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2 / 2)

“那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发生的事。当时日军杀害了很多平民百姓,战俘也全被杀害。我还听说,当时有许多妇女被强暴,城镇遭受洗劫。同年四月在西班牙,格尔尼卡这个城镇在如雨般的炸弹轰炸之下成为了废墟。你知道这件事吗?”

“看来我们对法西分子的所作所为,都有一定的了解啊!”

凯瑟琳将放映机的电源打开后,关上了房间的灯。屏幕上出现了片头的数字。

“这是在基督教青年会工作的一名叫做菲奇的传教士,在大混乱中用摄影机拍摄下来的影像。他在外国人避难之后还留在南京,是少数欧美人当中的一人。影片中所出现的静态照片,就是当时基督教青年会中的一名美国青年拍摄的。”

十分钟后,胶卷放到了尽头,房间里再次明亮起来。凯瑟琳从贤一郎背后问道:“这就是你要前往的国家,他们的军队所做的事情。你能看得下去吗?”

——她的言语断断续续,声音显得沙哑无力。

“感谢你让我长了见识。”贤一郎说,“不过,希望你别以为我会因此问受到冲击。因为我很早以前就明白,人类究竟残忍到何种地步了。”

当贤一郎转过头时,他发现凯瑟琳脸色苍白,手捂着嘴巴,好像强忍着不呕吐的样子。两名士兵盯着贤一郎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与憎恶的神色。

那是在上无线电装置使用课时所发生的事情。担任教官的海军情报部特务士官,向贤一郎这么说:“这是奇异公司的无线电收发报机。你在日本使用的,大概会是手工制品,不过原理是相同的。”贤一郎先学习了收音机的原理,从第三天开始,他则是要学习彻底分解无线电收发报机,然后再试着使用电焊机组装完成。

“我实在是没办法想象!”休息时间,那名士官说道,“那些日本人没有奇异公司,也没有通用汽车!他们有的,只是头脑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将军们而已。连派得上用场的无线电设备和汽车工厂都没有,可那些人居然还真以为自己能够打赢战争啊!”

对于士官的疑问,贤一郎无法回答。

教授日本陆军军制的讲师,是由陆军部特别派遣而来的情报军官。

针对阶级的区分、阶级的称呼、制服的辨识方法、肩章的不同、师团及其配置、标志等等,他利用照片及彩色图片,来进行这方面训练。同时,他也将日军的步兵操典和军人守则大略地教给了贤一郎。

“好了,差不多够了吧!”授课最后一天,那名情报军官说,“毕竟我们也不是叫你潜入参谋本部,所以这些知识应该就够用了,只要能够达到观察师团司令部出入人员情况就可以了。”

在日本海军方面,则是由泰勒少校直接负责授课。泰勒少校针对日本海军的编制、组织及机构等内容进行解说,和教授陆军军制时一样,针对阶级区分及制服的辨识方法,泰勒少校详尽地向贤一郎传授了相关的知识。关于日本的几名海军提督,少校也让贤一郎反复地看了好几次他们的照片,还说明了他们的名字、简历及地位。

泰勒少校给贤一郎看了前年上任,现为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提督的照片后说道:“这名提督曾在哈佛留学,也曾以驻美军官的身份派往过华盛顿。他是一位具有开阔视野的国际人的同时,也是个拥有传统武士魂魄的男子。我在担任驻日军官待在东京时,曾经和他见过好几次面。他一方面是个意志坚定的思考家,但另一方面也是个通宵沉迷扑克牌和象棋、具有强烈赌徒性格的男子。总之,我必须说,他既是个优秀的战略家,也是一名拥有狂热爱国心的军人。

“光是这些信息,就足以让我为这位联合舰队现今的最高指挥官抱有畏惧之心。他恐怕是日本海军内部当中,对美日开战一事,反对态度最为强硬的高官吧。但如果局势变得不得不开战时,他肯定会用最大胆的作战方式,来挑战我方海军。”

“有什么根据吗?”贤一郎问道。

泰勒少校对此并没有做出明确的回答,只是告诉贤一郎说:

“暗示有可能发展到这样事态的征兆有很多。这也是我们为什么需要你的原因。”

就在这个课上完后的第二天,泰勒少校边挠着头边说:

“昨天我讲过,航空队士官飞行员的称谓是航空兵曹,简称空曹,在此我要作出订正:前几天,日本海军变更了名称,从一九四一年六月一日开始,士官飞行员被称为‘飞行兵曹’简称‘飞曹’才对。”

泰勒少校的知识,不断地依照最新版本进行更新。

泰勒少校最热衷于使用日本海军军舰的图来进行识别训练。对贤一郎来说,他被要求的水平简直就是潜水员所具备的程度了。少校要求他在极短时间内看图,然后立刻猜出名称以及军舰的类型,也有只看舰首或舰尾的图来作识别的训练。

针对日本海军拥有的军用飞机,泰勒少校也讲解了它的外形、武器装备及机能等。

泰勒少校说:“九七式舰上攻击机,九九式舰上轰炸机。因为配备了这两个机种,所以我们估计,日本海军的航空作战能力几乎可与我军相抗衡。仅这一点就足以让我们感受到强烈的危机感,然而从中国方面传来的情报却显示,日本海军可能已经拥有更高性能的战斗机。在美国陆军退役飞行员当中,有一名叫做陈纳德的上尉,他现在率领着加入蒋介石空军的义勇机师,根据他的情报,日本海军已经将某种航行距离两千公里以上,火力强大、操控性能卓越的战斗机投入了中国战线。在这批战斗机部队面前,即使是陈纳德也只能举白旗投降。但我军的航空专家却表示,即便日本投入了新型战机是事实,不过据陈纳德,关于战机性能的情报,新型战机的性能只能让人一笑了之。”

