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997年 盛夏(2 / 2)

永远是孩子 天童荒太 18036 字 2024-02-18

“喂!久坂!久坂护士长助理!”对方急切地叫着。

优希用手指按下挂听筒的挂钩,电话被切断了。她把电话里吐出来的电话卡重新插进去。笙一郎?他有电话吗?尽管对笙一郎是否有电话表示怀疑,优希还是随意拨了一个电话号码。在等待对方接电话的时候,优希闭上了眼睛。

“喂!”电话里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优希没说话。

“喂!喂!喂!……您哪位?”

优希还是不说话。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明白了什么:“优希?”

闭着的眼睑裂开细细的一条缝,光线挤进眼睑后面的黑暗中。

“我知道了,你是优希!”

光芒四射,驱走了黑暗,展现在优希眼前的,是无边的大海。优希闻到了海水的香味,明神山上吹下来的山风,拂干了身上的汗。

“刺猬?”优希终于说话了。

对方屏住呼吸,回答说:“啊……我是刺猬。”

“刺猬你……你在哪里?”海边一个人都没有,无边的沙滩,平静的海面,身后是连绵的群山。没有一个人影,只有浓密的树叶在风中摇摆。

“我在事务所里。你呢?你在哪儿?那是什么地方?”

“好像是在医院附近,我也说不清楚。”

“什么医院?”

“双海儿童医院嘛。你在说什么呀!”一时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优希感到不安起来,“刺猬?”

“哎……我在这儿。”

“长颈鹿呢?”

“那小子不在这儿……我们都在等你,在找你啊!”

“看不见!我看不见你们!哪儿都看不见刺猬,也看不见长颈鹿……”优希回头看看山,又回头看看海,还是看不见人影。是太阳被云遮住了吗?海也失去了颜色,山也沉入了灰暗。优希感到害怕,“刺猬……我怕……”

“知道了。不要紧的!我一定去帮助你!你知道吧,我们一定去帮助你!”是刺猬强有力的声音。

优希受到了鼓舞:“……我知道,你们俩一定会来的。”

“那是什么地方,再告诉我一遍。”

“不是告诉你了吗?双海儿童医院附近,具体位置我说不清楚。”

“好,听我的,做几次深呼吸,要是闭着眼睛呢,就把它睁开,好好儿看着眼前的东西。”

优希虽然觉得有点儿害怕,还是照着刺猬说的话去做了。先做深呼吸,然后睁开了眼睛。

“看见什么了?”刺猬问她。

“电话。”优希老老实实地说。

“什么颜色的?”

“绿的。”

“好,慢慢抬起头来,肯定能看见地址和电话号码,念给我听。”

优希抬起头来,还真看见了地址和电话号码。地址是用汉字写的,不要紧的,都是在学校里学过的汉字。可是,优希念法有点儿奇怪:“宇宙的宇,奈良的奈,树根的根。”

“区号呢?”

“没有,只写着交叉路口。”

“好的,宇奈根交叉路口。电话号码呢?”

优希照着念了一遍。

“明白了。我马上就去!在那等着,别动地方!”

“长颈鹿也来吗?”

“不……我一个人先去。”

“长颈鹿生我的气了?”

“没有,没生气,他也正为你担心呢。呆在那儿别动,我会不停地给你打电话的。电话铃响的时候,一定要接电话。记住啦?”

优希回答说记住了,这时,身后有人敲门,优希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表情严肃,正在敲电话亭的门。优希不由自主地抬起左手,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小臂,啪地一声挂上电话,推门走出电话亭就朝河边跑。

“等等!你的电话卡!”身后传来那女人的喊声。

优希咬着自己的小臂,头也不回地穿过自行车专用道,朝着茂密的草地深处跑去。跑着跑着,颌部的肌肉没有了力气,总算松开了咬着小臂的嘴。由于运动服的布料又厚又结实,小臂才没被咬出血来。优希双手抱膝,一屁股坐在了草丛里。

眼前有几朵浅粉色的花,那是石竹花【注】,是表面柔弱而内心坚强的日本女子的象征。在一片深绿中开着有数的这么几朵石竹花,可怜又可爱。优希被这几朵花吸引住了,她把脸靠着花躺了下来。

【注】石竹别名洛阳花,石竹科石竹属,是宿根性不强的多年生草本花卉,多作一、二年生植物栽培。 花期自春至秋,花顶生枝端,单生或成对,也有呈圆锥状聚伞花序,花径不大,仅2至3厘米,但花朵繁茂,此起彼伏,观赏期较长。花色有粉、红、淡紫、白等。原产中国。分布很广。除华南较热地区外,几乎全国各地均有分布。——欧阳杼注

天空跟石竹花一样,也是浅粉色的,这不是在明神山森林里见过的天空吗?在明神山森林里,没有怀疑和责备,只有照顾和安慰,体贴和宽容。

“刺猬……长颈鹿……”优希轻声叫着。

“优希,不要紧吧?”一片寂静中,有人关心地问。

“好累啊。”优希诉说着自己的苦恼。

“啊,知道,你太累了。”

听到这充满了感情的话语,优希热泪盈眶。

“我……已经不想活了……不想活了,一件好事都没有。”一种想撒娇的冲动油然而生。

“嗯,可不是嘛。”既不是否定,也不是鼓励,而是诚心诚意的接受和理解,“不过,你不是已经坚持下来了吗?吃了那么多的苦。了不起啊,优希……你真的很了不起!”

