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也有人喜歡這種破爛的店吧!並非只有高級俱樂部才是店。
「那些討債的可眞固執!本金加利息都已經還清了。」「既然如此,為何又會來?」高志拆開歡樂(Lark)香菸,叼一根在嘴上。
女人遞上用完即丟的打火機。
「他們胡亂抬高利息,當然,我們又非白痴,不可能照數付出。」「這樣他們會糾纏不休的。」「其他還有很多問題呢!我們已經受不了了,好不容易從泥濘中爬出,擁有這麼一家店面……」女人將酒杯端至嘴邊。
原來是被討債的所迫,難怪室田會借錢給他們了。
高志喝了三瓶啤酒。十點過去,已接近十一點。
此時,有三個人進入,怎麼看都是地痞混混。啤酒瓶在高志頭上亂飛。
高志縮脖子,抬頭。男人已輕巧的跳出櫃枱。
「出去!」男人說。
三人默默外出。
那兩位客人開始興奮了,其中一位對高志說:「比摔角還有趣呢!」高志下了高腳椅,跟在兩人身後。
即使是三個打一個,勝敗也一看即知。一個被抱起,猛撞在水泥電線桿上,另一個衣領被抓住時,第三個衝向男人背後。男人咆哮出聲,雙臂勒住兩人朝大樓牆壁衝過去,背後那人摔倒在地,另一位被撞在牆壁,雙眼翻白。一切就此宣告結束。
回到店裡,男人只是微喘。
室田苦笑。
高志用加入檸檬的清潔水洗淨手指,準備剝牡蠣。
「高利貸的事不必管,你的工作只是讓對方蓋章。」牡蠣還剩兩個。高志心想,為什麼不先把殼剝好呢?
「那棟大樓都已經處理妥當,只有他們不遷出。」「我不認為那裡能做那種生意。」 牡蠣終於剝好了。
「他們所付的權利金很少,若要用同樣的錢在別處經營,頂多只有一半大的店面,而且是在更偏僻的地點。」「他們如何能以低價租用呢?」「持有人是女方的堂兄。我打算付給他們市價的三分之一,但是他們要求按照市價付錢。」 最後一個牡蠣也剝下了。
法國料理實在不合高志的脾氣,叫了牛排,馬上問要沾什麼醬汁。對他來說,大小才是主要問題。
「川本,你了解情況了吧!如果正面前去,那對夫妻絕對不可能答應。」 「只要叫他們蓋章就行?」「別說得太容易!那位老闆一發起脾氣,誰都沒辦法應付。」 「我並不認為容易。」高志無法喜歡上葡萄酒,根本淡而無味,可是,喝太多又會在體內發作好久。
「那麼,你何時要去?」「等一下就走。等吃完牛排,我就去看看。」 那是兩分熟的牛排。
走出餐廳,和室田分開時是八點。高志直接步行至六本木的十字路口,再搭乘地下鐵。
電車還是很擁擠的時刻。他一直在沉思:正面和那如職業摔角選手的人對打,不可能有勝算,該如何是好?
換搭兩班電車,抵達了高田馬場。
推開店門。先是一瞬的沉默,然後是「歡迎光臨」的客氣招呼聲。女人也笑了。
「今天穿牛仔褲?」
「沒辦法,在這裡不知什麼時候會挨打。」「這樣穿著更適合你呢!年紀輕輕的,沒必要穿太名貴的服飾。」「我的錢太多了些。平常喝酒,又喜歡這種不很高級的地方。」坐在高腳椅上,叫了杯摻水威士忌。本想叫波本威士忌,但,還是作罷。櫃架上並未擺出!
