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2 / 2)

永远是孩子 天童荒太 19409 字 2024-02-18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现实中的优希大叫着,要把这些影像压回去。但是,已经泛滥的记忆,冲走这叫声,顽固地再现着当年的情景。

还是12岁的优希。

两个少年从优希后边稍远处朝优希走来,走近了,却又向两侧散去,消失在浓雾中。浓雾沙沙作响,好像含着细砂。一个穿着褐色茄克衫、背着双肩背包的男人的背影出现在浓雾中,他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前行。

“不去就好了,我干嘛非去那个医院……”现实中的优希说。

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的男人,正在缓缓沉入白色的浓雾。两个少年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了那个男人。死前的悲鸣,滚落的山石,坠入谷底的声响……记忆的影像消失在黑暗中。

“那个医院,不去就好了。也不会去爬山,也不会见到他们俩……也不会把你弄死了。”

“优希!醒醒,你醒醒……”母亲的声音还是那么遥远。

“我要是能忍耐的话,大家都可以幸福地生活。都是我不好,我把一切都弄乱了套。都是我不好,我干吗非要去追求什么个人的新生呢?”

捂着耳朵的手被拽下来,脸上挨了一巴掌。优希睁开眼睛一看,面前是母亲。

不是头发乌亮、年轻漂亮的志穗,而是花白的短发、没有化妆、满脸困惑的志穗。她非常不安地看看优希,眼睛里充满了疑问。优希惶恐万状,推开肩头上志穗的手,逃出房间。

黑色镜框里的父亲雄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爸……”优希赶紧捂上嘴巴。气喘不上来,又是一阵眩晕,优希闭上了眼睛。强忍着恶心,优希从手指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爸爸……原谅我……”

“姐姐!”手腕被谁抓住,剧烈地摇晃着。睁开眼睛一看,是长得很像父亲的弟弟聪志。

“不要紧吧?”聪志问。

优希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默默地抽回自己的手腕。

聪志的表情僵硬得可怕:“怎么回事?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问你呢!在那个医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聪志好像已经回来好一会儿了。优希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以前你住院,不是为了治疗你的哮喘病吧?”聪志的眼睛里有盘问,也有谴责。

“别用这种眼睛看我……”优希心里发出无声的悲鸣。她推开聪志,跑到门口就要穿鞋。

“优希!”志穗在身后叫了一声。

优希头也不回地跑出家门。但是没跑几步,又被追上来的聪志抓住了手腕,“等等!”

“放手!”优希想甩开聪志,可聪志就是不放手。

“我早就觉得咱家有秘密,你们俩一直瞒着我!”

“什么秘密,别胡说!”优希厉声道。

聪志也不示弱:“别瞒着了,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不记得了!”

“你去的是什么医院?你根本不是什么哮喘病!我知道。你一次都没复发过!那家医院的名字是什么?把谁弄死了?”

优希惊得目瞪口呆。

“……是父亲?”

“不是……”优希的声音嘶哑了。

“父亲的死,是事故。是在你出院时的登山纪念活动中,在大雾里看不清路,一脚踩空摔下去了,是不是这样?”

“……别说了!我求你了!”

“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在谎言的包围中活着,是什么滋味?我全身沾满了谎言!”

“不!你是个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啊!”

“别再愚弄我了!”

“都是我不好!全身沾满了谎言,没有任何存在价值的,是我呀!”

优希用尽全身力气,用整个身体向聪志撞过去。聪志被冷不防一撞,一屁股坐在地上,脚也扭伤了,一个劲儿地冲着跑掉的姐姐身后喊疼。

记忆又涌上来了。乱石滚下断崖的声音,好像还有谁在那里叫着:“掉下去喽!”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优希使劲儿摇摇头,穿过住宅区,来到大马路上。她真想一头撞在飞驰的汽车上。汽车大灯强烈的灯光里,所有的情景消散殆尽。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变成了野草丛生的河滩。哗哗的流水声好像就在耳边,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野草的味道。大概是多摩川吧。我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好像是因为下意识地躲避人群,躲避灯光,才跑到河边来了吧。

优希又向前走了几步。对岸工厂的灯光倒映在河水里,在眼下摇曳。城里的路灯照不到河边的绿地,但是,包括优希在内的所有物体的轮廓都能勉强看得清楚。回过头去,只见身后的堤坝上,有一条细细的自行车专用道,稀稀拉拉的路灯,吝啬地把光送了过来。

优希在岸边蹲了下来。累了!太累了……优希双手捂住脸,真想放声大哭一场。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么痛苦的回忆藏在心里苟且偷生呢?稍稍想起一点点都害怕得要命。每天战战兢兢,就像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这样活下去有什么意思!不敢有自己的感情,不敢有自己的意识,敷衍了一天又一天,这样活下去有什么意义!

竭尽全力去做了,力所不能及的,也拼着命去做了。可是得到了什么呢?什么都没有。生活的乐趣,生命的意义,一点儿都没有。我曾经干过那么可怕的事,干吗还渴望活下去呢……

“都是我的错吗?妈妈,您回答我!”

“从今以后,我还要一直这么活下去吗?我心灵的创伤、痛苦、悔恨、愤怒,得不到任何人的安慰,无法向任何人发泄,我就得这样窝窝囊囊地活下去吗?得不到任何人的原谅,一个人背着沉重的罪孽,我必须这样活下去吗?回答我!”

优希倾听着,希望有人回答她。可是,她听到的只是水声潺潺。

3

笙一郎和梁平把优希送到川崎站的时候,笙一郎想对优希说把她送到家来着,但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口。如果送到家呢,当然是梁平送合适。可是,梁平也保持沉默。结果,优希一个人进了站。笙一郎邀请梁平再喝点儿,梁平摇摇头说:“还喝呀?”笙一郎也就没再勉强,他自己也很累了。

跟梁平分手以后,笙一郎打了辆出租车,虽然离家很远,但考虑到这个时间的电车里醉汉肯定很多,他讨厌跟那些人挤在一起,多花点儿钱就多花点儿钱吧。

在公寓前下了车,抬头看了看自己房间的窗户,灯亮着。其实谁都不在,这是他的习惯,他一个人不敢进黑洞洞的家。一走进黑暗狭小的空间,就会身体僵硬,呼吸困难,心跳加速,感到死亡的恐惧。所以他离开家时,总是开着灯。

小时候,母亲经常不在家,因为不能及时交水电费被断水断电是常有的事。可怜的笙一郎一个人坐在狭小的屋子里,双手抱着膝盖,度过了许多难眠之夜。做了噩梦,实在害怕不敢在家待时,甚至跑到公共厕所去睡,结果被人骂,被人赶出来。