从这一连串需要极强耐心和毅力的训练来看,贤一郎多少能够反过来猜出届时将会被安排什么样的任务内容。虽然他被指派从事各式各样的命令,但是最重要的课题,应该是打探日本海军舰队的动向,而绝非调查日本海军的军服是在哪里制造之类的琐事。

贤一郎并不被允许阅读报纸或听收音机,不过凯瑟琳会代为转述每天的新闻。此外,瑟丽琳也会将这几个月来日美之间外交交涉的细节,高度概括整理后再告诉他。虽说局势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但在日本政府内部还是有人在尝试着构建与美国继续交涉的通道。在新任的野村大使与美国国务卿赫尔之间,朝着阻止开战方向进行的真挚努力,仍在持续进行着。不过凯瑟琳却认为,能避免开战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三十。

第三次近卫内阁的成立,也是在这段训练期间发生的事。内阁虽然总辞职了,不过除去松冈洋右外务大臣等几名阁僚以外,其他阁僚都获得继续留任。根据凯瑟琳所述,事实上,这次的总辞职,据说其目的正是为了将主战论者松冈排除在内阁之外。新任外务大臣,叫做丰田贞次郎是海军出身的退役提督。

“把松冈剔除后再组阁,这可说是为了避免战争所作的最佳判断。不过这位丰田提督在外交上完全是个外行,就某种意义来说,反而有可能会阻碍交涉的进行。”

贤一郎对于日本政府内阁官员交替之类的事情并不特别关心,也觉得自己没有知道的必要。不管怎么说,新内阁只要是能让凯瑟琳她们感受到危机,那就够了。因为只要差劲的内阁继续上任,美国海军就需要用到贤一郎,而贤一郎的生命,也会因此而得到一定的保障。

训练开始后大约经过两个星期的某一天,凯瑟琳来到正在禁闭室享用午餐的贤一郎身边。贤一郎停下手来问她:

“有什么坏消息吗?莫非,战争开打了?”

“不是的。”凯瑟琳欲言又止地说,“这并不是那种会令你感到开心的消息。不过,反正还是会传到你耳朵里,不如由我先告诉你比较好,因为我觉得这样才算公平。”

“在这世界上,应该没有我听了会感到难过的消息吧?”

“美国就在刚才冻结了国内所有的日本资产。”

接下来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凯瑟琳坐立难安地站在禁闭室门口。她的眼神好像在乞求着原谅,也好像在害怕着什么似的。这个自信满满、意志坚定的女性,此刻却流露出前所未见的神态。她大概是预想到贤一郎会很激动吧!

贤一郎努力用平稳的语气问道:“难道既贫穷又勤劳的日本人园丁,他的卡车和除草机,都会被没收吗?父亲为了有朝一日能拥有几块自己的土地,一点一滴存下来的美金,也都会被没收吗?”

“如果这样的话,你会拒绝接受这项任务吗?”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贤一郎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起来,“不管美国要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行为,我都没有能够拒绝这个任务的自由。就算罗斯福比佛朗哥和希特勒这些小人还要差劲、恶劣,我也只能照你们的吩咐行事。”

“我该说什么好呢?”凯瑟琳露出一副由衷的歉疚之意,“但,我还是不得不告诉你这件事。”

贤一郎的眼里燃起了真真切切的怒火,凯瑟琳不禁向后退了一步。两名监视兵为了保护凯瑟琳,向前跨了一步。

贤一郎用手指着凯瑟琳说:

“给我记住,你们这些人标榜的所谓民主,只是一个空头口号,只是为了模糊高压政策与剥削的、冠冕堂皇的标语。你们美国人在国内是如何对待黑人、墨西哥人和亚洲人的?在中美洲又是如何任性妄为的?把手放在自己胸前,扪心自问吧!我之所以要潜入日本,是因为自己和美国政府有什么共鸣吗?别做美梦了!我会接受这个训练,只是因为非常现实的理由,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了!”

凯瑟琳低头说道:“我都知道。”

一天傍晚,一名水兵跑来找凯瑟琳。他是在肯尼·斋藤的格斗训练课中,负责担任陪练的。

“怎么了?”凯瑟琳问水兵。

“那个日本人!”水兵充满恨意地报告说,“他在训练中折断了教官的手腕!教官现在被送到医院去了!”

经过了四个星期,贤一郎的训练进入第二阶段,开始了针对暗号以及无线通信技术的集中训练。

起初,海军情报部的负责士官还对斋藤贤一郎的理解能力感到不安,担心到底能不能教懂他暗号理论,因为士官对于贤一郎的事前了解,就只限于听说他是“海军情报部管理下的一名犯人”而已。

士官首先向贤一郎说明了换字暗号与语句暗号的概念,并教授他简单的维热纳尔密码技术。随后,看贤一郎学得很快,他便一点一点地加入复杂而且高级的说明,同时也试着给贤一郎出了一些应用习题,贤一郎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开了士官所出的习题。接着,士官又教了贤一郎利用乱数表,从简短通信文中的只言片语组成五字暗号的方法,不过贤一郎的理解、领会速度还是一样的快。当暗号复杂程序增加到第二阶段、第三阶段时,情况也还是没有改变。士官说道:

“看样子,你以前学过逻辑课程吧!”