女人和昨夜穿著同樣衣服,不過有了笑容,看來比昨夜年輕。
「能請我喝一杯嗎?」
「要喝什麼,隨便叫。」 「你不會是學生吧?」「我二十五歲了。」
摻水威士忌置於面前。高志看著店內桌子的擺置,有兩個廂座,櫃枱前有八張高腳椅,櫃枱和廂座之間沒有多大間隔。
「如果有個年輕女人就好了,但……像我這種老太婆,要叫客人算坐枱費未免過分強人所難。」 高志默默伸手端起酒杯。
晚上九點。沒有其他客人。面前放著盛小菜的碟子,衛生筷已自塑膠套內拿出。
高志下定決心——只有這樣做了。
「那是我們吃的菜,免費奉送的,別客氣。」 「總覺得很不好意思。」「即使做了菜,也不知是否會有客人光臨。有線電視也被切斷線路,連音樂都沒有。」「那也沒什麼!如果客人要聽歌,妳就唱給他們聽。」男人說。
高志掰開黏在一起的竹筷,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之後,指著碟子,說:「老闆,你看!」男人探身出來,問:「怎麼啦?裡面有髒東西?」高志將筷子往上刺。一聲尖叫,男人按住一隻眼睛的手指縫間滲出血絲。
「你這傢伙!」
男人睜開單眼,此時,身體已跳出櫃枱一半。
高志以摻水威士忌潑向男人臉孔,男人從櫃枱上摔落地面。高志反手握住櫃枱上的酒瓶,猛敲其額頭,酒瓶破裂,碎片和酒散落滿地。一瞬之後,男人額頭噴出血花。
女人第一次尖叫出聲。
男人以出乎意料的速度站起身。高志被對方用頭頂撞,往後彈飛。但,他馬上跳起。
男人似乎眼睛還看不見東西。高志抬腳一踹,踢到對方大腿,但,好像毫無作用。男人伸出滿是鮮血的手。高志躲開,以膝頭頂撞對方腹部,但,男人只是微微呻吟出聲,相反的,高志被對方手肘拐中,撞到櫃枱,整個人倒在地上。
男人踢腳過來,高志躲過。男人邊叫邊又飛來一腳,高志躺在地上出腿,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高志先站起。對方似仍見不到東西,即使這樣,仍舊掙扎想起身。高志狠踢男人下顎,男人後退幾步,但,還是沒用。
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高志伸手抓住高腳椅,揮下,男人頭部被擊中。高志心想,應該會有用才對。男人仍掙扎著。高志只好橫擊,粗鐵製的椅腳擊中男人頸項。
「住手!」
女人衝過來。高志一把將她推開,然後,以渾身之力猛踢掙扎著想起來的男人腹部。四下……五下……連呼吸都凌亂了,下巴還不住滴下汗珠。
高志以夾克外套的衣袖拭汗。男人仍掙扎想站起,只是,動作已經遲鈍。高志再狠踢對方下顎一腳,接著是腹部,直到男人不動為止。
男人渾身是血。高志呼吸急促,靠著櫃枱,伸手入內,一把抓住刨冰塊的冰叉。
「住手!別再打了。」女人頹坐地上,哭泣。
高志再次用衣袖拭汗。倒在地上的圓木頭般男人,只是胸部急促上下起伏。
「蓋章吧!」
「住手!別再打了。」女人搖頭,不停啜泣。
高志甩了女人一巴掌,把放在信封內的文件拿出,置於櫃枱上。「在這上面蓋章。」「可惡,誰會蓋章!」女人隨手拾起身旁的玻璃碎片,丟過來。
高志猛踢男人腹部,說:「我沒興趣應付女人,不過,妳這麼做只是讓妳丈夫受苦罷了。」又狠踹一腳。簡直就和沙袋沒兩樣!