母亲只给他很少的一点儿生活费。钱花光了,一个人躺在充满恶臭的黑暗的屋子里差点儿饿死的痛苦记忆,至今还在折磨着他。快睡着时偶然想起当时的情形,又惊又怕的他往往从床上跳起来。

笙一郎走进公寓大楼,没有坐电梯。他怕电梯出故障停在半路,夜里回来一个人从来不坐电梯。他一边顺着楼梯向上爬,一边回想着优希和梁平的事。

三人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历历在目。突然,一个卑琐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搞不好他们俩已经用眼神约好,现在正在一起亲热呢。笙一郎知道这种猜疑很卑鄙,但是,优希跟梁平拥抱在一起的画面总在眼前晃动,怎么也赶不走。

“没办法,发展到这一步我也没办法。”笙一郎在心里对自己说。笙一郎觉得如果就这样回到家里,这个卑琐的念头更要膨胀起来,于是转身又出了公寓大楼。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来到繁华的闹市区。笙一郎看着过往行人兴高采烈的样子,更加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又拦了一辆出租车:“川崎的多摩樱医院。”他并不指望见到优希,但此刻的笙一郎想不起去什么地方更合适。

走进医院,依然是避开电梯爬楼梯。从八层的老年科病房护士值班室经过时,往里边扫了一眼,没人。夜班护士可能是巡回去了吧。笙一郎踢手踢脚地来到了母亲的病房。

独特的臭气——与其说是排泄物的臭气,倒不如说是从正在衰竭的肉体内部散发出来的气味。但是,这气味能证明人还活着。笙一郎刚把母亲接到自己的公寓时,就有过这种气味。

笙一郎走到最靠里边的那张病床,轻轻地拉开了帘子。光线微弱的床头灯亮着。

“母亲大概也对黑暗充满着恐惧吧。”笙一郎想。笙一郎恐惧黑暗,正是这个放荡的母亲造成的。

笙一郎拉过床头柜旁边的小圆凳坐下,凝视着熟睡的母亲麻理子。穿着粉色的住院服,盖着初夏用的薄被,嘴里发出“咳啊、咳啊”的熟睡后的奇怪的声音。51岁,还可以说年轻吧。加上长得漂亮,皮肤好,看起来就更年轻了。

麻理子住院之前,大脑也清醒过,当她觉得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时,曾经急得揪头发、大喊大叫,那种痛苦的表情看了叫人心酸。

现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疗养,那种痛苦的表情基本上没有了。态度变温和了,有时还给人以天真无邪的印象。对此,笙一郎作为儿子,既感到放心,又感到难受。

忽然,麻理子傻子似的小声嘟囔了一句:“使点儿劲儿啊!”没想到母亲会落到这种田地。笙一郎一直相信,总有那么一天,自己会得到母亲的认可的。笙一郎知道,其实母亲早就认可了,只不过因为放不下面子,因为嫉妒,才嘴硬的。笙一郎也知道,将来,母亲被男人甩了,不能工作了,肯定回到自己身边来对自己说:“是妈不好,原谅我吧孩子。你真了不起,干得不错,你是个好孩子,有出息!”笙一郎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可是,母亲已经不可能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不可能对自己说那些话了。

虽然优希一直安慰笙一郎说恢复的可能性是有的,但据主治医生说,尽管对于这种痴呆症的研究有所进展,可是目前还不明病因,也没有好的治疗方法。笙一郎也从最近买的医学书上看到,药物治疗也好,其他的对症疗法也好,都无法控制脑萎缩。

笙一郎看了看母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手腕上淤血造成的青紫已经基本上消失了。刚把她接到自己的公寓时,到处乱跑不说,还把没灌水的水壶放在煤气上烧,引起了一场小小的火灾。笙一郎没办法,外出时只好把她绑在床脚上。

笙一郎跑了好多家医院,连养老院都去了。不是说治不了,就是因年龄限制不能收。精神病医院倒是收,但那里是一到下午5点就把病人绑起来,笙一郎实在不愿意让母亲去受那个罪。实在没辙了,他才来求优希。托优希的福,现在母亲已经不到处乱跑了,不用强制手段也能安静下来了。可是,求优希帮忙是正确的选择吗?

第一次在医院里跟优希相认时,心中的羞耻比欢喜多得多。但是,母亲住院后,笙一郎安心之余,也感到优希对自己很关心,简直可以说是有些陶醉了。他借口来看望母亲,多次见到优希,向她汇报了聪志的工作情况以及自己这些年来取得的成绩。受到优希的赞扬时,他高兴得热血沸腾。

三人分手17年以来,笙一郎一直有一种缺点儿什么似的空虚感。这次,母亲的病给了他不小的打击,因为他将永远丧失得到母亲的认可和赞扬的机会。但是,优希的存在填补了他心中的缺憾。

可是,笙一郎有一种直觉,他和优希两个人的时间不会持续很长,只要梁平一出现,优希就不属于自己了。欢喜的日子里每天都伴随着恐惧。

果不其然,梁平出现了。

当优希用电话告诉他见到一个跟梁平长得一样的警察的时候,他心里一阵难过,跑到厕所里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只有梁平才有资格得到优希。笙一郎除了放弃,没有别的选择。

笙一郎安排三人见面。好不容易堆起的沙城,毁在了自己手里。然而,这样做可以使自己平静下来。不这样的话,每天担心着沙城会坍塌,自己受不了,精神早晚会崩溃的。但是,现在的结论是,不应该安排这次三人的再会。

不,要说不应该,求优希帮忙就不应该。得到了优希的关心,得到了优希的赞扬,体会到了跟她在一起是多么的幸福以后,再离她而去,其痛苦的程度更是无法想像的。

笙一郎看着熟睡的母亲:“至少,母亲,您得好起来啊!我这里有的是钱。您得好起来,去找男人,去玩儿,都行……”

笙一郎觉得口渴,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壶形塑料水杯,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回头一看,麻理子的眼睛睁开了。

“哎呀,把您弄醒了。”

麻理子睡眼惺忪地看了笙一郎一眼,蠕动着薄嘴唇,用沙哑的声音说:“水……”

笙一郎看了一眼那个壶形水杯:“我把它给喝了。”

“水……”麻理子重复了一遍。

“您要是真想喝,我去灌一杯来。”

“水……”麻理子撅着嘴又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我马上去灌一杯来,您等着。”笙一郎安慰了母亲一下,拿起水杯,拉上帘子。还好,没惊动别的病人。

来到走廊里,听得见护士们安慰患者的声音。笙一郎到盥洗室接了一杯水,往回走了一半又觉得母亲喝了这水也许会闹肚子,于是又把杯子里的水倒掉,走到大厅那边的饮水机那里去灌水。听到有人走动,笙一郎赶紧藏了起来。原来是一个住院的老人夜里起来乱跑,护士把他拉回去了。

笙一郎在大厅里愣愣地坐了一会儿。我到底是来干什么?是来照顾母亲?为什么像干了什么坏事似地躲躲藏藏的?当然,深更半夜的,确实有点儿奇怪,不过,既然是来看望住院的母亲,还怕人看见吗?但是,笙一郎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他。被人看作热爱母亲的孝子,笙一郎对此非常反感。实际上,他一直恨自己的母亲,他一直不能原谅自己的母亲……

母亲从笙一郎还不懂事的时候起,就经常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跑到别的男人那里去。有一次,邻居家的主妇闻到笙一郎家臭气熏人,以为笙一郎饿死了,赶紧报了警。那时候笙一郎看见女警官严厉地批评了母亲。

你算什么母亲?太过分了!

