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979年 初夏(1 / 2)

永远是孩子 天童荒太 17745 字 2024-02-18

1

优希背向波光粼粼的大海,呆呆地站着。身上的海水流下来,叭哒叭哒地滴在沙滩上。看着正面绿色的群山,侧耳倾听。好像有人在叫她。可是,除了背后的海潮和身边两个少年的喘息声,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脱掉的衣服上时,才发现自己赤裸着身体。她感到羞耻,感到悔恨,更感到自己讨厌。她狠狠地踢着脚下的沙子,向前跑去。

从短短的头发里流出的海水跑到眼睛里去,刺得眼睛好痛。抬起左手抹了一下。左腕上的绷带开了,松垮垮的很难受,优希一把扯掉绷带,扔在地上。

“你到哪儿去?”

“你的绷带……”

身后的两个少年大声叫着。

优希没有回头,捡起地上的内衣,就地穿上,然后捡起散落在沙滩上的衣服,抱在怀里朝松森林跑去。优希再次分开绣线菊走下堤坝,可怜的小白花又被她碰掉了许多。在医院后院围墙的阴凉处,优希想穿上衣服,可是身上湿湿的,还粘着不少绣线菊的花瓣。

她走到太阳照得到的地方,打算晒干身体再穿。在阳光的照射下,身上的白色小花瓣就像亮晶晶的装饰物。

“优希!”有人叫她。抬头一看,是志穗和两个身穿白色护士服的护士从后门跑出来。优希慌忙穿好衣服,等着挨骂。

志穗走过来,看着优希湿流流的头发,严厉地盯着她,声音嘶哑:“你真不让人省心哪!”

护士们用估摸优希的精神状态的眼神看着她:“到海里去了?”

优希还没来得及回答,刚从后门出来的雄作紧接着问道:“去了没有?”

优希始终没有回答,在两个护士的搀扶下,跟在父母身后朝医院后门走去。

走进医院后门之前,优希回头看了一眼,开满了绣线菊的堤坝上,两个少年正在朝这边张望。护士让优希冲了个澡,换上了睡衣似的白色住院服。先在外科包扎了手腕,确认没有其他外伤,就把她带到精神病科去了。

一位叫土桥的医生坐在了优希对面。三十七八岁,瘦瘦的,但丝毫不给人羸弱的印象,肯定是个意志坚强的人。长脸,银边儿眼镜,温和地笑着,让优希联想到高原野生的山羊。

土桥问优希到海里干什么去了。优希不但不回答这个问题,就连名字、年龄等问话都不回答。

“你是想游泳吧?不过,天还很凉嘛。”土桥一点儿都不急躁,“你知道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吗?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是你自己同意到这里来的吗?”

三个月前,优希拒绝进食,拒绝上学,发展到相当严重的程度。志穗要带她去当地的一个精神病诊所,雄作反对,但聪志坚持带她去,优希也勉勉强强答应,接受每周一次的心理辅导。70多岁的老医生常说的一句话是:“随便说点儿什么让我听听。”

有一次,老医生看她紧闭双唇的样子,亲切地抚摸着她的头问:“怎么了?”

优希感到自己被抚摸的地方好像腐烂了一样难受。她往老医生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又照着责备她的护士小腿上踢了一脚,跑出了诊所。

优希毫无目的地走着,夜里,来到了繁华的市中心。一群醉鬼看见优希,嚷嚷着“小屁股真可爱呀”在她屁股上乱摸。一个醉鬼甚至抱住了她。优希无法反抗,一口咬住了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腕。优希一阵恶心,吐了那个醉鬼一身。那群醉鬼都被吓跑了。为了防止再碰上麻烦,优希把呕吐物涂满全身。后来,优希被巡逻的警察发现送回家去。

优希被送到儿童心理辅导站。辅导站的医生给她换绷带时,优希突然夺过医生手里的剪刀,往受伤的手腕上狠狠地扎了一下。大家都认为优希应该住院治疗。精神病诊所老医生推荐了双海儿童医院。一周前父母专程来医院看了看,已经跟医生介绍了优希的病情。

土桥医生继续说:“到这里来,你是不是感到有点儿困惑。你家在濑户内海那边,跑这么远过来,你也许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吧?”他稍稍往优希这边挪了挪,“现在我就详细地告诉你,你最讨厌别人有什么事瞒着你,对不对?给你看病的角田先生啊,跟这个医院的院长是大学同学,他认为你在条件好的医院住上一段时间就会好的。你父母看了医院的情况,觉得很满意,就带你来了。女病房还有一个空床,我们考虑接收你。不过呢,住院不住院,还要看诊断结果。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优希不说话。

“所谓诊断结果呢,其实就是听听你自己的愿望。也就是说,你是不是真的想在这里住院把自己的病治好。”

优希还是不说话。

土桥继续耐心地说:“怎么样?想不想住?不管你父母多么想让你住院,要是你本人不想住的话,住了院也不会见效。你想怎么办?说说你的想法好不好?”