贤一郎回答:

“我只有高中毕业而已。”

“依你的理解度,应该可以缩短课程。”

“那样正好,我对这种训练感到无聊得不得了。”

某天早上,贤一郎一睁开眼,就看见泰勒少校站在禁闭室的铁床边,用一副不高兴的表情瞪着他。

贤一郎揉了揉眼睛,等待意识完全清醒。他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在疼痛。昨晚的事情犹如大坝泄洪般,一股脑地涌现在脑海当中。贤一郎呻吟了一下后,转身趴在床上,将脸埋进枕头里,感觉整个脑袋好像要从内部爆炸裂开似的。

“想起来了吗?”泰勒少校问道,“原本是我一点好意,安排酒保按照你的酒量给你的酒。不过,你还真是大闹特闹了一场啊!”

贤一郎的脸仍旧埋在枕头里,问道:“你的好意?”

“下午的课结束后,你来向我要啤酒喝。你说,你想趁着严格训练的空当,稍微放松一下,不是吗?”

贤一郎这才想起,好像确有其事。

“我好像喝太多了。现在几点了?”

“星期天早上十点了,你不记得昨天的事了吗?”

“喝了很多酒后,和六名水兵打了一架对吧?我记得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是最后了!一开始,你和两名上兵军衔的水兵发生了争执,骚动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我打赢了吧?”

“那两个人都被你打得跟猪头一样。三十分钟后他们的同伴赶来帮忙,才好不容易能跟你对打几下。话说回来,酒保的桌子、啤酒机全都坏了。损害赔偿的部分,听说会来向情报部要的,要一百二十块美金!”

“等我的合约金进来的话,就从那里扣吧。”

“别开玩笑了。如果你喝酒习惯太差的话,我可不能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我要打电话给旧金山市的警察。”

贤一郎面露不地说:“他妈的!我哪里知道你的谍报工作是怎么回事?随便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泰勒少校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后说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自暴自弃了?去西班牙之前,你那样子喝过酒吗?”

“你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现在的你,就像是自己在虐待自己的身体一样。枪杀旧金山工会老大时也是一样,与其说是你胆大,我却觉得你是从一开始,就期望有场激烈的枪战和追杀似的。不管是要杀什么人,都不会有人特地守在对方住宅门前的。你明明可以采取更巧妙而且危险性低的手段吧!”

“我喜欢单纯的解决方式。”

“自杀,的确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法。”

“少校,你走吧。”贤一郎忍受着头痛和肌肉酸痛说道,“像这样的早晨,我心底总是会浮现出一句话,而且乐于回味它。”

“那句话是什么?”

“那就是‘这个世界不值得我生存,那是个愚蠢、无聊的世界’。”

“宿醉的第二天早晨,很多男人脑袋里都有这种念头。”

“凡是男人,都应该要对这点有着清楚的认识。”

“下周继续上课!”泰勒少校改变了语调,在他的话语中略带同情,“等你调整好身体后,再过来上课。”

七月 择捉岛

有纪回到岛上已经过了两个月,时间也开始进入到夏季了。

择捉岛的夏天,没有内地夏季那样日照强烈,也没有令人热得发昏的暑气和激烈的傍晚雷阵雨。这是个温和、平静而充满新鲜感,宛如淡彩风景画一样的季节。其实说起来这段期间并不长,不过是四个星期罢了,而在这当中,可以称其为“盛夏”的,也只有一个星期而已,可说是个极其短暂又让人觉得难以依靠的季节。

尽管如此,在这个季节里,还是可以见到宛如绒毯般铺满整个山野的千岛竹,以及虾夷松密布的浓绿森林,正鲜明地散发着光泽。单冠山上残留的雪,洁白得让人为之目眩,海滨的后面和沙丘上,野蔷薇正狂野奔放地绽放着。有纪每天早上都在驿站后面散步,享受这美丽的季节。虽然与村民们的关系并没有改善,但是她找不出任何后悔回到岛上的理由。有纪摘了天竺葵与锯齿草等野草,挂在驿站屋檐下晒干。

另一方面,随着时间的推移,岛上的生活也变得让人愈发感到拘束了。从去年开始,即使是在灯舞这种地方也建立了邻组【邻组,日本在二次大战前后,为有效控管居民而设立的邻里组织。】,同时也成立了“爱国妇人会”,诸如此类的事情,让每天的生活变得更能切身意识到战争的气息。小学更名为国民学校,排斥外来语的活动也变得大行其道。从内地开始,国粹主义的狂风似乎正逐渐向这个小岛吹袭而来。

在东京和大阪,已开始实施白米配给制。火柴、砂糖也从去年起,开始实施票券兑换制。

有纪的店里面,商品数量明显减少了许多。分配给渔船的燃料量变少,听说在留别和纱那村里,渔夫、失业者和警察之间经常频繁地在发生冲突。每年六月便会来这里耍猴的,这一年却不见踪影。

“蔬果店前排起了长龙!”从东京远道而来的云游商人这样告知有纪,“听说每月有两天是‘无肉日’,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知道是不是认为我们在剩下的二十八天里会有肉可吃呢?”