女人滿頭亂髮披散,眼眸兇狠狠的瞪著高志。高志調匀呼吸。突然,感到一陣作嘔,但,仍勉強壓抑住。
「喂,妳聽到了沒?」
「卑鄙的傢伙!」
高志踹了男人一腳。血肉模糊的男人的臉轉向女人。女人低呼出聲,掙扎著想站起。
「別動!」高志以冰叉對準男人完好的那隻眼睛,距離不到一吋。「我要讓他變成瞎子,一輩子無法自由行動。眼睛是用錢買不到的,妳願意當這傢伙的拐杖?」 「你要我怎麼做?」「如果不照我的話做,這隻眼睛也會瞎掉,那麼,一切就告結束。」 「你究竟是誰?」「我可沒時間等待。」高志握緊冰叉。
「等一等。」
「我不會等的。」
「我蓋章。蓋了章就行嗎?」女人蹣跚站起,進入櫃枱。「與其在這裡討生活,倒不如拿錢划得來,其實,我也很清楚。」 「是為了爭一口氣?」「因為我們好不容易才擁有這家店面,是第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所以不想放手。」女人輕輕搖頭。
高志調匀呼吸。更殘酷的事情他都幹過,那是孩提時代。那件事,讓他忍不住想邊喊叫邊使自己來回不停跑得筋疲力竭。他閉上眼,汗珠從下巴滴落。
「蓋章吧!」
高志仍緊握冰叉。
女人茫然望著文件。
4
美惠子在房裡。
紅鞋子擺放得很整齊。她常說,那是橫濱女人的鞋子顏色!有些客人甚至特別指名「穿紅鞋的女人」坐枱。
「妳怎麼進來的?」
「鑰匙呀!上次我在廚房架子上找到備用的鑰匙。」美惠子伸伸舌頭。
「妳不可以這樣亂來。」「你有不錯的服飾嘛!像范倫鐵諾品牌……」高志抓住手肘拄在茶几上的美惠子手臂。「如果妳是男人,我會揍妳一頓。」 「生氣了?」 「當然。」「我會賺錢供你花。我要辭掉店裡的工作,去賺更多錢。」 「怎麼賺?」「換另一家店,是『羅蕾萊』,那邊薪水高多了。以前就曾找我過去,可是因為有你在,我未答應。」「眞的要我揍妳嗎?」高志放開美惠子的手臂,卻抓住她頭髮。「妳以為我會讓女人養活?我有足夠的錢能夠養活妳一個人。」 「眞的?」「反正,妳記住,不要過分隨便,如果再讓我看不順眼,就只好再見了。」 「痛死我啦!」高志鬆手,坐下。其實,他並不太生氣,美惠子還是很可愛的。
叼著菸,美惠子微笑著替他點火。
「你抽歡樂?」
「誰會抽光明牌那種爛菸!」 「我討厭這種香菸。」「那是我的事,妳無權干涉吧!是否以前的男人抽這個牌子?」 「改抽萬寶路吧!」 「為什麼?」「怎麼都行,我替你買了很多。」「妳總不會打算在這裡住下吧!」「你討厭?我也把房間鑰匙交給你,這樣,各自擁有房間也不錯,高興時,可以改變住處,增加生活情趣。」 「妳果然打算住在這裡。」「我也有自己的房間,只要你高興,隨時可來。」看來似還不錯,也許,女人自己有房間說不定也很方便。
高志把口袋裡的錢丟進附鎖頭的衣櫥抽屜。五十萬圓——每件工作酬勞十萬圓,外加事成後的分紅四十萬圓。
比賺一百二十萬圓時更花費四倍體力,搞不好還會被對方打扁。對於金錢方面他並不抱怨,不管是十秒鐘解決拿到百萬圓,或是費一整個月才拿到二十萬圓,在開始工作之前就已決定,沒什麼好抱怨。
「肚子餓了。」
「我去弄點吃的。」美惠子站起身。