优希对医院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她觉得眼前这个态度和蔼的医生很虚伪,也很讨厌医院里的来苏水味儿。她不想住院,可是也不想回家。想来想去的时候,忽然觉得远处有什么在摇动。

透过诊室的窗户,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树上挂满了铃档似的黄花,花很小,就像无数蝴蝶结系在树枝上。医院外边的小山上,从鹅黄到浓绿,层次分明,上方的树丛中,白色的小花在风中摇动,那样子好可怜。优希的家靠近市中心,周围的水泥建筑物都是人工颜色,这里的景色让她感到新鲜。

土桥顺着优希的视线回头看了看,指着窗外的小黄花说:“啊,那是金雀花【注】。金子的金,麻雀的雀。在近处看,很像小麻雀展翅欲飞的样子。”

【注】又名黄刺条,为锦鸡儿属中直立生长的大灌木,高可达2m,含有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多种维生素、多种矿物质等成分。性味微温甜,具有滋阴、和血、健脾的功效。治劳热咳嗽、头晕腰酸、妇女气喘白带、小儿疳积、乳痈、跌打损伤等。原产中国。——欧阳杼注

“山上的白花呢?”优希不由地问了一句,问完之后马上就后悔了。

土桥假装没注意到优希的后悔,继续说:“啊,大概是棠梨吧,跟苹果是同类。秋天结的红色的果实跟樱桃似的,我没吃过。但我吃过木莓【注】,再往山里走一点儿就有。”土桥回过头来接着说,“住院的孩子们经常集体爬山。你看,爬山很难吧?你爬过山吗?爬上一座小山也挺不容易呢。但是一旦爬上去,你会得到一种成功感,精神和体力能同时得到锻炼,而且还能培养协作精神……”

【注】又称树莓,是蔷薇科悬钩子属植物(Rubus spp),多年生落叶果树,小灌木。果实为聚合浆果柔嫩多汁、色泽宜人、风味独特、营养丰富。含有抗衰老物质及抗癌物质,在医药、化妆、保健方面有着广泛用途。原产欧洲、亚洲、美洲,分布于寒带及温带各国。——欧阳杼注

土桥再次转向窗外,用手指点着:“出了医院的大门,向国道那个方向一拐,过了公路是一条爬山专用的路。开始坡度不大,以后越来越陡。往上爬不多久,就是被我们称为明神山的山顶。虽然才600多米高,但北边可以看到濑户内海,南边可以看到四国地区的群山,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东南方向的灵峰。灵峰是西日本最高峰,我们每年爬两次。”

“灵峰……?”这个名词引起了优希的注意。

土桥看着优希说:“就是神山。”

“神山……’优希看着土桥的眼睛,羞耻和烦躁暂时丢到了脑后。

“你知道什么是山岳信仰吗?”土桥挑选着合适的词语说,“有的山是神降临的地方,有的山自身就包含着神的意志,都可以成为人们信仰的对象。”

“神降临……为什么?”优希没理解。

土桥歪着头想了想:“恐怕是为了拯救人类吧。很多人为了求得神的拯救,能在现世生活得幸福,也为了能在来世生活得幸福,来世就是死了以后的世界,都到神降临的地方去爬山。连那些弯腰弓背的老婆婆,都拼着性命去爬那个险峻的悬崖。”

“能得到拯救吗?”

“什么……”

“爬山呀,您不是说每年爬两次吗?”

“啊,我爬了很多次了,至于是不是得到了拯救嘛……”土桥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来世是死了以后的世界,得死了以后才能知道。本来我就不那么相信神会降临,大概因为我这里没有愿望,神也就没有注意我吧。不过,我带孩子们爬过那么多次山,一次事故都没出过,也许真的有神在保护我们。神到底存在不存在咱们暂且不论,但爬完山以后心情特别好,这倒是可以肯定的。每次爬山都有新的感受。出一身大汗,奋力爬到山顶往那儿那么一站,嗬,全身沐浴在跟下面的世界完全不同的风里,真有一种重生的感觉。”

“重生?”

“因为我是在东京长大的,天生就喜欢大自然,所以才有这种感觉吧。”

“我也可以去爬吗?”

“你?”

“我要是住了院,也可以去爬山了?”

“……你想爬山?”

优希没有回答。

土桥用观察的眼光看着优希:“那座山太难爬,不是说所有住院的孩子都能去爬的。得是那些身心都恢复了健康,马上就要出院的孩子。而且平时就习惯了爬山疗法,本人也愿意,家长也同意,才能去爬那座山。每年两次,8月中一次,4月初一次,也是为了迎接新学期或新学年。”

优希闭上眼睛,想像着还没见过的神山的样子。插入云霄的神山,强劲的风,她站在山顶,吉祥的光从天而降,她得到了新生……

土桥的声音打断了优希的遐想:“爬对面的明神山,住院以后马上就能参加。只要你有解决问题的信心,我相信你有这个信心。爬山,说是一种疗法,其实并不是什么艰苦的事。一边爬山,一边观赏树呀,花呀,小鸟呀,还可以捉虫子。对了,现在正是苦草莓开花的季节。说是苦草莓,其实一点儿都不苦,可甜了。就要结草莓果了,把草莓果捻碎,香味儿好闻极了。”

优希被土桥的话感染了,不由地闭上眼睛去寻找那香味儿。但是,优希闻到的不是草莓的香味儿,而是海潮的咸味儿。眼前的神山消失了,云海变成了碧波万顷的大海。

十字架似的波光闪烁着,海潮的声音击打着耳鼓,波峰浪谷之间,浮现出两个少年的脸。为了救她,少年们向她伸出了手……不,少年们在向她求救……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怎么了?不要紧吧?”土桥担心地问。

优希睁开眼睛,叹了口气说:“住在这儿……我要住在这儿。”

土桥惊奇地问:“你是说住院?”

