朋友们一起买点儿好吃的吧。”说完就把钱塞进了刺猬的裤兜。

刺猬转身要逃,但麻理子不放他走:“你可不会像你爸爸那样叫女人为你哭。”说完总算把刺猬给放了。

刺猬的眼里含满了泪水,恨恨地咬着嘴唇,看了优希和长颈鹿一眼,转过身去。

“好好跑,别输给别人!”麻理子说完就朝医护人员的帐篷那边走去,她又要去给男人们发放名片了。

刺猬转身回八号病房楼的帐篷,优希和长颈鹿默默地跟在他后边。

10点40分,运动会终于开始了。先是团体操,接着是投球比赛,拔河……转眼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这天的午饭不是在食堂吃,而是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下吃。除了医院方面给准备的饭,也可以吃家长带来的饭。

优希正要跟长颈鹿和刺猬到露天食堂去吃饭,雄作把她叫住了:“这儿太乱了,咱们一家三口到医院的院子里去吃吧,那儿安静。”

优希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大部分孩子跟家长都在运动场附近,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还是这边好。”优希说着指了指八号病房楼的帐篷。

长颈鹿和刺猬正端着装满食物的托盘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看优希。

“哎呀,怎么没有我的份儿啊?”优希身后传来麻理子的声音。她从优希身边走过,到刺猬面前往托盘里一看,“都是好吃的东西嘛,以前只吃面包你不是也活过来了吗?现在的日子挺好的嘛!”麻理子爽朗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几分天真,她用拳头轻轻地顶了顶刺猬的下巴,“刚才我跟医生谈过了。以后你要好好听话,不要再出问题。好好给我把病治好了,养成好的生活习惯。”

刺猬点头答应着。

“说话!”

“……知道了。”

麻理子和气地微笑着:“这么好的东西,我吃了是浪费。我还是到外边什么地方去吃吧。吃了饭也许就不回来了,好好跑,别给你妈丢脸。”说完把刺猬的头发抚弄得乱七八糟。

刺猬忍着内心的烦乱,用右手理了理被弄得蓬乱的头发。优希一家在帐篷里围坐在一起,吃着志穗从家里带来的饭菜。长颈鹿和刺猬在附近的堤坝上席地而坐,把托盘放在膝盖上开始吃饭。

“梁平!”忽然,长颈鹿面前出现了身材不高的一男一女。男的穿着朴实的灰色西装,女的穿着样式很旧的套装。梁平抬头一看,是给他送过换洗衣服的叔叔和婶婶。他们先跟雄作夫妇点头打了个招呼,男的好像很不好意思地对长颈鹿说:“医院通知我们说有运动会。开始我们怕来了反倒给你添乱,犹豫了半天还是想来看看你,结果就过来了。”

长颈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男的看了看刺猬,又看了看附近的优希,说:“你们是朋友吧?这孩子请你们多加关照。希望你们永远是好朋友……”

说到这儿,女的捅了男的一下,男的皱着眉头,朝着雄作夫妇鞠了一个躬:“瞧我这话说的,医院嘛,还说什么永远,太失礼了。”

女的很客气地把手里的包袱递到长颈鹿面前:“婶子给你做的,也许你觉得不好吃……不过,是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做的,尝尝吧。”

男的说:“我们也坐在这儿吧。”说完就跟女的一起在地上坐下了。

雄作见状说:“这边还有椅子,拿过去用吧。”

男的跟女的对视一下,说:“那好,我们就借一个当小桌子用吧。”说完搬过一把椅子,小心地摆好,然后把包袱放在椅子上打开。

包袱里包的是一个装食品的盒子,打开盒子一看,除了粗卷的寿司以外,还有炒鸡蛋、香肠、炸肉饼什么的,都是一般孩子爱吃的东西。

女的说:“我也不知道梁平爱吃什么,都是些简单的东西,别笑话我……其实,我还会做别的拿手菜呢。喜欢吃什么尽管告诉我,下次我还给你做。”说完用一个纸盘子盛了一些,递到刺猬面前,“这孩子也吃点儿吧。”

刺猬不知道接过来好还是不接好,犹犹豫豫地看了长颈鹿一眼。男的留意到刺猬的表情,对女的说:“不必勉强嘛,也不知道合不合孩子的口味,放在这儿,孩子想吃的话自己拿。”说完又搬过一把椅子,摆在刺猬面前,把那盘好吃的东西放在椅子上。

刺猬伸手去拿,没想到把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他慢吞吞地去捡的时候,身体僵住不动了,眼泪无声地洒落在地上。

长颈鹿碰了碰刺猬的胳膊:“行啦!别哭了!”