灰色的西裝式套裝,高領襯衫,穿在她身上很稱頭,少女般的印象更被成熟的服飾充分強調出。頭髮不長不短,只是蓬鬆的覆蓋住粉頸。
「我買了很多東西,放在冰箱裡呢!」「拜託,別一副自以為是我老婆的樣子。」「我的菜做得很不錯哩!經常都受到誇讚。」 「誰?」 「吃過的人呀!」「給誰吃過?」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妳的年紀還沒資格用很久以前這種說法。」「你總是在意這樣的瑣事。」「對男人而言,這並非瑣事。」 「有過三個人。」 「只有那樣?」「都已經太多了。」
「我想是二十二、三個人吧!」美惠子沒有回答,逕自走進廚房。
扭開電視機,躺在暖爐旁。好像是連續劇,情節根本看不懂。
鼻子聞到炒肉香。
「我想起來了,電話鈴響了好幾次。」美惠子從廚房探頭出來。
「妳接了?」
「怎麼可能!」
看看錶,差幾分就一點,若是在「東方」時,通常還未回到家。
換了頻道,是高爾夫球比賽的錄影節目。似乎不是日本,選手和球僮都穿短袖衣服。
看了一會兒。也常有客人打高爾夫回來,順道至店裡喝酒。高志從未羨慕他們,因為,若不把他們視為不同人種,就無法輕鬆的送酒上桌。
腰部一帶有點疼痛,是哪裡撞到呢?高志脫光衣服。
「別起什麼鬼主意!」美惠子在廚房說。
「妳猜錯啦!」
高志衝進浴室,扭開蓮蓬頭。最初,冰涼的水沖在身上,全身起鷄皮疙瘩,但,過一會兒,水逐漸轉溫,不久變燙。他在頭髮倒上洗髮精,抓搔一番,全身沾滿泡沫。
「這樣會感冒。」美惠子在門外說。
讓熱燙的水淋在身上,白色的泡沫被沖掉了。閉上眼,連臉部也讓熱水沖灑。
出來時,全身泛紅。腰間只纏著浴巾,高志叼著香菸,看一眼茶几上擺放的料理。
「什麼調味料也沒有,你平常吃什麼?」「隨便塞點東西下肚,也不會餓死。」 「你可眞野蠻。」「想吃好吃的就花錢,我一直都是這樣。」 「元旦的時候呢?」 「還是一樣。」已經四年沒回家,感覺上,好像已經沒有家。
「今年元旦你有什麼打算?」「我會好好的過,依自己喜歡的方式去過。」「我們一起過吧!我沒地方可去。」「妳是出生在富山或石川之類的地方吧?」「我也喜歡依自己的方式生活。」穿上襯衫、休閒褲,外面再套上套頭衫。剛剛脫掉的牛仔褲上面沾著斑斑血跡,但,已經凝黑,不往這方面想的話,根本看不出是血跡。
「快點吃吧!菜都涼了。」高志拿起筷子。他發現對方說話的語氣更親暱了,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牛肉、蔬菜和麵包,還有奶茶。以半夜的宵夜而論,已經算高級享受了。
「妳呢?」
「我不餓。」
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望向電視螢幕,高爾夫節目似已結束,正值廣告時間。
睡得很熟。
美惠子似已回去。留有字條,寫著:冰箱內有三明治。
下午一點過後,但,窗外並無陽光照進來。下雨了,已經很久沒看到雨。
邊以牛奶佐著三明治下肚,邊眺望著雨絲。把窗戶大開,這才發現很冷,慌忙關成一道細縫,眼睛貼著縫隙間往外看,簡直就像在偷窺!
