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1997年 仲秋(1 / 2)

永远是孩子 天童荒太 17584 字 2024-02-18

1

连续下了好多天的雨终于停了。久违了的晴朗的日子,天高云淡,澄清碧蓝。

早上6点半,优希离开笙一郎的公寓,向自由之丘车站走去。

优希知道自己还处于紧张状态。她穿着灰裤子、黑上衣,背着装有白大褂的挎包,不管怎么说都觉得有点儿别扭。

进入9月以后,虽然早晚多少有点儿凉,但中午即便是下雨,气温也经常超过30度。

商店街的街灯,已经用塑料制的红叶装饰起来,正在进行秋季大甩卖。

为了赶在早上交接班之前到达医院,更好地掌握病房的情况,优希特意出来得比较早。尽管如此,站台上已经有很多人了。一个多月没上班,看着上班高峰时间的人流,优希觉得有点儿害怕。

优希坐上了开往横滨方面的一辆不太挤的电车,她觉得有人在监视着她,但她没敢确认。警察几乎每天都问她聪志有没有跟她联系过。

志穗火化以后,优希一直带着她的骨灰住在笙一郎的公寓里。在没上班的这段时间里,优希到被烧毁的家去看了看,去邻居家,去住过的医院,向有关人士赔礼道歉,还多次接受了消防队和警察的询问。

这些天,优希吃不下,睡不着,身体疲劳至极,虽然明知道自己长期休假会影响医院的工作,但实在没有精神去上班。另外,弟弟聪志被怀疑是放火犯,也不愿意跟医院里的同事见面。

今天能打起精神去医院上班,一个原因是受到了护士长内田女士的鼓励。从护士长那里,优希了解到患者们都在盼着她回去,终于心动了。内田女士列举了很多患者的名字以后说:“大家都很想你,像爱母亲一样爱你,像盼着母亲回家一样盼着你呢,有的患者想你想得都哭了。”

优希从笙一郎那里听到过同样的话。笙一郎去医院看望母亲麻理子回来以后说:“我家老太太自从你休假以后,几乎不怎么吃饭,还大闹过好几次。”笙一郎还劝她,上班以后心情也许会好一些的。

优希想,自己不可能一直住在笙一郎的公寓里。虽然笙一郎说住多久也没关系,但自己心里总是觉得过意不去。医院的单身宿舍倒是有空房间,不过优希不想再给医院添麻烦了。存折什么的都跟家一起被烧了,万幸的是银行卡在优希手里,添置几件衣服,租房子交个保证金什么的还够。优希不打算在烧毁的家那块地皮上重新盖房子,她想把那块地皮给卖了。关于火灾保险,笙一郎去保险公司查过了,已经过期,志穗也没有加入人寿保险。

优希在武藏小杉站换乘南武线电车,在鹿岛田站下车以后,看了看一家房地产公司的玻璃上贴着的出租房子的广告。看广告时,玻璃上映出优希身后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的身影。走近多摩樱医院大门的时候,后边不再有人跟着她,前边却有人在等着她。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医院大门一侧,显然是一个盯梢的警察。优希进大门时朝那个男人点头打招呼,那男人避开了优希的视线。

优希在更衣室换上白大褂,坐电梯上八楼。这时应该是患者们刚吃完早饭的时间,从电梯里一出来,优希看见大厅的椅子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都在65岁上下,男士穿一身工厂的工作服,好像是出入医院的修理工什么的。女士穿着住院服,大概是优希不在的时候住的院。

两个人正在说说笑笑地谈论着什么,见优希走过来,男士站起来,满脸和气地笑着,礼貌地跟优希点头打招呼:“早上好!”

优希连忙点头回礼:“早上好!”

女士大概是因为有病,没有站起来,但也转过身子礼貌地笑着,温文尔雅地跟优希打过招呼以后,搭话说:“好像是第一次见到您。”

优希站在二人面前:“对,我最近休假来着。”

“我是三天前住的院,叫岸川,以后请多关照。”女士说。

男士连忙向优希鞠躬:“给你们添麻烦了,请多关照!好漂亮的护士小姐啊!”边说边感叹地摇着头。

优希以为他是个修理工,有点儿迷惑地看着他。

女士看出来了,介绍说:“啊,这是我丈夫。”说完笑着批评说,“看你,穿着这身衣服就来了。”

男士不好意思地抓着头皮:“对不起!我上班从这儿经过,顺便过来看看。”

女士气质很好,举止安详,男士却显得有点儿粗俗,动作和语言也显得没有教养。作为夫妇,让人觉得很不相称。

“您是来探望病人吗?”优希问那位男士。

“不是。现在又不是探视时间。我是因为做了一个噩梦,坐立不安的……要是不过来看看,不放心。对不起!”

女士提醒丈夫:“看你,要迟到了。”

男士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那我中午再来。”

“别勉强,从工厂到这里得半个小时呢。就算到了这儿就回去,午休时间也完了。”

“没事儿,来的路上就能把午饭吃了……那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哎呀,这是在医院!”

“说的也是。啊,护士小姐,这个,给大家买几盒点心吃吧……”男士说着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把钱包掏了出来。

优希正要谢绝,女士先说话了:“行啦!你这不是找着挨批评嘛!还不快走!”

“对不起!我这人没什么教养。我太太,还请您多加关照。”说完朝女士摆摆手就坐电梯下楼了。

女士目送男士上了电梯,扭头对优希说:“请您别见笑。”

“看您说的,您那位当家的对您真好。”优希说。

女士把头一摇:“那不是我当家的。”

“什么?您刚才不是说……”

女士微笑着:“啊,倒是结婚了,但我从来不跟他叫当家的。从刚结婚的时候起,他就不让我叫他当家的。他说,我不是你的当家的,你的当家的是你自己。”

“……是嘛。”

“您能帮我一把吗?”