可是,刺猬的眼泪说什么也止不住。长颈鹿的叔叔和婶婶大惊失色,惶惑不安地问:“怎么了?哦,们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了吗?”说完回头看了优希他们一眼。

优希想,大概刺猬想起了他母亲才哭的吧。刺猬压低声音,越哭越伤心。

长颈鹿严厉地对刺猬说:“不是说了别哭了吗?怎么还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地骂着,“哭有什么用?这个傻瓜!大傻瓜!”骂完了伸手抓过刺猬面前的东西就往嘴里塞。

下午,运动会的最后一个项目是各病房之间的接力对抗赛。小病号们有吊着胳膊的,有拄着拐杖的,甚至还有坐轮椅的……

优希原以为八号病房楼肯定占优势,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长颈鹿在A组跑第一棒,虽然最先把接力棒交给了下一个孩子,可是那孩子跑到一半就蹲在原地不动了,护士鼓励了他半天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跑。结果A组得了个倒数第一。

刺猬在D组跑最后一棒,他超过了一个坐轮椅的中学生,得了第二名。

优希在E组,也是跑最后一棒,她接棒时已经落在倒数第一位了。优希全力奔跑,在长颈鹿和刺猬的助威声中,超过了一个又一个对手,最后超过一个拼命转动着轮椅的女孩,跑了个第一。

跑到终点以后,优希回头看了那个坐轮椅的女孩一眼。只见冲过终点的女孩悔恨交加地用右手狠狠地捶打着轮椅的扶手。优希跑到她身边,想安慰她几句,没想到那女孩先说话了:

“下次咱们赛轮椅怎么样?”

优希点点头:“好啊!可以教我用轮椅的方法吗?”

女孩笑着说:“当然可以!”

两人同时伸出手来,紧紧地握在一起。她们欢快地笑着,转身去迎接陆续到达终点的小伙伴儿们。

2

11月中旬,在养护学校分校里,举行了一次文化节。教室变成了展厅,展示孩子们的作品。其中绘画作品最多,几乎把所有教室的墙壁都贴满了。有水彩画,有蜡笔画,甚至还有患慢性病的孩子画的油画。摄影作品也不少。孩子们用相机拍下了高山大海等自然风光和病房里的生活场景。

优希制作的陶器作品有一大一小两件参展。小的那件上面画着木葛,大的那件上面画着那棵大楠木。

长颈鹿讨厌艺术家那种自以为了不起的态度,所以什么作品都不想搞,后来在优希和刺猬的一再劝说下,才用橡皮泥捏了一个女人头像。那头像表情温和,优希觉得既像菩萨,又像圣母玛丽亚。

刺猬的作品是绘画,但不是在纸上画的。听说要举办文化节,刺猬向老师和医生提出在病房的墙上画一幅巨大的图画,但遭到拒绝。优希看到刺猬情绪低落的样子,便在一次学生会的全体会议上举手发言说:“有没有谁想在病房的墙上画画儿?”

优希的话音刚落,除了刺猬以外,还有六个孩子陆续举手响应。精神病科主任水尾和护士长动了心,经研究同意孩子们在病房北侧的墙壁上画画儿。刺猬担任了这幅巨画的指挥,主题是: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刺猬从医院里借来梯凳,认真地画起来。白云上面是茂密的森林,森林的中央是一棵大楠木。树叶被画成蓝蓝的海水,海水里有很多动物在游泳。在包围着大楠木的海水里畅游的,是一头长颈鹿、一只大刺猖和一头小海豚。

其他六个孩子画的画儿,有的是巨足踏在城市上面的怪兽,有的是长着翅膀的无头巨人在充满黑烟的天空中飞,有的是全家人围着小桌子高高兴兴地在吃饭……

长颈鹿和优希也加入了画画儿的阵营。长颈鹿想起刺猬怕黑的事,画了一支点燃的大蜡烛。优希想不出画什么,就从墙壁的这一头到那一头画了一条笔直的白线。

文化节的最后一天晚上,在运动场上举行了簧火晚会。小病号们围着点燃的簧火,有说有笑,好不热闹。但是,随着火势减弱,只剩下中间一团火即将消失在黑暗之中的时候,大家不由得安静下来。