正在換衣服時,西村來了。
「警方眞的懷疑我了,刑事都到了店裡。」「岡田是『艾爾?席德』的客人,現在才上門,都嫌太晚了些。」高志檢查著衣櫥裡的西裝。下雨天嘛!就穿深藍色的條紋西裝,繫灰色無圖案的領帶。
西裝共有五套,替換的西裝上衣,包括剛買的兩件范倫鐵諾,共有六件。衣櫥已經掛滿了。
「昨天打電話給你,聽說你已離職?」「現在我是客人了。去『艾爾?席德』時,你可要好好替我服務。」 「我該怎麼辦?」「有很多方法呀!像替我找個不錯的女人等等。」「不是這個,我是指刑事的事。」高志本來想說「誰知道」,卻未說出口。
西村什麼也沒做,頂多只是讓他擔擔心而已。本來,應該兩人聯手幹掉岡田才對。
「岡田被弄倒了,你覺得如何?」 「這……」 「應該很高興吧!」「還好。」
「我也是,心情開朗多了。」 「但,刑事找上門來啊!」西村穿著綴補上合成皮的西裝,胸口縫著華麗圖案的徽章。衣服上還沾有水滴。
「你要我怎麼辦?」
「我正在和你商量呀!本來,也許是我們兩人聯手把他幹掉的。」「你大叫著說要殺掉岡田,但,我可沒有你那樣熱情。」「川本,你這樣說是眞心話?」 「也只有你去找崎田。」西村的臉色一變。高志開始打領結。為了讓寬、細兩頭長度相同,他習慣反覆數次的調整,但,此刻寬邊較長,他也不太在乎了。為何以前會拘泥於那種小事,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川本,你不是朋友嗎?我們不是曾一起商量要殺掉岡田嗎?」「但,我和你都沒付諸實行。」「既然變成這種狀態,我們再次商量也是理所當然,不是嗎?」「並沒什麼要緊的,刑事找我也只是問你的事。」碰上麻煩時必須獨自面對,如果因此感到不安,可以去找和自己類似的朋友。
穿上西裝上衣,看著衣櫥門後的穿衣鏡,挺直上身。衣領有些過寬——是三年前買的西裝了。
「有合適的鞋子吧!」他喃喃自語。
並未特別去搭配鞋子,只有黑色和褐色各一雙,以及一雙馬靴、一雙運動鞋,用一隻手就能算清了。
「什麼事?」
「我是說鞋子。還需要一雙鹿皮靴(moccasin)。」 「你究竟在說什麼?」「你也別只是把錢花在摩托車上,該稍微考慮買一些稱頭的衣服了。」 「我是談刑事的問題。」「你打算怎樣?要我去狠揍他們一頓?」 「我是和你商量啊!」 「出去!」「你說什麼?」
「出去呀!我叫你回家。」說著,推推西村肩膀。
西村拂開高志的手,咬緊下唇。「你要背棄朋友?」「怎麼想隨你的便。如果你再賴著不走,我可要打歪你的下巴了。」一瞬,西村眼中掠過狂暴的光芒,但,立刻消逝無踪。轉身衝出房門。
5
惠眞立刻注意到高志的右手腕。
是手鍊子。雖然稍粗,卻是很尋常的鏈條式,只不過,掛著一片小金牌。若是一般人,會在金牌上雕刻姓名,只有高志很特別,雕上「五郎」兩字。
他覺得雕刻上自己的姓名毫無意義。當然,金匠可以認為五郎就是他的名字也未可知。
「你未免也太沒眼光了。多少錢?」「很便宜,才三萬八千圓。」「讓我替你挑就好了。」惠眞也未對五郎這兩字表示特別關心。「我正要出門呢!可是,外頭下雨,煩死了。」 「要去哪?」「店裡。我又開始上班了,從星期一。」惠眞仍舊只穿睡衣。
「妳厭倦無所事事的日子?」「別開玩笑了,是為了生活。」 「大鬍子呢?」惠眞吸著菸,將煙霧吐向天花板,也不在乎玉腿裸露,蹺起二郎腿——很修長的玉腿,指甲也修剪得很漂亮。
