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篇报导差点就被剔除。本来,这并非正统报纸处理的题材,社会版部门的副主任和审查员的判断可谓正确,但,松永坚持要刊登,目的就是攻击警方当局,而且这项报导说不定能发展成重大新闻。
但,刊登于社会版第二版角落的这则报导却引起出乎意料的反应。
先说明我的部分。这天中午时分,久米来了电话说希望见我,我于2时过后在附近咖啡店与他见面。
“上次……”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招呼。
但,他只是轻轻颌首。
女服务生送来咖啡后,久米从口袋里拿出中央日报,说:“稗田先生,这篇报导不会是你写的吧?”
“开玩笑!报社里的势力范围观念很浓厚,并非外人所想象的那般单纯。”
“那么,是你告诉社会版的松永的?”
“松永?为什么?你认识他?”
“你上次不是希望我推荐你为医疗中心的会员吗?”
“是啊!但,你拒绝了,说是在报社任职者不行……”
“后来我考虑过,你确实是报社的评论委员,但是私底下的呢对性并无那种道貌岸然的态度,而且对我的卖淫非罪恶的论点也未反对……”久米压低嗓门,似很在乎周遭动静,每当有新客人进入,眼神就浮现警戒之色。
“但是……”
“不,让我说下去。”久米以手势阻止我。“所以,我也告诉过院长,说是有这样一个人,能不能……但,院长却说若是《中央日报》的职员,即使是评论委员也不行。我问原因,才知贵报的松永记者托称想请教他有关壮年病的意见,曾至医院采访,因此院长对此事很有戒心。”
“那么,那天你招待我之事呢?而且,你又告诉我有关高级女侍应生的各种事实,你是听过院长说明后,仍这么做吗?”
“第一,我相信稗田先生,我认为你想知道医疗中心之事纯粹之事希望享乐,所以才抱着不瞒你的原则,邀你为伴,但今天的报纸却出现这样的报导。难道《中央日报》的评论委员也会当警察的间谍?”
“警察的间谍?你这样说未免太过分了。”我也生气了。其他各种批评我都还能够忍受,但是,当警察的间谍之说法实在无法忍受。
“不是吗?依这篇报导,警方在不久将进行彻底的调查。”
“不,那是……”
“你现在辩白我也不可能相信了。除此之外,你也派一位姓高原之人调查那时的汽车车牌号码?”
“高原?”
这件事我就毫不知情了。那天的翌日,我面对高原、松永、中根谈自己的经验时,曾提及装有镜面的汽车之事,也许高原自行去调查吧!
“那辆车的车主是某年轻企业家,高原去找他想问出各种事,甚至还没礼貌地问对方是否医疗中心的会员。但是,稗田先生,如果你认为我好欺负,那就大错特错了,我虽相信你,但也替你拍下照片……”
“照片?”
不必问,我也知道是指什么照片。应该是搂住双叶米子肩膀站在拍立得相机前拍摄的那张吧!
“双叶米子已把照片交给我保管了,可当作《中央日报》的评论委员也和医疗中心的高级女侍应生有交往的一项证据……”
“原来如此。”我苦笑了。
但,很不可思议,我的心情却很平静,别说愤怒或困惑,连狼狈皆无。一想到X大学副教授、女性杂志颇有名气的撰稿者为了自保,也会做出和流氓同样的事,反而觉得久米有些可怜!
“所以……”久米凝视着我,说:“为了你自己,今后最好不要再写有关O.医疗中心之事。”
“我明白,谢谢你的忠告。”我抓着账单,站起身。
回到公司,我将此事告诉松永。
他似比我更困扰。“那可麻烦了……上次听你说明时,我还觉得奇怪,对方似乎不太有戒心,原来是想把你扯进去,打算塑造成为共犯……”
“没什么好困扰的,你不必替我顾忌,反正,我不可能为了这点事就被革职。”
对此,我很乐观。若以中央日报职员的身份接受招待,企图占人便宜,可能会造成问题,但,我以私人身份的玩乐行为,大不了是可能适用“明显有损报社声誉”的员工规则的罚则,却也顶多只是减薪二成,而且执行两、三个月的程度。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不过,今天的报导算是成功了,得到意料之外的回响。”
松永特别搬来一张椅子让我坐下。
5
依松永的说明,这天派驻各政府机构的记者俱乐部之同事纷纷传回各种报告,都是对该篇报导的反应!
某一政府机构里,首长问在走廊碰上的《中央日报》记者,所谓O.医疗中心到底在哪里?
另外,大臣举行惯例的记者招待会后,秘书官叫住《中央日报》记者,询及《中央日报》是否打算报导卖淫专题。
连派驻外务省的政治版部门记者高原都被土肥原政务次官问及:“那是你写的吗?”
“不!为什么?”
