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发生巴士爆破事件、社会版部门出动、松永去探望田丸冴子时,我对这些都还一无所知。松永大概也认为,自己调查的结果并没必要每天都向我报告吧!而我虽然很惦念着不知结果如何,却也不打算催促高原和松永。因为评论委员和编辑各部门之间并无命令指挥系统的关系,而且我托他们之事又纯属正规工作外的行动,当然不可能催促了。
不过,这个问题却盘踞了我大部分的意识,因为,每次在报纸上见到何P国有关的报导,我的脑筋马上就联想到尼迪伦大使的问题————社会版刊登大幅报导巴士爆破事件的当天,经济版也刊登说明日本在东南亚的建设工程得标的报导。
那是报导日本在马来西亚、泰国、高棉、香港等东南亚各地的海外工程的国际招标中,得标比例又再度增加,也具体举出最近得标的各种实例。
如果只是那样,我可能看过就不放在心上,但,却有部分内容令我很在意:“在这之前,此方面的国际招标以P国占最有利地位,但是自前驻日大使尼迪伦解职回国后,4月份起,P国得标次数就锐减……”
对于这一部分,我仔细反复读了两次。在该篇报导中,只出现一次尼迪伦之名,但,我愈读愈觉得怀疑,为什么报导中必须提到尼迪伦呢?照理,应该是写“居最有利地位的P国,4月份起得标次数锐减……”就行,但,撰写这篇报导之人却刻意提及尼迪伦。
这中间,不可能毫无意义!
当然,以文法上来说,“前驻日大使尼迪伦解职回国”是用来强调“4月份起”的词句,但是,目的只为了说明“4月份起”吗?应该是因为尼迪伦的解职回国对国际招标有某种影响,才会使用此种语法表现。
我手边无其他工作,就前往经济版部门,询问是谁撰写这篇报导。
“是我,有什么问题吗?”回答的是三木。
我也认识他。此人曾因深入报导公定利率的降低而获颁社长奖,他是昭和26年进报社,所以比高原和松永早一期。
“我想和你谈谈,怎样,如果有空,一起喝杯咖啡?”
“好呀!”
我们走近报社后面并排的咖啡店中、未播放音乐的一家,面对面坐下。
他似是具有学者风范的新闻记者,连记事本也不看就写出各种数字说明,其叙述条理井然又容易理解。
——东南亚的海外工程在昭和38年以前,大半是和赔偿有关的工程,不必和海外业者在工程获得上竞争,但是随着核赔偿有关的工程减少,就必须转向以商业利润为中心的工程,如此一来,不得不和欧美业者参加国际招标的竞标。
日本业者最初很乐观,认为凭借地理条件和廉价劳工,一定最为有利,但是开标时才发现,情况未必如此。
日本业者所下的标款额确实最低,但由欧美业者拿到工程的例子却不在少数。这是因为欧美各国的政府当业者的后盾,提供低利贷款建设资金给施工当地政府的有利条件。
“原来如此,那么,所谓P国占有利地位是?”
“P国和其他欧美各国都对日本业者的低价投标抱持戒心,因为如果底价太低,就算付款条件多少有利,工程还是会落入低标者手中。但,P国业者的投标手法实在很高明,虽比日本业者稍高,但在其他条件方面却有充分商量余地,日本业者根本无法相比。
“为什么?是日本方面的情报被P国探悉?”
“业界是如此认为,而且猜测是从大使馆方面……也就是说,对P国而言,建设工程是重要的输出产业,政府当然也全力支持,大使馆方面会收集这方面的情报也很正常。”
“但,P国最近得标次数锐减?依你的报导,好像和尼迪伦解职回国有关……”
“那也是业界的看法,业者认为这次派来的大使比不上尼迪伦,所以自其解职回国后,P国不再像以前那样屡屡在国际招标中出线……”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谢谢。”
但,我又有了新的疑问。在情报收集方面如此有才能的尼迪伦,P国政府为何调他回国?《P·S》报说明原因在于绯闻,但,该绯闻是如何致命、让P国政府不得不忍受国家损失?