看到母亲被责骂,笙一郎好害怕,他拼命护着母亲:“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别说我妈不好……”

后来母亲到医院里来看笙一郎,很生气地骂他:“你是怎么搞的?不是给你钱了吗?”转过身去对警察却点头哈腰地笑着说,“我们家的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过后,丝毫没有反省的样子,还是给笙一郎一点点钱,又跑到别的男人那里去了。

就这样的母亲,还要为她去灌水,还怕她喝坏了肚子跑到大厅的饮水机那儿给她换好水。笙一郎气得手直哆嗦,险些把塑料水杯捏碎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使劲儿摇了摇头,把水杯灌满,返回病房。走进病房以后,他听见母亲旁边的病人正在喃喃地说梦话:“没指望,没指望会这样。”

笙一郎在母亲床边坐下,看见她闭着眼睛,以为她又睡着了。麻理子的眼睛又睁开了,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水来了。”笙一郎把吸管送到她嘴边。麻理子表情呆板,一把推开水杯,“不要!”

笙一郎压低声音说:“怎么了?特意给您灌来的。”

麻理子扭过脸去:“我饿了。”

笙一郎叹了口气:“您说什么哪,半夜三更的。”

“饿了!想吃东西!”麻理子声音大起来。

“小声点儿,把别人吵醒了。”

麻理子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大叫:“混蛋!给我吃的!”

笙一郎连忙捂住她的嘴。麻理子无力地摇着头,笙一郎把她的嘴和鼻子都捂上了。手心被她呼出的气弄湿,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浑浊的眼球,像一个古旧的玻璃球。

笙一郎怕这眼睛,想跑,结果是更紧地捂住了她的嘴。麻理子闭上了眼睛。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头渐渐地沉了下去。笙一郎觉得自己正在被母亲拉着一起沉下去,沉下去的同时,笙一郎感到自己的身体变轻了。

“就指望着这个呢,一直指望着这个呢。”旁边的病人又在喃喃地说梦话了。

笙一郎恢复了意识,松开捂着母亲的手,转身去看旁边的病人。那边拉着帘子,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笙一郎壮着胆子来到那个病人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老人,脑袋下边枕着一只鞋,眼睛闭着,呼呼地睡得很香。笙一郎拉好帘子,回到母亲床前。麻理子紧紧地闭着眼睛。笙一郎突然感到害怕:“妈……”没有回答。眼睛仍然紧紧地闭着。

“妈!”笙一郎不由得大声叫道。出事了!这样一来,不仅要丢掉自己辛辛苦苦奋斗来的地位和财产,就连自身的存在都成了问题。巨大的恐怖感攫住了他。

仅存的一点点理性支撑着他把手放在了呼叫按钮上,正要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手腕被什么碰了一下。麻理子纤细瘦弱的手伸过来,颤抖着抓住了笙一郎的手腕。麻理子正用焦点清晰的眼睛注视着笙一郎。

数月前见到母亲时,因病势沉重,眼神一点儿力量都没有,有力量时则是一种可怕的兴奋,反正都不正常。可是,笙一郎现在看见的眼睛,是精神正常的人的眼睛。

笙一郎觉得,母亲的眼睛里包含着的,与其说是想诉说什么,倒不如说是一切都接受了的情感。“孩子,你做得对!”这是来自母亲的认可……

笙一郎的手离开了呼叫按钮。麻理子也放开笙一郎的手,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她白皙的皮肤变得清晰起来。笙一郎觉得自己被母亲接受了。

她把生命交给了笙一郎。只要笙一郎再稍微用点力气,一切就都结束了。笙一郎一直在追求着某种东西,一直在渴望成为一个出色的人。名誉,金钱,还有人们的称赞……他想得到这一切并且想在人前炫耀。他不想做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有他没他都一样的人,他想做一个被人尊敬的人并引以为豪。所以,他连睡觉都觉得是浪费时间,拼命地努力。

所有这一切努力,也许都是为了得到母亲的认可。笙一郎闭上了眼睛。母亲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年轻的母亲,大概还不到30岁吧,洋溢着青春的气息的母亲。多次丢下幼小的笙一郎跑到别的男人那里去,母亲也是没办法吧,年轻漂亮的母亲……

就是那个母亲,现在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笙一郎,绝对哪儿都不去了,什么男人那里都不去了,她将永远属于笙一郎。笙一郎不由地伸出手来。就在他的手将要碰到母亲的时候,手指尖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相容的感觉。

母亲的皮肤比住院以前显得有光泽,但毕竟上了年纪,除了皱纹以外,由于痴呆病的缘故,脸也有些扭曲。笙一郎想用手指摸摸母亲那有些扭曲的面颊。突然,他觉得自己背叛了自己,马上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是母亲!这不是母亲……

“水……”母亲沙哑的声音。

笙一郎抬起头来。麻理子看着他,眼睛又变得浑浊了。

“爸爸,”她在叫笙一郎,“水,爸爸,喝水。”完全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笙一郎喘了口气,把水杯送到母亲面前。

“喝不着嘛。”麻理子头也不抬地撒着娇。

笙一郎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右手从母亲脖子底下插进去把她扶起来,左手把水杯送到她嘴边。麻理子干巴巴的嘴唇咬着杯沿,喉咙上下蠕动着喝起来。笙一郎觉得她喝够了,想把水杯放回去时,手在哆哆嗦嗦地颤抖。

笙一郎调整了一下水杯的角度,想再让母亲喝点儿,母亲摆摆手,意思是不喝了。笙一郎放好水杯,安排母亲躺好。母亲满意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呼呼地睡着了。笙一郎看着母亲的脸,也困得熬不住,双手趴在母亲的床上,头枕在胳膊上打起瞌睡来。

