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像只胆怯的动物躲在单薄的被子里,大气也不敢多喘一下。与其说少女是躺着,还不如说是蜷缩着比较贴近她现在的状况。一如被捕获栓在笼里的小动物畏惧向它靠近的人类脚步声一样,少女始终竖着耳朵倾听。醒来之前听见什么东西尖叫的记忆让她心神不宁,感觉有些不安。
(最好不要有任何人进来这里!)少女祈祷着。尽管梦中的景象是那么吓人,少女还是希望一人独处,这总比有人来问话、安慰她或是成为别人好奇与同情的对象都好。从很早以前她就习惯一个人独处,丝毫不会觉得寂寞。她甚至希望大家最好都忘了她的存在,就像个被弃置在这阴暗、居间的东西一样。
少女在很小的时候曾经读过一本书,内容是生长在南方丛林的大象生态。书上写着:年老的大象在死期将近时,会离群前往丛林深处,巨大的身影徘徊在昔日如王者般昂首阔步的丛林里,寻找终老的土地。
(如果我也能像那样子死掉就好了......)在原始森林中的死亡。横躺在奇怪植物的下面,为人所遗忘的死尸......
少女闭上眼睛,想像那种孤独的彷徨。她汗湿的身体,因而像被狂风暴雨洗过一般地清爽。仿佛少女已经一个人走在炽热阳光与千古黑暗交错的丛林之中。
(直走,没错,顺着道路一直往下走。)在她的视野中,那条道路清晰地浮现眼前。不需犹豫,只要一步一步地上前,就会走向死亡。少士踩过野草,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
(小心点,这一次千万不能失败。这一次绝对......)有人在远方呼唤。不要理睬!不可以回头,只要往下走就对了。一个脚步声从背后追赶而来。
(是那个男人!)
少女加快了脚步。远万交叠的声音,又掺杂了近处的脚步声,有好几个男人在追赶自己。急促的喘息声来自那个男人;那个抱住自己、不停舔着自L的身体、将他污浊的血液流进自己皮肤里的男人。
唠叨碎嘴的说话方式,应该是别的男人。没错,那种说话方式很具特色,就是那个将自己推入绝望深渊、留下毫不在意的笑声离去的男人!
还有一个声音是谁呢?对了,就是那个人。那个人是来追我的。对不起,放了我吧。就让我这么死去吧,我想结束这一切......
少女遮住耳朵咬着嘴唇,一心一意奔跑在眼前不断延伸的道路上。终于声音远去、脚步声消失了。深沉的寂静支配了那座丛林,风睡着了,野兽进入梦乡,无数的星星悄悄地点缀着天空。少女身处其间,继续不断地奔跑。
门开了,走近少女床边的女人上前探视时轻声低喃了一句。
“还在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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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草检察官结束本乡的调查回到办公室时,看见桌上有山岸事务官的留言。
因为接到小孩突然发烧的电话,所以先回去了。有关侦查总部来的联络事项及报告文件等,一并收放在书桌抽屉里。野本刑警来过一次电话。大川警部请你回来后务必立即回电。端此。
下午七时四十分 山岸
检察官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已经是八点过后。刚刚他进办公室时,整栋大楼的灯几乎是关着的。如果这幢建筑整晚灯火通明,那就表示有大事发生了。
检察官点燃一根烟,悠悠跷起脚来。他是累了,却又好像在享受这份疲倦似的,就像运动过后回味肉体酸痛的满足感一样。
检察官拉开抽屉,里面有几张留言和书写于下谷警署公用十行纸的书面报告。看来检察官去本乡前交代的调查结果都送来了。
检察官将台灯拉近,将所有文件放在书桌上。上面写着几个人的过去,枯燥的文字正确无误地记录事实。
有关城崎浪江的调查报告:根据贵单位照会的事项,有关该人士死亡当时的情况及事后处理整理成下列报告。
1.城崎浪江(当时四十岁)于昭和二十五年九月二十三日下午一点十分左右于台东区御徒町二町目的电车行经路上,欲穿越马路时,被疾驶而来的吉普车所撞,当场死亡。死因为颅内出血。
2.该吉普车为派驻神奈川县座间的美国陆军运输司令部所有,司机为隶属该部队的卡拉方·史提马中尉。当时车上有一名自称是翻译的女性共乘,事后确定是名为罗莎·田中的脱衣舞娘,专以美军为其卖春对象。
3.一发生车祸,史提马立即停车,并交给赶来处理的下谷署小林正一巡警一张名片,且不停地说着话。该名巡警听不懂英语,要求共乘的女性翻译,该名女性只是在一旁说笑,并强调是被害人的过失:“那个女人竟然跑到车子前面跳了女来,难怪会被撞死!”其他目击车祸的路人也和该名女性的说法几乎一致。