听了这话,优希觉得自己的身体一下子飘了起来,飘向那无限的宇宙。

“刺猬?长颈鹿?”

“我是刺猬。”有人在她的耳边说。

优希感到有人在轻轻地摇她,于是说:“我想睡了,可以吗?”

“啊,睡吧。”

优希飘出明神山的森林,向大海飘过去:“……刺猬!”

“怎么了?”

“我喜欢你。”

“……别哄我了。”

优希笑了。耳边响起了海潮声。

5

优希从医院出走那天夜里,在幸区警察署开完搜查碰头会以后,梁平来到被烧毁的优希家的废墟前。

小路入口处站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梁平掏出证件给他看过之后,走了进去。夜空下,黑乎乎的骨架依然耸立着,丝毫看不到有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看着这片废墟,简直不敢相信优希的家曾经建筑在这么小的一块地皮上。

第二天,梁平仍然按照上边的搜查计划继续在多摩川搜索可疑物品。他想去找优希,可是作为一名警察,他不可能离开搜查现场,而且也不知道到哪儿去找。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看见有便衣警察在多摩樱医院前边盯梢。

这天晚上的搜查碰头会之前,伊岛对着梁平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苦涩的汇报,干部的呵斥,碰头会还是老一套。碰头会结束后,梁平从幸区警察署出来,站在了第二京滨路旁的一个加油站前。虽已接近深夜,公路上依然车水马龙。气温没怎么下降,一点儿风都没有,让人觉得憋得慌。

15分钟以后,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梁平身边。从车牌可以看出,是一辆私家用车。

车后门开了,后座上坐着股长久保木。久保木用眼睛命令梁平上车,梁平刚钻进车里,车就开动了,开车的是伊岛。他们没说到哪儿去,梁平也没硬问。

黑色小轿车顺着第二京滨路往北开了一段,拐进府中街道,又一直走了一会儿,就到了武藏小杉车站。

梁平偷眼看了看久保木和伊岛的侧脸。

久保木懒散地坐在座位上,几乎滑下去的样子。他自言自语地说了句:“都是一身汗臭啊。”紧接着叹了口气又说,“伊岛,多少天没换衬衣了?有泽的衬衣都让草给染绿了吧?真把你这美男子糟蹋了。”

梁平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正如久保木所说,衬衣上到处都是被草染绿的痕迹。

“有泽!伊岛正在追踪久坂聪志,你知道吗?”

听到股长的提问,梁平抬起头来,小声回答说:“知道。”

久保木盯着前方不动声色地说:“负责追捕放火犯的同事们也在追踪久坂聪志。老跟伊岛撞车,挺难办的。”

梁平看了伊岛一眼,伊岛默默地开着车,一言不发。

“解剖结果出来了,听说了吗?”久保木问。

梁平把脸转向久保木:“没有。”

“死者在火灾发生之前已经死了,窒息而死。至于具体情况,因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很难断定了。”

“死者是谁?”梁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几个字来。

“已经在牙科医生那里找到了跟死者一致的X光照片,确认死者是久坂志穗。”

梁平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眼前浮现出在双海儿童医院住院时见过的志穗的身影。棕色的头发,没有一根白发,脸上也没有一点儿皱纹。虽然总是拧着眉头,满脸忧郁,但那双黑眼睛,谁见了都会心跳。

“见过她吗?”久保木问。

梁平听出久保木的话里有刺儿,睁开眼睛镇定地回答说:“见过,跟伊岛一起。”

“上小学的时候也见过吧?”

梁平摇摇头:“没有。虽然有一段时间跟她女儿是同班同学……跟伊岛一起见到她那次还是第一次。”梁平说得非常自然。的确,最近见过的志穗跟以前的志穗完全是两个人。

“过去,见过久坂聪志没有?”