「突然要求和我分手。」 「哼!他是玩膩了。」「我很生氣,怎能被那種男人甩了!」「以前不是迷戀著妳嗎?怎會突然要求分手?」「他說年關到了,公司的財務周轉出了問題。而且,還叫我把車賣掉!」 「這個房間呢?」「大概打算做為分手的補償吧!不過,也只是付了頭期款和第一年的貸款。」 「太便宜了。」「我也這樣覺得。若是送我整棟公寓還差不多,但,這裡還要繳十一年的貸款。」「十一年嗎?到那時妳幾歲了?」「我要把這邊賣掉,誰住得起這種地方。他還說,如果可能,往後仍偶爾跟他交往。眞不知存的是什麼心?」高志用左手手指彈一下手鍊上的金牌,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裡是位於高級住宅區的公寓,如果住在這裡,又開著BMW的,是有點像女明星的氣派。
「讓我和大鬍子談判。」「怎麼談?他的公司資金周轉困難呀!」「也許只是藉口和妳分手也不一定。」「你只會講些刺耳的話!照你這種說法,他還是玩膩了,才把我甩掉?」 「BMW的貸款也沒付清吧!」「那倒是付清了,不過,頂多也只值兩百萬圓。」 「妳打算怎麼做?」 「只有出去做事了。」「我不是問這個,是問妳想要兩百萬圓呢?還是要擁有車子?」「當然是車子了。如果要再買一輛BMW,可不是只花兩百萬圓就能買到的。」高志咬著菸,用的仍是用完即丟的打火機。他並不想買高價品,反正只要能點火也就夠了。
「妳是遇上無聊男人了。」「是呀!才一年就被甩啦!」仔細一想,這一年裡也過得輕鬆愉快。或許,大鬍子眞的周轉困難也未可知。
高志脫掉衣服。惠眞若開始上班,再也沒有那樣多的時間了。
「你可眞悠閒呢!」
「沒多久,妳會對我另眼相看的。」手鍊子並未解下。坦白說,實值超過十萬圓,可不是鍍金之物。每次走在元町時,都會往櫥窗內看,卻無法下定決心買下,畢竟買車子、衣服,就已花掉薪水大半。
「我被當成廉價品了。」惠眞說。她脫掉睡衣,雙手托著乳房——她是討厭忸怩作態的女人。
「我可沒把妳當廉價品。」「只是沒錢而已!」惠眞笑著,投懷送抱。
高志抱起惠眞走向床鋪。床單還留有些微體溫。
那是位於鶴見的小工廠。只看公司名稱,無法得知是製造什麼的工廠。
天色還很亮。高志在廠房旁停車。
「董事長呢?」他問走出大門的男人。
「在辦公室。他心情很壞呢!」說著,男人重新打量高志。
「辦公室在哪?」
「你是?」
「我很想回答說是討債的,但,事實上是被迫前來,他是家母的親戚。」「那麼,你豈非也是董事長的親戚?」「我可不願這樣認為!他是那種只會教訓人,卻不給零用錢的人。」男人笑了,說:「就是盡頭轉角的房間,門上寫著『董事長室』幾個字,你一看即可知。」 高志頷首。
辦公室內已幾乎沒人了。規模不算大,到董事長室之前,只經過四扇門。
高志敲門。裡面傳來傲慢的聲音,是大鬍子。
感覺上比第一次見面時蒼老了許多。
「你是什麼人?」
「可以算是村山的代理人吧!雖然她並未委託我。」說著,高志在沙發上坐下。
他很在乎自己的鞋子。進玄關前,有個小水灘。他可不希望剛買的鞋子弄溼!
雖號稱董事長室,卻只有辦公桌和沙發組而已。牆上掛著獎狀。室田在六本木的公寓都比它豪華多了。房間角落的反射式煤油暖爐發出紅光。
「村山和你是什麼關係?」「這個嘛……應該算是姊弟般的朋友吧!」大鬍子似已完全不記得十個月前曾在他們窘困時幫忙開車的青年了。
「什麼事?」
「你不明白嗎?」
「是來敲詐的?」大鬍子笑了。
高志彈了一下手鍊的金牌。「是來商量的。」 「事情已經解決了。」「我不想敲竹槓,只是,村山是在年關之前被你甩掉,你該有所打算吧!」 「我送她一間公寓。」「還得付十一年的貸款呢!」看來似有些老奸巨滑,而且吝嗇,也許是不想拿錢出來的心理使他如此吧!
