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盂兰盆节的焰火,优希是躺在外科的病床上看的。
所谓盂兰盆节,不过是在操场上搭起跳盂兰盆舞的高台,当地居民在上边跳一跳盂兰盆舞。焰火也就是那么回事,叫人泄气的声响,砰砰地20多下,转眼就结束了。
优希躺在床上,斜着眼睛看见窗外升起的橘黄色焰火一闪就没了。虽然只有这么一点儿焰火,外科病房的孩子们除了刚动完手术动不了的以外,都跑到操场上去看了。
根据优希手术后的身体状况,出去看看是完全可以的,护士也一再劝她到外边去,但优希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出去。
优希从八号病房楼后面的净水罐上跳下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用右手撑了一下地,造成右小指和右锁骨骨折,右手腕韧带拉伤,脸部、颈部、肩部、腰部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扭伤或挫伤。万幸的是地面杂草丛生,受的伤都不至于留下残疾。
至于为什么受的伤,在净水罐附近干什么来着,优希没对医生讲也没对护士讲,确切地说,优希根本不记得自己做了些什么。
做完手术的第二天,优希才发现雄作和志穗已经守候在床边了。志穗茫然地、默默无言地看着优希。雄作则怒容满面,一会儿用严厉的口吻问:“到底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谁说你什么了?快告诉爸爸!”一会儿又带着哭腔说,“难道你不打算活了吗?你没做什么坏事啊,优希……你可得打起精神来啊!求求你了优希!打起精神来……”
雄作好像就怕优希说话,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容不得优希开口。其实,志穗的表情也好,雄作说的话也好,都没对优希产生任何影响。在她的脑子里,除了白色的浓雾以外,什么都没有。所有的情景,所有的声音,都沉入了白色的浓雾中。
优希转到外科病房不久,长颈鹿和刺猬来看过她。那时,优希连他们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后来,总算从他们那里听说了自己从净水罐上跳下来的事,是他们把医生叫来的。他们还骄傲地说,没对任何人讲优希是从净水罐上跳下来的。
优希已经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所以对长颈鹿和刺猬连声谢谢都没说。
病情稳定之后,优希接受了精神病科主任水尾的诊察。
“你是不是想自杀来着?”水尾问。
优希精神恍惚地看着水尾,什么都没说。那天爬到净水罐顶上去,并没有明确的意图。只不过觉得已经无法忍受这种自己无法支配自己的生活而已。听长颈鹿和刺猬说,自己从罐顶跳了下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许是自己想在空中得到解放吧,或者是希望就那样飞到神山去吧。
因为优希一句话都不说,水尾的诊察很快就结束了。
外科病房里没有那种背地里欺负人的现象,因为受外伤的孩子们都知道自己很快就能出院。什么话都不说的优希,跟那些孩子根本融合不到一起。反正是“动物园”里的怪人,谁也没太在意她。
雄作和志穗每星期来看她一次。志穗总是含着眼泪坐在优希床边,除了唉声叹气就是唉声叹气,结果使优希心情更加郁闷。雄作每次都带个布娃娃什么的玩具或可爱的动物相册来,还把如何如何爱优希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爸爸妈妈打心眼儿里爱你,对我们来说,你比什么都重要。要记住这一点,好好珍惜自己。”
可是,优希就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盂兰盆节过后,知了更响地叫了几天,就渐渐地减弱了,而蟋蟀呀,金钟儿什么的却欢实起来,白天在病室里都听得见它们的叫声。听护士们说,海里水母【注】已经出来了。
【注】也叫海蛰,在日本,8月中旬的盂兰盆节以后,由于海水温度的变化,沿海开始出现大量水母,标志着秋天的到来。人们一般不再下海游泳,因为被有毒的水母叮了是很危险的。——译者注
养护学校分校开学的前一天,医生跟优希的父母商量过以后,决定让优希从外科病房转回精神病科病房。离开外科之前,优希把父亲雄作拿来的布娃娃、动物相册什么的全都给扔了。
拆了石膏,右手腕活动自如,别处的伤还有些淤血,已经不疼了。但是,心中的迷雾仍然没有消散,对于水尾的问诊还是没有反应。
病室还是原来那个样子,蜉蝣和蝮蛇都在。蜉蝣还在写她的“遗书”,看见优希回来,连个招呼都没打,就像念咒语似的宣讲起她的理论来:“有时候,世界把父母不一定就是大人这个事实忘得一干二净。有的还是孩子呢,就做了父母。说是把孩子的事都管起来,结果免不了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孩子。教育孩子并不是竞争,为什么就没有人宣传这一点呢?责备那些不成熟的父母,不就等于间接地打他们的孩子吗?”