“过去我倒是知道久坂优希有个弟弟,但见面还是7月7号那天晚上,在多摩樱医院前边。当时连句话都没跟他说……”

“你跟伊岛意见不一致吧?”久保木问,“在我们正侦破的这个杀人案子,是否跟久坂聪志有关的问题上。”

“因为他没有任何证据。”梁平看了一眼伊岛的侧脸,伊岛的表情没变。

久保木说:“我也觉得伊岛的看法有些牵强。不管孩子多么讨厌母亲,也不会有什么根本的利害冲突,很难成为杀人的动机。可是伊岛说,跟母亲之间病态的纠葛,可能造成久坂聪志精神失常。精神性疾病也许是久坂聪志杀人的原因,叫什么病来着?”

“人格障碍。”伊岛一边开车一边说。

梁平不以为然地说:“人格障碍?听说连医生都难断定,毫无道理嘛。”

“从他责怪父母时的表情和口气上,我就能断定个八九不离十。”

梁平正要反驳,久保木摆摆手制止了他:“今年6月,多摩川里漂上来的那具被人掐死的女尸还记得吧?川崎警察署还在破这个案。伊岛认为那个案子也可能跟久坂聪志有关。实际上,案发那天久坂聪志确实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我觉得伊岛只不过是先提出结论再倒着往回推理,没任何证据。”梁平反驳道。

“是直觉。”伊岛有些悔恨地砸砸嘴,“不幸的是我的直觉没有错,而且是相当严重的事件。要是早些动手呢,说不定能防止久坂聪志杀害母亲的事件发生。我们这里制动失灵,犯罪就会逐步升级。”

“这都是不负责任的推论,甚至是胡乱猜测。”梁平往前探着身子说。

伊岛一个紧急制动,把梁平甩了回去。一辆小型摩托车闯红灯,在车前横穿过去。摩托车上是两个没戴头盔的把头发染成金黄色的少年,坐在后座上的那个还冲梁平他们伸出中指,做了一个下流的动作。

梁平他们这辆车,没有跟其他警车联系的无线通信装置,所以伊岛没打算去追,车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小子们,出了事故就该哭了。”久保木深陷在座位里,歪着头看着梁平说,“追捕放火犯的同事们认为,久坂聪志是杀死母亲以后放的火。这样的话,以后还得跟伊岛撞车。不过都是一家人,已经商量好了,先不让课长知道,所谓君子协定。明白啦?”

梁平点了点头,伊岛没吱声。

“没有我的命令,你们俩都别说话。从现在开始,我不叫你们开口,你们就闭着嘴呆着。”

30分钟以后,一行三人来到设置了放火杀人事件本部的中原警察署。跟传达室的警察打过招呼以后,顺着楼梯进了地下室的一个房间。在这个小教室似的房间里,放火犯搜查股的本多股长、冲津班长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两个人都扯掉了领带,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

“就这间屋子空着呢。”体重100多公斤的大汉本多股长说,他的寸头里边都是汗,“既没窗户也没空调,你们也把领带解了吧,不必拘礼了。商量完了快点儿结束。”

久保木答应了一声坐在本多的对面,伊岛和梁平也先后坐下了。本多要求伊岛先说一下他的行动计划。伊岛没说话,是久保木代替他说的。

本多他们对于多摩川绿地的杀人事件可能跟久坂聪志有关的分析,表现出一定的兴趣,同时非常执拗地问现在发现了什么证据没有。

关于这是一个刑警的直感这一点,久保木没有直说,只是暗示了一下。他主要提出了扣押久坂聪志的权力主要在哪一方的问题。

“无论如何我不会撤出的。”伊岛在久保木说话时,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

本多听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久保木:“按照伊岛君的意见,得发给他逮捕证啦?”

久保木没说话,瞪了伊岛一眼。

商量了一个小时,终于定了一个默契的君子协定。抓久坂聪志的主要权力属于本多他们,伊岛他们协助本多他们破案,可以继续搜捕久坂聪志。伊岛得到的情报必须转给本多,而且在可以逮捕久坂聪志的情况下,必须迅速通知本多,由本多他们来逮捕。同时,本多也应该尽量向伊岛提供情报,如果本多他们抓住了久坂聪志,也应该给伊岛审问的机会。

最后,久保木对本多说,以后,伊岛的搭档不是梁平,而是幸区警察署的一个年轻警察。

“那个年轻人负担可够重的。”久保木对本多说。

本多他们对这个问题并不关心,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回幸区警察署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更沉闷了。几乎所有的权力都让给了本多他们,伊岛很不高兴,脸色变得很难看,开车也心不在焉的。梁平几次说换换他,他理都不理。

“有泽,”进入幸区警察局管区的时候,久保木说话了,“你干没干过背叛别人的事?”

梁平看着久保木,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久保木看着车外:“伊岛凭直觉会不会说中,我也不知道。但是,关于久坂聪志跟母亲不和的看法,至少可以说已经在这次火灾案中得到了证实。当然,不管怎么说,即使把伊岛的看法向课长们汇报了,也得是本多他们优先。一想到只能吃点儿残羹剩饭还得搜查,这气就不打一处来。真想干脆撤了算了。不过,要是久坂聪志真的跟我们正在破的案子有关,弄不好会让本多他们帮咱们把案子破了。这样岂不被别人笑话。明白啦?”