优希点点头。

土桥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好。不过,你父母担心你还要到海里去。这里离海那么近,我们又不能把你关起来。你要是住了院,你父母不放心,我们也不放心啊。”

“……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我再也不去了。”

“再也不到海里去了?”

优希点点头。

“刚才为什么到海里去,能告诉我吗?”

优希没有回答。

“但是,以后不经允许不能到海里去了,好不好?”

优希使劲儿点了点头。

“那么就在你父母面前做个保证吧。”土桥说完把优希的父母叫了过来。

志穗和雄作神色不安地坐在优希身边。

土桥和气地笑着说:“优希想住院,她有信心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

雄作表示怀疑:“可是,以后要是还到海里去怎么办?”志穗也点头表示她也担心这个问题。

土桥对优希说:“那就向我们做个保证吧。不再随便到海里去,好好住院治疗。”

优希对土桥点点头。

“光点头也不能让父母放心啊,你能亲口说一遍吗?”

“……以后再也不到海里去了。”优希清清楚楚地说。

优希一家三口跟着一个年轻的护士离开诊室,来到一座L形病房楼前。到海里去的途中,优希见过这座病房楼,比起别的病房楼来,给人一种阴暗的感觉。

“久坂优希同学,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在这座病房里。”护士指着病房楼上的八字,“八号病房楼。医院里的广播说八号楼的同学们的时候,就是说你们呢。”

这是一座二层建筑房。白色的混凝土柱子,褐色的墙壁,如果不是L形,没人怀疑这不是一所小学校。一层的窗户一半以上都拉着象牙色窗帘,里边好像没有人。二层虽然有阳台,但都用蓝色的网子封着。

雄作问:“上次我没注意,阳台为什么都用网子封起来了。”

护士朝优希努努嘴说:“一会儿再跟您解释。”显然,在优希面前不便说明。

护士拉开玻璃大门,一进门是瓷砖地面,右侧摆放着常青树,左侧是鞋箱。护士把优希专用的鞋箱的号码告诉她:“鞋箱不要搞错了,不要把自己的鞋放到别人的鞋箱里去。”

优希换上志穗为她准备的拖鞋,那是一双没有任何装饰的粉色的拖鞋。志穗和雄作换上了医院专门为客人准备的茶色拖鞋。

进了大门首先看到的是护士值班室,柜台比一般医院的低,在外面可以看到里边护士的动作。病房楼的中间是走廊,两边是房间,除了大门处,外边的光线进不来,天花板上的萤光灯白天也亮着。铺着塑料地板的走廊很干净。

“这里是游戏室。”护士指着进大门之后右侧的玻璃门房间介绍说。游戏室里铺着绿色地毯,里边有三个孩子正由医生护士陪着玩儿。整个病房里很少听到孩子们的声音,优希感到有些意外。

护士注意到优希的表情:“很安静是吧?现在是上课时间,都去上课了。”

游戏室的对面是诊室,护士对优希说:“以后你就在这里接受治疗。”诊室前边是病室。病室跟一般医院的病室一样,没有门,只挂着门帘。护士介绍说,一层是女孩子们的病室,二层是男孩子们的病室。

来到护士值班室,两个护士同时笑着跟优希打招呼:“你好!”优希没做声,雄作和志穗赶紧代替她向两个护士问好。

“这边是食堂。”带路的护士继续对优希介绍说,“吃饭要在食堂里吃,不能带回房间里吃。吃个点心什么的也要在食堂吃。只能吃医院给你准备的点心,自己买的点心须经医生同意才能吃。食堂不单单是吃饭的地方,生日晚会、联欢会什么的都在这儿开,看电视也在这儿看。电视只有这一台,看哪个频道由学生会决定。”

护士转向雄作和志穗:“父母来看孩子,也是在食堂见面,以免影响同病室别的孩子的情绪。”护士指着食堂入口处的电话说,电话的使用不受限制,但深夜和清早不准打,还有就是不要打得时间太长。护士又向优希他们介绍了卫生间、盥洗室、洗澡间等设施,最后来到优希的病室。

这是一间供中学生使用的病室,但目前空床只有这一张,只好把优希安排在这里。

“你都六年级了,我想没问题吧。”护士非常和气地对优希说。

一进门,可以看到墙壁上挂着写有四个人名字的牌子,一个新牌子上写着:久坂优希。

病室里现在没人。大概是去上课了。病室跟一般医院的病室一样,四张病床,四张桌子,四把椅子。优希的床是进门靠右侧的那一张。床上铺着洁净的床单,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桌子上方淡绿色的墙壁上,有几处粘过透明胶带的痕迹。

“抽屉没锁,重要的东西放到护士值班室旁边带锁的柜子里锁起来,钥匙在那边。”护士说。优希扫了一眼其他几张床。挨着优希的床被子叠得很整齐,床上没有任何装饰,墙上什么都没贴,桌子上堆着很多书和笔记本,书名带“死”字的居多。