从大海那边传来海潮的声音,从山上传来虫子的鸣叫,从树上飘来绿色的香味,跟木头燃烧时爆裂的声音和味道混在一起。

优希站在长颈鹿和刺猬之间,心情平静地看着那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变蓝变白,大火烧出的灰白色粉末被吸上去,融入星光闪烁的夜空。

看红叶的季节过去了,院子里的树木有一半落了叶子,虫子的叫声消失了,小鸟的踪影也难得见到了。

12月初的一天,优希的主治医生小野对优希说:“根据你现在的情况,又可以安排你临时出院回家过周末了。本来应该夏天就出院的,转眼过去三个多月了。主任说,你可以做出院准备了,你是怎么考虑的?”

优希的脑子一下子乱了。的确,最近她的情绪稳定多了,感情也不再处于封闭状态,生活也开始有规律了,甚至有喜有悲,能够接受相当复杂的现实,而且不再觉得自己是很肮脏的了。但是,如果回家过周末的话,又得切断感情的电源,回到冰冷的空虚之中去。

于是,优希摇摇头说:“我还没有信心回家过周末。”

小野鼓励地笑笑:“不必担心。就你的情况而言,马上出院也没问题。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还在住院。身体很好,心情也不错嘛。就差那么点儿信心了。”说着把拳头举到眼前,给优希加油儿似的晃了晃。

在净水罐前边,优希跟长颈鹿和刺猬谈了这件事,两人表现出吃惊和困惑。其实他们自己也将面临出院的问题,谁也不可能在医院里住一辈子,但他们此刻好像把自己的事给忘了。

“回家过周末可不行。”长颈鹿先说话了,说完看了刺猬一眼,“你说呢?”

刺猬点了点头,又慎重地考虑了一下说:“可是,永远不回去,恐怕办不到吧……”

长颈鹿想都没想就说:“当然办得到!”

刺猬问:“怎么办?”

长颈鹿回答不上来,狠狠地往围着净水罐的金属网上踢了一脚:“那还是让她回家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跑是跑不了的吧?”

“怎么跑不了?跑了最好。”

“往哪儿跑?”

“往哪儿跑都行,现在正是好机会。”

“马上就会被抓回来。我们已经被盯上了……再说,天越来越冷,露营还不得冻死啊!”

“她要是回家的话,太危险了。”

“这我知道。但是,要现实点儿,考虑问题要周全点儿……”

“你的意思是我考虑问题不周全是吧?”长颈鹿说着推了刺猬前胸一把。

刺猬立刻反击,推了长颈鹿一把。

“别打了!”优希小声叫道。

两人立刻住手不打了。优希难过地转过身去,前额顶在金属网上。栅栏里边杂草枯黄,露出干燥的地皮。那只野猫最近一直没有出现过。

长颈鹿叹了口气,嘟囔着说:“她的事跟谁都不能说……连她妈都不相信她……”

听了这话,优希紧紧地抓住金属网,一言不发,任海风吹打着脸颊。枯草摇动着,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

“对了,让她回不了家。”刺猬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什么?”长颈鹿不解地问。

“她爸爸妈妈来接她的时候,要是出个事故什么的不就回不了家了吗?”

“那事故是那么容易出的吗?”

“制造事故嘛。”

“啊?……”

“制造大事故的话会出问题,制造一个让她回不了家的小事故就行了。比如说制造一种不祥之兆什么的。”

“这个想法倒挺有意思的。”

两人开心地笑了。优希回过头来,看见的是他们雪白的牙齿。

医生决定12月8号星期六让优希临时出院回家过周末。

那天吃早饭的时候,长颈鹿和刺猬悄悄地冲着优希伸出大拇指,预祝他们的计划成功。快到中午的时候,雄作和志穗穿着冬装出现在病房里。他们先跟医生小野打了个招呼,然后到食堂跟优希见面。

雄作满面笑容:“情绪不错嘛。难怪那个年轻的医生说,没有必要住院了。”

志穗虽然还有几分担心,但也笑着说:“医生说你积极参加文化节,还经常开心地笑呢,是真的吗?”