“因为你曾经提过这件事……”土肥原轻咳几声,未再继续说下去。
但由此可知他也是大宫壮年病医疗中心的会员!因为松永所写的报导中未使用“高级女侍应生”这个名词,只以“让年轻特别护士卖淫”来表现,所以看了这篇报导会马上想起高原曾来采访有关高级女侍应生之事,表示其对何谓高级女侍应生非常清楚。
这些反应给了松永很大的鼓舞,可以推定大臣、秘书官、某政府机构首长等人,都和大宫壮年病医疗中心有某种关联。
“看这种情形,是必须彻底调查了,如果派人在那家医院前面监视,跟踪高级女侍应生,必须查明会员中的什么人,再由此突破,列出详细的会员名册,不久,应该也能查出宴会的地点……”松永抽出一支香烟,在桌上不停敲着,热切地说。
两日后,上午,我正在办公室阅读杂志,编辑部主任派工友来,说是有客人在第一会客室,希望我陪同见面。
我想不出编辑部主任和我必须一起会见的客人是谁,但,仍旧前往第一会客室。
第一会客室是约莫10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我一进入,里面的四个人都转脸望向我——编辑部主任蓧原、社会版部门的松永和中根,以及另一位我未曾谋面的男人。
此人身材不高,年约50岁,戴着淡色墨镜,正在说着话。
“对不起……”蓧原说:“我帮你们介绍。这位是敝社评论委员稗田先生,这位是医学博士大宫龙二郎医师,持有内阁情报室的介绍函。”
我轻轻点头和对方打招呼。从在场之人及医学博士大宫龙二郎之名来看,已能想象此人即是“大宫壮年病医疗中心”的大宫。
依曾见过大宫一面的松永之言,他是位相当阴险的人物,但,蓧原介绍过后,他刻意摘下墨镜向我打招呼,而且唇际浮现笑意。而那种笑容予我一种非常勉强挤出的印象,左右眼窝下皆出现奇妙的皱纹,肌肉的跳动更显得“很勉强”。
“最主要是……”打过招呼,他立刻戴回墨镜,进入话题。“你们对敝医疗中心进行各种调查,那是无所谓,不过,希望在发布消息时能多加斟酌。”
“可是,那是我们的自由吧!”松永回答。“报纸需要报导国民应知之事,也有其权利……”
“没错,国民确实有知道事实的权利,但是,也会有下述的情形出现吧?国民或许该知道,也应该让他们知道,但是,让他们知道的报导内容也会被其他国家知道。”
“你的意思是,日本上流阶级的腐败状态若被深入报导,会在外国之前蒙羞?”
“不,我不是指上流阶级的腐败,若有那样的事实,据实报导也无所谓,可以毫不顾虑。但,我认为所谓的国家机密,或是类似之事,报纸不该公开报导,这应该也是世界各国的报业常识吧!从商业主义的观点分析,若因报导某一专题而导致外交交涉困难,会如何呢?难道不能认为该报纸的行为违反国民利益?”
依谈话内容,似是大宫只身来到编辑部主任办公室,要求不再报导医疗中心之事,至于所谓的内阁情报室之介绍函,只要运用其会员,很容易可得手。
“你的话太过于抽象了。”我说。“所谓国家机密或类似之事,究竟指的是什么?能否稍具体说明……”
“不错。”松永立刻接腔。“就算拿出内阁情报室的名义,我们也不会在乎,至少,他们做此种要求本身已经僭越职权。”
“你太年轻了。”大宫说着,不停晃动翘起的双腿,故作讶异表情,同时望向蓧原,似寻求其同意。
但,蓧原转过脸,自顾自抽烟,一副保持中立、不偏向大宫也不支持松永的态度。
“那么,我举一个实例好了。某业界自去年开始朝东南亚发展,但却极不顺利。业者判断是因和欧美各国竞争时,对方政府或当地大使馆、领事馆皆尽全力配合,而日本政府并未能在背后支持,所以向政府哭诉‘请帮忙想个办法吧!照这样下去,日本的业者将被全盘封杀于东南亚’。但,政府无法提供业者所希望的援助,亦即,无法像对方政府般提供贷款给业者。
“所以,负责业务的政府部门征询各业者的结果,发现某国在该业界之所以独霸一方,乃是因其驻日大使馆掌握日本业者的最高机密,但,某国大使馆为何能掌握机密?日本业界中有什么人在背叛?却无从得知。“大宫或许说到兴起,满脸通红。我经常获邀担任高校辩论比赛的评审,像大宫这样神态的高校学生非常多,那是一种自我陶醉、毫不瞻前顾后的态度。
“所以,让大使馆有关人员、战时曾担任情报军官的枢要人物进入医疗中心,但,并非强迫软禁,而是像蜜蜂知道有甜蜂蜜时立刻趋之若鹜般予以引诱。毕竟,只要谈及与性有关的秘密话题,总会令人兴起自己也希望亲身体验的心理,是不是呢?稗田先生。”
大概他从久米那里听说过我的事吧!不必说,我能明白他话中之意。
大宫只说大使馆的枢要人物,并未明言是大使,但,认为是指尼迪伦应该没错!