这张床对面的那张床上摆着很多可爱的木偶和布娃娃,桌子上也摆满了木偶和布娃娃,桌子上方的墙壁上贴着好几张动画片的广告画。

优希对面的床上一个布娃娃都没有,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许多教科书,但床边和桌子上方的墙壁上贴满了图片,长刀短剑、棍棒板斧、各式手枪,总之都是凶器或武器的图片。

护士对优希说:“这是你自己生活的地方,要保持清洁。贴广告画和照片基本上是自由的,不过要得到允许以后再贴。已经给你说了很多规则了,也许你会觉得很麻烦,但这些规则也是为了你们好。如果你觉得有的规则实在受不了,别在心里憋着,直接跟我们说。”

然后又对雄作和志穗说:“十分钟以后,在食堂详细地说一下作息时间。”说完鞠了个躬就走了。

安静下来的病室里,优希听见父母在叹气。雄作先说话了。他把手里提着的旅行包往桌上一放:“木偶和布娃娃还说得过去,可这满墙的大刀手枪呢?这也能得到允许?这地方行吗?”

志穗连忙阻拦道:“别老说这种话。”

优希走到窗前。没有想像中的铁栏杆,也就是一般的窗户。窗外一片新绿,右边有两个高大的净水罐,稍远处是围墙。

志穗尽量克制着心中的烦躁,对着优希的后背说:“优希,在这里好好改正自己的缺点,不要再弄伤自己,不要再说谎,好好听老师的话,你会恢复原先的你的,听见了没有!”

“用不着你操心!”优希动也不动地看着窗外,她想喊,想叫,可是没有力气,“你们跟聪志三个人好好过日子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住一辈子!”

“又是这一套!你这孩子呀……”志穗气得浑身哆嗦。

优希用双手捂住耳朵,再也不想听母亲啰嗦了。

“你打算干什么?”志穗说着走到优希身后就拉她的手,优希反抗着。

雄作赶紧过来插在她们母女之间,护着优希对志穗说:“从现在开始优希就得一个人生活了,孩子心里也不安嘛,你这个当妈的还这么逼她算是怎么回事!”

雄作回过头去又对优希说:“优希也别自暴自弃。也就是在这里休息几天,休息好了出了院还回家。恢复得快的话,下星期六就可以临时出院回家住。不用自己勉强自己,不想说话就别说话,自己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做,明白啦?”

优希本来不想回答,只不过感到志穗正用严厉的目光盯着自己,勉强地点了点头。

“要是你觉得这个病室不合适,或者对医院的规则有什么意见的话,爸爸替你去交涉。”

“……算了。’优希摇摇头。她觉得凶器或武器的图片也好,繁琐的规则也好,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她现在一心想的是爬那座神山,对医院的厌恶感并没有丝毫的改变。

“交涉又能怎么样。”她想。

“那咱们去食堂吧。”雄作把手放在优希后背上,优希顺从地跟父亲并排走出病室,志穗跟在后边。

快到食堂的时候,突然从食堂旁边的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并伴随着孩子的叫声:“放开我!疼!”

“逃学不上课,去哪儿了?衣服也弄得这么湿,去哪儿了?说!”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优希眼前的楼梯上突然跑下来两个少年,下楼以后,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跑去。优希没有看清他们的脸。只见俩人裸着上身,每人手里攥着一块布。

两个少年,一个身材矮小,短发,另一个瘦高,头发较长。护士们从值班室里跑出来,拦住了他们,厉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回去!”

一个30岁左右,穿着白大褂的男护士从二楼追下来,从背后抓住了两个少年的手。

“去你妈的!放开我!”小个子少年大叫一声,两个少年同时转过身来。

优希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脸。进了病房楼以后,优希那死水般的心湖第一次泛起涟漪。少年们也看清了优希,同时瞪大眼睛“啊”了一声,声音近乎惨叫。外号叫长颈鹿的短发小个子少年说:“这不可能吧……”简直是在痛苦地呻吟。外号叫刺猬的长发瘦高个儿少年说:“这是真的吗……”像在问优希,又像在问自己。他们马上变得老老实实,乖乖地跟着男护士上楼了。

优希看清楚了,他们手里攥着的是扯断的绷带。周围的大人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三个孩子之间有什么瓜葛。

两个少年上楼以后,雄作又担心地说:“这地方行吗?”

志穗冷冷地:“别多嘴了!”说完拉起优希的手就往食堂走。

优希对两个少年的突然出现既感到吃惊又感到困惑不已,这使她暂时忘掉了对医院的厌恶感和初到医院的紧张感。

2

长颈鹿和刺猬被带回二楼,继续被追问为什么逃学不上课,怎么把衣服弄湿的,俩人还是一声不吭。从海里上来以后,俩人从防火楼梯上了八号病房楼的二楼。优希扔在沙滩上的绷带,俩人都去抢,结果被扯断,每人手上留下一半。

俩人到盥洗室把上衣扔进洗衣机,用水冲洗了一下身子,刚要回病室时,被那个男护士撞见拉住问话。俩人甩开男护士的手跑到一楼,没想到在那里看见了优希。

男护士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放弃:“扣一分!”男护士无可奈何地对他们说。

所谓“扣一分”,是比较轻的惩罚。逃学不上课啦,无故睡懒觉啦,不经许可吃零食啦,不节约用水啦,等等,都是扣一分,打架等严重的违规行为扣五分。

俩人回到自己的病室,把上体育课时穿的运动服换上,久久不能平静。

长颈鹿在病室里来回走着,嘟囔着:“不是做梦吧,真的是她吗?”最后,忍不住大叫起来,“不是梦!是她!”