优希什么话都没说。

志穗盯着优希的脸说:“如果是真的,妈妈太高兴了。运动会上妈妈看见你笑了,还看见你跟朋友们关系很好。那天我是第一次觉得住院这一步走对了。”

“现在用不着说这些了,快回家吧。回家以后慢慢说。”雄作焦急地说。

优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长颈鹿和刺猬到底要干什么,她现在还不知道。周围根本没有他们的身影,好像早就不在病房里了。

“怎么了?东张西望的。”志穗说了优希一句。

优希想,也许他们已经放弃他们的计划了。哪儿那么容易制造什么事故呢。要是他们勉强去搞,威胁到他们自己,优希心里反而会觉得不安。但是,一想到他们放弃了,脚步不由得感到沉重起来。在志穗的反复催促之下,优希才慢吞吞地朝停车场走去。

“看你,怎么走路呢!快点儿!”志穗又说了优希一句。

快到停车场的时候,优希听见长颈鹿和刺猬在叫骂:“去你妈的!放开我!”她快步超过雄作和志穗,循声奔去。

在雄作的车旁边,两个医院停车场的警卫人员,正在把长颈鹿和刺猬的胳膊拧到背后,强迫他们跪在地上。

“放开我!去你妈的!”两人骂着,挣扎着。突然看见优希出现在眼前,立刻停止叫骂,老实了。

随后赶来的雄作问警卫是怎么回事,一个警卫问雄作:“这是你的车吗?“

“是啊,怎么了?”

“这两个孩子淘气,想扎了你的车胎,正在动手的时候,被我们抓住了。”警卫说。

车轮旁边,改锥、锥子、榔头、钉子丢了一地。优希见过这些工具,都是在准备文化节的时候用过的。

雄作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两个孩子。”

刚刚赶到的志穗说:“这不是在运动会上一起吃饭的那两个孩子吗?”

雄作说:“对,没错儿!”

警卫问:“知道他们是哪个病房的吗?”

雄作犹豫了一下说:“大概是八号病房楼的。”

两个警卫对视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雄作看见警卫那不怀好意的苦笑,感到非常不愉快,瞪着长颈鹿和刺猬大声训斥道:“你们到底打算干什么?!”

长颈鹿和刺猬低着头,一言不发。

志穗问:“轮胎没放炮吧?”

警卫说:“应该没问题,他们刚要动手就被我们抓住了。”

尽管警卫这么说,雄作还是把四个轮胎挨个儿踢了踢:“好像是没什么问题。”

志穗说:“既然没什么问题,咱们就快走吧,不然就得等下一班渡轮了。”

“怎么处置这两个孩子呢?”雄作不甘心地问。

“只能交给医院方面处理了。让院方教育他们以后不要再干这种事。”志穗说。

两个警卫连连点头:“把他们交给病房,让医生好好教训他们。不过还好,没出什么大事,这回就原谅了他们吧,我们以后也多加注意。”

雄作还想说什么,在志穗的目光的催促下,只好说:“优希!快上车!”说完自己先坐在了驾驶座上。

优希看着长颈鹿和刺猬,慢慢钻进车里去。长颈鹿和刺猬抬起头来看着优希,脸上流露出抱歉的表情。优希朝他们点点头,意思是没关系,不要紧的。

他们的行动虽然失败了,但他们说到做到,没有说谎。想到这里,优希感到欣慰。在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为她担心的人,有为了支持她而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的人……剩下的,就要靠自己了。

车开了。在车里,雄作一个劲儿地问优希关于长颈鹿和刺猬的事,优希一个字都没回答。

很久没有坐船渡海了。大海失去了夏日的光泽,好像所有的光都被吸进了大海的深处,埋没在大海那铁青色的波涛下面了。

他们还是先到志穗的娘家去接聪志。自从聪志夏天那次发烧以来,优希还没有见过他。优希下了车,跟在志穗身后进了姥姥家。

跟姥姥和舅妈打招呼的时候,聪志大概是听见了,从里屋走出来。只见他表情僵硬,认生似的不愿靠近优希。

优希走过去蹲在聪志面前,装作小狗的样子叫了一声:“汪!”

聪志吸溜一下把流出来的鼻涕吸进去,生气地叫了两声:“汪!汪!”