就算在灯舞的捕鲸场内,对于剩余鲸肉的管理方法也越来越严格了。过去在解体作业中产生的碎肉,不管是被称做“saikas”的舌头,还是用来做熟食的肠子,还是裹着盐的肚,只要居民们想得到的都能得到。那是长久以来居民们既有的权利,也是餐桌上不可缺少的菜肴。如果在捕鲸场内有熟人的话,连鲸鱼的下巴肉都能拿得到。可是这一年,解剖场负责人对于居民们来解体场这事儿,不再像以前那样笑脸相迎了。据说上面的人已经下达了指示,不管是怎样的碎肉,都要制作成罐头以备用。居民知道了以后,不禁气得破口咒骂起捕鲸场的所有者片桐水产来。

事情发生在那年夏天七月底左右。在某种意义上,那个事件对择捉岛来说,或许正是往后那笼罩整座岛的战争乌云最初显露其凶残本性的征兆,然而当时却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点。

这是个天气晴朗的早晨,舒爽的凉风拂面而来。有纪在七点过后,将三名商人送出驿站。他们是准备前往天宁村的商人。一名不擅长骑马的商人被夹在其中,整个队伍一共有八匹马。送走他们后,有纪向宣造说:“待会儿,从里头拉十匹左右的马过来给我。明天千岛汽船会进港,需要比平时多一倍以上的马匹。”

宣造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便走进了马棚。

有纪自己则在驿站里收拾吃过的早餐,并在洗菜盆里清洗餐具。就在那个时候,从敞开的窗户外,远远地传来了马蹄的声响。有纪抬起头,从通往留别的灯舞街道方向,有好几个男子正骑着马奔驰而来。那场面简直就像是秋季庆典赛马时一样急迫,四匹马的后面尘烟四起。

有纪尝试着辨认坐在马上的人的身份,前面有两名穿着制服的男子,看样子似乎是巡查,还有两名穿便服的男子,正紧跟在巡查的后面。马飞奔的速度奇快。有纪用围裙擦干手后,便拖着木屐走到驿站外。

男子们沿着靠灯舞川的道路一路奔驰而来,接着又相继飞奔而去,大有要一路直接冲到单冠湾的架势。有纪撤回身子,退到大门屋檐底下。四名男子在有纪眼前停下了马。驿站房舍前正好是三岔路口,几匹马发出声响,相互碰撞、然后又彼此弹开,大概是因为突然停下来的缘故,不情愿地嘶叫、跳跃着。

巡查中有一名体格健壮留着胡须的男子,还有一名一副娃娃脸的青年。在胡须巡查的制服底下可以窥见到子弹带,除了军刀外,他好像还携带着平时不会带在身上的手枪。年轻巡查的马旁,则放置着枪盒。两名平民百姓都是身穿灯笼裤,背上背着枪,其中一个是光头男子、另一个则戴着鸭舌帽。

“那两个男的!”

有纪睁大了眼睛。那两个平民百姓,看起来非常眼熟——今年五月,她在去留别的路上,也就是劳改营的施工现场,曾经见过这两个人。一个戴着鸭舌帽,另一个则是在光头上有刺青。有纪敢保证自己绝对没有认错人。他们在三岔路口旁安抚马匹,并小心翼翼地巡视四周。灯舞村在单冠湾沿岸道路的山边,林立着成排的人家,这三岔路口正好就位于村子的中心位置。在它的一角并列着驿站、冈谷商店、派出所等各种公共设施。

似乎听见了不寻常的马蹄声,派出所的大冢巡查连忙扣上纽扣跑了出来。他五十多岁的样子,脸上戴着一副圆形眼镜,是位个子矮小、微胖的男子。

大冢一看到马背上的胡须巡查,立刻挺直了身子喊道:“署长!看样子,对方是纱那那边的警察署长。”

那名署长一边制止嘶叫的马,一边说道:

“劳改犯逃跑了,还杀了一个人。”

“是杀人犯吗?”

“朝鲜人在振别的工人宿舍里,杀了工头逃跑了。村里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报告警长,没有!”大冢面露紧张地说,“其实您只要打电话到邮局那里就行了。”

“没那个工夫,我是一路奔驰过来的。先追上才是首要任务。”

“是朝这里来了吗?”

“是啊,那家伙肯定路过灯舞街道。我在半路上捡到那家伙的毛巾了。”

“那家伙手上有武器吗?”

“抢了一把山刀。”

“请指示我应该怎么做?”

“帮我联系年萌和天宁村,我要封锁道路。”

“遵命,还有呢?”

“集合所有村民,我要清查一下。有必要的话,要挨家挨户地搜!”

大概是听见了外面的骚动声吧,附近民宅的村民陆续走出家门。就在这时,从灯舞街道的前方又传来了马蹄声,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往了道路的方向。好像也是巡查,他正不停地蹬着马腹,催促着它往前疾驰。

那名巡查冲开了人墙,闯进了三岔路前的人群当中。

马停下来后,巡查向署长大声喊着:“在孵化场小屋内,有个男的受伤了!”

一听这话,村民间顿时惊呼声四起。

在灯舞川上游,有个长约三公里左右的沼泽,那里设有鲑鱼天然孵化场。这一带河岸和河川的渔业权,都是属于总公司位于根室的片桐水产公司所有。该公司为了监视非法捕鱼,在这片沼泽也设有管理员。巡查之所以从灯舞街道前往沼泽,应该是为了查看这间管理小屋的情形。

巡查又对署长说道:“大约是今早,正在睡觉的时候遭到袭击的。劳改犯还抢走了枪。”

署长脸色大变,连忙问道:

“子弹也全被抢走了吗?”

“听说火药和子弹都被抢走了。”

“竟然让逃犯把枪弹弄到手,这下可糟糕了!”

“管理员的伤没有生命危险,虽然疼得叫个不停,但我想可能只是小伤而已。”

“要不要请海军支援?”大冢说,“或许可以派军队给我们。”

“立刻去办!”署长说,“然后敲响吊钟,把村里全部人集合到学校操场。”

“要做什么?”