刺猬也说:“对!不是梦!是她!”他正在自己的床上把绷带弄平,重新卷好。

长颈鹿走到窗前,用攥着绷带的右拳击捶着窗户:“她也要在这里住院啊!”

二层通向阳台的门窗都是固定死的,打不开。就算打得开,外边还有网子挡着。听说几年前有个住院的孩子从阳台上跳下去自杀未遂,所以采取了这个措施。

长颈鹿又说:“她是不是追着咱们来的?”

刺猬不那么认为:“一开始就定好了在这儿住院的吧。”

“为什么跳海?”

“……那我就不知道了。”

“定好了在这儿住院,也就是说,她的神经也有问题。”

“到这儿来是对的。在当今这个世界,真要想活下去,还就得到这儿来。”

“可不是嘛……她多大了?跟咱们差不多吧。”

“马上就会知道。住院以后,会在食堂向大家介绍的。”

养护学校分校的下课铃响了。俩人跑到楼梯处朝下看,又撞上了那个男护士:“去!回屋里自习去!到了洗澡的时间洗澡!”

今天是星期二。星期二和星期四是男孩子洗澡的日子。洗澡间不大,原则上是四个人一拨儿轮流洗。病状特殊的也被允许一个人洗。刺猬喜欢四个人一组洗,他怕洗着洗着停电。如果真的赶上停电,他说不定会因恐惧而昏迷,淹死在洗澡池里。而长颈鹿呢,绝对得一个人洗澡。他不能在别人面前裸露身体。为此他闹过两次大乱子。

住院以前在学校上体育课学游泳,他从来不去。老师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为此一直被同学们嘲弄。一年前的某一天,终于被同学中几个一贯爱欺负人的家伙扒光了衣服。在那几个家伙扒掉他的短裤的一瞬间,个个惊得目瞪口呆。长颈鹿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用手指去捅那个为首的家伙的眼睛,差一点儿把人家给捅瞎了。

住院以后,洗澡时长颈鹿坚决要求一个人一拨儿,否则不洗澡,护士只好同意了。有一个专门爱窥视他人秘密的中学生,偷偷看了长颈鹿洗澡,然后在洗澡间外边嘲笑他。长颈鹿扑过去,把那个中学生脸上的肉咬掉一块。结果那个中学生转院走了。

当时处于亢奋状态的长颈鹿是光着身子跑出来的,是刺猬扔给他一条浴巾,从那以后俩人成了好朋友。洗澡间外边还有几个孩子,他们看见了长颈鹿的裸体,根据他下身的特征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长颈鹿”。

5点半,男孩子们洗完了澡,各个病室的小喇叭里传出美妙的音乐声,这是通知吃饭的音乐。长颈鹿和刺猬动作比谁都快,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去,进了食堂,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着优希的出现。

住院的男孩子是15名,女孩子加上优希一共是16名。长颈鹿和刺猬落座不久,孩子们陆续走进食堂。等大家都坐好了,50岁左右、温文尔雅的护士长走过来,说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情。

“今天来了一位新朋友。”护士长非常和气地笑着说。

长颈鹿和刺猬屏住呼吸,凝视着食堂的入口处。

3

优希被一个护士推着走了进来。乱哄哄的食堂静下来了,优希感到好多眼睛在看着自己。

优希又换上了自己带来的衣服,牛仔裤和黑色运动服,跟父母一起站在食堂外边。

护士长一边向优希招手一边向大家介绍说:“她叫久坂优希,小学六年级。”

坐着的孩子们窃窃私语,优希听见有人说:“跟咱们一样。”优希朝里边看了一眼,看见了在海里遇到的那两个少年。两个少年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优希。别的孩子有的看优希一眼,有的连头都不抬。

护士长小声问优希:“能跟大家打个招呼吗?”优希摇摇头,视线落在了对面的墙上。墙上贴着住院的孩子们画的画儿。有森林,有大海,有漫画,还有让人看了很不舒服的大眼球,好像在描写细胞分裂的抽象画等等。颜色稀奇古怪,海是红的,山是紫的……

护士长只好转过身去对孩子们说:“希望大家跟优希成为好朋友,优希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希望大家教给她。”

女孩子那边有一个举手的。护士长点了她的名字,一个短发大块头女孩站起来,大大咧咧地问:“对这个新来的,我们应该注意些什么呢?”

护士长看着优希:“有没有?希望大家怎么样,不希望大家怎么样,不用客气。”

优希想说,不希望任何人干涉我的自由。但是,初来乍到,说出来合适不合适心里没底,就什么都没说。

站着的那个女孩哼了一声:“这样的话,还不能给她起名。”扔下这句话就坐下了。

护士长招呼优希和一个护士去送雄作和志穗。雄作和志穗这就得走了,八号病房楼是不允许家属留宿的。

“好好遵守这里的规矩,听医生护士的话。”志穗叮嘱道。

雄作把手放在优希的肩膀上,微笑着鼓励她:“没关系,很快就能出院。等允许临时出院了,我马上就过来。”

优希看着一步三回头的父母远去以后,低声问身边的护士:“臭不臭?”