蝮蛇看了优希一眼,又接着练起腹肌来。
美洲貘出院了。床是空的,布娃娃也都不在了。除了美洲貘以外,还有几个出院的,同时又有几个新患儿住了进来。
医生也换了。土桥走了,代替他的是一个20多岁、小个子、大肚子、呆头呆脑的新医生。大概是他对病房里的气氛还没有感知的缘故,或者说刚参加工作热情还很高的缘故吧,一见到优希,就攥起拳头鼓励她说:“好好治疗,要坚强,不要自己输给自己!”
医生没有把优希重新介绍给大家,优希呢,也觉得自己一直就没有离开过八号病房楼。
外科病房宁静,有安定感,但优希无法融入那种环境。那种健康的氛围,反而使优希觉得人们不怀好意,就连外科病房的护士们“快点儿治好!治好了好回家!”的积极呼声,优希听起来都觉得难受。
八号病房楼常常有断断续续的尖叫和意思含混的呼喊,甚至有的乱跑,有的把自己反锁在厕所里,也发生过暴力行为。可以说既不宁静,也不安定。
不过如果在这里住惯了,就会知道,尖叫也好,呼喊也好乱闹也好,一定是有各自的理由的。比如说,自己的位置被别人占了,自己的言行被别人忽视了,自己的安全受到了威胁等等。所谓的暴力行为,大半也是自己撞墙啦,用勺子柄刺伤自己的手腕等自己伤害自己的行为,而较少伤害别人。优希觉得,她以前上的学校比这里欺负别人的现象多得多。
当然,这里的孩子大多数是以自我为中心,过于看重自己。但如果自己的存在得到了对方的承认,自己也会承认对方的存在,而且可以宽容到不论对方做了什么都能原谅的程度。
病房里的老医生老护士都熟知这一点,所以他们不像新来的医生或护士那样,说那些没用的鼓励的话。
优希觉得,八号病房楼还说得过去,在这里住院至少比在外边心情好得多。回到八号病房楼的第二天,优希就到养护学校分校上课去了。课间休息时,回病房的路上,长颈鹿和刺猬关心地问了优希好几次:“不要紧了吧?还疼吗?”可是,优希连头都没有点一下。
心中的迷雾还没有消散,听到的语言也好,看到的情景也好,统统被迷雾所吞没,没有感觉,没有意识,甚至没有任何不快,只是机械地按照护士的指示去做,该吃饭了吃饭,该洗澡了洗澡,该睡觉了睡觉。
食堂里的黑板上,每天用大字写着当天的日期。好像刚刚看到9月1号,转眼又变成9月4号了。觉得下一天应该是9月5号,早饭时抬头一看,已经是7号了。
8号是星期六,很多患儿都回家过周末去了。优希这次没有被批准临时出院,一个人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消磨时间。午饭后不久,护士来叫她:“你家里人看你来了。”看到优希躺着不动,护士又大声叫道,“没听见吗?你家里人看你来了,快下来!”