“我要挨家挨户地进行搜索。”

“他可能逃到山里面去了。”

“不会,他还在村子里。”署长斩钉截铁地说,“那家伙应该是打算要偷船,不然不会到这里来。”

“会不会已经到年萌或天宁去了?”

“如果他是在破晓时分袭击孵化场的话,那应该还躲在附近。他大概是等太阳出来之后,才会沿着道路逃离那里的吧!”

“明白了,我会立刻开始调查船只那一带。”

署长向身旁的年轻巡查说:“你去警戒年萌方面的道路!”

然后,他又对光头男子说道:

“你们给我去守住天宁那边,那家伙抢了枪,所以发现后格杀勿论。”

光头男子歪了歪嘴,露出了牙齿,红色的牙龈整个翻了出来。他的嘴唇内侧和牙龈,在唾液滋润下闪闪发光。

有纪感觉脊背一股寒意袭来,令人不寒而栗。那个微笑简直就像是野兽在猎物面前舔舌头,或是饿鬼眯着眼,张开大嘴打算吞下生肉一般。

派出所旁的监视瞭望台上响起了钟声,钟声划破了夏天单冠湾的天空。在海风中掺杂了些许让人焦灼不安的气息。

将居民们全部集合到国民学校操场上,花了不少时间。

在这期间,钟仍然持续响着。警察署长骑着马,在道路上不断地来回奔驰,吆喝着要大伙儿到外边来。派出所的大冢则从天宁那头一家家敲着民宅的门,命令所有的人到学校操场上去。有纪也被大冢从背后推着走向操场。

大部分的居民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形下被叫了出来,看到骑在马上的巡查以及手里拿着枪的男子们,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尽管已经从先出来的村民口中听说了事情原委,但每个人还是缩着头,战战兢兢地一边张望四周,一边走向学校。就连上了年纪的村民,也被毫不留情地从家里带了出来。

在前往操场的途中,有纪听见了署长和大冢间的对话。

“这村子里有空房子吗?或者是没在使用的建筑物?”署长问道。

“没有。”大冢回答,“这个季节捕鲸场还在作业,片桐水产的作业小屋里,也住有相当多的雇员。”

“渔场的仓库呢?还有米仓和放渔网的地方?”

“你说得对啊,那边也得调查看看才行。”

“有没有船被偷了?”

“目前还没有接到通报。”

包含捕鲸场和渔场的雇员,国民学校操场上聚集了上百村民。大伙儿全身僵硬地依偎在一起,窃窃谈论着发生的事情。小孩子们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骚动感到相当兴奋,他们喧闹着,在人群间穿梭奔跑,前仰后合地模仿枪击的样子,无视大人的不安与恐慌,恣意嬉戏着。

钟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居民已经全部聚集在操场上。大冢命令居民们原地坐下,于是他们便在沙土夹杂的操场土地上就地坐了下来,原本喧闹的谈话声,也渐渐地趋于平静。

“全员都到齐了吧?”大冢向居民们问道,“包括自己的家人还有邻居家,全部都到了吧?”

这时,有纪突然发现宣造不见了。

从骚动开始就一直没见到他的人影,就连自己到了操场上,也还是找不到他。他会不会还在小屋那里呢?

有纪隔着沙丘向放马棚望去,宣造的小屋就位于缓坡上的放马棚那端,距离村子大约两百米远的地方。那是宣造自己收集废材和漂流木建造的,灵活运用了可利鲁人的传统,是栋半地下的小屋。从外面无法窥见小屋内的情景,虽然现在看起来,里面像是完全没有人在,但感觉起来,似乎又有种不寻常的味道。

大冢走进操场中,继续问道:

“全员都到了吧?大家都来了吧?”

这时,有纪局促不安地站了起来。大冢惊讶地面向有纪。有纪断然地脱口而出:

“我还没见到宣造。”

大冢脸色一变回过头,他回头的方向正是宣造的小屋。

大冢喃喃地说着:

“那边,还没去查看过。”

又过了十分钟后,居民们反过来被赶回了各自的家中。巡查们报告说,村子里所有的建筑物和设施都搜查过了,只有一间除外,就是宣造的小屋。

警察署长将居民们赶出操场后,将巡查和劳改营的男子们全部召集到驿站马棚的阴暗处。从这里到小屋只有五六十米,正适合用来监视宣造所在牧草地角落的小屋。有纪在署长询问下回答说:“宣造早上送客人时还在,之后就进到马棚去工作了。后来没多久,署长你们就赶到了,然后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他应该听到钟响才对。”署长说道。

“如果没离太远的话,应该能听到才对。况且,他今天没有必须远行的要紧事,而他自己也没提过有这样的计划。”

“该不会是工作做完,回小屋去了吧?”

“可能是被那名逃跑的劳改犯拿枪挟持,”大冢说,“所以才会不见人影。”

“有必要去确认一下。”

大冢与巡查们面面相觑。现在的情况和搜索全村时不同,是命中率相当高的一场赌博。而且对方是杀了一名男子,又让另一名男子受伤的凶犯,为此,巡查们更是犹豫不决。

有纪问署长说:

“一定得有人去敲小屋的门吧?”

“你可以帮忙去敲门吗?”