2
另一方面,松永觉得采访的路线大致已确定。
依“扬子江”负责人的说法,很明显某家医院采行“高级女侍应生”制度。而P国前任大使尼迪伦似住进大宫壮年病医疗中心接受全身检查。因此,若采行高级女侍应生制度的医院时大宫壮年病医疗中心,则尼迪伦的绯闻对象双叶米子也一定在该中心。能查明这些,剩下来应该不会有问题了!
松永有自信直接自双叶米子口中问出她和尼迪伦的关系,他最擅于向女性采访。
问题在于:大宫壮年病医疗中心是否采行高级女侍应生制度。
如果没有,那么,调查又必须回到原处了。
为了获得预备知识,松永打电话至资料部门,询问是否有大宫壮年病医疗中心的资料,因为他考虑到,也许有哪家周刊杂志被“壮年病医疗中心”这个不寻常名称所吸引,曾经予以深入报导,那么,资料部门应该有存档。
“没有。那究竟是什么?”电话那头的资料部职员讽刺的问:“你难道罹患壮年病?”
“那……”松永从对方话中得到暗示。“有壮年病的资料吗?”
松永心想,应该会有才对。对于家庭专栏而言,这是绝佳主题,各报应多次报导过,更可能在报导中介绍大宫壮年病医疗中心的治疗法。
但,松永的期待破灭了。虽有关于所谓“壮年病”的报导说明,却未出现过大宫壮年病医疗中心之名。大宫很可能是院长的姓,但,也无大宫博士之名。
不得已,松永拨电话至大宫壮年病医疗中心。由于田丸冴子的帮忙,他牢记431-9646这个电话号码。
“这里是大宫壮年病医疗中心。”
“我想找院长或总务主任……”
“您是哪位?”
“中央日报记者。”松永依照平常电话采访的要领报出报社名称。
“报社的话,我不能替你接,我们医院一向采取不刊登广告的方针。”
电话马上挂断了。
松永苦笑。刚进报社不久,被派至分社时,若报出报社名称,常被误会为推销报纸,但,却没有过误以为拉广告的经验。
未说出自己是社会版记者也不对,但,对方的反应还是有点异常,一般说来,听到报社名称,不该会和报纸广告联想在一起……也许,对方曾有把拉广告的电话转接给院长或总务主任,结果挨了一顿骂的经验……松永心想,既然这样,只有直接拜访院长了。
从电话号码簿上查出地址在田村町,于是,松永不声不响的站起身。
找到大宫壮年病医疗中心之前,出乎意料之外的话了不少时间,原因在于松永先入为主的观念。
通常找寻医院并不困难。任何一家医院都有大招牌,也会在附近电线杆上贴出广告。即使是在难找的巷弄内,入口也会有箭头标示方向,很少会迷失方向。因此松永并未想向人请教,凭自己的判断,一路搜寻大招牌。
但,他错了。
大宫壮年病医疗中心并未挂出醒目的大招牌。虽是四层楼的白墙建筑物,却只有在入口处挂着狭长金属板的门牌,而且似乎与人共用同一建筑物,“大宫壮年病医疗中心”的金属板旁还有“纯数统计研究所”的牌子。两块金属板的大小相同,底下还有一块牌子,上写“严禁擅自进入”。
但,依松永所见,并无警卫室,也没有服务台,所以毫不在意“严禁擅自进入”的警告,走进建筑物内。
忽然,他听到一阵铃声,情不自禁停住脚步。
铃声之后,有女人的声音传来:“请问哪位?这里是医院,为保持病患能安静休息,请勿擅自入内。”
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正面电梯间上方挂有扩音器,女人的声音似是录音带播出的声音。
“我想求见院长。”松永说。
“请问是哪位?”