可是他睡不着,眼前晃动着母亲年轻时的面影。浓妆艳抹,穿着鲜红的超短裙,身上的香水味儿刺鼻的母亲。扔下笙一郎差点儿把他饿死,自己却悠然自得的母亲。被男人甩了以后喝醉了回来,抱住笙一郎说着:“原谅我,妈再也不离开你了,再也不敢找男人了”,眼泪濡湿了笙一郎的小脸的母亲。

麻理子发誓再也不找男人的时候,正是笙一郎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那时他还没去双海儿童医院住院。不用说,笙一郎并没有相信母亲的誓言。但是母亲很认真说了好几次,事实上也是过了三个月她都没找男人。

笙一郎准备相信母亲了。母亲31岁生日那天,笙一郎想送给母亲一件生日礼物。因为没有钱,他就到公园里,到山上去采野花,为此他逃了一天学,从早晨采到傍晚,采来大人的双手都掐不住的那么一大把野花。

到学校附近的文具店里偷来玻璃纸把花包好,又从女同学那里抢来一根发带束好,自以为是天底下最好的花束。

想像着母亲满意的笑脸,笙一郎蹦蹦跳跳地回到家里。还以为母亲已经做了一大堆好吃的正在家里等着他呢,谁知家里连母亲的影子都没有。屋子里黑乎乎的,矮桌上放着一万日元,连张字条都没留。

笙一郎三天没出家门,每天都在盼着母亲回来。结果呢,直到那一大束野花枯萎了,腐烂发臭了,母亲还是没有回来。此后不久,笙一郎就被送到双海儿童医院去了。

气愤、恼怒、憎恨,挡不住对年轻时的母亲的怀念。笙一郎咬着床单,听着母亲那怪里怪气的鼾声,无声地哭了。

4

梁平眼前,一个女人在抽烟。

在川崎站开往横滨方向的站台上,他看见一个穿着牛仔裤和红色运动衫的二十五六岁的长发女人,带着一个满脸倦意的五岁左右的男孩子,并排坐在长凳上,猛烈地抽着烟。梁平从小就讨厌那些抽烟的年轻母亲。每当看到这种女人抽烟,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小学四五年级时,一个抽着烟的年轻的陌生女人打过他。所以,他一见到抽烟的年轻女人就惊恐万状,甚至昏过去。

11岁的时候在双海儿童医院住院时,他想改变自己这种过敏状态,自己也试着抽过烟。出院后虽然能够控制自己,避免冲动,但还是看不了年轻女人抽烟。不是扭过脸去不看,就是躲得远远的。当了警察以后,探听情况时遇到抽烟的年轻女人,他就低着头,精力集中在对方说的事情上。

可是现在呢,不知为什么,梁平的眼睛离不开坐在长凳上抽烟的这个年轻女人。燃着的香烟发出吱吱的声音,让他感到震耳欲聋,烟油子的味道从鼻孔直钻到脑子里去,红色的烟头,似乎就要燃起熊熊大火……

梁平晃晃荡荡地朝母女二人走过去。电车来了,女人用怀疑的眼光看了梁平一眼以后,催着孩子站起来。孩子太困了,有些不高兴,没有马上站起来。电车的门开了,女人怒容满面地把夹着烟的手朝孩子伸过去。

从梁平这个角度看,女人手里燃着的红色烟头是朝着孩子的脸捅过去的。梁平正要猛扑过去将女人的手推开,只见那女人手指一弹,烟掉在地上。她一边用鞋底踩灭烟头一边对孩子吼道:“快点儿!”拉起孩子就要上车。

孩子撒着娇抬头看着母亲:“妈妈,给我买一个吧。”好像是在要求母亲给他买什么东西。

“行啦!别学得那么滑头!”在车门关闭前的一瞬间,女人强拉着孩子上了车。站台上没人了,刚才的场面引起的心悸还没过去,梁平在长凳边愣愣地站了很久。

女人扔掉的烟头死灰复燃,又冒起烟来。梁平离开母亲的时候,也就像刚才那个孩子那么大。也许是因为跟优希和笙一郎见了面的缘故吧,梁平不由地想起了很多往事。

梁平打住思绪,把烟头彻底踩灭,登上电车直奔奈绪子的酒店。木门开着,听得见里边男人们和奈绪子吵吵嚷嚷的聊天儿声。

“以后我就住这儿啦!插门关窗户,就不用奈绪子操心啦!”是喝醉了的伊岛在说话。除了伊岛,还有他的两个酒友。一个是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老警官,梁平认识,另一个虽然不认识,从服装和表情上也能看出是干警察的。梁平藏在了电线杆子后面。

“我得把这事儿跟有泽说死喽,”还是伊岛的声音,是对着奈绪子说的,“现在,我们代替你父亲行使权力。我得跟他说,快点儿定下来,不然我要生气的。这小子还是个孩子呢,得找一个像奈绪子这样的大姐姐似的老婆。”

“伊岛先生,您就别说了……”奈绪子想制止伊岛说下去。

伊岛转向比他年龄还大的酒友:“我呀,我真有点儿不想让有泽处理刑事案件了。不是说不用他了,像他那么机敏,在侦破案件上又有一套的警察,少见!可是呢,他热心得有点儿过头了,那个执著劲儿,真是连命都不顾……这小子内心那种嫉恶如仇的情感,全都发泄到罪犯身上了。就凭这股劲儿,这小子肯定能抓到更多的罪犯。不过,也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受伤的……倒不如老老实实在这个小酒店的柜台里一站,当个掌柜的。对他来说也许不合适,我倒是挺高兴的。虽然可惜了这块材料,可叫人放心哪。”

“好了好了!”两个酒友平息着伊岛的情绪,拉着他往外走。梁平赶紧后退,以免跟他们撞上。

“您慢走!”奈绪子把客人送出门外,叮咛着。

梁平绕到后面的胡同里,悄悄打开后门,钻进酒店,来到柜台后面,拉开碗柜取出一个酒杯,自己给自己满上,一饮而尽。就在他倒第二杯酒的时候,奈绪子送走客人回来了。

“……吓了我一跳。”奈绪子身穿竹青色和服,鲜艳夺目,“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伊岛他们刚走。”说着走了过来。

梁平抱着一大瓶酒,拿着酒杯走出柜台。

奈绪子一边收拾着柜台上的器皿,一边问:“肚子饿了吧?给你做点儿什么?”梁平没有答话,靠在楼梯边上的墙壁上,看着奈绪子的后背:“嗨!”