优希道歉似的呜呜叫着,聪志“呜——汪!”地大叫一声,扑到姐姐怀里,鼻涕蹭了优希一身。优希掏出手绢,帮他把鼻涕擦掉。

到了德山市家中,吃完晚饭洗了澡,优希说要跟聪志一起睡,聪志板起面孔说随便。雄作说,都累了,各睡各的吧。优希说不累,志穗说,姐弟俩这么长时间没见了,就在一块儿睡吧。结果优希还是跟聪志一起睡的。

直到第二天坐上回医院的渡轮,也没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因为志穗总在他们身边,雄作根本没有机会跟优希单独在一起。

星期天傍晚,优希在父母的陪同下回到了医院。

雄作走进病房跟护士说,有八号病房楼的两个男孩子想扎他的车胎。护士说已经批评了他们,正在让他们反省。

父母回去以后,优希回到自己的病室。经过食堂时优希往里边看了看,没有长颈鹿和刺猬。经过楼梯时,又往上看了看,只见俩人站在楼梯上,正抱歉地看着优希。优希朝他们微笑,但他们的表情还是很僵硬,优希不好意思地向他们竖起大拇指,他们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身上的力气一下子跑了个精光,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3

“可是,这样下去能行吗?”长颈鹿和刺猬在想着同一个问题。

12月15日星期六,优希又回家了。长颈鹿和刺猬被护士监视着,不能采取任何行动,心急如焚。可是第二天,优希又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俩人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担心起另一个问题来。

“这样下去,她很快就会出院的。”长颈鹿说。

“是啊,出院以后谁还敢保证不出事儿呢。”刺猬说。

“怎么办呢?”两人心烦意乱。一会儿想:“要是她爸爸不在了就好了……”一会儿又想:“不过,我们早晚也得出院……三个人最终还是得各奔东西。”

“能在森林里生活吗?住在洞穴里,没吃的了就下山到城里去偷……”俩人想像着在森林里隐居的生活,笑了。但最后还是自我否定地叹气、摇头。

12月21日星期五,养护学校分校第二学期的结业式结束以后,三个人来到净水罐前面。优希找长颈鹿和刺猬有话说。

明天优希就要临时出院回家了。医生小野说,明天回去以后可以一直在家呆到1月4号,回医院后提交冬假日记。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1月中旬就可以出院了。

长颈鹿和刺猬听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优希也是不知所措。三个人默默无语地在那里站了半个多小时。

第二天,优希被父母接回家去,长颈鹿和刺猬呆呆地站在楼梯下,目送优希远去。

下午,医生小野分别找长颈鹿和刺猬谈话,谈话的内容基本上是一样的,问他们是否愿意回家过圣诞节、过元旦,希望他们早日出院,还说现在就可以跟他们的家长联系,因为他们最近情绪稳定,基本上恢复正常了。小野认为这是在医院治疗的结果,长颈鹿和刺猬却不这么认为。

那个暴风雨之夜,在明神山的森林里,三个人互相说出了长期积郁在心里的愤怒和仇恨,感到轻松了许多。同时,没有任何伪装的赤裸裸的自己,被另外两个人认可,觉得没有任何价值的自己被另外两个人接受。打那以后,不管是由于希望被理解的胡闹,还是由于得不到理解的胡闹,都没有必要了。

可是,突然出院的话,俩人谁也没有地方去。

八号病房楼的孩子出院,有以下三种情况:一是病情好转回家;二是病情加重转院;三是亲属不在了,被送到其他儿童福利机构。

两人回到病室,躺在各自的床上,想像着将来自己会住在什么地方。即使院方跟家里联系了,也不会有人来接他们的,最终还得到明神山的森林里去住。他们漫无边际地瞎想,消磨着时光,过了一天又一天。

圣诞夜,在八号病房楼的食堂里,医务人员为不能回家过节的八个孩子举办了一个圣诞晚会。主任水尾出钱为孩子们买了两个大蛋糕,护士们凑钱买了各种各样的节日礼物分给孩子们。长颈鹿得到一个玩具坦克,刺猬得到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

晚会上有说有笑的主要是大人,孩子们为了不使大人们扫兴,也勉强露出笑脸。八号病房楼的大多数孩子特别敏感,生怕自己被大人讨厌,尤其害怕大人无视自己的存在。长颈鹿和刺猬也属于这种孩子,他们强作笑脸参加晚会,跟大家一起吃蛋糕,大人们问好吃不好吃的时候,也点头说好吃。