“明白了。”梁平点了点头。

“你跟久坂聪志工作的那个事务所的头儿,还有久坂聪志的姐姐,早就认识?”

“啊,就算是吧……”

久保木没说本多他们是否已经查明了这个问题,却说什么“为了摆脱本多他们的追查,那两个人大概要跟你联系吧?”

“联系不联系的……”

“那么,要是你跟他们联系一下怎么样?”

梁平感到困惑:“他姐姐不是去向不明了吗?”

久保木没说话,伊岛发言了:“有联系,肯定有联系。”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梁平说,“最近你小子可有点儿不正常。这次可是你挽回名誉的机会。”

梁平沉默。

久保木拍拍梁平的肩膀说:“背叛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但是,要是得到有关久坂聪志的消息或证据,希望你不要辜负了作为一个刑警的责任。要协助伊岛,弄清久坂聪志到底跟咱们正在破的案子有没有关系。要是弄清了没有关系,通知本多他们一下。不难吧?”

“梁平也是个刑警,应该憎恨罪犯!”伊岛非常有力地断言。

梁平把脸转向了窗外。

梁平一夜没睡好。

天亮了,在练功房睡觉的警察们还在呼呼大睡。梁平到盥洗室洗了脸,换了件新衬衣,回到练功房。实在受不了那又馊又臭的气味和震耳欲聋的熟声,梁平离开练功房,到警察署后面的小路上去散步,一边散步一边等着早上的会议开始。

小路上没有人。路两边种着茂密的灌木,夹竹桃那粉红色的花,散发着又甜又香的味道,比起百日红来,显得朴实,也显得谦逊。

突然,梁平想起了奈绪子。

“我太过分了。奈绪子,快把我忘了吧!我知道我很任性,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

梁平把大白鼠扔掉以后,奈绪子怎么样了,笙一郎什么也没说。

优希家失火那天下午,梁平在多摩樱医院前接到笙一郎的电话,说优希家失火了,失踪了,都是梁平已经知道的事。但是,听说失火那天早晨,优希给笙一郎打了电话,梁平心里乱极了,觉得优希选择了笙一郎。

另外,笙一郎还让梁平迅速跟奈绪子联系,言外之意是出了大事。至于出了什么事,笙一郎没详细说,让梁平直接问奈绪子。可是梁平至今还没跟奈绪子联系。

8点开会。抬起手腕看了看表,7点半了。梁平正要回警察署去,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现在说话方便吗?”是笙一郎。

“怎么了?这么早来电话。

“这还是等到现在才打的呢。好安安静静地多休息会儿,啊,我指的不是你……”笙一郎吞吞吐吐的,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儿,“现在,在我住的公寓里呢。”

梁平莫名其妙:“谁呀?”

“优希。”

梁平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正要问是怎么回事,笙一郎又说话了:“她给我来了电话。”

什么?优希给笙一郎……优希不但在失火以后给笙一郎打电话,而且在去向不明以后也给笙一郎打电话。这个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在梁平心里翻腾着。

笙一郎继续说:“优希在电话里说的话很奇怪,好像退回儿童时代去了。大概是精神上受到的打击太大了……我问了她使用的公用电话的地址,就跑过去了。事务所被警察盯上了,我不知道我本人会不会被盯梢。我是在地方裁判所的大厅里接到优希的电话的,就算有人盯我的梢,我也发现不了。所以我是从后门溜出去的。优希是在高津区和多摩区之间的宇奈根交叉路口打的电话,可到那儿一看,她已经不在了。我在附近找了半天,总算在多摩川岸边的草地里把她找到了。我看见她时,她正蜷曲着躺在草地里。大概是从医院里跑出去以后,一直沿着多摩川往北走来着。没有外伤,所以我把她带回我的公寓里去了。公寓好像没有人盯梢,不管怎么说,得先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当然,我是在事务所睡的……”

听着笙一郎蹩脚的说明,梁平更生气了。心里生气,嘴上却说:“聪志在哪儿,你知道吗?”

“聪志?不知道,我不知道聪志的事。”

“优希没说吗?”

“哪儿顾得上说那个呀。优希一个劲儿地叫我刺猬,叫你长颈鹿,还说长颈鹿会生气的。本来应该早点儿通知你,但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还是等了一个晚上。对不起呀。”

“没有……”梁平的嗓子好像被什么噎住了,他干咳了两下,“她现在干什么呢?”