优希这时才注意到女士身边放着拐杖,连忙扶着她站起来,同时向她做了自我介绍。

女士听了惊奇地说:“您就是护士长助理呀!太好了!我还一直在抱怨自己运气不好呢。”

优希没听懂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解地看着她。

女士文静地笑着:“你来了,这里的生活就更加愉快了。我才住了三天院,就听见患者们念叨了你几十次。我听了以后心想,我住院的时候那位护士长助理不在,运气真不好。正觉得遗憾呢,您来了,真是太好了!”

“看您说的。”优希边说边扶着女士回病室。

患者们刚吃完早饭。优希跟夜班护士见面打招呼。患者们听见优希说话的声音,能走动的纷纷走出病室来看优希,楼道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优希朝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我给大家添麻烦了!”可是,优希的声音马上就被淹没在大家的笑声中了。这么长时间没上班,患者们的态度并没有让她感到不好意思登门,优希很自然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当然,也不能说一切都跟以前完全一样。警察为了了解情况,利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询问了很多人,而且直到现在还有警察在医院里埋伏着。别的病房医生和护士,以至医院办公室的职员,都在有意识地疏远她,甚至用好奇的眼光看着她。

也许是内田女士打过招呼的缘故吧,老年科的护士们对优希的态度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优希对此表示感谢,但也很注意自己的言行。

聪志来医院找优希那个晚上跟优希一起值夜班的护士,见到优希时觉得很窘:“实在对不起您!”说着眼泪都快下来了。她不但被警察询问了好多次,还被医院领导问过好多次,有的同事甚至骂她是叛徒。她感到压力很大,连辞职都考虑过了。

优希赶紧反过来安慰她,说自己给她添了麻烦,劝她千万不要辞职。患者大多数装作不知道优希的事,但也有的在背地里悄悄议论。看到这种情况,内田女士笑着鼓励她说:“别往心里去,习惯了就好了。”

当然,跟以前一样喜欢优希的患者还是挺多的。那个刚住院的岸川女士,虽然听到了人们的议论,但仍然把优希当做值得信赖的人。

那些患痴呆症的病人见到优希,哭着问她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在,有的还像小孩子似的撒起娇来。笙一郎的母亲麻理子,尖叫着抱住优希,拉着她的白大褂半天不放手。

第二天,笙一郎来到医院,名义上是看望母亲,实际上是来看看优希情绪安定下来没有。他看着麻理子安祥的面容,放心地对优希说:“这下可好了,如果她再那样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地胡闹,医院方面还不得强迫她出院哪。”

“怎么会呢!”优希笑着说。

说是这么说,优希心里清楚,目前对于麻理子这种痴呆症,还没有什么特效药,再住多长时间的也是徒劳的。老年科的目的是为了让那些患老年性痴呆症的人得到康复,就麻理子的情况而言,已经不适合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了,应该转到有精神病科的医院去。麻理子是由优希介绍住进医院的,目前优希这种情况,对麻理子长期在这所医院住下去也很不利。

“不要紧的,你母亲的事就交给我吧,一定给她治好。”优希对笙一郎说。

笙一郎淡淡一笑:“谢谢你。”

优希看着熟睡的麻理子说:“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我尽力报恩。”

“哪里谈得上什么恩不恩的。”

“我还想尽快搬家。”

“等你的情绪更稳定一些再说吧,反正以前我也在事务所住惯了,一个月回不了五天家。”

优希看到笙一郎的眼圈都是黑的,关心地问:“工作不顺利?”

笙一郎爽快地回答说:“挺顺利的呀。”

由于聪志的事,笙一郎的工作肯定受到很大的干扰,笙一郎现在的负担一定是很重的。优希想到这里:“你可要保重身体啊。”除此以外,优希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了。

“你也一样。”笙一郎用安慰的口吻说。

一个星期一眨眼就过去了。

好像是要把休假期间的损失补回来似的,优希拼命地工作着。她连着打了两个夜班,早晨交班以后,内田女士命令她回家休息。优希觉得还不困,于是利用这个机会到房地产公司看了看。考虑到上班方便,她打算在蒲田一带找一间公寓,虽然还没有最后决定下来,总算是看上了一间。

下午5点,优希回到自由之丘的笙一郎的公寓。稍微喘了口气,倦意袭来,优希在床上躺了下来。啊,好久不知道什么叫困了。

“我把老太太烧了!”聪志站在医院昏暗的电梯间,对优希说。

优希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是,聪志又哭丧着脸说话了:“我活下去可以吗?”

“胡说什么呀!”优希不由得教训道。

聪志把手里拿着的纸交给优希:“老太太……烧了。是我烧的!”聪志身上充满灯油的臭味儿。

优希大脑的一隅在说,这是在梦中。可是,她却能感觉到跟她一起值夜班的护士的视线。那个护士的身影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不管怎么说,先得离开这里。优希拉起茫然不知所措的聪志,上了电梯。电梯一气坠落下去,在梦中居然也能感到头晕目眩。

“在那个家里,父亲跟姐姐干了些什么……我一直被蒙在鼓里,糊里糊涂地活到现在!”聪志靠在电梯的内壁上小声嘟囔,他的脸扭曲着,“所以,我把那个家给烧了。管它是以前的家还是现在的家!我就是想把我们的家烧了……本来我想连我自己一起烧了,可是气浪把我推了出来。等我醒过味儿来,已经倒在家门外边了。不可饶恕啊!自己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不负责任,惊慌失措,自己一个人逃了。要是大火烧到别人家,再烧死别人……我不是人哪!可是,我没别的办法,没别的办法呀!我身上流着那种血呀!”