“什么?……你说什么?”

“我……臭不臭?”优希又问了一遍。

护士愣了一下:“没有什么味儿啊,你觉得有味儿吗?”

优希没答话,自己回食堂去了。

孩子们已经开始吃饭了。优希按照护士的吩咐取了饭,回到座位上一动不动地坐着。今天的晚饭是炸鸡份饭加一杯果汁儿。

护士劝了优希好几次,优希还是不动筷子。护士用告诫的口吻说:“没有不舒服吧?今天是第一天,还可以原谅你,明天再不吃,可要扣你的分了。不是故意刁难你,吃饭不光是为了你的身体健康,更是为了你的心理健康,为了你!”

好几个女孩子回头看着优希,一个三四年级的女孩子走到优希面前来:“你怎么不吃啊?”说完还安慰地拍了拍优希,看见优希只是摇头,只好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前来安慰优希的只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她同桌的另外三个女孩子谁也没说话。优希感到旁边的桌子上那两个少年正盯着自己,优希没理他们。

晚饭时间快结束的时候,身后一个女孩子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我受不了啦!”护士们赶紧跑到她身边,架着她出了食堂。让优希感到吃惊的是,别的孩子竟然漠不关心,不慌不忙地一直到晚饭时间结束。

按照病房的规则,饭后看电视可以看到8点。按照学生会决定的频道,喜欢看电视的孩子们围在食堂的电视前看起电视来,不喜欢看的纷纷离开食堂回各自的病室。

优希不喜欢看电视,也走出食堂回病室。她感觉到那两个少年在后面追了过来,赶紧加快了脚步。其实,少年们既没想追她也没想叫她。他们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优希回到病室的时候,同屋的三个人已经回来了。吃饭以前她们跟优希和她的父母见过面,那时优希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她们也是什么都没说。

优希斜对面靠窗户那个女孩长得很胖,身高1.50米,体重恐怕要在100公斤以上。眼睛大大的,看上去很可爱,可是焦点从来集中不起来。此刻,她正躺在那些布娃娃之间,嘟嘟囔囔地在跟她的布娃娃们说着什么。

优希对面的女孩穿一件T恤衫,左腕上纹着一个笨拙的“杀”字,看样子好像是自己纹的。她永远是怒容满面,现在正在贴满了凶器和武器图片的墙边吭哧吭哧地做俯卧撑。

优希旁边床上那个女孩瘦得要命,全身的骨头好像眼看就要折断似的。脸色青白,眉眼长得挺端正,长发达到腰际,显得很文静,也显得有几分可怜。身穿镶着褶边的连衣裙,很像旧连环画里的女主人公。她正坐在桌子前边在纸上刷刷地写着什么。写着写着她突然停住,用纤细而沙哑的声音问道:“我写字的声音是不是太吵了?”

没人理她,只有优希把头转向她。她朝优希笑了笑:“我可以把它写完吗?”

优希莫名其妙地点点头。

“谢谢你。这是我最后一篇日记……也可以说是我的遗书。”说完又在笔记本上继续写起来。

优希回过头来,毫无感觉地面对桌子直愣愣地坐着。

8点半左右,有人在敲病室的墙。开始优希以为跟自己没关系,后来发现敲的是自己身边的墙,就扭头看了看。只见门口站着好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

“长得挺可爱的嘛!”

“头发有点儿怪,是自己铰的吧!”

“装模作样的,捅咕捅咕她!”

女孩们并不进屋,而是挤在门口七嘴八舌地瞎嚷嚷。在食堂里举手发言的那个大块头的女孩挤在最前边。

“新来的,”她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你懂得坐垫儿的使用方法吗?”

优希没听懂她的意思。

大块头不耐烦地:“问你会不会用卫生巾!”那样子就像要来打优希似的,优希勉强点了点头。大块头进来了。病室里其他三个人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继续各干各的。

大块头走到优希身边,压低声音:“那好哇,好好用!”然后用蔑视的口吻继续说,“有的什么都不懂,在楼道里一边流血还一边走路呢。看见那血,有好几个吓得都昏过去了。不会用的也多着呢。有的弄脏了衣服被家长骂过,有的在学校被同学嘲笑过……你呀,别给别人添麻烦,好不好?你要是老老实实的,谁也不会动你一个手指头。告诉你,互相之间就像地雷,谁也别碰谁。你要是来碰我呢,倒霉的是你自己。”

大块头忽然嘲弄似的笑了,她回头看了身后的女孩们一眼:“这里边呢,有的平时看起来挺文静的,可你要是惹着她,她敢用圆珠笔捅你的眼睛。你也一样,别看表面上挺老实,准不是善茬儿,惹着你会怎么样,我这儿也害怕。刚才我在食堂问对你应该注意些什么,是吧?你要是有呢,趁早说出来,别到时候来个突然爆发,给我们添乱。我说的话你听懂了没有?”

优希想了想,点点头。

大块头也点点头:“好,那你说,你最不希望别人怎么对待你?”

“……干涉。”优希小声说。

“噢,你是说你不想被别人干涉是吧?”