“大概还在睡吧。我现在准备回公寓,回去之前给你打个电话,看你能不能安排时间过来。”

“……是吗。”

“地址你知道吧。以前给你的名片反面写着呢。”

“啊,知道。”

“上午过得来吗?我还是想带她到医院去检查一下。”

“……我一定安排时间过去。”

笙一郎停顿了一下:“还有……跟奈绪子联系过了吗?”

“没有。我说,这事儿你不能不管吗?”梁平尽可能用平静的口气说。

笙一郎又停顿了一下:“孩子的事,你知道了吗?”

“孩子……”

“前天给你打电话时,也许应该给你说得更清楚点儿……她,在你走了以后,突然按着肚子倒下了,救护车都来了。”

梁平下意识地看着夹竹桃的花。

“她倒是没出什么大事,可是,孩子,流了……”

夹竹桃在晨风中摇摆。一朵粉红色的花被弹掉,花瓣一瓣一瓣地散落到地上。

“当然,这是你跟奈绪子之间的问题,我不该说什么……不过,跟她好好谈谈吧,她精神上的创伤可不轻。”

梁平觉得胸口一阵刺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气的同时吼道:“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你什么意思?”笙一郎问。

越是觉得笙一郎坦荡无私,梁平越是生气:“你什么都知道!谁都把你当靠山!”

“嗨……”

梁平自己也觉得自己说的话太孩子气,更觉得受不了了,什么都没说就把电话挂了。

回到幸区警察署,正要上三楼会议室去开会时,碰上了伊岛。

“干什么呢?开会了。”伊岛严肃地对梁平说。

梁平把伊岛拉到没人的防火楼梯处,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小声对伊岛说:“优希,找到了。”

伊岛马上紧张起来:“从哪儿得到的情报?”

“律师那儿。”

“久坂聪志呢?”

“还不知道。”

“本多中队还不知道吧?”

“好像他只告诉了我。”

伊岛重新看着梁平的脸问:“这样好不好?”

“什么?”梁平面无表情地问。

“好!等会儿再说!”

伊岛走进会议室,大概是跟股长商量什么去了。不一会儿,伊岛回来,冲梁平点了点头。俩人出了警察署,拦下一辆出租车,梁平毫不犹豫地告诉了司机笙一郎公寓的地址。

6

优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开始她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医院,往四下一看,才知道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医院。

这是一个14平米左右的西洋式卧室,蓝色的地毯,从未见过的衣柜,大理石台面的桌子,窗户上挂着浅蓝色的百叶窗。

床上铺的是蓝色的床单,她盖的是蓝色的毛毯。可是,她身上穿的已经不是那套运动服,而是从来没见过的男人的睡衣。优希摸了一下自己的内衣,没有被动过。

优希下床走到窗前,拉开了百叶窗。从外面的光线来判断,好像是早晨。优希打开窗户,看出这是住宅区的一座公寓。优希只记得自己从医院出来以后,碰到一条河,以后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好像除了梦就是梦。

“家里有人吗?”优希一边问一边从卧室里走出来。楼道对面是卫生间、盥洗室和浴室,顺着楼道往左拐是大门。面朝大门,右边是跟厨房连在一起的饭厅,有冰箱和简单的碗柜,左边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写字台、一把皮椅。厅里没有录像机,没有音响,没有任何摆设,也没有花盆或绿色植物。这种故意显示生活的单调的排列方式,反而使优希一下子明白了这是谁的家。

作为书房的那间屋子充满了烟味儿,厨房里的煤气灶周围被烧得焦黑,那是他母亲干烧水壶引起了一场小火灾时留下的痕迹。厕所里的架子上还放着护理重病人用的一次性尿布。

但是,为什么自己在他的房间里呢?优希百思不得其解。忽然,优希想起了自己穿的那一身运动服。回到刚才的卧室一看,发现脏兮兮的运动服被装在一个大塑料袋里,把手伸进运动服的口袋里一摸,里边的东西没有动过。

厅里的电话铃响了。如果接电话的话,也许会给主人带来麻烦,优希犹豫着,一直没接。

“以后应该怎么办呢?”优希一边想着自己的今后,一边想起了母亲和聪志。她无力地坐在地上,心里痛苦得喘不过气来,“无论如何要暂时关上感情的闸门。”优希想。

这时,就像有人前来营救她似的,对讲门铃响了。顾不上考虑是谁来了,优希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下子摘下受话器。

“早上好!你起来啦?”是笙一郎。

优希松了口气:“早上好……”

“怎么了?好像有点儿不舒服……”

优希总算平静下来:“嗯,没什么,不要紧。”

“进去可以吗?给你带来一套衣服。”

“啊……你等一下。

“我有钥匙,把衣服放下就出来。是我们事务所的女孩儿帮我买来的。衣服的大小只跟她说了个大概,不一定很合适,姑且对付一下吧。”

“谢谢!”优希挂上受话器,回到卧室里整理床铺和自己身上穿的睡衣的时候,听见笙一郎开门进来了。

“身体好些了吗?”笙一郎问。

“好多了。”优希一边回答一边走出卧室。她想见笙一郎,见到他会感到心安的。

笙一郎正在往厅里的地上放那个装着衣服的纸袋,那里边装的是一套做工精细的夏装。听到优希的动静,笙一郎抬起头来。

优希看到笙一郎那熟悉的面孔,一下子放下心来,轻轻吐了口气:“谢谢你救了我。

笙一郎不好意思地说:“别这么说。只不过接到你的电话以后去接了你一下。

“我给你打电话了?”