“嗯?”奈绪子头也不回地问。

梁平喝口酒润了润嗓子:“咱俩什么时候拉倒啊?你说声滚,我扭头就走……”

奈绪子没说话。

梁平的视线落在了柜台一端摆着的深紫色的菖蒲花【注】上。刚才三人见面的那家餐馆里也是菖蒲花,只不过颜色浅一点。闻不到花的香味儿,却想起了优希身上的香味儿。

【注】菖蒲花又名玉蝉花,是鸢尾科鸢尾属的观赏花卉。紫红色的花大而美丽,似美丽的蝴蝶在花丛翩翩起舞,常被人们栽培在公园的水池中观赏,具有较高的经济价值和观赏价值,原产日本。——欧阳杼注

梁平又倒了一杯酒:“伊岛说什么来着?”

“商量了一下给我父亲过忌日的事。”奈绪子说,“原先跟父亲一起工作过的一个人也来了,那人现在在一家保安公司。我没跟他说过话,今天他跟我说了好多父亲年轻时候的事。”奈绪子说到这里笑了笑,也不管梁平爱听不爱听,一口气说了下去,“他说,父亲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跟他母亲,也就是我奶奶,两个人一起过着孤苦伶仃的日子。父亲每次得了奖状,奶奶都特别高兴。所以父亲立功受奖以后总是笑眯眯地说,老太太又该乐得合不拢嘴了。父亲成了老刑警以后,奖状得了好几十张了,也就不那么稀罕了。我记得他在这儿跟你说过,那玩艺儿没什么用,就那么回事儿。不过,我很小的时候,奶奶总是做了好吃的等着父亲回来,夸奖父亲,向他祝贺。以前家里挂着不少奖状呢。父亲退职以后不久,奶奶去世了,奖状就都收到壁橱里去了。有一次,父亲跟朋友们在一起时,还说得了奖状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伊岛先生不知道这件事,还以为他自己了解父亲为什么那么热心工作,还挺佩服父亲呢。父亲被罪犯刺伤的那次,就是因为父亲追得太紧,结果吃了大亏……伊岛先生说,父亲也许是为了让他母亲高兴才拼命工作,争取立功受奖的。”

梁平听着听着觉得难受,没等奈绪子说完就抱着酒瓶子上楼了。楼上的外间屋摆放着奈绪子父母和祖父母的佛盒,旁边是壁橱,壁橱里大概收藏着好几十张奖状吧。

梁平看着奈绪子父亲的照片,发现父女俩鼻子长得一样。

“真的吗……”梁平小声嘟囔着,“真的是为了孝敬母亲吗?说不定也隐藏着某种复仇的冲动吧……”梁平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偏激,但是,他不相信一个人只是为了孝顺就能那么玩儿命,不管怎么说都让人觉得不那么自然。

为了救助自己所爱的人献出自己的生命,是容易理解的。梁平自己就是这样。为了优希,他曾这样做过。就算那爱只是一种幻想,只要想着自己是爱她的,就能为她舍弃生命,这种事是屡见不鲜的。

但是,在工作或学习上,敢于硬拼,有时甚至不惜伤害别人,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拿出成绩来给人看的时候……还有,抱着让父母高兴,让别人认可的愿望而做出某种行为的时候……只是单纯的孝敬父母吗?答案是否定的。这种人不惜舍弃生命的意识深处,实际上存在着一种迁怒于人的情绪。

父母或者别的什么人曾经这样挖苦过他:“你不是说过你要干出个样儿来叫我们瞧瞧吗?”于是他就努力了,就成功了,然后,他回过头去对父母们说:“你们总是要我好好干,要我别服输,现在怎么样?瞧见了吧,我干得不错吧?我就是豁出命去,也要干出个样儿来叫你们瞧瞧!”

其实,早在18年前,梁平在双海儿童医院住院时,就听到过不少孩子发出过这种呐喊。梁平摇摇头,把视线从奈绪子父亲的照片上移开,又给自己倒了满满的一杯。

“……扯淡。”即便是那么回事又怎么样,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梁平走进里屋,打开灯,坐在榻榻米上,拉开那个养着大白鼠的抽屉式衣箱。小崽子们依偎在母亲身边睡得正香。三个小崽子长得挺快。白色的毛皮随着呼吸起伏。看着它们母子安祥的睡姿,梁平第一次感到小崽子们可爱。然而,这种感觉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接下来的是一阵莫名的烦躁。

不管你们多么可爱,母亲饿了的时候,还不是随随便便地就把你们给吃了!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梁平自己都生自己的气。把衣箱恢复原样,梁平和衣睡下,眼前浮现出刚才见过的优希和笙一郎的身影,那身影渐渐变成了12岁时的模样。

“为什么要见面?”梁平喃喃的自己问自己,“为什么来见我?”梁平自己的声音在被酒精麻痹了的脑袋里回响着,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为什么来见我?为什么都到现在了还来见我?你就那么想折腾我……”八岁那年,梁平被父亲拉着去见两年前跟父亲离了婚的母亲。父亲对梁平说,你要是想跟着你妈过,你就装得可怜点儿,死磨硬缠。为了引起母亲的同情,父亲让梁平穿得又脏又破,把他送到母亲住的公寓前面,嘱咐他一定要多按几次门铃,扭头就走了。

开门的是一个裸着上半身的男人,比父亲年轻,头发长长的,个子高高的。看见脏兮兮的梁平,就朝屋里大叫起来。母亲一边扣着衬衣的扣子一边走出来,一看是梁平,脸色马上就变了,跟那个男人说是姐姐家的孩子。

母亲拉着梁平来到公寓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声色俱厉的问:“为什么来见我?为什么都到现在了还来见我?去折腾折腾她,那个有恋母情结的臭男人是不是这样对你说的?”

“奶奶生病住院了。”梁平说。

梁平说的是实话。奶奶住院以后,父亲变得更粗暴了,殴打梁平的次数也增加了。

梁平对母亲说:“不是爸爸命令我来的,是我自己想见妈妈了,您带我回家吧。”

可是,母亲却说:“那个臭老太婆,还不死啊!都是臭老太婆惯的,把你父亲惯成一个自私自利的幼稚男人。什么县政府的公务员,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其实肚子里什么都没有,整个一个任性的孩子。我也是太年轻不懂事,经人介绍认识了以后,被他的花言巧语蒙骗了……你也怪可怜的,有那么一个毛孩子似的父亲。”

“您带我回家吧。”梁平提心吊胆地说。

一个巴掌打在梁平脸上。四岁那年,父母打架时,梁平劝架,被打得不可开交的父母撞倒,额头撞在衣柜角上,缝了好几针。一次挨父亲打,造成头盖骨骨折。母亲一打他,不由地用双手捂住了脑袋。

“讨厌!”母亲满脸厌恶地看着梁平。

梁平赶紧把手放下来:“妈妈,您打吧,我不疼。”