“该人物听人说及此事,产生想住院之心理。这一天终于来临了,他住进病房,接受约10天的全身精密检查。这段期间当然禁止和外客见面,我从医学方面说明必须如此做的理由。但……我说,住进这里之人在社会上皆是非常活跃的人物,所以不希望影响其日常生活,因此各种病房皆备有两支电话,一支是必须透过医疗中心的总机,另一支则可直通外面,而且这支电话的号码也未登刊于电话号码簿上。
“为何会有两支电话,是因为某公司董事长对透过总机的电话感到不安,为了令他安心才加装这支秘密电话。本来,我身为医师,只要病患信任我,并无此种必要,但是,顾及病患的方便,还是装设了……“该大使馆人物完全放心,也对病房的电话毫无怀疑,在两周之内,从外面打来好几通透过总机的电话,但他一问对方的电话号码后,马上要对方重拨自己病房内的另一支电话号码。
“反正,只要是人,不管何等谨慎行事,一定会有盲点。而,病房中的电话皆装有窃听器,也能予以录音,所以在这十多天内,提供他情报的日本人是谁?和他较亲近之人物是哪些,我们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似此,已经完全达到目的。
“不久,他请假回国。于是我们估计好适当时机,将他因和日本女性发生丑闻而被调回国之情报提供给欧洲的报纸,结果,他没有再回到日本。
“这只是其中一个实例而已,但,各位想必由此也知道内阁情报室和各政府机构重视我的医疗中心之理由了吧?我来此就是想向各位说明此事。”大宫站起身:“那么,各位想必很忙,我先告辞。”
“请等一等!还有很多事……”松永也站起身。
但,蓧原制止他。“算了吧!”
松永仍很不服气,但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大宫离去。
“主任,你觉得呢?”大宫的身影才消失,松永问。
“觉得什么?”蓧原搔着满头白发,笑着问。
“刚刚的内容呀!你不会认为是真的吧?政府居然会利用卖淫医院……如果那是事实,可就是头条新闻了。”
“新闻?那你加以报导呀!”蓧原笑了。
“什么?”
“怎样?你做不到吧!你说是卖淫医院,但,从法律上来说,似乎并不是……何况,其他方面也有很多人向我关照此事。”
“这么说,主任,在内阁情报室和各政府机构出面时,报导的自由将……”
“我没有这样说!只要能实际证明,不会受任何方面的指责,报导出来并无所谓,同时,这也是报纸的义务。但,报导一项事情必须负责,而刚才大宫所说的话,并不能算具体资料……”
“可是,是他亲口这样说的……”
“亲口?那毫无用处,事后他一定会否认。届时你看好了,《中央日报》将无后路可退。”
“我懂了,你是叫我别再报导这件事?”
“不,你可以尽量写。但是,我们并非明治时代的报纸,不能因捕风捉影就任意报导。”蓧原瞥了我一眼,意思是要我好好劝松永和中根,然后,双手插进西装口袋,走出房门。
“可恶!”中根恨恨说。“反正,报纸是不能太高级!”
手记笔者的后记
中根所说的“报纸不能太高级”相当具有暗示性,确实,那也有其真理的一面。
报纸要充分发挥其力量,必须有明知是事实、却不报导私人丑闻之类内容的洁癖,以及在已逮捕、移送监察庭之法律行为后才报导犯罪事件的慎重。此种洁癖和慎重能保持所谓的报纸权威,发挥“舆论力量”。但,反过来说,洁癖和慎重也会削减其力量,这次的事件可说是最佳实例。
将此“尼迪伦事件”公诸于世时,我们最希望采取的方式是在报纸上报导,但,如中根所说的“报纸不能太高级”,因此即使我们确信这是事实,也无法在报纸上报导。
在手记一开始,我谈及“调查本能”和“采访本能”,而事实上,人类还同时有着“发表本能”。无法将所得知之事实直接发表,我们几个人心中都有着必须将费时约一个月调查所得之事埋藏于胸中的寂寞,不仅是寂寞;夸张地说,我们认为那是身为新闻工作人员的一种怠慢,等于放弃应尽之义务。
于是,我们寻找补救方法,试探了两、三家周刊杂志社。但,对电影明星之类私生活毫不留情报导的杂志编辑部,一知道对象是外交官,或是有外交官特权的武官,对于预料到可能遭到政治压力的这椿事件就畏缩不前了。
如此一来,我们所剩唯一的发表方式就是以手记的形式出版。
由高原、松永、中根三人分别详细写出各自的经验,再借用一部分警方的记录,然后由我负责总整理。我认为这是让事件最正确传达的方法,但,完成后重新读过一遍,发现太酷似小说的形式,我感到不安了,亦即,怕不被读者当成事实的记录,而被当成小说阅读,又有什么关系?若与无法出版、除自己几人外,无人知道此一事件相比,岂非已经好太多了?
最后要告诉以小说观点读本手记的读者们一件事,因协助松永而受伤、失去工作的田丸冴子,目前在中央日报社当总机接线生;而元濑顺子的美容整形手术也顺利完成(是否真的变成美女,我尚未见过)。手术费等于中根向隈谷医院贷款,不过我们打算本书出版后若拿到版税,马上偿还。
另外,关于我们终于无法解开的大宫壮年病医疗中心之实情(至少,我相信如此,对手记中记录的一切没有自信),希望若有人详细明了能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