“不是!不是的!”优希大叫着。

电梯停了,门开了,聪志走出电梯,在黑暗中回过头来:“姐!”

听到弟弟用小时候的叫法叫自己,优希的眼睛潮湿了。

“咱妈的事……对不起了……我也没办法!”聪志说完,消失在黑暗中。

优希要追上去,可电梯门在她的眼前关上了。慌忙去把按钮,却找不到。电梯迅速上升,难受得直想吐,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优希忍不住大叫起来……

优希醒了,睁眼一看,自己睡在笙一郎卧室的床上。外边的天暗了下来,已经点了,不知不觉睡了两个小时。优希起来冲了个澡,想简单弄了点儿吃的。这时,门铃响了。她以为是笙一郎来了,开门一看,是一位年轻的小姐。

“我叫真木广美,在长濑先生的事务所工作。”来者自我介绍说。只见她穿一件黑色无袖连衣裙,束一条红腰带。一张可爱的脸,眉毛修整得很漂亮,像一个时装模特儿。她做完自我介绍,马上不客气地问,“你就是久坂优希吧?”

“是。”

“我有话跟你说,你现在方便吗?”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但从表情举止上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在有钱人家长大的娇小姐。

“啊,给我买衣服的就是你吧!谢谢!”优希听笙一郎说过真木广美,从她的服装上就可以看得出来,“到家里来吧……说是这么说,其实这不是我的家,有点儿奇怪是吧?”

“在门口就行。”广美拒绝进屋,鼻翅一鼓一鼓的,“不过,在外边容易走漏风声,还是在门里边吧。”

“走漏风声?”优希不解地问。

广美朝外边一努嘴:“我不是为你弟弟的事来的。”广美故意大声说,她是说给盯梢的警察听的。

进门以后,广美关上门,转过身来小声说:“不过,还真跟你弟弟有关系。”她站在原地没有进客厅的意思,“首先我要声明的是,今天是我自己悄悄来的,长濑先生不知道。关于这个问题,他不让我多嘴……但是我觉得我不得不多嘴了!”

“站在这儿说话怎么行呢?到里边来,坐下慢慢说。”优希劝道。优希被广美的气势所震慑,打算缓和一下。

广美没有理会优希的礼让,积压在心头的愤懑好像找到了发泄的地方,瞪着优希继续说:“虽然不能说是你的责任,但你确实给我们事务所添了不少的麻烦!”

“怎么了?”优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为了打听你弟弟的下落,警察转着圈儿把事务所的客户问了个遍,你弟弟的事弄得满城风雨。客户有的中止合同,有的前来询问……你应该知道,律师这行当,向来是信誉第一,企业法方面的律师尤其要讲究信誉。人们也许觉得企业界很大,实际是个非常狭小的世界,律师之间的竞争相当激烈。你弟弟的事,让我们律师事务所的信誉一落千丈,别人肯定要利用这个机会挤掉我们。尽管赏识长濑先生的才干的人很多,但以后争取新客户的工作将会变得非常困难,这关系到我们事务所的存亡问题!”

优希大吃一惊,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有想到过。

“你还不知道你弟弟在哪儿吗?说句你不爱听的话,这样躲躲藏藏的,跟承认自己犯了罪是一样的。”

优希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儿。”

“我来找你,当然也有我个人的目的。”广美停顿了一下,用更加自信的口吻说,“我通过司法会考,实习结束以后,打算成为长濑先生的事务所的正式职员。要是连事务所都存在不下去了,我怎么办?警察在盯你的梢,要是长濑先生的家被警察盯梢的流言传出去,我们事务所的信誉会受到很坏的影响,工作就没法开展了。你为什么要一直住在这里呢?”

优希从广美那兴奋的语气中悟到了她的真意:“你喜欢他?”

广美心虚地看了优希一眼,但立刻挺起胸膛回答说:“是的,我喜欢他。你呢?”

优希没有直接回答广美的问题:“我知道给他添了麻烦,但没想到添了这么大麻烦……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我会尽快从这里搬出去的,房子已经找到了。”

“真的?”广美的表情缓和下来。

“喝杯咖啡吧。”优希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希望对方拒绝。

广美想说的话说完了,期望得到的回答也得到了,满意地说:“不了,时间长了,外边的警察又该瞎猜疑了。再见!”说完开开门,朝优希点了点头就走了。

优希插好门,回到厅里坐下,叹了一口气,用双手蒙住了脸。一种说不出的疲劳感袭来。并不是因为刚才的事,她经历的事情已经太多,神经都快麻木了。这是一种沉重的疲倦。

“这样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心里想了好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优希就这样长时间地坐着,一动不动。

电话铃响了,不知道响了多少次,优希才抬起头来。一看钟,都10点多了,不知不觉已经坐了两个小时。优希摇摇头,尽量使自己清醒起来,伸手拿起电话:“喂!喂!”

没有回音。优希正要把电话挂了,对方苦笑着说话了:“是姐姐吧?”

“聪志…”

“你以为是谁呢?你为什么在这里?长濑先生在旁边吗?”