大冢一听,连忙从旁插嘴道:

“如果朝鲜人在里头的话,人质会变成两个人哦!”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确认里面的情况?”署长说道,“我们也无法否定,里面其实可能空无一人。倘若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就只是在做无用功,特别是在这种应该去搜查其他地方的关键时候,这样的浪费时间更是不可取。”

“要不要绕到屋后看看?”有纪说道。

“从小屋应该可以看到屋后的斜坡和正面的情况,没办法偷偷靠近。”

“不如放火吧!”年轻巡查说道,“用火攻,把他逼出来!”

“别这样!”有纪瞪着那名巡查,“那是宣造自己盖的小屋,还放着很重要的物品,不可以随便放火烧掉啦!”

这时,头上有刺青的男子开口了:“别再啰里啰唆的了,从正面进攻就行了!”

全部的人都看着刺青男子。他怀里抱着枪,倚靠着马棚的门,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笑容。

刺青男子举目环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说:“就算他偷了枪支,也不能证明他就会用。我听说那是旧式的猎熊枪,对于一个外行人来说,是不会装填子弹的。既然如此,那算什么枪支,连个屁都称不上!而且他应该还负伤了,行动不会太灵敏的!”

署长抬头看着男子问道:“虽然你这样说,不过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只是,这是个相当危险的任务,不知道有没有人志愿前去?”

“由我们去吧!”

另一名戴着鸭舌帽的男子也点点头。

署长似乎很满意这个答复,留着大胡子的脸部表情立刻缓和了下来。他拍了拍刺青男子的肩膀,也许,他一直在等待这句话说出吧!之前的言辞,或许都是为了引导男子这么说而留下的伏笔。

“好吧!”署长的语气突然变得相当坚决肯定,“包围小屋,不要让他有脱逃的缝隙。只要一看到枪就立刻开火,一听到枪声,你们就没必要再做什么确认了,给我立刻反击!一旦知道那家伙在里头,总之先开枪就对了。接下来,就等海军的支援了。”在署长的命令下,派出所的大冢和两名巡查分别散了开来。

署长重新面向有纪,开口说道:

“还真是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骚动哪!”

“请别让宣造有危险,轻率行动的话会伤了宣造。”

“放任不理的话,伤害会更大。好了,你就先别担心吧!”

劳改营的工头们在确认自己枪支的状况后,便从马棚的阴影处走向外面的街道。从那里到宣造的小屋,仅有两百步的距离而已。他们沿着道路往北走去,中途从马棚栅栏的尽头,一转进入了放牧地的斜坡。刺青男子手握着猎枪,鸭舌帽男子则是拔出了手枪。男子们配合着彼此的脚步,大步且小心翼翼地朝着小屋方向前进。

有纪躲进马棚,透过后门的缝隙观察着情况。那两名男子越过栅栏,正来到斜坡处。在旁边的草丛里以及后面偃松的阴影之间,隐约可见巡查的白色警帽。男子们隔着五米的间距,近似傲慢地大摇大摆地靠近小屋。高大的牧草随着海风不停摇曳,绿色的光影奔流在整片斜坡上,显示着风的方向。小屋里没有任何动静。有纪才刚这么想没多久,小屋的门旁便燃起了白烟。接着的瞬间,枪声响起。有纪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瑟缩了一下。刺青男子像是中弹了似的,整个人从小屋正前方十米处向后滚了下去。鸭舌帽男子眼见情况不妙,连忙一百八十度转身逃跑,他的帽子掉落在牧草上。

“混账!”署长在马棚外面怒吼着,“是劳改犯没错。是那个朝鲜人!”

刺青男子没有站起来,他躺在地上,身子一动也不动。

戴鸭舌帽的男子,满脸苍白地逃回了马棚阴暗处,他的灯笼裤前面湿了一大块。署长说道:“总之,我们已经知道他躲在里头了。接下来就只能等海军来了。”

骚动开始约达两个小时后,日本海军天宁警备队的水兵们才从天宁机场赶过来。派出所的大冢巡查,从灯舞邮局先打了电话回纱那总局,然后再请总局转接到天宁的机场警备队。警备队接获联络后,决定接受纱那警察署长的请求,让十二名队员当中的半数全副武装,立即开拔前往灯舞村子。

灯舞与天宁机场之间大约距离八公里远,道路并非全部平坦,途中必须经过海獭岩断崖。在无法使用汽车的岛上,就算是军队也必须徒步走完这八公里的路程,只有身为警备队队长的军官,才能骑乘马匹。

当警备队抵达时,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外出以及由窗户观看四周的行为,全都遭到了禁止。不管是街道上还是海边,都看不见任何人影,只剩下只狗,静静地漫步在房舍与房舍之间。

由军官率领的警备队包含了士官以下的六名士兵。士兵们全都穿着陆战队用的野战服,在他们身上背着步枪。

警察署长及众人们,在厂舍后方迎接警备队的到来。

军官从马背上跃下。他身着野战服,腰际佩带着手枪,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他的年纪看起来和有纪相当,军阶章显示他是一名中尉。

有纪感到很意外。因为她曾经听说,天宁警备队的队长是从士官晋升的年长特务中尉,不过如果是眼前这位二十五岁左右年纪中尉的话,很明显是出身自海军军官学校。可是,想到天宁机场警备队的规模,派军官学校出身的军官前去赴任,是很不自然的一件事。

有纪迅速地观察了一下眼前这名军官。虽然说起来还很年轻,但他眼中却流露着与外表年龄不相称的傲慢光芒。他的五官清晰、相貌端正,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

军官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有纪的外貌。有纪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让人看了后便会不由自主地一直想瞧着它看。有纪在函馆时,也常常遇见男子不由自主展现出类似的反应。

军官的嘴角略微动了一下,转过头对着署长问道:“状况如何?”