优希又点点头。

大块头冷笑了一声:“如果是这样,你还到这个地方来干什么?谁也不希望别人干涉吧?我没问你这个,我问的是除了这个以外的事。”

优希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大块头不耐烦地砸砸嘴:“行了行了,走着瞧吧,不久你就会明白了。你呀,别管那么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你的,谁也不会来干涉你。我就这样通知大家了啊。”她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女孩们,女孩们纷纷点头。她又回过头来对优希说,“我们是各有各的愿望。记住了,最重要的是你也别干涉别人!别人干什么,你不许捣乱。看见别人干多么可笑的事,也不许你笑。另外,从今以后,不管是谁跟你说话,都不许不理人家。你就是不张嘴说话,也得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这是为了你好,明白啦?”优希只是点头。

“我的名字是烈马。”大块头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优希以后,又把身后和优希同屋的女孩的名字一一告诉优希。都不像真名,同屋三个人的名字跟墙上的牌子上写着的名字完全不一样,都是外号。

“不许记真名。”烈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知道了别人的外号,就查查字典。看你这么聪明,稍微留点儿神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你要是住的时间长呢,也给你起一个。在你有外号之前先叫你新来的。”

烈马没再详细解释,就跟门外站着的那几个女孩一起走了。同屋的三个女孩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优希虽然还不明就里,但烈马说了,如果自己注意,她们不会来干涉自己,优希总算松了口气。

差5分9点,通知熄灯的音乐响起来了。同屋的女孩子们纷纷拉上自己床边的帘子准备睡觉,优希旁边床上那个皮肤青白的女孩,凄凉地对优希笑笑:“永别了,虽然我们认识时间不长。”说完拉上了帘子。

优希正要拉上帘子睡觉,一个从未见过的护士走进来对优希说:“怎么样?还行吧?第一天是有点儿不习惯,很快就会习惯的。这是医生给你的。”说着把一杯水和一粒药放在桌子上,“镇静药,吃了睡得好。”

护士帮优希把帘子拉好以后出去了。不一会儿,病室里的电灯就熄灭了。优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走廊里的灯光虽然能进来一点儿,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想起自己家里木纹的天花板,真正感觉到自己是住院了。

优希睡不着。旁边床上不时传来抽泣声是一个原因,更主要的是她自己静不下心来。她没吃镇静药。她觉得睡着了是危险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谁来袭击自己,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怖感。

当然,谁也没来。不久,旁边的女孩睡着了,对面的女孩也打起呼噜来。走廊里不断传来孩子的哭声、走路的声音和护士安慰孩子的声音。每当听见走路声,优希都紧张得身体僵硬,可是一直没有谁来拉开她的帘子。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天花板渐渐亮起来了,窗外传来小鸟的鸣叫。谁也没来,谁也没伤害优希。薄薄的帘子围起来的床和桌子,这个狭小的空间是她优希的世界。她产生了一种被人们认可了的感觉。

随着身心的紧张感的消失,优希睡着了。小喇叭里播送的音乐把她叫醒的时候,周围已经大亮了。看了看枕边的手表,点半。听见周围的人在起床,优希也起来了。虽然睡得不多,但头脑清醒,甚至感到神清气爽。过集体生活的时候有自己的一片空间能得到认可,优希感到很满意。

早饭是面包、色拉、牛奶和汤,优希吃了个精光。早饭后,护士长叫她去游戏室。游戏室里没人,护士长让优希坐在小圆凳上,自己也在优希对面坐下来。护士长温和地笑着:“昨天睡好了吗?”

优希点了点头。

“早饭好像吃得不少,真不错!有一件事想问问你。每星期一、三、五是女孩子们的洗澡日。规定是四个人一组,你跟别人一起洗澡没问题吧?”

优希犹豫了。在别人面前脱得光光的洗澡,实在叫人难以接受。于是说:“不想跟别人一起洗。”

护士长微微一笑:“能够明确地表明自己的意见,这是好事。在家的时候是一个人洗还是跟家里人一起洗呢?”

“……一个人。”

“噢,我是希望你跟大家一起洗。一是可以节省时间,二是担心一个人洗容易出事。说什么也不能跟别人一起洗吗?”

优希摇摇头表示不能。

“那就没办法了。”护士长叹了口气,“好吧,这件事呢,我跟医生再商量一下。还有,从今天开始你得上学,跟同年级的一起过去吧。”

优希出了游戏室来到护士值班室,护士介绍她认识了两个同年级的女孩。那两个女孩一个跟优希身材相仿,爱哆嗦腿,拖鞋的鞋尖上下抖动,不住地敲打着地板。另一个个子很高,奇瘦,长袖罩衫,超短裙,树枝似的两腿,一直露到大腿根。好像对自己的身材颇感自豪的她,用一副瞧不起人的眼神看了优希一眼,然后在她耳边嘀咕一句:“你太胖了一点儿吧?”

护士长一边把优希等三人送出病房一边说:“六年级还有两个男生。大家团结友爱,好好学习!”