“这些话以后再细说吧。不管怎么说,你好像已经恢复过来了。”笙一郎微笑着,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优希抓住睡衣的袖口:“这,是你的?”

笙一郎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有点儿结结巴巴地说:“你那身运动服,被泥水弄脏了……我这里只有这么一身睡衣……不过,是新的,你别生气。以后,我把它收起来不再用就是了。”

“没关系,这有什么,像我这种人……”优希轻蔑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像我这种人,我这种人……”一个劲儿地重复着。

“不许你再这么说了。”笙一郎的声音里饱含着真挚的感情。

优希痛苦地抬起头来,眼神正好跟笙一郎的撞在一起。

笙一郎赶紧低下头:“不知道运动服洗了好还是不洗好,我就那样把它放在那儿了。”

“没关系,谢谢你!”

“还没冲澡吧?浴室的架子上有毛巾。冲个澡把衣服换上吧,我过一会儿再来。”

“谢谢你!”优希再次道过谢,把纸袋拿起来抱在胸前,“可是,你不能就在家里呆着吗?”

笙一郎疑惑地问:“为什么?”

“剩下我一个人,又得想这想那的,受不了……”

“如果我留下来可以的话……”

“求你留下来。”优希看着笙一郎,退到走廊里,推开跟浴室连在一起的盥洗室的门走了进去。听见笙一郎走进厅里,才把门关上。

藤条编的架子上,有专门为她准备的毛巾和浴巾,使优希感到笙一郎是多么的细心。她把纸袋里的衣服拿出来,放进一个塑料筐里。那是一条长裙和一件半袖衫,还有长筒袜和内衣。

优希抖开长裙看了看,布料又轻又薄,浅蓝色的地儿,印着红色和黄色的兰花。半袖衫是鲜艳的橘黄色,领口开得很大。

“你们事务所的女孩多大了?”优希隔着门大声问笙一郎。

“22岁吧。”笙一郎在饭厅里回答。

“是个很可爱的姑娘吧?”

“尽穿些时髦的衣服。所以我特意嘱咐她尽可能买素一点的……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嘛……”优希既像是在回答笙一郎,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优希提起长裙在自己身上比量着。十几年没穿过裙子了。中学时代校服是裙子。优希入学一个星期了,一直穿牛仔裤或纯棉长裤,班主任老师批评了她,她也不换上裙子。她不在乎跟大家合群不合群。结果,连教导主任都惊动了,把她单独叫去批评了一顿。

优希接受不了,反问教导主任:“又不是在像医院那样的跟社会隔离的地方,穿着校服,又要在街上走,又要挤电车,为什么非要穿这种可能给女孩子带来危险的裙子呢……”

教导主任说,这是校规规定的。优希则提出疑问说,规则难道不是为了使人们能够幸福地生活而制定的吗?为什么非要人们牺牲自己,甚至冒着身体被侵害的危险去迎合那种规则呢?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教导主任是一位40多岁的女性,她没有解答优希的问题,只是微笑着说,一般女孩子都喜欢裙子,也喜欢被人看嘛。

优希感到屈辱。她极力抑制着没哭出来,向教导主任提出抗议:“您只看得见多数人的好恶,却对那些可能受到伤害或者害怕受到伤害的人不管不顾。”

最后,优希建议,如果不允许穿自己的衣服的话,就定做一套下身是裤子的校服。教导主任笑了,说那得多花钱。

“钱,难道比人的尊严和安全还重要吗?,优希茫然地看着教导主任的笑脸。

教导主任说:“如果你非要这样的话,请到私立学校去吧。”可是,已经失去了父亲的家庭,是没有那个经济能力去私立学校的。

结果,因为学校要把母亲志穗叫到学校来,优希还是穿上了裙子。优希不愿意看到母亲那痛苦的表情,自己忍了。不过,她故意把裙子弄得长长的,里边还穿上一条长及膝盖的短裤。初中毕业以后,优希还是到允许穿自己的衣服的私立学校上高中去了。

优希想着往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放下裙子,打开了装着内衣的塑料袋。穿不认识的女孩买来的内衣,不会有好心情,而且,新买来的内衣,优希从来都是洗过以后才穿的,现在也只好凑合了。看着洁白的短裤,优希松了一口气。乳罩也是白色的,而且考虑到合身,特意选了运动时穿用的,伸缩性很强的那种吊带式乳罩,还很周到地配了胸垫。

