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是政小僧(2 / 2)

华丽的丑闻 佐野洋 5148 字 2024-02-18

被反复逼问之下,元濑顺子说了:“难道是……”

“你想起什么吗?”

“是的。我曾投稿给《周刊SSS》的读者信箱,约莫两星期前刊登出来,上面有我的住址和姓名……”说着,她从书架最上层拿来一本周刊杂志。

《周刊SSS》是以银幕、舞台、体育为主的所谓影剧杂志,经常报导一些演艺圈内幕,读者层为十几岁至二十岁左右的男女,不过,一般美容院都有这份刊物,所以其读者层范围或许更广也未可知。

最近,除了前面提到的银幕、舞台、体育三个“S”外,又增加不少和性爱有关的内容,所以也有人讽刺说应该改为“4S”。

4月7日刊行的《周刊SSS》确实有元濑顺子之名。所谓“读者信箱”是由读者提出想知道、希望杂志能帮忙查询之事,由编辑部替读者查询后答复。

元濑顺子提出的问题是想接受美容整形手术,不知需要多少费用、时间?她也事先说明“我是护士,相信医学,所以没考虑到失败问题,只是不知道费用等事”。

编辑部查询的结果,以5页的篇幅刊登答复,最后另有1页是对于美容整形赞成与否之讨论。

“原来是这样……抱歉,这本杂志暂时借用几天。”刑事带着4月7日刊行的《周刊SSS》离去了。

在后来的调查阶段中,元濑顺子的这段供述能否信任仍常受到质疑。

确实,她的说明也自有道理。只是,住址和姓名刊登在周刊杂志社,生命就会遭受危险威胁,这种事未免太唐突了。

因此,也许应该认为以前对她有所怀恨之人,偶然自杂志上得知其住址,才企图行凶。

但,也有人反驳。

只因周刊杂志上刊登姓名和住址,就被人寄送炸药至家里,确实是唐突,不过,以往并非无同样实例。譬如,因为猜谜中奖、姓名和住址刊登于杂志上之后,有位家庭主妇向警方投诉,说是每天都收到猥亵照片……最要紧是,“是政小僧”这男人的行动本来就可谓无动机、无目的,可视之为性格异常,因此,偶然翻阅《周刊SSS》时,见到元濑顺子的住址和姓名,就想到也该对演员、明星以外的一般女性下手。毕竟,若认为是政小僧是正常人,将造成调查上的困扰。

而且,如果元濑顺子想得出对自己怀恨之人物,应该会主动说出。就算其中多少有些秘密,在收到由如此多量火药的包裹威胁下,恐惧之余,通常也会向警方寻求保护……3当然,专案小组总部仍继续进行调查。依循此类事件的常轨,会分析火药成分、追查其入手路线,并从包裹包装纸上查明凶徒,另外,也向各邮局负责承办包裹工作之人查询,同时设法检测指纹,并且全盘检讨变态分子名单等等,但结果并不乐观。

报纸上虽出现过“成功检测出指纹”、“邮局职员提供有力线索”等报导,可是却都不了了之。

另一方面,各周刊杂志也从各层面刊行是政小僧的特辑,主要是探讨这一连串事件究竟隐藏何种动机,并分析取“是政小僧”之名的意义,以及其个性、年龄、职业等等,并征求精神病医师、心理学家、社会评论家、作者等的意见。

关于动机,大多数的意见认为是基于制造社会骚动的心理,和为了想见到消防车前来就四处纵火的纵火狂心理类似。

不过,对方此种心理如何会在“是政小僧”心中萌芽、茁壮?这些知识分子因专门领域及思想立场之不同,意见也微妙分歧。

某位社会评论家认为可能是对现代年轻演艺人员在出道一、两年之内,就成为所谓明星,乘坐豪华轿车、住华屋的社会潮流之不满。

他说:“凶徒可能是20岁左右的青年。会想到利用书来改装成爆炸器材,头脑一定不差,说不定对自己的能力也有相当自信。但是,在现实社会中,他无法完全活用其能力,因而心中产生不满。

再说,这次受狙击的几位女性都是和他同一年龄层,她们或只是容貌姣美,或只是会唱歌,就在周刊杂志大量曝光,也在电视广告露面,非常活跃。因此,凶徒产生排斥心理,觉得这些人又算得了什么,居然……这种心理在某种契机下一举爆发。所以,说是异常心理也无可厚非,但,逼他走上这一步的还是社会的混乱潮流。如果现在这种从事演艺、体育活动能获大利的潮流不变,还会出现第二位和第三位是政小僧。