这次是男人的声音。
“我是中央日报社会版的记者,能否打扰5、6分钟?我知道院长很忙……”
“有何贵干?”对方很执拗。
在松永的经验里,很少有这种情形。通常只要说出中央日报之名,一般就会答应见面。
“是……”一瞬,松永踌躇了。他怕万一回答不当,对方拒绝见面,那就糟了。“我想请教有关壮年病的问题……”
这种借口并不好,因为社会版和壮年病根本牛头不对马嘴,扯不上关系。
“请稍待。”扩音器的声音说。
等待答复之间,松永环视四周。入口约有12尺宽,但是只有正面的电梯,两侧就只是水泥墙壁,别说有通往房间之门户,连楼梯也没有。看来电梯是进入建筑物中的唯一门户。
约莫1分钟后,扩音器又出声:“只有5分钟时间,等电梯门开启后,请进入等候。”
话声未完,正面深绿色的电梯门朝左右开启,好像是遥控操纵。
松永也忍不住感到诡异不安,但是既然来了,不可能就这样退缩。他踏入电梯内,挺直腰。
电梯地板不知是否铺有海绵,脚踩在其上很柔软,在梯门自动关闭的同时,头顶上的灯亮了,是橙色的灯光,地板、墙壁,甚至连电梯内的空气都被染成橙色。
电梯动了,5、6秒后停止,灯熄灭,梯门开启。这一切都让松永觉得很新奇,他想不到在东京内居然会有这样的建筑物,周刊杂志和报纸为何从未报导过?如果以漫画形态报导,一定很有趣……护士在门口等待。“请跟我来。”
护士的服装和一般医院相同。
院长室也不算豪华,甚至可称之为单调,因为只有靠窗摆着一张桌子。
难道电梯内那种诡异气氛只是为了让来访者受震慑?这间院长室像生意不佳的会计事务所般,和电梯内的华丽布置简直不能相比,至少,生意再不好的会计事务所里也会有沙发,但,这儿却没有。
带松永前来的护士似这样就算完成自己的工作,自顾自的默默转身离去,连“院长马上就到,请稍待”的一句话也未说,是她本就不爱说话?抑或院方如此规定?
一位身穿白衣、约莫50岁的男人推开左侧的门进入,说:“我是大宫。”
身材又矮又瘦,戴着淡色眼镜。
松永递出名片。对方接过,却未拿出自己的名片。
“听说你想知道有关壮年病之事……”大宫站着开始说话。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立交谈,这情景若被外人看见,一定会觉得异样吧!
“我并非大学教授,没办法说明得让外行人了解,所以你找上我是找错人了。”
“但是……”
“还有,这里是采用特殊系统方式,报章杂志介绍也没有意义。再说我是依自己的观点经营,治疗方法也极为特殊……”
“所谓的特殊系统方式是?”
“告诉你也没什么意义!世间一般医院的院长若听说报纸要报导自己的医院,因为有宣传效果,都会很高兴,但,我们这里没有宣传的必要……”
“可是,告诉我也……”
“奇怪喽!你说是要采访有关壮年病之事,又非来问这儿的系统方式,不是吗?”
“听说……”松永半按捺不住的问。“贵医院采用所谓高级女侍应生制度……”
松永打算借此一问题来观察对方变化。但,大宫毫无动摇之色,而且因脸上戴着有色眼镜,也无从观察其眼神。
“哈、哈……是吗?反正,我也不太喜欢和新闻记者谈话……抱歉,我们约好只有5分钟时间,你可以走了。”说完,大宫连招呼也不打就自刚刚进来的门离去。
刚才那位护士从走廊开门进入,说:“请!”
3
从大宫壮年病医疗中心回来,松永认为这是自己在13年记者生涯中的最大丑态,他甚至觉得厌恶自己。
刻意的和对方见面,却一无所获的回来,不,非但一无所获,更遭对方识穿采访企图!尽管目的是观察大宫的反应,但直接说出“高级女侍应生”之名确实是自己的失策,何况,递出名片给对方,却未能拿到对方名片,也难怪松永会觉得惨败了。
如果换成我是他的立场,同样也会厌恶自己!
但,不能说毫无收获吧!即使只知道建筑物的异样构造,大宫讨厌新闻记者的态度,以及该医院没必要宣传,也该算是收获了。再说,松永的“调查本能”也因被这次的“拒绝采访”更受到刺激,岂非获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