署长简略地向他说明情况。军官毫不掩藏自己那不感兴趣的表情,仅仅是听着而已。他从马棚的阴暗处探出头来,也看了一眼宣造的小屋,然后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当署长说明结束后,士官问道:“有必要审问那个朝鲜人吗?”

“没必要。”署长说,“目前首要任务是阻止更大的损害。”

“那简单。交给我,我马上收拾干净!”军官对士官下了一些指示后,士官便引领着水兵们离开了马棚的阴影处。

有纪向军官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军官又注视着有纪,这次他毫不客气地,更加仔细地上下打量着她。他的视线从有纪的脸到胸部,然后看遍了她的整个身体。

“你是什么人?”士官问道。

“我是这间驿站的负责人,那个小屋是我的员工居住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

“冈谷有纪。”

“我是帝国海军中尉,滨崎真吾,天宁机场警备队长。”他说的一口标准话,语句里面听不出任何地方口音。

“你看起来相当年轻,原本就是驿站的负责人吗?”

“今年春天才从我伯父那里继承的。”

“我上个月才刚到天宁上任,说起来,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看样子,不光是天宁村子,我也应该到这里打声招呼才对呢!”

有纪感到焦急不已,于是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想请教一下,你究竟打算怎么救出宣造?”

“你不用担心,我马上处理。”

“请不要让宣造受伤,希望你不要乱来。”

“搞不好,他在里头已经被杀喽!时间拖长对我们这边也不见得有利。”

“中尉!”警察署长对军官叫了一声。

这名叫滨崎的军官,仍然一直盯着有纪微笑,那表情看起来既像是告诉有纪“有什么话之后再说”,又像是在对她说“我想再跟你好好聊聊其他的话”。有纪察觉到他的微笑中隐约带着轻薄,整个人不禁往后倒退了一步。

滨崎和署长走出马棚,朝着派出所的方向前去。

怀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有纪再度进入马棚中,透过门缝窥探着外头的情况。

那间位于牧草地当中的小屋,连一点点动静都没有,小小的玻璃窗上也没出现任何人影,门就这样紧紧关闭着。在屋子正前方的草地上,横躺着刺青男子的身躯,他一动也不动,看样子应该是已经死了。那名从劳改营脱逃的朝鲜工人,现在已经杀害两个男子了,毫无疑问地,他一定会被判处极刑。倘若他只是逃离工寮的话,现在出面投案或许还来得及,不过他已经杀了两个人,那么就只有逃亡到底这条路可选了。

宣造不会有事吧?

有纪心想,宣造八九不离十,恐怕是在屋子里面被对方给抓住了。宣造是个体格很好、粗重工作也难不倒他的青年,应该不至于那么简单就被制伏或捆绑挟持才对。就算对方手上有枪,只要不是突然遭到开枪射击,他应该也没有那么简单就被抓去当做人质才对。

光是这样想象,有纪就忍不住更加担心宣造的安危。

“希望不要为时已晚才好”有纪默默地想着。

有纪凝视着外头,发觉水兵们正匍匐前进,慢慢地接近小屋。小屋背后的斜坡上,隐约可见钢盔的形影。从小屋里头应当也看得见水兵们的动静,不过和先前不一样的是,现在前去包围小屋的人数有六人,因此,就算知道有人接近,一个人想要应战多人,也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水兵们的行动终于停下来了。他们在离小屋五米远处,用枪口瞄准了小屋,静候接下来的指示。

牧草地里那名看起来像士官的男子挥了挥手。

那似乎是某种暗号,经历几秒的静寂后,突然响起了爆炸声。

“啊!”有纪不禁大声地惊呼了起来。

小屋背后散开了一阵白烟,烟雾中混杂着木材碎片和尘土。放牧地上的马匹受到惊吓,大声嘶鸣了起来。是手榴弹吗?那个军官把宣造也一并炸了?幸好和有纪的瞬间想象不同,小屋并没被炸掉,依然存在。炸弹似乎也不是被丢进小屋内,而是在外头爆炸。不久后,有纪听见了木材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与爆炸时不同的白色烟雾缓缓升起,小屋后方似乎着火了。那名海军军官似乎想用警察曾经想过但最后放弃的方法,来解决这起事件。先跑出来的会是宣造,还是那名工人?

有纪屏住气息,注视着小屋的门口。水兵们能分辨那两人吗?情况也有可能变成是宣造先跑出小屋,结果被水兵开枪击中啊!有纪现在真想狠狠抓住那个叫滨崎的军官的衣襟,用力地摇着他,对他大声叫骂。

火焰似乎变得更加明显了,烟雾已经升到十几米高。四周到处迷漫着焦臭味,连马棚的鸟儿们,也开始变得骚动不安起来。

突然间,小屋的门打开了,从里头蹿出一个人影。人影一下子滚进了草丛中,但是马上又站了起来。那是宣造!有纪一把推开马棚的门,大声喊了出来:“不要开枪!他不是犯人!”

宣造抱住头弯着腰走了出来。大冢巡查的声音也从马棚旁传来:“别开枪,别开枪!”

宣造飞奔到马棚围篱旁边,一口气翻过了围篱,在道路旁边的地上趴了下来。

这时,在小屋门口出现了一个新的人影,那人影的手上还拿着枪。那个男子手上还拿着枪,从门口往外走了几步路。

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枪声。

那名逃犯似乎是中了枪,整个人往后弹了出去。只见他摊开双手,咚的一声仰面朝天倒在门前,身体一动不动了。水兵们放低身子一步步靠近,男子依然躺在地上没有爬起来。三四名水兵持着枪包围了那名逃犯。其中一个人用脚翻动工人的身体,接着士官朝马棚这边挥了挥手。

确认了士官的暗号后,军官和署长从马棚的阴暗处走出来。

“宣造!”