优希平息了一下紧张的情绪:“不在,他住在事务所里。我在他这儿借住几天。”

“是吗?那太好了。我也正想问问姐姐的情况呢。本来想打长濑先生的手机,又怕他呆的地方不便说话。姑且不说事务所,长濑先生家里的电话不至于被窃听吧。”

“你现在在哪儿?这些天是怎么过的?身体还好吗?身上有钱吗?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这么多问题你让我回答哪一个呀?”聪志苦笑着打断了优希。

优希生气了:“你知道我是多么为你担心吗?家怎么样了,妈怎么样了,你知道吗?妈妈的骨灰就在我身边,还没有地方安置呢!”优希说着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来,“你知道给多少人添了麻烦吗?尽管如此,大家还是热情地伸出手来帮助我们,这些你都知道吗?”

聪志不说话了。

“聪志!”优希喊道。

“姐姐……你好坚强啊。”聪志说,没有一点儿嘲弄的意思。

“我还说得上什么坚强……”优希说话的声音低沉起来。

“钱,我的银行卡上还有……”聪志平淡地说,“最初那几天,我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什么地方了。我看到所有人的眼睛都觉得害怕。住在便宜的旅馆里,不离开房间一步。我觉得这么活下去等于加重自己的罪过……干脆把一切都结束了算了……”

“别胡思乱想!”

“我去扫墓了,父亲的墓。安放骨灰的时候,我见过的,完全忘记了。那墓是那么的渺小,跟他本人一样渺小。”

“不许这么说。”

“那你说应该怎么说?应该怎么说?”聪志的声音变得粗暴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又嘀嘀咕咕地问:“姐姐,你已经原谅他了吗?你能原谅他吗?”

优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规劝聪志说:“回来吧,聪志,先跟母亲和好,然后跟警察把事情的经过都说了。”

聪志抽抽搭搭的,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我不会说的,也不想说。绝对不让任何人知道,我把这一切全都带走,不管以什么形式,让它结束在我这里。姐姐,开始你的新生活吧,我正想跟长濑先生说,让他好好照顾你呢……”

“聪志,说了吧,说出来你就轻松了。”

“不行!坚决不对任何人说!一切都是我的罪过。我这样做,不只是为了姐姐和我,也是为了我们久坂家呀!……姐!你多保重!”

“聪志!快回来,姐姐求你了!”

不管优希怎么拼命地叫,聪志还是把电话挂了,轻轻地把电话挂了。

2

这些天,梁平一直在笙一郎的公寓盯梢。由于找不到聪志的行踪,伊岛异常焦躁,命令四处盯梢,梁平默默地服从了命令。

除了昨天晚上,笙一郎事务所的一个叫真木广美的年轻姑娘以外,没有其他人来过。与其说梁平是在盯聪志的梢,倒不如说他是在盯笙一郎的梢,他痛苦地等待着笙一郎回来。如果看见笙一郎进去他可能会对优希死心,也可能会打笙一郎一顿,不管怎样,三个人之间的关系都会发生变化。梁平甚至希望干脆把三个人之间的这种关系彻底毁了,因为他已经无法继续忍受这种暖昧不明的关系了。

整整一个夜晚,梁平没有抓到任何新线索。早上,目送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的优希上班去以后,梁平回到幸区警察署汇报情况。刚进警察署,股长久保木就把他叫去了。据可靠情报,久坂聪志曾经在他父亲的墓前出现过。伊岛要求带梁平前往调查,立刻就被批准了。

梁平用不着再去笙一郎的公寓盯优希的梢,心里反倒平静了。这样糊里糊涂地下去,还是比跟优希彻底分手的好。

梁平和伊岛坐上新干线,朝山口县赶去。

聪志父亲的墓在靠近日本海的一个叫日原的地方。那是山里的小寺庙旁边的一块不显眼的墓地。找到久坂家的墓,费了很大的劲儿。那墓太小了,几乎完全埋没在荒草中。墓碑已经倒了,好像是最近被人瑞倒的,隐约还可以看到鞋印。

有好几个当地居民看见过聪志,而且还从附近益田市的旅馆了解到,聪志在那里住过好几天。

伊岛跟寺庙的主持打听久坂家的事,但主持太年轻,只有26岁,以前的事什么都不知道。根据寺庙的记录,17年前安葬的正是久坂雄作,向上可以追溯到雄作的母亲,以及雄作的祖父和祖母,但是在记录里找不到雄作的父亲。

伊岛要去久坂的邻居家调查雄作的过去,梁平反对,说难道这有什么意义吗?

“也许能发现聪志跟父母之间的纠葛的原因。”伊岛不顾梁平的反对,还是找了几个模模糊糊地记得久坂家的事的老人。可是,只了解到雄作吃奶的时候,他父亲在外边找了个年轻女人出走了,他母亲也招了个男人回家,但没几年那个男人就走了。

伊岛还问了几个雄作小学和中学时代的同学,都说雄作学习很好,可是心眼儿小,靠不住。高中是在益田市上的,毕业后到一家食品公司工作。以后除了他母亲的葬礼以外,一次都没回过家乡。伊岛希望听到的东西一点儿都没有。伊岛不甘心,给上司久保木打电话,要求到光市志穗的娘家去,久保木同意了。

志穗的娘家以前是一家大家具店,现在已经关张了。志穗的母亲和哥哥都已去世,嫂子卧床不起,身体状况很不好,志穗死了的事还没敢告诉她。比聪志大七岁的表哥,继承了家业,现在在当地一家公司工作。听说怀疑聪志放火烧死了志穗,赶紧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好像生怕连累了他。他提供的情况不过是舅舅雄作很聪明,舅妈志穗很漂亮,优希因哮喘病住过院,聪志经常流鼻涕之类的无关紧要的事。