4.史提马此时显得很紧张,在名片上写下一些东西后,便催促该名女性一起离开现场。事后确定他写的内容是:“因为正在执行公务,之后请跟部队联络。”
5.下谷署将该案向总厅外事课报告,外事课以美军执行公务中的车祸为由,只联络位于座间的部队,之后的调查就此打住。且被害人乃是企图跨越没有号志的马路,又被害人自前一年的五、六月起便有精神衰弱症状,当天也曾接受医生诊疗。根据共乘的脱衣舞娘及目击的路人证词,不得不视为是她本人的重大过失来处理。以当时的情况来看!虽有不满,但也只能如此。
6.被害人的先生城崎达也(当时服务于光阳学园高中)放弃一切的求偿权力,他表示对方虽然有错,但自己不想追究。有关该部队如何处置卡拉方·史提马,由于没有报告不得而知。
检察官将视线从报告中抬起来。这些内容跟香烟铺老人的说法大致相同。只是老人提到的车祸是发生在昭和二十四年,而报告里写的则是二十五年。大概是老人记错了吧。总之,她的死是不幸的偶发事故。
浪江死亡的年龄是四十岁,她和城崎达也再婚时是三十八岁。一个身体不是很健康长得也不漂亮的女人,因为不能怀孕而遭人离婚。她的父亲以让出光阳学园为条件来买取女儿的幸福。城崎达也肯定像救世主一样君临他们父女面前。
但是检察官再度看着报告书时陷入了沉思。尽管这是一桩交易的婚姻,但对女人而言却是无上的幸福才对。己过中年的她,这是最后所能抓到的幸福了,不是吗?可以想见她再婚的喜悦应该也会比别人多上一倍吧。可是根据报告书的内容,浪江“自前一年的五、六月起便有精神衰弱症状,当天也曾接受医生诊疗”,而且根据共乘的脱衣舞娘及目击的路人证词,她“突然跑到车子前面跳了出来”。下谷署将这个情形描述为本人的“重大过失”,换一种说法的话,甚至可说是一种自杀行为。从再婚的喜悦将她逼成精神衰弱的原因是什么'这里唯一的线索是浪江在发生车祸的前一年,也就是昭和二十四年的五、六月开始有精神衰弱的症状,而且这是在她的媒人,也就是她先生的上司藤泽课长于城崎家阳台摔落致死后不久的事。固然可以很轻易地将她发病的原因归咎于当时的刺激,但会不会造成她内心受到冲击的其实不是在家里发生的意外事故,而是她发现了造成意外事故的“真相”,她知道了什么?是否这个她所知道的内容经常让她恐惧不安呢?
当然,这个推论没有证据,所有问题都出在一个叫俊子的小女孩的恶作剧。然而至少这次的命案肯定与藤泽课长的坠落身亡脱离不了关系。支持这个推论的证据是,被害人遇害时口袋里放着俊子的照片。那么藤泽课长的儿子宇月悠一是否也从父亲坠落身亡的事件里知道了什么?看来确定宇月和俊子、宇月和城崎之间的关联逐渐显出重要的意义来了。
检察官拿出其他的留言,上面是埼玉县警的报告。
有关宇月悠一的调查报告:此人自称本名是藤泽广夫,为父亲藤泽幸司、母亲开子的长男。昭和十一年一月二十五日生于父亲任职所在地的东京。(父亲为中央商科大学庶务课课长)昭和二十四年,因父亲过世,同年六月与母亲开子迁回本籍所在地埼玉县骑西町xx番地。由于父亲老家十分贫困,他与母亲向老家租一间房间同住,靠着父亲的死亡退职金堆持生计。他毕业于当地的町立中学、县立N高中。在学期间成绩卓越,高中毕业的同时即获得县的奖学金贷款,进入东京外语大学就读。母亲开子在这期间,担任町营的托儿所保姆,于昭和三十五年病逝。
目前本人为电视剧名作家,几乎很少回乡省亲。
住在本县期间,颇受邻居好评,也没有任何跟犯罪有关的事情。此外,对于贵单位的另一项照会,有关城崎达也与此人及此人老家的交涉、关系等,查无属实。
以上
检察官再点了一根烟。就这份报告来看,宇月悠一的高中时代并没有什么幽暗的过去。他是个善良用功的学生。母子俩的生括虽然不宽裕,却有着简单的幸福。显然父亲不幸的坠落身故,己逐渐从母子的记忆中淡去。
检察官的表情变得很忧郁,因为需要查证的事项太多了。宇月悠一占去了检察官的极大思绪,但是具体证明他涉案的资料却还不够充足。即使假设藤泽课长的死是出于城崎达也的计划,也就是谋杀,然而他的动机是什么?还有宇月悠一是如何得知他父亲死亡的“真相”?这些都是疑点。但检察官还是很重视这个假设。
桌上还有一张报告,是千叶县S町警署对城崎文代的前夫的调查报告。简单的内容记述她的前夫目前住在县立医院的精神科病房。之前的婆家后来领了一个养子,帮忙经营和服店的生意。事到如今,这份报告己不具什么重要性了。
检察官读完这些报告之后,正准备伸手拿电话时,电话响了,是大川警部打来的。
“是我,我正要打电话给你呢。”
“怎么样,在汤岛有收获吗?”