高志站起身,走近辦公桌。大鬍子也站起,一副高志若動粗就叫警察的模樣,說不定,他早就有此盤算了。
看看桌上的物件,有電話、文件、賬册和煙灰缸。信件上放著剪刀。高志伸手入西裝口袋拿出開車用的鹿皮手套,只戴上右手。
「你會後悔的!」
反正是不流行的服飾了,他毫不躊躇,右手伸向剪刀。大鬍子跳著後退,張口,似想說什麼。
高志彎腰,右臂擱在桌上,剪刀插向手肘附近。一陣劇痛。他拔出剪刀,深藍色西裝上的黑漬擴大了。把剪刀丟在桌上,脫下手套,放進口袋裡。
大鬍子目瞪口呆。
「結束了。你不後悔嗎?」 「你打算怎樣?」「你可眞笨!如果我在這裡鬧事,你可能打算叫警察吧!但,隨便你。不管你叫他們的名義是保護納稅者也好,都無所謂了。」「你為何自己刺自己手臂?」「自己?別開玩笑了,誰會笨到自己刺傷身體呢?這是你刺的。」 「什麼!」「我們在這裡談判,你一時動怒,拿起剪刀想刺向我胸口,我用手臂護住,就受傷了。我是打算如此向警方說明。」衣袖的漬痕擴大了。高志在衣服外紮上手帕,用右手和牙齒緊緊綁住。
「這種話誰會相信?」
「反正,我會這樣供述。而,剪刀上只有你的指紋,警方若深入調查,又馬上可查出村山惠眞和你的事。」高志伸右手向電話機。
「等一下!」大鬍子說。
高志坐在沙發上,點著一枝菸。勝負尙未分,大鬍子一定在腦海中做各種盤算。
「你呢?是否想過警方會知道你是來勒索的?」「你裝置了錄音帶嗎?」高志呼出一口煙霧,環視著天花板和牆壁。
左臂持續抽痛,但,不是很嚴重的傷,若想動,手指也能動。
「和對方同歸於盡……這是做這種事必須事先有的覺悟。警方或許會認為我敲詐,這點,我早已考慮過。但,你刺傷我,我身上又有流血的傷口,桌上還有兇器的剪刀,憑這兩點,警察也拿我無可奈何。」高志並非一開始就有這樣的想法,他什麼也未想。只是和對方談話,看對方表情,然後採取行動。
有一段很長的沉默。煙灰自高志指縫間掉落。
「你想拿多少?」大鬍子坐下。
高志揉熄香菸,再緩緩伸出右手三根手指。
「不可能!在這種連付給員工年終獎金都周轉困難之時,怎會有那麼多錢,別開玩笑了。」 「我絕對不會折價。」「不行,你來的時機不對。」「那就只好交給警方處理了。」「不能打個折扣嗎?」大鬍子神情憂鬱,看起來鬍子也萎凋了。
「你能出多少現金?」
「一百萬圓。坦白說,這已經是最極限。」 「能先讓我看看嗎?」大鬍子慢吞吞站起。褐色的三件式西裝,背部已經出現縐痕。
他淡然打開小金庫。「眞的只有一百萬現金,你要看看嗎?」高志搖頭。即使只是一百萬,至少還是現金,就算銀行戶頭裡還有,也得等明天才能拿到。
兩疊各五十萬圓的鈔票放在桌上,是像大鬍子衣服般縐巴巴的鈔票。
「剩下的兩百萬圓,能給我一張紙嗎?」 「紙?」「只要是上面寫著『向村山惠眞借兩百萬圓』的正式收據即可,最好貼上印花。」高志知道收據有其效力。室田只憑一紙收據就能動用令人難以相信的鉅款。
「你要收據?」
「那是惠眞給你兩百萬圓時收到的。」 「怎麼可能?」「你是拿不出兩百萬圓。但,沒錢的話,只有拿東西了,就是那輛BMW。那輛車若賣掉,頂多也只值個兩百萬圓,亦即,惠眞拿兩百萬圓擁有自己的車。」「這不可能!如此一來,我必須填補現金一百萬圓和收據兩百萬圓的虧空。」「很簡單呀!你可以用像逃稅漏稅時同樣的手法。」 「瞎扯!」大鬍子站起。
高志也站起身。
兩人互相瞪視。大鬍子低頭。高志緩步走在大鬍子身旁,推他肩膀。大鬍子頹然坐下。
「刺別人的身體比刺自己身體簡單多了。」高志在對方耳畔低聲說。
大鬍子的上半身一顫,但,並未就此死心。他必須再想辦法虛張聲勢幾句才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