“聪志的父母之间有没有什么不和?”伊岛问。

聪志的表哥只是摇头而已。

伊岛和梁平在光市住了一夜,第二天到德山市的优希以前的家去了。优希原来的家已经拆掉盖了公寓,邻居只记得优希家是一个和睦的家庭,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另外,最近没有谁见过聪志模样的年轻人。

梁平和伊岛一直调查到日落时分,才在车站各买了一盒盒饭,坐上新干线打道回府。伊岛没有得到什么线索,闷闷不乐,连饭都没怎么吃。梁平更关心的是雄作。这个做父亲的怎么会干那种事情呢?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优希家的环境跟别的地方没有什么大的差别,绝对看不出造成那种悲剧的要素。

“为什么?干那种……”梁平不由得说出口来。

“什么为什么?”伊岛看了梁平一眼。

“啊,没什么,想点儿心事。”梁平说着把没吃完的盒饭放到了座位下边。

伊岛也收拾了盒饭,看了看手表说:“回到搜查本部就得11点多,会大概开完了。给头儿打个电话,咱们在新横滨站解散吧。今天你得回去看看。”

梁平听出伊岛话中有话,忙说:“我把出差报告赶出来,您回家吧。”梁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算蒙混过关。

伊岛沉默了一会儿,不高兴地说:“去‘奈绪’看看,你小子最近根本不露面了。”

梁平避开伊岛的目光:“……工作太忙。”

“那天散会早,我约你去,你不是也拒绝了吗?”

“不想喝酒。”

“想喝也没的喝了。”

“什么?”

“关张了。”梁平转过头来看了伊岛一眼。

“从此不再开张。”伊岛接着说。

“为什么?”

“问你自己吧!”伊岛忿忿地说。

梁平耐不住寂寞,问道:“是因为身体不好吗?”

“啊,脸色很不好。她自己说是累了,没有什么病。”

“您见过她了?什么时候?”

“就是那天,我约你去的那天。你不去,我就约另一个跟我同年参加工作的警察一起去。他说最近‘奈绪’关门了。我打了半天电话没人接,放心不下,就直接过去了。确实没亮着灯,门上贴着一张停业布告。我看见二楼有灯光,就喊了两声。奈绪子出来,我站在门口问了问情况就回来了。”伊岛说到这里停住了。

梁平静静地等待着伊岛说下去。车窗外的灯光飞快地闪到后方去。

“久坂聪志的家失火那天,啊,也许是第二天,从那时候开始,她就经常关门,说是身上没劲儿,最后彻底关张了。我跟她说,要是有病呢,就到医院去看看,她说身体没问题,就是觉得累。还说要把房子卖了,搬到北海道她哥哥那里去,说着还勉强笑了笑,可是,脸笑了,眼睛没笑。我问她是不是因为有泽,她说绝对不是。不过,我听那口气,除了因为你,不会是因为别的。她反反复复地说跟你没关系,还说她不能原谅她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我正想问你呢。”伊岛转过脸来,表情严肃地看着梁平,“男女之间的关系,按说局外人不该多嘴。但是,那孩子的父亲对我有恩,他死了以后,我把那孩子当成自己的女儿。是我把你带到她那里去的,我有责任,不能看着不管。”

梁平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伊岛压抑着心头的愤怒,一口气说下去:“去看看,好好跟她谈谈,至少这一点你还做得到吧。我虽然不是她的亲生父亲,但我的心就像被人抓挠似的难受。那孩子活到今天多不容易啊。你这个任性的家伙,让她伤心,让她痛苦,我能坐视不管吗?”

梁平回答不上来,一直到新横滨车站下车也没抬过头。

梁平站在奈绪子家门前,果然看见了伊岛说过的那张停业布告。探头看看院子里,杂草丛生,花叶枯萎,很长时间没有人收拾过这个院子了。

二楼的灯亮着。梁平没喊也没叫,而是绕到后门去。他有后门的钥匙。原先在后门堆着的装啤酒的箱子不见了。梁平掏出钥匙打开后门,进去以后又把门插好。脱掉鞋子,开了灯,进了这个以前他当作自己的家的小酒店。店里的坐垫摞在一起,柜台上的烟灰缸也摞在一起,柜台里边的水池上搭着的抹布,已经干透了。店里依然打扫得很干净,可是气味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没有酒味儿,没有下酒菜的味儿,更没有客人们留下的烟味儿什么的。

“是梁平吧?”从楼梯处传来奈绪子的声音。

梁平“啊”了一声,算是回答。看着下楼下了一半的奈绪子,应该说什么呢?梁平犹豫了。

“吓了我一跳。”奈绪子爽朗地说。她一边故意啪达啪达地下着楼,一边说,“我还以为是小偷儿,正想大声喊人呢。”奈绪子笑着站在了梁平面前。

奈绪子穿一件茶色薄毛衣,蓝裙子,头发披散在肩上,没有化妆,本来白白的皮肤显得青白,而且没有光泽。

“怎么这时候来了?案子破了?”奈绪子越是爽朗,梁平心里越是难过。

“你身体没事儿吧?”