另外,某位心理学家部分肯定此位社会评论家的观点,却仍加上自己的见解。

“我认为应该存有不被社会接受、或自己能力未获正当评价的欲求不满。但,这次的凶行是否具有‘抗议’的强烈意义呢?若是想抗议,可以写信表明此种心情投给报社,或采取打电话给著名人物,和这一连串凶行同时进行;甚至可写威胁信函给认定对象的明星、歌手,表明对方演技或歌声并不怎么样,没资格有高额收入。在法国,就出现过这样的例子。

“但,这次的凶徒并未这样做,只是寄送炸药、在旁默默凝视。因此,我觉得是政小僧的行动毋宁是自我表现欲的显现。

“只要是人类,都有让自己被别人高估的欲望,不,不仅是人类,动物也相同。鸟会在同类之前故意振翅,即在傲视自己是如此巨大!是政小僧大概也是类似此种心理。譬如,他平常受朋友等的轻视,可是,他只要稍微恶作剧,报纸就会大幅报导,连警方也成立了专案小组总部,亦即他在夸示:如何,我就有这样的能力!

“以电影明星为目标并非对她们反感,而是考虑到若对象是她们,报章杂志绝对会竞相报导。”

然而同样是以人类精神为研究对象,精神病医师的解释和心理学家又不相同。

南里博士说:“有一个名词叫变态狂,也有人称之为心理异常者……但,这种人的症状各不相同,造成病态的原因也各异。所以,对此种症状的诊断,若非实际见到病患本人,与其交谈并检测其脑波,很难下论断。

有人说这是对社会的抗议,但,若检查是政小僧的身体,可能会发现其罹患癫痫,因此,我不想轻率陈述意见。不过,以一般的论点,歌迷、影迷的心理或多或少都有认同的倾向……亦即,视对方和自己为一体。

“诹访美登利的热情影迷只要见到‘诹访’两字就会心跳加促,知道她被排斥就会很生气,因为他们视对方和自己为一体。

“这点和寄送炸药的行为在常识上也许会认为毫无关联,若以我们的观点,则一点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因为,‘让对方难堪’并非只有对对方抱持反感之人才会做……譬如,在孩童的世界里,也常可见到这种情形:故意把死青蛙放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面前……“在自己关心的女性面前谈猥亵话题的男人之心理,严格讲多少有些不同,不过,也具备这种要素。”

某作家也发表意见。

“是可能有各种解释,但,我忽然想到有一种人,虽不知能否是否适用于是政小僧身上……假定他是A,年龄约十七、八岁吧!高校刚毕业。在高校时代,成绩比较优秀,尤其擅于理科方面。A本来想继续念大学,但是家庭经济状况不允许,只好就业。

“从是政小僧之名来推测,能想象是在府中附近的公司或工厂就职……同事都是所谓的低水准人物,所谈的话题不外是哪位明星何时举行婚礼以及最受欢迎的歌手是谁等等,他根本不屑也不懂。

在这种无趣的生活持续之间,内心逐渐产生不满。你看,这次被狙击的都是偶像型歌手或明星,对不?

至于非偶像级人物也遭攻击,是想接受美容整形的……这也能同理推测。也就是说,他认为女人只要天生貌美总有办法出人头地,但,男人却不行,于是,他对于想美容整形的女人也怀有恨意……“或许,A是投考东大或哪一所著名大学的落榜者!准备重考的日子是很难熬的,很容易让自己产生自卑感。可是,他的个性又极自负,内心潜藏着比什么明星、歌手都优秀的意识,在这种错综情结交错之下,很多人会偏激的做出连自己也不明白的行为……这种情形不知心理学家如何称呼,但……”

不过,有人提出和这些意见完全相异其趣的假设,此人是妇女问题的评论家,也是女性服饰设计师。

“说不定所谓的‘是政小僧’是女人呢!而且是脸上有灼伤疤痕或什么,不得不放弃结婚的女人……不过,未被灼伤之前她本来非常漂亮,一定会很气愤,恨不得让对方脸孔也被灼伤,结果连希望接受美容整形的人都迁怒了。她会认为,鼻梁稍微低一些,没有双眼皮,也算不得什么,为何还要奢求?

“虽然因为这样就寄送炸药给对方是有些不可思议,但,那种心境也非无法了解。”

4

挂断田丸冴子弟弟打来的电话之后,松永沉吟良久。他心中既兴奋又焦躁,有些无法集中精神思考,脑海中又浮现田丸冴子那病恹恹的苍白脸庞……会只是偶然吗?

松永意识着这点。这样的偶然并非是不可能,但,在目前的阶段作出如此断定却很危险!