在护士的催促之下,优希总算磨磨蹭蹭地来到食堂。食堂里已经有两家人了,在最里边靠窗户的桌子旁边,站起来一个人。
是母亲志穗。没有父亲雄作的影子,只有志穗一个人。志穗平时总是穿一身潇洒的套装,而今天却穿了一身很普通的衣服,白上衣,肥大的茶色裙子,鞋是便宜货,也没化妆,就像一个到附近的菜市场去买菜的主妇。优希差点儿认不出她了。
志穗淡淡一笑:“身上的伤还疼吗?脸色倒是不错。”说着把身边的椅子拉了出来。
优希木然地按照母亲的吩咐坐下,呆呆地一言不发。志穗也坐下来,眼睛看着窗外:“总觉得这天气有点儿奇怪,雨下不来,风却没完没了地刮……渡轮摇摆得厉害,说是台风正在靠近,看来真的要来了。”志穗为了打破窘态,故意用轻松的声音说。
的确,大中午的,外边却灰蒙蒙的。因为开着空调,食堂的窗户关得很严,即便这样也能听到外边树叶哗哗的响声。
“今天是我一个人来的。”志穗转过脸来对优希说。
优希闻到的不是香水味儿,而是母亲身体特有的香味儿。
“你爸爸出差去大阪了。本来我今天是来不了的,可是心里有话,无论如何想跟优希谈谈……所以就把聪志放在你姥姥家,一个人来了。出来得急,连衣服都没换……”志穗拉了一下上衣的下摆,抚弄着膝上的手包说,“从港口到医院,我是坐出租车过来的。这种天气,晚班渡轮也许不开了,我马上就得回去……”志穗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没看优希的眼睛。
精神恍惚的优希见到母亲以后一直在想母亲为什么一个人来了。既讲究穿戴打扮又注意节俭的母亲,顾不上换衣服,顾不上化妆,花那么多车钱一个人过来,一定有什么目的吧。
志穗的表情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也许是因为口干吧,她用舌头湿润了一下嘴唇:“今天我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到这里来的。就这样下去,我觉得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所以……我想把一切都弄清楚。”
志穗抬起头来看着优希,优希也看着志穗。
志穗又说:“妈妈想让优希把真话都说出来……妈妈想听你说……你能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诉妈妈吗?妈妈会耐心地听你说的……”
迷雾逐渐散去,心中的天好像就要晴了。优希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连忙转过脸去,避开了志穗的目光。
志穗拉着优希的手:“优希!看着妈妈,好好看着妈妈!”
优希没办法,只好把脸转过来看着志穗。
志穗担心食堂里其他人听到,凑近优希说:“你老老实实地告诉妈妈,你真的想自杀来着?”
优希屏住呼吸不说话。志穗靠得更近了,紧盯着优希的眼睛:“为什么想自杀?”
优希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志穗的眼睛颤抖着,继续说:“你受伤的前一天,是你爸爸送你回医院的。那天聪志发高烧,我没能送你。那天……出什么事了?”志穗的呼吸慌乱起来,她的气息吹到了优希脸上,“那天……你爸爸回到家已经凌晨3点多了。他说是勉强赶上了11点45分的末班船,为什么会那么晚……倒着往回推算,点那班船轻轻松松地就能赶上。当时妈妈只顾担心聪志的病,没顾上细想。但是,突然听说你受了伤,而且是从那么高的净水罐上跳下来的,弄不好就没命了……所以我才想起这件事来。”
志穗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潮湿了,握着优希的手也在微微抖动:“告诉妈妈,跟妈妈说实话,妈妈求你了!”
优希感到全身燥热,想大声喊叫。她躲开志穗注视的目光,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来:“……以前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声音细小而沙哑,马上就被外面的风声吞没了。
“你说什么?”
优希胸中好像燃起了大火,她想拼命把胸中的大火喷出来:“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已经跟你说过了!”连优希自己都没想到声音会这么大,食堂里另外两家人都惊异地转过头来看着优希。
“声音太大了!”志穗责备了优希一句,看了看周围又说,“本来我想跟你在外边谈的。跟护士提出了要求,可是她说医院有规定,没允许。
优希看着母亲那胆怯的眼睛,心想:“是吗?被别人听到了还是不行吧?那么坏的事情,是我干的……”