“没事儿啊,怎么了?”奈绪子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跟梁平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走到了柜台里边。

“别在那儿傻站着了,至少得喝杯茶吧。要不就喝酒脉箱里还有三瓶啤酒。”奈绪子从碗橱里拿出一个杯子,放在梁平面前,“门口的停业布告看见了?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有点儿累了,又是季节转变期,容易生病,到底是老了。”奈绪子说话时一直没有看着梁平,说完自嘲地哈哈笑了笑。

梁平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跟奈绪子说话。奈绪子从冰箱里拿出啤酒,瞥了梁平一眼:“坐下吧。”说完启开了瓶盖儿。啤酒沫儿喷出来,弄湿了她那纤细的小手。她好像在忍受着什么痛苦似的静止了一会儿,啤酒沫儿消下去的时候,微微颤抖着吐了口气,马上又恢复了笑脸,“成香槟酒了。也好,让我们来祝贺一下!”说完把酒瓶放在柜台上,用抹布擦了一下弄湿了的毛衣袖口。

梁平终于开口说话了:“这么长时间没跟你联系,是我不好。”梁平隔着柜台站在奈绪子对面,“你被送到医院里去的事,我听笙一郎说了。”

奈绪子沉默着,开始往杯子里倒酒。

“我不知道以什么理由来看你。我认为逃避是怯懦的表现,但……说什么也没有勇气朝你这边迈步……”梁平越说越感到自己卑劣,他说不下去了。

趁梁平停顿的机会,奈绪子问:“你怎么不喝酒?”她又拿出一个杯子,倒了满满一杯酒,“我也喝一杯!”

奈绪子本来是不喝酒的,可今天一口干了大半杯。

梁平看了奈绪子一眼:“听伊岛说,你打算把酒店关了……是真的吗?”

“我是这么想的。”奈绪子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身体,真的很不好吗?”梁平问。

奈绪子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呢?”

“……对顾客笑脸相迎,我已经没有那个自信了。开酒店的,没有笑脸不行吧?”

“为什么不能有笑脸呢?”

奈绪子没有回答梁平的问题。梁平觉得口渴,想伸手去拿啤酒,但那样做会靠近奈绪子,于是放弃了。

“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

“是因为我,我……”

“别说了!”奈绪子小声叫起来,嘭地把杯子放在柜台上,“不是因为梁平,是因为我,是我的责任。”

“你一点儿责任都没有,你一点儿都不坏!”

奈绪子双手捂住耳朵:“是我的罪过!求求你不要再那么说了。是我的罪过,我的罪过只能由我自己来承担!”她的双手往前一挪,捂住了自己的脸。

梁平感到迷惑不解:“罪过?你有什么罪过?”

“是我把孩子害死了,是我夺走了他的性命!我没有保护好他呀……”

“那不怨你!”梁平受不了了,靠近柜台端起酒杯,一口气把啤酒喝光,用手背抹了抹嘴,“我从来就不想做什么父亲!我怕孩子受虐待……我自己还不能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去生活,我没有排除别人的影响去生活的自信。”

梁平额头冒出令人不快的汗珠,他抬手抹了一把,搜寻着合适的词语:“所以……摆脱所有人的影响,实现真正的自立,到底有没有可能呢?从小受到的影响,能不能完全摆脱呢?我根本就不知道。而且,能够做到真正的自立,能够摆脱从小受到的影响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不存在呢?……也许存在,但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我应该做些什么,才能成为那种能够摆脱从小受到的影响的人呢?我还不知道……”

“你知道的!”奈绪子坦率地说。

梁平呆呆地看着奈绪子。

奈绪子接着说:“你的精神支柱在那里啊。你需要一个了解你的过去和现在,并且能够在各方面理解你的人……”

梁平不客气地打断了奈绪子:“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一点儿都不复杂。”奈绪子说着说着,眼睛潮湿了,“我已经明白了,我不可能成为你的精神支柱。你所需要的精神支柱,是那个叫优希的人!”

梁平想说不是,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奈绪子眼睛里闪着泪花,微笑着:“我呢,想换一种活法,所以我想学抽烟了。”说完从柜台下边摸出一盒为客人准备的香烟来。

“别胡来!”梁平制止道。

奈绪子根本不听梁平的劝阻,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擦着火柴点烟。

梁平低下头:“我讨厌年轻女人抽烟,这你是知道的!”

“我想换一种活法。我才不管别人说什么呢!”奈绪子说完吐了一口烟。

“不要做这种叫人讨厌的事!”梁平一拳打在柜台上,“你想打的恐怕不是那里吧?”

梁平在奈绪子挑衅般的笑声中抬起头来,只见强作笑脸的奈绪子眼里噙满了泪水,好像在等待着梁平打她或做出更过分的举动来。

梁平的内心也有另一个自我想那么做。梁平攥紧拳头转过身去,跑到后门,趿拉上鞋子,逃也似的离开了奈绪子的家。背后传来杯子摔碎了的声音。梁平头也不回地跑了。

3

笙一郎坐在品川站前边一家饭店的休息室里,叫了一杯咖啡。他约的那个人还没来,笙一郎一边等一边在考虑着怎么搭救聪志。

三天前的深夜,他接到优希的电话,说是聪志跟她联系过了,但不知道聪志在什么地方。

那时笙一郎想到了将来的问题,于是再次问优希到底是不是聪志放的火。优希回答说:“是。”又问是不是聪志杀死了母亲,优希说不是,但马上又有些暖昧地补充道:“请你相信这一点……”笙一郎没弄懂优希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追问了一句,可是优希没有回答。至于如何对应,笙一郎也没有想好,于是对优希说:“不管怎么说,别对警察说聪志跟你联系过了。”他所说的警察,当然也包括梁平。