优希已经从医院平面图上大体知道了养护学校分校教学楼所在的位置。那是医院最北边的一座二层楼。新同学告诉她,中学生在二层,小学生在一层,六年级在一层最东头。优希走进教室一看,在海里遇到的那两个少年已经坐在教室里了。

4

养护学校分校教学楼是整个医院离海最近的建筑。在二层可以看见窗外的大海。可是在一层只能看见混凝土的围墙。不过一旦打开窗户,就可以闻见海潮的味道。海风吹向教室时,还可以听到海浪柔和的旋律。

长颈鹿和刺猬昨天下午逃学,只被班主任老师稍微批评了几句,没有深究。六年级班主任是个46岁的已经谢了顶的单身汉。

班主任先把优希介绍给大家。由于住院出院学生常换,介绍也就非常简单,除了名字以外就是希望大家团结友爱什么的。八号病房楼的孩子们在教室里总是扎堆儿,别的病房楼的孩子们也躲着他们。一般教室后门附近的五六个位子,是八号病房楼孩子们的专用位子。长颈鹿和刺猬升入六年级以后一直坐在最后一排。优希坐在了他们前边一排。

课程安排跟正规学校有所不同,上午三节课,下午两节课。中午回各病房楼吃午饭。科目有语文、数学、理化、史地、音乐、绘画、手工、体育。不能上体育课的孩子就在图书室看书。每个病房楼都有一两个到七八个孩子来上课。等着拆石膏的外科病房的孩子出勤率最高,患心脏病、肾病的孩子缺勤最多。

上课时举手回答老师问题的大多也是外科的孩子。别的科的孩子虽然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的却是聊聊无几。老师呢,只要孩子不太过分,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也许是因为在教室里比在病房里自由一些吧,发脾气的、大哭大闹的不少。

但是,五六年级的教室比较安静。大概是因为到了十一二岁,已经懂得了厌倦人生的缘故吧。长颈鹿一般是课也不听,笔记也不记,沉湎于梦想,刺猬一般是随便找本小说在那里看。

今天呢,俩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优希身上了。优希跟旁边的女同学合用一本教科书,听得很认真。连那个爱哆嗦腿的女孩啪达啪达用脚尖敲地板的声音都没介意。

上午的课结束以后,优希跟大家一起回病房楼吃午饭。饭后她一个人先来到了教室,没跟长颈鹿和刺猬打招呼。下午下课后,孩子们在病房里分成四个小组,先是轮流接受医生的治疗和心理辅导,然后是小组会。所谓小组会,就是在二层的大会议室里,各小组围成一圈,大家轮流谈谈自己一天来的感想。

谈感想的话题非常自由,也不强迫谁发言。多说少说或不说,完全取决于个人的意愿。长颈鹿和刺猬跟优希不是一个小组,俩人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自己所在的小组,净伸着耳朵听优希那边了。

可是轮到优希发言的时候,她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小组会以后是自由活动。因为今天轮到女孩子洗澡,自由活动时间也就成了洗澡时间了。女孩子洗澡是病房里最乱的时间。自我意识强,羞耻感强的女孩子居多,加上浴室在二层,免不了撞上男孩子,尖叫声、哭闹声不绝于耳。所以,在女孩子们洗澡的时候,浴室内外各有一个护士守候着,防止出事。

长颈鹿和刺猬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注意着优希的行动,俩人来来回回不知上了多少次厕所。就在优希走出浴室的那一瞬间,还真叫他俩给看见了。优希身上冒着热气,红扑扑的小脸蛋儿放射着青春的光彩,俩人看呆了,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晚饭后,俩人来到盥洗室用洗衣机洗内衣。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是八号病房楼的规定。当然,也有不少孩子等着临时出院回家时洗。俩人在家时就自己洗衣服,早就习惯了。现在,他们一边洗衣服一边谈论起优希来。

长颈鹿说:“明天星期六,她是不是要临时出院啊?”

刺猬答道:“不会吧。刚住院,怎么也得观察一个礼拜吧?”

“这么说,周末有机会跟她说话了?”

“如果人少的话。”刺猬说。

星期六,八号病房楼有20个孩子回家,约占全部住院孩子的三分之二。医院的方针是尽可能让孩子们回家,以便让他们接触家人,接触社会。长颈鹿、刺猬、优希,都留下了。

上午,留下的孩子在教室补习功课。优希从老师那里借来教科书,一课一课地复习着,倒不是有多么用功,只是为了消磨时间。在教室里也好,在病房里也好,优希没看过长颈鹿和刺猬一眼。明明知道他们俩一直盯着自己,优希却连眼皮都没抬过。

星期天什么事都没有,优希除了吃饭一直在病室里呆着。电视她也不看,吃完饭立刻回自己的房间,长颈鹿和刺猬根本找不到机会跟她说话。俩人又到盥洗室商量起对策来。

长颈鹿说:“不硬找机会说话不行啊!”

刺猬无可奈何地说:“她连看都不看咱们一眼。

“是不是她根本就不记得咱们?”

“是啊,在大海里,情况特殊啊,不记得的可能性不能说没有。”

“我决定了!跟她打个招呼试试。什么时候合适,怎么说合适呢?不管怎么说,还是周围没人的时候合适。

“我看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最合适,那时候准有机会。”

第二天是星期一。下午下课后长颈鹿和刺猬最早离开了教室。经过八号病房楼北侧的时候人最少。于是,俩人跑到那里的太平门附近,靠在墙上等着优希过来。远远看见优希快步走来,俩人离开墙壁向前跨了一步。按照商量好的计划,由长颈鹿首先发话。

“喂!”长颈鹿紧张得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