“优希,以前是以前……你不是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的院了吗?这次呢,妈妈想平心静气地听你说。就是为了这个,妈妈才费了这么大劲来看你的呀!”志穗显得焦躁不安,注视着优希的眼睛发生的微妙变化,紧接着避开了优希的注视。
优希在一瞬间全都明白了。母亲那游移的目光,慌乱的呼吸,颤抖的手,都在告诉优希,她心里的真意跟她嘴上的问话是完全相反的。
妈妈……您根本不想听我说什么真话!您在家里坐立不安,跑到这里来根本不是为了我!您是忍受不了内心的焦躁,您是自己忍不下去了才到这里来的!妈妈!您所期望的是您自己能够得到安宁!您根本不希望听到会让您惊慌失措的所谓真话!您担心的是这个家可能要分崩离析,您并不想听我说真话。您希望通过我一个人的忍耐换来全家的幸福!您希望我说谎,而且把谎话坚持到底啊!……
“优希!如果你想说以前说过的是真的,你就再清清楚楚地……”志穗战战兢兢地说。
优希站起来就朝门外走。
“优希!等等!你还什么都没说呢……”
优希好像没听见似地走出食堂,在楼道里跟一个护士撞了个满怀。护士惊奇地看了优希一眼,笑了。优希看到这笑容,觉得自己内心的秘密被看穿了,痛苦难耐,转身朝病房大门跑去。
“优希!”是母亲志穗在呼喊。
优希穿着拖鞋就跑出去了,护士也在后面叫她。
离开连接着门诊楼的走廊,优希跑向病房后面。病房和围墙之间种着的百日红在大风中摇摆,深粉色的花瓣纷纷落地。
优希来到净水罐前边,三米多高的罐顶上站着两个人,是长颈鹿和刺猬。只见他们迎着海风张开双臂,衬衫和裤子在大风中飘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好像可以飞起来。”长颈鹿兴高采烈地说。
“迎着风跳下去,说不定真能飞起来。”刺猬伸展着身体说。
优希想爬到罐顶去,跟他们站在一起。他们说得对,在罐顶上轻轻跳起来,就会像风筝一样飘向无边的宇宙。
“哎呀!”俩人同时看见了优希,向她挥手。他们被大风刮得后退了两三步,差点儿掉下去,赶紧稳住身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长颈鹿眼睛瞪得圆圆的,对优希说:“风好大啊!”
刺猬则微笑着:“想知道什么感觉吗?上来吧!”
“我可以上去吗?”优希问。
两人对视了一下。
长颈鹿挠着头发说:“可别再受伤啊!”
刺猬在罐顶上蹲下来说:“很危险,真的!”
优希满不在乎地爬上了围着净水罐的金属网。
“优希!你要干什么!”
“你们俩!快下来!”
背后传来志穗和护士的喊声。
志穗在优希越过金属网之前,一把抓住她的衣服,把她拉下来,喘着粗气大声嚷嚷着:“你打算干什么呀!”
护士命令长颈鹿和刺猬赶快下来。
志穗瞪着他们,歇斯底里般地叫喊着:“就是你们挑唆优希爬上去的!上次也是你们挑唆的!”志穗在优希那里没有得到她所希望得到的回答,把气都撒到长颈鹿和刺猬身上了。
为了赶渡轮,志穗尽管非常替优希担心,还是在一个小时以后回去了。
长颈鹿和刺猬虽然没有被扣分,但受到了医生和护士严厉的批评。
这天晚上,优希说什么也睡不着觉。风越刮越大,窗外的树木剧烈地摇晃着,窗户也被风吹得吧嗒吧嗒地响。同病室的蝮蛇回家过周末去了,屋里只剩下优希和蜉蝣。
“把病房刮起来,刮到谁都不知道的无人岛上去才好呢。”蜉蝣喃喃地自言自语着。
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是地震前的地声?是大海的怒号?还是山体滑坡?……不管是什么,优希一点儿恐惧感都没有。旁边的病室里传来的尖叫声,护士哄小孩似的安慰声,楼道里拖鞋拍打地板的声音,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安静一会儿。
2
优希从病房里消失了。
长颈鹿和刺猬比护士们发现得还早。早饭时坐在饭桌前没怎么吃饭,午饭时就不见了。他们当时就问了优希同屋的蜉蝣:“海豚怎么还不来吃饭?”
优希的外号叫海豚,虽然她本人还不接受,但患儿之间已经叫开了。
“海豚?不在病室里呀。”蜉蝣摇摇头。
比起昨天来,风也大了,雨也大了。早上护士说了,台风将于今天傍晚到夜间通过四国地区,叫大家注意安全,不要跑到外边去。
因为是星期天,大部分患儿都回家了,只有三个护士值班。倦容满面的护士们已经没有精力一个一个地确认留在病房的患儿。
长颈鹿和刺猬悄悄地窥视了诊察室,还请蜉蝣看了女厕所,哪儿都没有优希的影子。两人偷偷地溜出病房楼,来到门诊楼。小卖部里有不少其他病房的没回家过周末的孩子,挤在漫画架子前翻阅漫画,还有不少孩子在大厅里乱蹦乱跳,但是哪儿都没有优希。
这时,医院的有线广播响了:“八号病房楼的同学们,请马上回病房去!”也许是护士们发现优希不在了。
刺猬忽然想到:“是不是又到净水罐顶上去了?”