“讨厌!”母亲大叫一声,扬起手来又忍住了。她把手放下,伸到裙子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来。梁平看着她抽出一支烟来点着,吓得哆嗦起来。

母亲冷笑一声,把燃着的烟朝梁平脸上捅过来。梁平捂着脸蹲下了。母亲砸砸舌头,很不高兴地说:“跟你闹着玩儿呢,真不识逗。”

“你好好听着,”母亲打开了话匣子,“你是偶然生出来的,知道吧。我根本不想那么早就要孩子,还想多玩儿几年呢。你那个混蛋爸爸没忍一会儿就漏了,结果就把你给怀上了。我说做了人流吧,不知怎么让那个臭老太婆闻出味儿来了,生了吧生了吧,连我父母都来劝我,你那个混蛋爸爸也说尽最大力量帮我。我信了他们的话,就把你给生出来了。谁知你那个混蛋爸爸一点儿忙都不帮。老太婆呢,纯粹是把我当成传宗接代的机器,看着我哪儿都不顺眼,一天到晚挑毛病。我可是想好好儿疼你爱你养育你来着。你出来的时候,没把我疼死。那我也是喜欢的不得了。可是呢,你一到晚上就哭,根本就不让我睡觉。你那个混蛋爸爸呢,不但不来帮我,反而骂我不会带孩子。你呢,倒是挺帮我的,不是发烧,就是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除了添乱就是添乱,真不知道孝顺。托你的福,我是天天挨骂,苦恼得我都不想活了。超过极限了。极限,懂不懂?真想放火把那个家烧了。要是你那个混蛋爸爸像个大人,不那么惟你奶奶的命是听,也许好点儿……不管怎么说,这个社会对女人是不公平的。说什么女人的自我牺牲精神强,是家庭圆满的秘诀,说得多么轻松,就这么个世界。说什么这个社会是男人的社会,不对,要我说,这是个孩子的社会。说什么工作辛苦了,其实呢,有工作是一件最幸福的事。有工作的话,又能挣钱,又能得到很高的评价,要是能有所成就呢,你说高兴的是谁?辛苦是辛苦,可是活着有意义,也能得到人们的认可,难道不是最幸福的事吗?更叫人受不了的是,男人们把老婆当成母亲,撒娇任性,蛮横无理。所以,我选择了自由。我不仅要照顾你,还要照顾你那个混蛋爸爸和那个老太婆。我想问问,我的人生是什么?我也是在我父母的疼爱下长大的,父母也把我当回事着呢。我为什么要跑到你们家挨骂,一切都得顺着他们呢!童年时代,男女是没有什么差别,可以说是完全彻底的平等。年龄大了可就不一样了。你也许是社会矛盾的牺牲品。但是,我救不了你。解决社会矛盾的责任让我担负起来,我可担负不了。跟你一起生活,两个人都完蛋。你不是有家吗?我是身无分文被赶出来的。那么好的家,又有爸爸又有奶奶,多好!我给你想了一个让你觉得幸福的好办法,你要是觉得难过了,就想想非洲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们。你呀,知足吧!”

那时,梁平不由地哭了。后来梁平一直为此感到懊悔。

母亲看见梁平的眼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我忘了吧,这是为了你好。让那些对男人对家庭负责到底的女人去当母亲吧。我受够了……生你的时候,肚子那个疼,我以为我活不过来了。当母亲的,受的罪不知道比你多多少倍。电视里有个演员说了,被迫抛弃孩子的母亲要比被抛弃的孩子痛苦好多倍。我也一样啊,我比你要痛苦几十倍,几百倍。将来岁数越大越痛苦,真的,我也很痛苦……”

母亲流泪了,梁平却没有感觉到她在哭。从眼睛里流出来的,不管什么液体都叫做泪。母亲落泪了,仅此而已。母亲把梁平一个人扔在公园里,一个人回公寓去了。梁平把脚下的蚂蚁虫子什么的一个个踩死,忽然看见母亲扔掉的烟头还在燃着。

梁平捡起烟头,按在自己的指甲盖儿上。一点儿都不觉得烫,因为他的胸腔里比烟头的热度高得多。他想忘掉这热度,拼命地把烟头按下去,肉烧焦了,火熄灭了,胸腔里的热度一点儿都没降低。

父亲一看梁平又回来了,劈头盖脸就是几个大嘴巴。梁平被打倒了,父亲又丧心病狂地踢他,踹他。

“都怨你!”父亲大声地叫着,“那个臭娘们儿跑了,你奶奶病了,都怨你!你要是不出来,大家都能过痛快日子。你知道不知道!”

梁平双手护着头,一声不吭地忍受着。他受到的教育是必须做一个有教养的好孩子。父亲一脚踢在他的头上。梁平痛得跳了起来。

周围光线很暗,浅驼色的窗帘在路灯的照射下微微发白。梁平用那双已经习惯了暗夜的眼睛看了看自己,29岁的,现在的自己。他发现自己和衣坐在被子上,于是脱掉长裤和衬衣,盖上了被子。

旁边的被褥早铺好了,可是不见奈绪子。看了看挂钟,已经深夜两点多了。不行,得下楼去看看!下了楼,看见卫生间的灯亮着,梁平松了口气。就在这时,从厕所里传出一阵呕吐的声音。梁平不由地一阵紧张。奈绪子的工作虽然是给客人斟酒,但她自己从来不喝。奈绪子什么都没对梁平说过,但是凭直觉,梁平认为她的身体起了变化。

梁平一直很注意。尽管如此,由于酒喝多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也有。梁平明白,不能在她的身体里结束,但是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切断电源的奇妙感觉,常常使他放纵自己,在奈绪子的身体里达到高潮。过后梁平总是自己骂自己:“怎么搞的,没用的东西!”

梁平害怕自己的悲剧重演,却又反复地放纵自己。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故意这样做的。

在奈绪子的身体里播下一颗种子,然后抛弃她……或者让她把孩子生出来,然后让那个孩子尝尝自己小时候经受的一切。梁平真怀疑自己的灵魂深处有这种阴暗心理。不,从来没想过要那样做,也从来没希望过让悲剧重演。但是,一喝多了,总是去粗暴地占有奈绪子的身体。

奈绪子身上每月来不来那个,梁平一直惴惴不安地注意着。见到优希以后,梁平在不知不觉之中把这事儿忘了。卫生间里冲水的声音。身穿蓝色睡衣的奈绪子从里边出来,看见楼梯下边站着的梁平,吓了一大跳:“别吓着我。你去吧。”说完从梁平身边挤过去,上了楼梯。

“嗨……”梁平伸手想拉住她。

奈绪子躲开他,快步走上二楼。

梁平追了上来。

奈绪子语气生硬地说:“你想干什么?还不快去上厕所。”说完逃也似地跑到里屋大白鼠的窝那里,背朝梁平坐下。

梁平站在房间门口叫道:“嗨……”

奈绪子没理他,拉开了大白鼠的窝。光线很暗,她肯定是看不清的,但她还是在那里看着。

“莫非是……有了?”梁平问。

奈绪子掩饰地说:“没关系,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梁平咽了口唾沫:“什么意思?”