“有,看来我的查问也不是盖的!”
“是吗'换句话说你遇到‘阿莺’罗!”
“没有,不过我倒是遇到了三游亭金马。”
“金马?那个单口相声名嘴吗?他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开玩笑的啦。”检察官笑着说。“总之他是个见多识广的老人家,长得和金马很像。”
检察官一想到对方,不禁又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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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完检察官简单扼要说明在汤岛的调查结果后,大川警部在话筒那头低吟:“嗯......真是太厉害了,就算是专业的刑警也办不到呀。”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专业罗?”
“没错!”大川警部笑着说。“对了,是不是该传唤宇月悠一呢?”
“还早吧,现阶段还不能完全确定他有没有涉案,一切都只是我的想像,而且是一厢情愿的想像。他的父亲是在城崎达也的家里过世的,推他坠楼的是叫俊子的小女孩,而十三年后,从遇害的达也口袋里发现俊子的照片。台面上的事就只有这些而己,要推说是宇月的罪行,我想证据还不够充足。”
“可是我倒觉得够了。要是从前的话,早就把他抓来严刑持打了。”
“如果是从前的话呀,总之宇月现在可是当红的电视剧作家,万一处理不好是会闹上媒体的,所以还是谨慎点好。”
“......”
警部没有立即答话,这意味着他有所不满。但检察官无视于他的不满,继续往下说。
“不过倒是有件急事要麻烦你处理,就是找出那个叫俊子的少女。我想宇月如果对他父亲的死因起疑,应该会去找俊子才对。”
“也就是说两人之间如果最近有什么交涉,就能推论宇月是否涉案了。”
“应该能够成为一项佐证吧,同时也能知道照片里另外一个女人的身份。我记得她应该是在位于中野一带的收养机构还是孤儿院吧。也许现在还在那里,到区公所查一下应该就能知道。”
“今天是星期六,明天是星期日。”
“那就去中野警察署吧,请少年课帮忙调查。叫野本去吧。”
“也应该调查宇月的不在场证明吧?”
“没错。必要的时候,派刑警去信州一趟。”
“侦查会议呢?”
“明天上午。在那之前我要先去找宇月。”
“看来你是尝到查问的乐趣了吧。”
“以后我也要经常出去查问。假如检察官的报告缺乏说服力,那全是因为靠送上来的资料纸上谈兵的缘故。检察官应该多加运用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也就是亲自去体验案发的经过,这是我今天深深感受到的想法。”
“很不错的想法嘛。”警部说。“现在人手不足,等于又多了一名刑警的警力呀。”
“而且还不支薪呢!”
这一通长长的电话在两个人的笑声中结束。放回话筒时,检察官才感到肚子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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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草检察官筋疲力尽地回到家已经是九点半过后了。他走在扁柏围墙的小路上,呼吸着夜晚的空气。家中只有客厅的灯火亮着,里面传来电视的音乐声。没有小孩的检察官妻子,习惯从傍晚便一直开着电视。因为检察官不喜欢,家里并没有养猫狗。就像没有玩具的小孩一样,检察官的妻子只能与电视为伴。己过中年的她能够以妖艳低沉的嗓音哼着《河川长梳》评论老挝政局、熟知股票行情、精通职场内幕等,主要都是拜收看电视之赐。这些知识固然曾让检察官皱眉头,但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觉得电视其实也带给他们家庭安详。
“我回来了。”
检察官将公事包交给前来迎接的妻子说:“我吃了些寿司,帮我弄碗茶泡饭把”
一走进客厅,检察官就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型地说:“好累呀。”
检察官的妻子静静地去泡茶。
似乎“我累了”已经成了丈夫的口头禅,一种他准备躺下来时的口号一样。这个习惯恐怕到他退休之前都不会改变吧。
“喂!”检察官仰躺着问。“你知道有个叫‘宇月悠一’的电视剧作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