由于笙一郎就在厅里,优希脱掉睡衣和内衣的时候,多少感到有些紧张,但没有感到害怕。她拿着毛巾走进浴室,打开淋浴洗了身上,又用男人用的香波洗了头。没有女人到这里来过吧……优希不由得扫了一眼浴室。都是男人用的东西,而且只有一套。

优希用毛巾把湿头发拢起来,把水温调高冲着身子,全身的疲劳就像融到了热水里被冲走似的。她尽量不去想母亲和聪志,尽量让自己沉浸在愉快里,然而,眼泪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外涌。

优希对自己说,笙一郎在这里,笙一郎在这里啊,总算忍住了眼泪。冲洗着自己赤裸的前胸,优希感到害羞。她看不起自己的裸体。她的手摸到自己的胸的时候,她的手指触到自己的大腿的时候,一种近于恐怖的感情涌上心头,自己觉得自己很丑恶,想赶快把身体遮盖起来。

优希马马虎虎擦了擦身子,浑身是水地出浴室的时候,笙一郎正在跟浴室连在一起的盥洗室门口站着呢。优希的呼吸一下子停止了,紧张地忘记了遮掩自己,呆呆地看着笙一郎。

笙一郎也认真地看着优希。优希既没有恐怖感也没有罪恶感,只是默默地等待着。渴望得到承认的激情,越来越强烈地冲击着优希的心灵。可是,究竟应该以什么样的形式得到别人的承认,优希并不清楚。

笙一郎的眼神动摇了,可以看出他的内心也很矛盾。终于,笙一郎垂下了眼睑,呻吟似地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关上了盥洗室的门。

“等等!”

优希叫着,却没有发出声音。笙一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优希身上的力气一下子跑光了,无力地蹲坐在地上,蜷曲着身子,一动不动。周围很静,只听得见从身上流下来的水滴落地的声音。双腿之间渐渐聚集了一汪水,优希慢吞吞地把手伸向浴巾。

这时,门铃响了,优希赶紧用浴巾把身体裹了起来。门铃又响了,还听见笙一郎在说话。优希慌慌张张地穿上短裤,又擦擦上身,戴上了那个吊带式乳罩。

“是梁平来了。”笙一郎在盥洗室门外边说,从声音可以听出他已经平静下来了。

“为什么?有泽君怎么……”优希在心里说。

笙一郎就像听见了优希在心里说的话似的:“我跟他联系过了。他也正为你担心呢。让那小子在外边等着吗?”

优希犹豫了。至于为什么犹豫,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这时,笙一郎又说话了:“现在让他进来,他可能会往歪里想;让他等着,也会产生误会……”既像是说给他自己听,又像是说给优希听。

误会什么?梁平误会我和笙一郎?其实,优希对此也感到困惑甚至生自己的气。三个人之间,会产生什么误会呢?优希生自己的气,也生笙一郎的气。为什么怕误会呢?优希感到悲哀。

“还是让那小子进来吧。怎么样?”笙一郎决心已定似的说。

“好吧。”优希说完赶紧穿上裙子,拉上拉锁。听见开大门的声音的时候,优希穿上了半袖衫。半袖衫有点儿瘦,紧巴巴地系上了扣子。

“你这是要干什么!”大门外,笙一郎厉声喝道。

还有其他人说话,听起来不只梁平一个人。

优希穿上长筒袜,站在镜子前时,才发现头上还束着毛巾,连忙取下毛巾,又用浴巾使劲儿擦了擦头发。头发短,虽然不能完全擦干,却不至于再滴水。大门那边好像发生了争吵,优希拉开盥洗室的门走出来。

“你打算怎么样?你这个混蛋!”笙一郎愤怒的声音。

优希来到大门处,只见笙一郎正向外顶着门,梁平和那个叫伊岛的警察正向里推门。优希的目光跟梁平撞在了一起,看到了梁平眼睛里惊奇的神色。

“啊,你好!”伊岛对优希说。他强装笑脸,“身体不错嘛!”