“我想我能过下去。”

“你能不能说清楚点儿?”

奈绪子的视线依然落在那些大白鼠身上:“这个家,离车站又近,又比较安静,还能卖点儿钱……有了这笔钱,就是暂时什么都不干也能过日子。我想离开这里,省得让你觉得碍眼……”

梁平觉得害怕,一个劲儿地哆嗦:“……这话当真?”

奈绪子没有回答。

“为什么?!”梁平大声喊着,简直是在惨叫。

奈绪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爽快地笑着回过头来看着梁平:“怎么了?那么大声。什么事都没有,刚才的茶泡饭吃得不舒服,拉肚子了。”

梁平好像没听见奈绪子在说什么:“刚才,你说要把这个家卖了?”

“那是我的下一个梦。”奈绪子开朗地说,“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好像还没完全醒过味儿来呢。也许是我上厕所起得太急了。睡吧,今天觉得好累。对不起,把你吵醒了。”说完关上了养着大白鼠的衣箱。

梁平害怕奈绪子说出真相,没敢再问,只是默默地看着奈绪子钻进被窝。

“怎么还不睡?我先睡了啊。”梁平听奈绪子这样说,才走进房间,在奈绪子身后坐下来。姑且躺下吧。可是,说什么也睡不着,连眼睛都闭不上。

衣箱在嘎嗒嘎嗒地响。大白鼠的小崽子们好像是在故意捣乱。它们把小鼻子顶在半透明的箱壁上,好像在对梁平说:“嘿,是你的孩子!”

梁平凑到奈绪子的身边,想问什么又没说出口。他把手伸到奈绪子身体前面,按住了她的小腹。

“不!”奈绪子双手护住了自己,“睡吧,梁平,今天晚上……睡吧。”奈绪子的声音里,充满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情感,她的身体在颤抖。

在她体内的小生命还没有成形之前,梁平想把他消灭了。为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他正在拼命成长吧。不安,痛苦,对于悲剧的恐惧,使梁平心中陡然产生出一种憎恨。他想扼杀掉奈绪子身体里那颗将会引起诸多苦恼的种子。

但这关系到奈绪子的生命,梁平咬着拳头抑制住自己的冲动,拿起枕边的衣服穿起来。

“梁平……

不顾身后的奈绪子在哭泣,梁平走出房间。现在返回去,不可能不使她受到伤害。下了楼,在后门穿上鞋,来到街上。潮湿的空气纠缠着梁平的身体。他好像要甩掉这缠人的空气似的,飞快地跑出寂静无人的胡同。

全身火烧般灼热。眼前烈焰熊熊。听到的是干燥的树叶燃烧的声音,闻到的是烧焦的皮肤的味道。这声音,这味道,一直钻到他的脑袋深处。

5

女人走的是一条平时很少有人走的路。

黑地儿银色大蝴蝶图案的罩衫,配一条花样很好看的漂亮的裙裤,脚上是一双走路方便的中式鞋。为了遮盖脸上的皱纹,妆化得很浓。由于长时间在夜里站着工作,脸有些变形。化妆盒、空饭盒、毛巾什么的,塞在手里提着的包里。

“怎么回事?他妈的!”女人边走边骂,顺着多摩川的绿地旁边一个行人都没有的自行车专用道南下。

这里是多摩樱医院和武藏小杉站之间的一个地方。自行车专用道两侧种着桅子花,白色的花朵在黑暗中照样开放,散发着扑鼻的花香。女人前后甩着手上的包,打在桅子花上,花瓣纷纷落地:“我过的这算是什么日子哟!”

女人承包了南武线平间站东口商店街一家地下酒吧。每月上交一定数额,剩下的全归她。酒吧很小,只雇了一个打工女,还算有几个老主顾。现在她是在回家的路上。

12点关了门脸儿的灯,打工女就回家了。她呢,还得陪着那几个满腹牢骚的男人,每天不到凌晨三四点回不了家。平时也陪着客人喝点儿,喝不多,可是今天却喝了一杯又一杯,有点儿反常。经常光顾酒吧的客人都注意到了,问她,碰上什么不痛快的事儿了?

是的,小女儿让她伤心了。现在想起来还不由的眼泪汪汪。30岁的大女儿早就结婚去了群马县,基本上没联系。24岁的小女儿也结婚了,住在东京丰岛区,丈夫在运输公司工作,已经有了一个五岁的儿子。

她昨天上午去小女儿家看外孙去了。离婚四年来,一个人过日子,工作也习惯了,就觉得白天的日子长了。看外孙是她精神上的最大安慰。她刚到小女儿家时,外孙正要跟着妈妈出去学英语:“还早嘛,小学都没上呢。”

小女儿听了,没好气地说:“您甭管,现在不努力,一辈子过不上好日子。”说完照着想赖在家里不去学习的儿子脸上就是一巴掌。

她吃了一惊,连忙制止:“别打孩子呀,你这个当妈的,太过分了吧。”她抱着外孙,不敢看外孙挨过打的脸。

“说得轻巧,我就被我妈这么打过。”小女儿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她感到困惑:“胡说。”

小女儿怒目而视,逼上前来:“您不记得啦?”

确实不记得了。不,多少严厉一点儿的时候是有的,可是不记得像小女儿现在这样打过孩子。

小女儿用责难的语气继续说:“从上幼儿园开始,不管是学书法还是学钢琴,只要我稍微有点儿不用功,大嘴巴马上就来了。过马路时稍微快了一点儿,您就使劲儿拉我的手腕,把我的手腕弄得青紫。过后还说这有什么,又是一顿臭骂。跟着您去超市买东西时,我不小心把摞着的罐头碰倒了,连店里的人都说没关系,您呢,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大气,我哭着认了错还不算,当着人家的面又打了我两巴掌。这些您都忘了吗?”