有纪也朝着宣造的方向奔去。宣造慢慢地从地上撑起了自己的上半身,观看着四周的动静。

宣造似乎没事的样子,至少没有什么重伤……觉察到这点的有纪放慢了脚步。

“我没事!”宣造站了起来,呼吸仍然有点紊乱,“发出‘砰’的一声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幸好没有被枪打中。”

“我完全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担心死了!”

“我被殴打又被捆绑了起来。刚才那家伙割断了我的绳子,然后我就被他一脚踢了出来。”

“你知道吗,那些海军本来打算不管是谁,看到谁就要射击谁的!”

这时,又发出一阵短促的爆裂声。

有纪回头看了看发出声响的方向,军官的手枪正对准倒下的劳改犯,似乎是开了一枪。是要给他致命一击吗?接着军官将手枪收进枪套中。

宣造说道:“军队还真是粗暴呢!”

有纪将口中分泌出来的苦汁咽下肚,她觉得自己的双脚有些不太对劲,不由得将手搭上了宣造的肩膀。宣造也急忙扶住有纪,她感觉,自己似乎有点贫血。

“我没事,没事的。”

回过神后,有纪走向小屋。她心想,趁着还没有完全烧尽的时候,应该多少搬点宣造的财产出来才对。宣造立刻从后头跟了过去。烟雾已经从屋檐和墙壁间的缝隙里弥漫出来,屋子里头可能已经是一片火海了。

有纪向前走了几步后,在路上看见了那个滚落在草地上的光头男子。在他的额头上,正好是刺青的部位开了一个洞,看样子已经死了。一名巡查蹲下身子,查看他的情况。水兵们从小屋前,将死去的逃犯尸体给拉了过来。有纪和宣造从署长和军官背后,窥看着那名杀了两个男子的凶恶犯人的模样。尸体仰躺着,胸前染成殷红一片。他的脸上没有伤,双眼睁开。在那双眼里仍然残留着强烈的憎恶与诅咒。

“啊!”有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怎么了?”宣造说。

有纪小声地回答着:“这个人,我见过!”

“在哪里见过?”宣造也小声地问道。

“我刚回来的时候,在往留别半路上的道路施工现场见过他。对他的脸我记得一清二楚。”

“我们刚才在小屋中稍微聊了一下。他说大约在两年前,警官来到他故乡的村子里,不分青红皂白地便将他带到九州岛的煤炭矿坑去。他从矿坑里逃了出来,四处躲藏,不过最后终于还是被抓到劳改营。”

“你明明是被他抓去当人质,但却似乎不觉得他是坏人呢!”

“因为我想起了爷爷和奶奶的事。他们也是一样,突然有一天日本军队来了,还叫他们搬到色丹岛去住。”

“你也很恨日本人吧?”

宣造并没有回答。

“他说想沿着岛逃到俄罗斯去,顺利的话,还可以带我一起走。”

火势愈变愈大,小屋发出激烈的爆鸣声,不停地燃烧着。

水兵们抬走了逃犯的尸体。

在火势不断增强的情况下,有纪他们也离开了现场。

“手段还真是粗暴!”有纪皱着眉头说道,“他们实在没必要烧掉你的小屋。”

“国家会有补偿吗?”

“最好不要有所期望。今天开始,你就先睡在驿站吧!我会马上给你重建个小屋的。”

这时,军官转过头来,面向有纪露出一个高傲的微笑。这个笑容,似乎是在表示他对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感到很满意且充满了自信。在有纪看起来,那笑容甚至像是希望得到别人鼓掌似的。

有纪无视于军官的笑容,转过身背对着他。

八月 东京

在大贯诚志郎中佐面前,一场激烈的争辩正持续不断地进行着。

“不行!我绝对不能同意夏威夷作战计划!”

“你这个人还真是不明事理啊!你以为我们到现在为止,是为了什么目的在不断进行艰苦训练的啊!”

进行争论的双方分别是海军军令部第一课长富冈定俊大佐以及联合舰队司令部首席参谋黑岛龟人大佐。

大贯诚志郎中佐擦了擦流下的汗水,默默不语地注视着两人的争论。这里是东京霞关,海军省大楼的二楼,一间在正中央摆放着一台巨大桌子的作战室。靠墙的地方虽然摆放着一把小型电风扇,但却无力驱散房里的男人们从额头不断涔涔流下的汗水。大贯的同事——水雷参谋有马高泰中佐站在大贯身旁,双手交叉在胸前,同样静听着两人的激烈辩论。

这天,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大将,派遣参谋们来到了东京的军令部,因为眼见开战已经迫在眉睫,所以山本派他们过来,征询军令部有关对英美荷作战计划的内部意见。身为战务参谋的大贯诚志郎中佐,也跟着两位首席参谋一起来到了海军省。

然而,军令部所指示的计划案中,却没有排入奇袭夏威夷的作战计划。今年一月,山本司令长官直接寻求海军大臣的谅解,并在同时研拟了夏威夷作战的方针,既然如此,这计划当然也应该成为军令部作战计划的一环而被采用,但是它却完全遭到了忽视。联合舰队司令部的参谋们为此群情激愤,而军令部与联合舰队司令部之间,也由此展开了激烈的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