“走!看看去!”长颈鹿说完拔腿就跑。
两人跑到大门口,随便拽了两把别人放在门口的伞,转身穿过门诊楼朝八号病房楼后面的净水罐跑去。
风雨比想像的猛烈得多,伞几乎撑不住,他们紧紧抓住伞把,顾不上雨水打在身上,拼命朝净水罐跑。为了防止住院的孩子再爬到净水罐上去,医院在净水罐周围加上了铁丝网。这里没有优希。他们又跑到养护学校分校的教学楼去找,还是找不到。没办法,俩人只好回八号病房楼。
刚进大门,聚集在诊察室门口的大人们同时回过头来。除了三个值班护士以外,还有没来得及换上白大褂的护士长和另外几个医院职员,表情都非常严肃。
“你们到哪儿去了?”一个男护士厉声喝道。
两人默默地放下伞,换上拖鞋,一言不发。
“说了不要跑到外边去,你们就是不听!出问题的总是你们!”男护士的声音更大了。
护士长对那个男护士说,算了算了,然后看看长颈鹿和刺猬耐心地问:“你们在哪儿看见久坂优希了吗?”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
“啊……那,你们回病室去吧,注意别感冒了,好好暖暖身子。”
两人装作回病室上楼,走到一楼拐向二楼的平台时就停下来,偷听大人们的谈话。只听护士长说:“取得各病房的协助,再好好在医院里找找,要是还找不到的话……”
要是还找不到的话,就要到院外去找了,跟上次优希在明神山失踪一样,车站啦,通往松山市的公路啦,城里的商店啦,甚至还要到海边去找。
听到这里,长颈鹿和刺猬不由得对视了一下。
“森林……”长颈鹿小声说。
“楠木……”刺猬点头表示同意长颈鹿的看法。
两人回到病室,同屋的另外两个同学还没回来。由于台风的影响,一定会有很多临时出院的同学回不来的。俩人爬上床,拉上帘子,铺开被子假装睡觉。
“你猜,优希在森林里干什么呢?”长颈鹿问。
“不知道。恐怕没带伞吧。”刺猬说。
“这么冷,说不定会冻死的。”
“也许她就想死吧。”
“别胡说八道,她跟蜉蝣可不一样。”
“不过,至少她有一种希望被埋在森林里的心情吧,即便不想死……”
两人悄悄下床,各自从床底下找出一双还算说得过去的运动鞋抱在怀里,蹑手蹑脚地朝防火楼梯那边溜过去。值班的男护士正在楼下商量找优希的事,俩人没遇到任何阻拦就溜出了病房。
他们首先来到运动场上存放体育器材的仓库前,打开早已把密码记在了心里的密码锁,进了仓库。在仓库一角的一个架子顶上,有一个不会惹人注意的黑色垃圾袋。动作敏捷的长颈鹿爬到架子上,把那个黑色垃圾袋拿下来,掏出一红一蓝两个双肩背的包,红的是长颈鹿的,蓝的是刺猬的,里边装着他们平时从医院里偷的救灾用品或食品,是他们准备逃出医院远行时用的。
他们把包里的塑料雨衣拿出来,先把包背好,再穿上雨衣,走出仓库锁好门,透过围着运动场的金属网朝大海的方向看去。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是从这儿翻过去的。”长颈鹿说完一纵身爬上了金属网。
“是啊,她往海里走的时候,我们还以为她是人鱼公主呢。”刺猬紧跟着爬了上去。
平时碧蓝而平稳的大海变得黑乎乎、阴森森,巨浪好像要把整个沙滩卷走似的。巨浪的上方,黑云滚滚,飞溅的水沫,吹到脸上。流进眼睛里的不只是雨水,还有溅起来以后被狂风刮过来的海水。因为怕爬到半截儿滑下去,也不敢松手擦一下眼睛,眨眨眼继续往上爬。
风更大了,金属网摇晃着,好像要把他们甩下去。长颈鹿和刺猬互相鼓励着,终于先后翻了过去。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朝明神山跑去。
登山道水流成河。混合着泥土的茶褐色的浊流,顺着山坡哗哗地往下淌。走在登山道上,泥水没过了他们的脚脖子,拐弯处甚至没过膝盖。为了避免被狂风刮下山去,他们的身体尽量贴近山坡,一步一步地向上爬。泥水中的石块撞在脚腕或小腿上,被爬风刮断的树枝打在脸上,疼痛难忍。雨衣根本不起作用,泥水从下面溅起来,连短裤都湿透了,但是他们一点儿都不觉得冷。气温本来就不低,而他们的热情更高。上山以后,虽然丝毫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但他们一点儿都不怀疑优希就在森林里。