可是,另一方面他也有着自己也许想得太多的不安。知道大东电铁巴士爆炸事件的被害者中有田丸冴子时,松永一时错觉责任在于自己,他潜意识里觉得是自己拜托对方做那种间谍般的事,她才会成为爆炸事件的牺牲者,直到现在,那种意识仍挥之不去,混乱他的思考方向。

松永心想,自己在追查P国前任大使的绯闻,想知道尼迪伦大使住进哪家医院,拜托田丸冴子调查。但,第二天,田丸冴子就被是政小僧所炸,双腿受重伤。

另一方面,在知道尼迪伦大使住进的医院之名称时,发现该医院的护士之一也和田丸冴子同样是是政小僧狙击的对象。这种错综关系,松永觉得实在太不自然。

不久,他拿来是政小僧事件的所有资料,重新开始阅读。并非对是政小僧事件有深入追查的意欲,而是认为或许可自其中找到解开此“偶然”之谜的关键。

对这一连串事件,他发现几点疑问或矛盾!

①寄送给明星、歌手的炸药,除了最初两椿之外,几乎皆未被引爆,这是因为报纸大幅报导第一椿事件后,引起接获包裹邮件者的戒心。

若是这样,是政小僧何不改变手法?(好像其目的并非让炸药引爆)②调查当局推定发生于剧场的两椿炸药事件也是是政小僧所为,但,真的是那样吗?那两椿事件中的炸药,不论在构造、形状等方面,都和寄送给演艺人员的有相当差异,而且皆无是政小僧的签名。

③寄送给大宫壮年病医疗中心的护士元濑顺子之炸药,依原宿警局的公布,比寄送给其他人的爆炸力都更强,这代表何种意义?截至目前为止,一般咸认为在这一连串事件中,元濑顺子被狙击只是凶徒信手拈来之行为,但,是否正确呢?若凶徒的目标以演艺人员为主,只是偶然在周刊杂志见到她的姓名和住址,就顺便也送给她一个“礼物”,那么,演艺人员收到的炸药分量岂非应比她的更大?

④大东电铁巴士的爆炸事件若和以往之例相比,其特征很明显。凶徒自4月中旬寄出炸药包裹后,有很长一段期间销声匿迹,现在又再引起事端,理由何在?(警方推断凶徒是利用这段期间研究新的引爆方式,但,只要多少具有炸药知识之人,定时炸弹的原理等于是常识,根本不必要如此长的时间)⑤另外,爆破巴士的行为和寄送炸药给演艺人员的行为,在炸药方面是有共同点,但若考虑其对象,难道不能认为本质不同吗?亦即,一方是以某特定人物为目的,另一方则以不特定多数人物为目的。狙击电影女明星、歌手可谓无动机的犯罪,但让巴士的不特定多数乘客受伤,岂非更是无目的的行动?有这样的本质差异,仍断定是同一凶徒的犯罪吗?

从这几项疑问和矛盾,松永试着提出连自己也觉得稍嫌大胆的假设。

让巴士爆炸的凶手和狙击护士元濑顺子之人可能并非是政小僧,而是利用是政小僧之名已在社会上造成旋风,才刻意伪装成他所为!

若这样的假设成立,则松永认为有疑问的“偶然”也不再是偶然了。

他对目前是流动记者,但在两个月前仍是派驻警视厅记者俱乐部、负责采访是政小僧事件的中根说:“喂,这次的爆破巴士,以及寄送包裹给医院护士的家伙,真的是是政小僧所为吗?”

“为什么不是?”

“有几点疑问……”松永说出自己方才整理出的疑点,并问对方自己的假设是否可能成立。

“不错,确实是很有趣的观点。”

中根比松永晚两年进报社,所以虽然平常讲话口不择言,但,有时对松永仍相当客气。

“是不?如果这种假设成立,则是政小僧事件的发展完全改变,搞不好还惹生国际问题。”

“嘿!但,很遗憾,那不可能。”

“不可能?为何?”

“首先,对于护士接获炸药包裹之事,专案小组总部最初也认为是有人利用是政小僧之名所为,但,糕饼盒盖上是政小僧的签名是同一人物的笔迹。至于这次的巴士爆炸,干电池上的签名似也为同一笔迹……”

“是吗……”

但,松永并不失望。

如果是同一人所为,那么自己想到的几点矛盾具有什么意义?或许,其中存在着解决的关键……“只不过,”中根接着说。“剧场的两椿炸药事件是否为是政小僧所为,并无确证……对了,你刚刚说的国际问题是……”

“坦白说……”松永将自己查出有关“高级女侍应生”之资料告诉中根,并表示是否应让警方知道由中根自己判断。

“这个嘛!我想还是暂时不说比较妥当。”中根毫不深思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