笙一郎回头看着优希,使劲儿摇了摇头,意思是根本不知道伊岛会来。

只见优希深深地朝伊岛鞠了一个躬,说:“给您添烦麻了。”伊岛的存在,反而使优希感到安心。有外人在,就可以很容易地掩盖自己了。如果只是梁平一个人来了,必定会触动内心的真实。

优希用一个透明而坚硬的壳把自己罩了起来。她也朝梁平鞠了一躬:“给这么多人添麻烦,实在对不起。”

男人们脸上的怒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优希。

优希在餐厅里接受了伊岛的询问。

开始,优希觉得就是把她带到警察署去也无所谓。但笙一郎作为优希的代理人,拒绝在现阶段随意把优希带走,要求就地接受警察的询问。伊岛没带拘捕证,只好勉勉强强地接受了笙一郎的要求。

优希坐在伊岛和梁平的对面,笙一郎坐在了优希身后。

“聪志现在在哪里,我真的不知道。”优希诚实地回答着伊岛的询问。聪志到多摩樱医院找到优希,说把家烧了,确实有这么回事。但是,打那以后,聪志就不见了。优希说,聪志到哪里去了,她也很想知道。

“你弟弟只告诉你把家烧了,没说别的吗?”伊岛问。

优希点了点头:“没有。”

“你弟弟说,把你母亲也烧了。”

“没说……我不记得弟弟这样说过。”

“跟你一起值夜班的护士听见他这样说了。”

优希又摇摇头:“我当时惊慌失措,至于弟弟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我真的不记得了。对不起。”

“你的同事还说,你弟弟到病房找到你以后,看见他给了你一笔钱。有没有这么回事?”

“钱?”

“对。好像是一个装着钱的信封,她说没看清楚。”

“没这么回事!”优希口气强硬地说。

“真的没有?”

“他什么都没给我。”

“请不要说谎。”

“我没有说谎。我没接受任何东西。”

“是吗?那么,我们再确认一下……你弟弟放火烧了你们的家,把你母亲也一起烧死了,这是事实吧?”

“等等!”坐在优希身后的笙一郎说话了,他用谴责的口气对伊岛说,“您不觉得这种询问方式对于死者家属来说太残酷了吗?你好像是这次火灾事件的负责人吧?”

优希扭过头去对笙一郎说:“问什么都没关系。是我不好,我随随便便地从医院里跑出来,给大家添麻烦了。”说完回头看着伊岛,尽量用平静的口气继续说,“放火烧了我家的到底是不是我弟弟,我不知道。关于我母亲,目前也还没有最终得到确认……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伊岛不满地皱着眉头:“你知道你弟弟是怎样看待你母亲的吗?当然,母子之间有时候也免不了呕气,甚至你怨恨我我怨恨你的,但那是母子之间的所谓怨恨。你不认为你弟弟与你母亲之间有某种变态的纠葛吗?”

“我不认为我弟弟有变态心理。”优希当即反驳道,然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弟弟从心里爱着母亲,没有什么变态的纠葛。弟弟是一个纯真的孩子,心地善良,甚至可以说是过分的善良。”

“过分善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他是个好孩子,比我不知道要好多少倍。”优希说着低下了头,但依然感觉得到伊岛在盯着自己。

“你从医院逃走的理由是什么?”伊岛又问。

优希回答不上来,只会说当时脑子很乱。

“是不是跟你弟弟说好了在什么地方见面?”

“没有的事。弟弟在哪儿,我比谁都想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这……”关于这一点,优希的记忆中没有任何痕迹。

笙一郎代替优希回答了伊岛的问题:“优希由于精神上受到强烈刺激,给我打电话时很不正常,但还算说清了电话亭的地址,于是我就把她接到家里来了……而优希对这一切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笙一郎这些话是说给伊岛听的,更是说给梁平听的。但是,梁平一直看着别处。进来以后,既没看过笙一郎一眼,也没看过优希一眼。

伊岛没有问出想得到的东西,表情变得僵硬,又说:“无论如何,咱们应该先去确认一下你母亲的遗体吧。”

听到这话,优希尽量使自己的心情保持着稳定,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好的。”

优希穿上笙一郎给她准备好的凉鞋,走出笙一郎的家。

已经站在外边的伊岛看着优希的打扮说:“只见过你穿白大褂的样子,今天这一身,叫我大吃一惊,简直认不出来了。”

其实,伊岛怎么看倒无所谓,优希更重视的是梁平和笙一郎的反应。

此刻,梁平和笙一郎正好把优希夹在中间,互相愤怒地瞪着对方。见他们这样,优希心里很难受,于是故意大声对伊岛说:“是法律事务所的女孩子帮我买的。像我这样的老太太,哪还能穿这么鲜艳的衣服!”

一行四人坐上出租车,梁平坐前边,伊岛、优希和笙一郎坐后边。优希还以为要去警察署呢,没想到伊岛对司机说,去新丸子的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伊岛对优希解释说,这一带没有东京那样设备完整的验尸医院,只好请这家医院负责验尸和解剖。

40分钟以后,出租车来到医科大学正门。笙一郎按住伊岛正要掏钱包的手,付了车钱。下车以后,两个体格健壮的男人出现在面前,穿着衬衣,打着领带,寸头鹰眼,面带几分凶暴,做派有点儿像伊岛。大概是伊岛走出笙一郎家的时候用手机联系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