集体登山疗法时休息的地方到了,俩人离开登山道,扑倒在林中草地上。喘了一口气,刺猬把后背转向长颈鹿,长颈鹿撩起刺猬的雨衣,从刺猬的双肩背里掏出一罐饮料。
长颈鹿自己先喝了一口:“登山道太危险了。”说完把饮料递给刺猬。
刺猬一边喝饮料一边提议说:“在森林里走吧。”
他们喝完饮料,没有随意扔掉空罐,而是把它装进包里,然后才向密林深处走去。去路不时被暴风刮断的树枝挡住,身体不时滑倒在被雨水浸湿的草地上,他们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跟优希一起吃过的木莓果子已经落光了。
雷声紧跟着闪电在轰鸣,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雷电就会落到自己头上,但此刻的长颈鹿和刺猬根本顾不上这些。而且,狂风被树木挡住,雨水被草地分散,走起来比在登山道上轻松多了。
穿过被暴风刮得摇摇晃晃的橡树林,他们终于看到了山顶。他们认定优希就在长着那棵巨大的楠木的森林里,但为了确认方向,必须先爬上山顶。
山顶上没有任何遮挡,狂风刮得他们睁不开眼,站不住脚,只好手脚并用向前爬,结果弄得浑身是泥。他们四处搜寻着优希的身影,顾不上呼喊,能把眼睛睁开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头顶上的黑云滚滚而来,就像要把他们吞没似的,吓得他们直缩脖子。尽管已经把重心降得低低的,但稍一疏忽,说不定就会被那黑云卷走。
在山顶上转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看见。他们精疲力竭,靠着供登山者休息的长凳坐在地上,继续向四周观望。
“为什么不在呀!?”为了不使自己的声音被狂风淹没,长颈鹿拼命地叫喊着。
“到森林里去!”刺猬的声音是从胸腔底部发出来的。
就在这时,他们背后的天空亮起来了。回头朝大海那边一看,只见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庞然大物,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掠过海面向他们扑了过来。
那是一个灰色的顶天立地的活物。巨大的身躯高速旋转着,好像要把整个医院吞下去。那是云构成的,还是雾构成的?也许是错觉吧,他们只觉得那是个活物。
“那是什么呀?”长颈鹿指着那个活物问。
“龙卷风?”刺猬眨着眼睛。
突然,电闪雷鸣,海面上那个庞然大物扭动着脖子,好像在用可怕的眼睛瞪着山顶上的长颈鹿和刺猬。
两人发出一声尖叫,撒腿就跑。身体被爬风吹着,脚下却被野草绊着,两人同时摔了一个嘴啃泥。顾不上吐出嘴里的泥巴,他们朝着优希呆过的密林深处,连滚带爬,狂奔而去。跑在前面的长颈鹿又摔倒了,后边的刺猬收不住脚,一下子扑在他身上。两人抱成一团,叽里咕噜地滚下了山坡。
3
狂风暴雨嗷嗷怪叫着,从各个角度向森林发起猛攻,试图征服每一棵大树,然后捣毁森林的指挥中心。可是,森林的中心地带在茂密的树木的保护下,不但感觉不到危险,甚至连黑夜里的风雨声都不觉得那么可怕。
对优希来说,寒冷远远超过了恐怖。躺在围着藤蔓和树根的洞穴里,真想被森林埋起来了事。可是,难耐的寒冷使她躺不住了,她抱着双膝坐起来。
眼前的大楠木保护着她,风雨打不进来,山上流下来的雨水也被蔓草挡住,基本上流不进洞里。但是,她冷得受不了,饿得也受不了了。早饭要是多吃点儿就好了,想到这里优希很后悔。