上次笙一郎把一度失踪的优希接回家里以后,给梁平打了电话,本来是打算三个人一起好好商量商量的,没想到梁平把伊岛带来了。对此笙一郎对梁平一直心存芥蒂。

优希也没点梁平的名字,答应笙一郎不对警察说。关于真木广美来过的事,优希一个字没提。

第二天早上,真木广美说她去看过优希了,笙一郎吃了一惊。

“为了事务所的信誉,我想让她从您家里搬出去。”广美说。

笙一郎很生气,骂她多管闲事。

广美满不在乎地说:“不过,她正在打算从您家搬走呢,说房子都找好了。”

根据笙一郎对优希的了解,她肯定会搬走的。虽然优希不会搬到很远的地方去,但笙一郎觉得只要她一搬走,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那天,笙一郎控制不住自己想得到优希的情感,在优希洗完澡走出浴室时站到了浴室门口,他对此感到非常后悔。尽管优希并没有责备他,而且他也没有性能力,但他当时就认为优希肯定会离开他的公寓的。

“嗨!早来啦?”有人在跟笙一郎打招呼。抬头一看,面前来了两个男人。

穿着皱皱巴巴的西服,脸上浮现出狡猾的笑容的叫平泉,比笙一郎大五岁,司法研修所时代的同班同学。因“知情者股票交易罪”被捕,委托笙一郎做他的辩护律师,春天被保释出来以后还没见过面。以前的平泉号称企业兼并专家,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现在呢,律师资格被取消,弯腰弓背像只馅媚的猫。今天他要求笙一郎抽出半个小时的时间,说什么也要见一面。

另一个40岁左右,西装笔挺,神态自若,一眼便知是个有能力的商人。只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时眼珠转得太快,让人觉得讨厌。

“对不起,对不起!长濑先生这么忙,还来耽误您的时间。”平泉连讽刺带挖苦地说着,坐在了笙一郎对面。

西装笔挺的商人客气地说了声“请多关照”,坐在了平泉旁边。

笙一郎劝平泉他们点饮料,自己也换了一杯咖啡。平泉称那个商人为企业经营顾问,那人连名片都不往外掏,微微点点头,又说了一句“请多关照”。

平泉突然笑了一声:“听说在你那儿吃闲饭的律师出了事,跑了?”

笙一郎一惊:怎么连他们都知道了?但他不露声色地说:“别这么挖苦人行不行?谁在事务所里,就叫吃闲饭的律师。那么,给他发工资的呢,就叫老板律师?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的律师就叫演员律师?这就是一贯标榜平等的人说的话吗?太幼稚了吧!”

平泉冷笑一声:“不管是什么叫法,反正是你那儿的新手出了毛病,造成客户跟你解约,够你为难的。”

“没有什么解约,更没有什么为难。”笙一郎并没有撒谎。虽然连广美都担心客户中止合同,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损失。跟少数几家容易惹麻烦的公司中止合同,完全是为了事务所的运营更加健全。的确,跟效益好的公司签订新合同的数量也许会减少,但那些经营困难的公司,是离不开笙一郎这位精通破产法的专家的。

平泉被笙一郎的态度触怒了,纠缠不休地说:“我知道你一直一个人干,听说你刚雇用了一个新手,还以为是个多么出色的人物呢。你是不是只顾看他的业务水平,没管他的人格怎么样啊?跑得快的时候别忘了看脚底下,否则会摔跤的!”

“说的太对了,真是过来人哪。”笙一郎反击道。

平泉脸都气歪了,用手敲打着椅子的扶手说:“别挖苦人!打落水狗算什么本事!”

旁边的商人说话了:“冷静,冷静点儿!”

这时店员送咖啡来了。商人一边往咖啡里放糖,一边温和地说:“长濑先生帮了你,你说话应该礼貌一点嘛。”

平泉为了使自己平静下来,不住地点头。过了一会儿,央求似的对笙一郎说:“再帮我一次行吗?你知道,我女儿还在上小学呢。出事儿以后,我老婆跟我离了……不过,那些逼债的人说,还债跟你的户口本上少了谁没关系……”

“平泉!”商人制止道。

可是,平泉的话就像决了堤的洪水,谁也挡不住了:“有的混蛋还说什么,申请破产了也不管,要一辈子缠住不放,甚至说什么,你不是还有一个那么可爱的女儿吗?”

“平泉!你还有完没完了!”商人突然变得粗暴起来。

平泉的肩膀哆嗦着,低下了头。他赌博输红了眼,为了还赌债,犯了“知情者股票交易罪”,为此失去了很多,也许他从一开始就被人算计了。

“行了行了!平泉,你回家吧!”商人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像赶走一条野狗似的向平泉挥挥手,“你可以走了,以后的事用不着你多嘴,我跟长濑先生直接谈。事情要是顺利呢,我会按说好了的价儿给你介绍费的。”

平泉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退场,临走前不放心地看着笙一郎,恳求道:“拜托了,帮这位先生提供点儿有用的情报。比如说,不动产或股票下跌,账外损失膨胀的时候,再比如说,公司衰败,经营者想保住自己的财产的时候,或者需要可转让票据的时候……明白了吧?”

笙一郎看了商人一眼:“噢,原来是吃这碗饭的!”

那商人没有否认,往咖啡里放了好几勺糖,津津有味地喝着很甜的咖啡。他的工作是趁企业破产,金融机构和法院没有正式介入之前,帮助企业卖掉动产或不动产,从中渔利。

笙一郎明白平泉的意思,他是想让笙一郎向眼前这个商人泄露企业秘密,以达到赚钱的目的。

平泉见笙一郎没答应,站在那里不愿意离开,又叮嘱道:“他只需要提供情报,最多介绍他跟客户见一面,这你是做得到的吧……拜托!”