晚会结束以后,孩子们回病室睡觉。由于兴奋,病房里直到夜里12点才安静下来。长颈鹿和刺猬考虑着优希的事,迟迟难以入睡。大约在凌晨两点左右,病房大门处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知道了知道了,你只把我的孩子叫出来不就行了嘛!”是刺猬的母亲的声音。

刺猬翻身下床,跑下一楼。只见穿着豹皮花纹大衣的麻理子正在往大门里挤,三个护士挡着她不让进。

麻理子看见刺猬下来了,大喊:“嗨!过来!”一边喊一边朝刺猬招手。从远处也能看出她喝醉了。

见刺猬走过来,麻理子大声嚷嚷起来:“一年不就有一次圣诞节嘛,大老远地跑来了,这帮人却一个劲儿地说什么规则规则的,真不懂人情世故!”说完推开几个护士,挤进来抱住刺猬就亲,一边亲一边说,“圣诞快乐!我的孩子!”

刺猬闻到一股呛人的酒气。

一个男护士说:“我们理解您的心情,可是,已经两点了呀!”

麻理子翻着白眼珠看着男护士,任性撒泼地说:“我不是开着一家酒吧嘛,没办法呀!”说完突然又笑了,“其实呢,我的夜生活还没结束,今天晚上我还有第三次聚会呢。有个混蛋说,冬天的海好像放焰火,所以我就开车到这边来了。过来以后,我当然就想看看我的孩子嘛。多可爱呀,让我舔舔。”说完抱着刺猬的脖子就在他脸上舔起来。

刺猬都快哭了,默默地忍受着母亲的酒味儿和香水味儿,也接受着所谓母爱的温暖。

“行啦!这是你儿子,不是你养的小狗!”一个护士实在看不下去了,插在麻理子和刺猬之间,把刺猬挡在身后。

麻理子瞪着护士:“胡说什么呀你!谁把儿子当小狗啦?”

护士也不示弱:“你考虑过孩子的情况没有?考虑过孩子的心情没有?你不觉得这样做会伤孩子的心……”

不等护士说完,麻理子使劲儿拍了拍手包,大骂道:“混蛋!你倒教训起我来了!你理解一个被人当做精神病的孩子的母亲的心情吗?”她推了那个护士一把,又逼进一步,“我喜欢他,才把他送到这个医院里来的!我想给他把病治好了,才交给你们那么高的住院费的。要是把他当小狗,早把他扔了!要不早就把他掐死了!”说着就用手指掐住了刺猬的脖子。

刺猬抬头看着母亲,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反抗的意思。

“住手!”男护士严厉地制止道。

麻理子冷笑一声,掐着刺猬的脖子拉到面前,把自己的额头靠在刺猬的额头上:“这孩子不是活得好好儿的吗?我没扔了他,一直跟他在一起生活。有时候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我每次都给他买好面包,留下钱。是不是啊?”

刺猬一声不响地看着母亲的眼睛。

“我活得也不容易呀。在那么不容易的日子里,我把他生了下来……后来情况越来越坏……”麻理子说着说着,眼睛突然潮湿起来,她的额头跟刺猬靠得更紧了:“噢,我的生一郎,你的名字里有生活的生字。你听妈妈的话吗?你想妈妈吗?”泪水从她那化着浓妆的眼睛里流出来,变成黑色的,“噢,生一郎!就这样,妈妈还在顽强地活着……你不恨妈妈吧?不恨,是吧?”

刺猬看着流着黑色眼泪的妈妈,点了点头。

“真的?”麻理子问。

刺猬又点了点头。

麻理子把流出来的鼻涕吸进去,破涕为笑:“……你这个爱撒谎的小兔崽子!”

突然,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老板娘!老板娘!你跑到哪儿去了?”

麻理子放开刺猬:“好了,好好过圣诞节,元旦我就不来接你了,明白啦?有混蛋男人在我身边,累死了。好好儿跟小朋友们在一起玩儿吧!”说完转身就走了

刺猬发现了麻理子掉在地上的包,捡起来连鞋都没穿就追出去,拉住了麻理子的毛皮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