“那我都是为了让你成为一个好孩子啊。”

“对呀,我也是为了让这孩子成为一个好孩子才打他的呀。用不着您来教训我,更别当着这孩子的面教训我!”小女儿大声嚷嚷着,把孩子拽到自己身边,也不管孩子哭得多么伤心,“老是拿我跟姐姐比。这也不好,那也不行。中途退学您反对,结婚您也反对,反正我是一无是处。所以呢,我得好好教育这孩子。以后您别老是当着孩子的面这样,让孩子恨我!”小女儿说着说着伤心地哭了起来。

女人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好像被推出来似的走出小女儿的家,连给外孙买的玩具都给塞回来了。

“您要是认为您女儿太过分,您就那么认为去吧,我有我的教育方法。”小女儿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也许是女儿跟女婿闹意见了,心里不高兴吧,”女人反反复复这样想着,可还是想不通,“现在还被小女儿指责教育方法不对,真没法接受。我还不是为了让你们姐妹出人头地,过上好日子,我是为我自己吗?”

女人从小就有一个愿望,那就是长大以后能自立,至少不能比别人生活得差。女人的父亲是个公务员,看上去很和气,实际上很脆弱,喝了酒就发脾气。平时积聚的郁愤,总是冲妻子和女儿发泄。父亲经常打她。在学校听有的同学说从来没挨过父母的打,她更讨厌父亲了。同时,她也讨厌就知道忍耐的母亲。对从不违背父亲的意志,顶多在孩子面前发发牢骚的母亲很反感。尽管如此,她还是安慰母亲,帮母亲做家务,照顾弟弟妹妹。

她中学毕业后在一家纺织厂上了班,边工作边自学,考过秘书,也考过美容师,因为一上考场就发慌,都没考上。她属于在人前使不出劲儿来的那种人。

小时候,父亲经常骂她笨蛋,不中用,母亲也一个劲儿地对她说,社会上竞争很激烈,像你这么娇气,早晚上当受骗,一事无成。结果还真让母亲言中了。

经中学时代同学的父亲帮忙,从纺织厂转到了百货商店,不久外销部一个男的向她求婚,她同意了,但到底是不是爱情,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大家都说好,她也就认为是爱情了。

新婚生活没有什么幸福可言,整天在严厉的婆婆和小姑子的责备中忍耐着度日。由于婚后没有很快怀孕,精神压力很大。总算生了孩子,可是两个都是女儿,婆婆丈夫都不高兴。在家里,她觉得除了孩子以外什么都不属于她,于是把所有的爱情倾注在孩子身上。

但是孩子们并不争气,又哭又闹又任性。本来觉得孩子是自己的惟一,可孩子们好像是故意背叛了她,这使她烦躁不安。加上丈夫从来不护着她,永远跟婆婆站在一边,她有时真想把孩子们掐死,自己也自杀。尽管如此,她认为自己对孩子们的爱,远远超过婆婆和丈夫。

她自己没能实现自立的愿望,于是就把这个愿望寄托在孩子们身上。钢琴、书法、珠算、游泳、绘画,不一而足。孩子取得了好成绩,马上就表扬,就鼓励;一偷懒,成绩一下降,马上就生气,有时候抬手就打。“你们比我小时候生活好多了,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她并非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教育方法的正确性。为此她多次征求过孩子们的父亲的意见,可丈夫总是以工作忙为理由,不凉不酸地说句“你看着办吧”就算了事。

她只好一边参考着邻居家是怎么做的,一边继续按照自己的方法做下去。她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孩子们将来能自立,自己能像朋友们那样,跟孩子(不管是老大还是老二)一起过日子。

但是,大女儿刚参加工作就结婚走了。小女儿呢,也说打算一满18岁就结婚。结果跟了一个连固定职业都没有的中学时代的同学。她让小女儿再好好考虑考虑,为此还跟大女儿商量,没想到大女儿说:“妹妹也想早点儿离开您啊!”原来大女儿也觉得跟自己一起生活是一种束缚。受到的打击真不小。

她不死心,又去劝小女儿,说这种让人笑话的女婿不能要。没想到小女儿说已经怀孕了。她丈夫说不管了。结果,从孩子出生就什么都没管过,到孩子结婚都不管的丈夫,倒被孩子们称为好父亲。她简直都要气死了。

女儿们都有了孩子以后,她觉得该从长年的忧郁中解放出来了,于是提出离婚。不料女儿们都谴责她:“您想把爸爸扔了呀!”

她觉得丈夫早就把她扔了,女儿们却这样说。就在她想一死了之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自己对母亲说过的话。那是父亲卧床不起,母亲日复一日地照顾父亲的年月。一天,她看见母亲给父亲换尿布时冷酷无情的样子,在一旁扔出一句话:“您就不能轻点儿,爸爸多可怜啊!”她自己一块尿布也没给父亲换过,却对母亲说这种话……

最后,她还是离婚了。离开丈夫的家,得到一笔钱,租了一套公寓住下来时,终于觉得得到了自由。睡懒觉睡到什么时候也不会挨骂,多少天不洗衣服不打扫房间也没人管。她感到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不久,她开始在超市打工,后来又承包了这家酒吧。不愁吃不愁穿,也很自由,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经常感到孤独、寂寞和空虚。她想跟小女儿和解,想抱抱外孙,享受天伦之乐。可是,每次见面都不愉快。特别是昨天,等于被小女儿赶出来了。

陪着客人喝了不少酒,关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3点了。喝得醉醺醺的,本来应该叫辆出租车回家,可今天不知为什么,不想急于回那个寂寞清冷的家。于是一个人沿着多摩川岸边的自行车专用道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走下专用道,来到河边绿地上,想在草地上躺一会儿,甚至想在河面上漂一会儿。大概是因为太累了吧。

河边好像站着一个人。她一点儿都没感到害怕。那个人大概跟自己一样,对生活感到空虚和绝望才一个人跑到河边来的吧。她觉得自己跟那个人同病相怜,于是不由自主地朝那个人走去。

那人听到她的脚步声,吃了一惊,猛然回过头来。借着路灯微弱的灯光,她看出那人跟自己的大女儿年龄相仿。她认为那人会跟自己打招呼的,结果使她很失望。于是,她先开口了:“干什么呢?散步?”

那人没答话。

她从包里取出香烟,又问:“有火吗?”那人还是不说话,对她的出现好像感到疑惑和不安。她变得更冷静了,“看把你吓的,我又不会吃了你。”说完从自己的包里掏出简易打火机,点着烟抽了起来。烟叶燃烧着,发出吱吱的声响。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又说话了:“喂,你父母还结实吧?”

她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乏味,但还是接着问下去:“对于生你养你的父母,你感谢他们不?”忽然,她想到了死。“如果我死了,女儿们肯定会对她们自己的言行后悔的。”这想法真有点儿孩子气。她从那人身边经过,继续朝河边走去。在对岸灯光照射下摇动的河面就在眼前。

“要是还结实呢,好好感谢他们,好好珍惜他们……”她嘟囔着闭上了眼睛。她的眼前出现了自己父母的身影,并排站在那里,一个说,你这个笨蛋!一个说,你早晚上当受骗,一事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