“平泉!”商人在催他走。平泉只好聋拉着肩膀走了。

看着平泉的身影消失在饭店的大厅里,商人说话了:“怎么样?”

笙一郎的目光转向商人:“什么怎么样?”

商人微微一笑:“也许你觉得有点儿可笑,但我觉得没什么可笑的。”

笙一郎说了声对不起,叼上一支烟。眼前这个商人确实有点儿可笑。点上烟,笙一郎说:“都是人们经常谈论的话题,没有什么可笑的……为了钱走投无路而犯法,而道德沦丧的人们,最后总有的说。”

“说什么?”商人没听懂笙一郎是什么意思。

笙一郎耸了耸肩:“谁也没有走投无路。你也没有走投无路吧?”

商人不出声地笑了:“我也常听人们说,在旁观者的眼里看来是非常诚实地生活着的人,被追究起来,总是有他的理由。谁也没有走投无路,做了又怎么了?真的,我也不是走投无路了,所以请你帮帮忙……即便给谁添了麻烦,又没见过面,就算做得有点儿过分,谁也不会追究的。”

笙一郎哼了一声:“你也用同样的话撺掇过别人吧?”

商人从容不迫地说:“一说出这样的话来,大多数人都会安心的。这种话说不定是推动社会发展的动力呢。”

笙一郎放下烟,端起咖啡,不客气地问:“你推动得挺认真的吧?”

“认真不认真我不知道。”商人歪着头,姿势不那么端正了,说话也随便起来,“所谓认真的概念实际上是很模糊的。首先,自古以来,认真做过的事情到底有没有,这还是一个疑问。这并不局限于这个被人们称为无节操的现代社会,古代社会也是一样。人们干了这种事,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就伤害了某些人……如果所有的人都对自己做的事情负责,该还的还,该罚的罚,那是谁都活不下去的。特别是社会的中心人物,选择了这种活法……就没有干我们这一行的了,我们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所以,干我们这一行的,自古以来就有。

“尽管如此,社会还是在向前发展,这是为什么呢?”

“也许可以说只有这样社会才能向前发展吧……不管怎么说,只有这样,我们这种人才有饭吃。修改商法也好,实施反暴利法也好,一浪接着一浪,但改变不了人心。有的人很有能力赚钱,但没有能力擦干净他自己的屁股。在这些人看来,把他自己的屁股擦干净,比赚十亿日元还要难。在现实社会里,十亿日元的价值是摆在那儿的,当然也要教孩子们赚钱的方法而不是教他们怎么擦屁股。于是呢,擦屁股的工作就落在了我们这些人身上,那些人会感谢我们的。

笙一郎用观察的眼光看着对方:“你不觉得恶心吗对尔就没有空虚的感觉吗?”

“感觉?感觉多少钱一斤?感觉能当饭吃吗?长濑先生,我想告诉您的是,人生在感觉到空虚的时候大把花钱,首先会让你周围的人对你毕恭毕敬。在这些毕恭毕敬的人们中间,你会觉得自己没有被人们所抛弃。

“总是拜倒在金钱和势力的脚下,不觉得乏味吗?”

“乏味不乏味的,除此以外难道还会拜倒在别的什么东西脚下吗?低头鞠躬,你就能得到钱;昂首挺胸,你就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你追随有钱有地位的人,反过来也会得到他的认同,你会觉得自己的价值提高了。

“人与人之间就靠这种关系来维系,我看是逃不脱空虚之网的。”

“为什么?人是跟金钱和地位连着的,清清楚楚。这是可以使人感到安心的关系嘛。因为他有金钱有地位,我才对他低三下四,也才能从他对我的认同之中看到自己的存在价值。”

“如果他的金钱和地位都没有了呢?”

“那就干净彻底地放弃他,够痛快的吧?含含糊糊地继续保持联系可不行,那叫作茧自缚,早晚会出问题,不是他背叛你,就是你对他产生仇恨。我从小就陷在这种关系里拔不出来。干脆用金钱来划线,清清楚楚,用不着拖泥带水。”

笙一郎把手中的烟掐灭,把烟盒和打火机装好,很客气地说:“明白了。很抱歉地告诉您,我拒绝跟您来往。咱们从此以后没有必要再联系,我也不喜欢拖泥带水。当然,关于平泉那个还在上小学的女儿,我会考虑用别的办法帮助她的。”

商人认真地说:“那不是我的本意,是我的部下背着我去那样威胁他的。如今这么不景气,我们赚钱也不容易,大家都挺着急的。”

“那就请您多关照了。”

看见笙一郎从椅子上站起来,商人马上说:“请您拿着这个。”边说边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名片上只印着名字和电话号码,而且名字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商人又说:“现在经济不景气,土地也好,大楼也好,地理位置差的话,很难处理。连金融机关都不肯接受过去做抵押,我们做起来就更难了。不过,机会还是有的。如果能得到可靠的情报,肯定能赚钱。我对你的评价是很高的。做一个耿直的人有什么用?当然,轻率的人是不可信的。您要是需要先付款呢,那就看您的情报的价值了。可以先付给您一亿两亿的,这点能力我们还是有的。”

“没有那个必要。”

“别把话说那么绝了。您把名片收好,就算是平泉的生命保证书吧。”商人举着名片,用力点了点头。

笙一郎接过名片,迅速地塞进上衣口袋里,然后伸手去拿账单。

商人手快,一把抢在手里:“这个就不麻烦您了。我还得付您咨询费呢,半个钟头五千日元吧?就算是我买单,还欠您四千呢,下次一定还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