早饭吃了两口就跑出来了,什么准备都没有。她觉得自己的行动是很自然的,所以走出医院大门时一点儿也没有觉得紧张。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也许是因为她顺手拿了别人一把伞,用伞遮住了脸的缘故吧。
走到登山道之前,伞还能挡雨,可开始爬山以后,伞就不起作用了,等爬到山顶,一阵狂风就把伞刮跑了。当时,优希的衣服虽然湿透了,但由于她在不停地活动,加上憧憬着在森林的怀抱里安睡,根本没有感觉到冷。
可是,真正到了森林里,在那个洞穴里躺下之后,才觉得越来越冷了。再加上一天没吃东西,冷得手脚直哆嗦,牙齿直打颤。
对于死亡,优希一点儿都不感到可怕。然而对于饥饿和寒冷,她却感到受不了。她不由得痛恨起自己的肉体来,她咒骂自己的肉体背叛了自己的意志。
是在天黑之前下山呢,还是在洞里忍饥挨冻呢?优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至少现在还不想下山,可是,要想跟上次一样在森林的怀抱里安睡,看来是不可能实现了。优希觉得自己好悲惨,她把脸埋在两膝之间,委屈得差点哭出来。
就在这时,优希突然听见了树枝被折断的声音。她直起身子,竖着耳朵细听,又听见了啪卿啪卿的,脚踩在水里、踩在草上的声音,好像是什么巨兽正在走近。优希尽量往洞穴的深处移动着,下意识地摸索着身上有什么可以用来防身的武器。当然,她什么武器都没有,她所能做的只是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膝盯着洞外。
从粗大的楠木后面闪出一张黑黑的脸,那张黑脸探进洞里看了看,高兴地说:“在这儿哪!”
“真的!”从楠木后面又闪出一张黑黑的脸。
他们不但脸是黑的,连身体都是黑的,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落叶和野草。两个黑影绕过楠木,坐在了楠木的根部。
“这地方可真不错,雨也淋不到,风也吹不到。”
“是啊,可以说是山上最安全的地方了。”
两个黑影你一言我一语,嬉皮笑脸地跟优希打趣。优希听了觉得恶心,又使劲儿往洞里边靠了靠。黑影们觉得优希的反应不可思议,互相看了一眼,噗哧一声笑了。
“我说的呢,刚才一头栽进洼地的泥巴里了。”
“沾了泥巴的光,要不是泥巴当了缓冲垫,还不得摔坏了。”
两人同时抹去脸上的泥巴,露出长颈鹿和刺猬的本来面目。
“是你们?为什么……”优希一下子瘫软下来。
两人微笑着靠近洞口,长颈鹿用试探的口气说:“我们给你送饭来了。”
刺猬也用同样的口气说:“还为你准备了音乐呢。”
两人说完脱掉雨衣,取下双肩背放进洞里。长颈鹿掏出饮料和压缩饼干放在优希面前,刺猬打开了便携式收音机的开关。
调子明朗的民歌,冲破丝丝拉拉的杂音,在洞穴里回响。
大楠木的轮廓渐渐地融入暗下来的森林里,风暴更加猛烈了,好像要把大树连根拔掉。整个森林呜呜地叫着,好吓人。
这是一个很久以前挖的洞。洞壁修得很结实,加上树根紧紧地抓着泥土,绝对没有坍塌的危险。洞穴的面积有三平米多,高度将近一米,三个孩子坐在里边绰绰有余。优希把长颈鹿借给她的睡袋披在肩上,靠墙坐着。长颈鹿和刺猬合披一个睡袋,坐在优希对面。由于有了睡袋,再加上三个人的体温,洞里一点儿都不觉得冷了。
优希开始说什么也不要睡袋,后来经两个人左说右劝,总算接受了他们的好意,而且跟他们一起吃压缩饼干,喝饮料。
收音机一直放在洞口,播放着民谣、流行歌曲、古典音乐,还有无聊的笑话,台风预报什么的。长颈鹿和刺猬在洞里坐定之后,基本上没跟优希说话,优希也没跟他们说话,全仗这个小收音机打破沉默的局面。
洞外茂密的树叶之间露出的星星点点的天空完全暗了下来,洞里黑得已经互相看不见对方的脸了。突然,优希听见一种异样的喘息声,跟在病房里听到过的那种陷入呼吸困难状态的孩子的喘息声差不多。
“刺猬!你是不是害怕了?”长颈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