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令人崩溃的“不在场证明”(1 / 2)

憎恶的化石 鲇川哲也 7492 字 2024-02-18

01

九点五十分,自上野车站开出的“道奥”号列车,十五点五十一分抵达仙台。常盘线沿线有山有海,和东北本线的单调、无趣相比,显然更为丰富多彩。但深秋的风景,还是免不了阴郁。即使眼前掠过农家庭院里,缀满累累果实的柿子树,让人先想到的,也并非秋日的气息,而是严冬的前兆。

薄暮笼罩着大地,远处矿野彼端,一列东北本线的列车,疾驰而来,很快便驶近,并和常盘线的列车,平行驶过岩沼车站。随着“盐斧”或“最中”等仙台名产糕饼的招牌,频频闪过眼前,鬼贯警部知道:终于快抵达目的地了。

既不喝酒又不抽烟的鬼贯警部喜欢吃甜食,一想到回去时该带些什么土特产,就认真读起眼前的每一块招牌来。过了广濑川下游,右首是一幢外墙涂成监狱灰色的建筑物,列车行到此处,速度放缓了。

鬼贯警部还来不及用眼睛认识仙台,走出检票口的瞬间,皮肤就已经先行感受到了。空气很冷,但是,和东京的寒冷不同,那是一种渗入骨髄的冰冷。他慌忙看了看四周,发现只有自己穿着秋季外套,当地人都裹着暖和的冬季大衣了。一瞬间,鬼贯警部为自己的轻装前来,感到有些后悔。

这时,一辆旧式的市内电车,蹒跚着驶过眼前。

在车站前搭上出租车。车子立刻驶入街区,在朴实无华的街道上,穿行一阵之后,离开电车街驶向西南,眼前是静谧的住宅区:两旁有围墙,环绕着小庭院的住家,门柱上到处可见“教授花艺”或“山田流筝曲”之类的牌子,一见即知是务实、却不太富裕的中产阶级住宅区。

司机打着方向灯,弯过最后一个转角路口停车。

“这里就是米袋十五轩丁,你知道是几号吗?”

“一百八十号。”

“那么,应该就是白墙那一带了。”接过车钱后,司机用下颌指了指前方。

车子离开后,鬼贯警部朝着司机所指的方向走去。在不到一百米长的道路两侧,排列着静谧的房屋。一边看左右两边的门牌,鬼贯警部一边往前走,忽然,司机指的白色土墙内,走出一位穿葡萄酒色洋装、手提购物袋的年轻女性,对方很惊讶似的站住了。

“啊,你不是鬼贯先生吗?”

“嗨!……”鬼贯举高手打了个招呼。

虽然只是在“白鹭庄”那里,有过简短的交谈,彼此并不熟悉,但在远离东京的异地碰面,还是有一种出乎意料的亲切感!

不仅是鬼贯警部,深町叶子似乎也是一样的感受,只有一边酒窝的脸颊,溢满着兴奋的神采。

“你好吗?……”

“嗯,已经平静下来了。还是故乡好,无论如何,我再也不去东京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虽然是第二次来仙台,我却觉得,这真是个幽静、宜居的都市。我甚至梦想着退休以后,就搬到这里定居。”

鬼贯警部打量着白色土墙和冠木门,想起几年前在对马的严原,见到的宗藩士武家宅邸①,问道:“你家是武家宅邸?”

①相关内容请参考鲇川哲也《黑色皮箱》,新星出版社,2012年8月第一版。

“只剩下墙和大门了。这一带有很多下级武士的房屋,距离青叶城,徒步只要三十分钟左右。”

深町叶子发现天色已晚,本想邀请鬼贯警部进入家中。但鬼贯顾虑到此刻进去,马上就到吃晚饭的时间,为了不让对方多费心,于是便反过来邀请对方到街上去。

“你正要出去买东西?”

“不……不要紧。请稍等片刻,我回去穿大衣。”

深町叶子小跑步进门,换上驼色外套、红色休闲鞋,马上就出来了。她在杂志社上班时,大概以这身打扮,拜访过各色各样的作家吧!

“曾在那样多彩多姿的工作环境里,待过的人,真有可能淡泊隐居在此东北一隅,去过平淡的日子吗?”鬼贯警部不禁感到怀疑。

这附近是住宅区,没有什么商店。在叶子的带领下,两人来到电车街上。走了不太远,推开一扇上面写着“纯吃茶”的玻璃门。对鬼贯警部来说,他最希望的是,店里的客人不多。

还好,可能是时间关系,店里只有一对看起来,像是恋人的客人,也似乎已经准备离开。所以,鬼贯警部决定,暂时东拉西扯地闲聊,正事等对方离开后再说。叶子当过杂志编辑,立刻心领神会,立即配合鬼贯的行动。【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近几年来,仙台这地方也暖和得多了。以前,这里还可以在广濑川上上滑冰的呢!”

“真的?……”

“从这个方向,往前走不远,有一处原田甲斐①的宅邸遗迹,你知道吧?”

①即原田宗辅(1619~1671)江户时代前期,仙台藩的重臣,高居奉行之位(奉行为官职名,相当于家老,亦即家臣之长)。是伊达骚乱事件的重要当事人之一。

“不!……”鬼贯警部漫应着,“我对歌舞伎或讲谈都不感兴趣。”

“我也是。对于不重视人权的封建社会,光想象都觉得害怕。”

“原田甲斐是《先代获①》里的主人公吗?”

①又名《伽罗先代获》,根据伊达骚乱的史实,改編而成的文艺汇演。表演形式既有歌舞伎,也有人形净琉璃。

“是的,在剧中名为仁木弹正,使用鼠忍术……”

“对了,是一个穿着连环甲的坏人。”

“不错!……但是,与其定义他为坏人,还不如说他是一位血气方刚、容易被言语蛊惑的肤浅人物。”

“原来如此……这座宅邸遗迹,后来怎么样了?”鬼贯警部笑着问。

“以前是控诉院,现在是仙台高等法院。虽是红瓦的豪华建筑物,但是很多人说,如果这里发生大地震,它一定会最先被甫垮,真有意思!……”

①相当于现在的地方高等法院。

深町叶子如此说道,鬼贯警部发现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捉弄的意味。

“这只是人云亦云吧。”

“倒也不是。仙台人个性不急不躁、悠闲至极,不会杞人忧天。”

好不容易才送来红茶。果然是悠闲至极!刚刚那对情侣也一样,都已经戴好手套,把香烟收进口袋里,却就是不站起来。

“仙台人的标准语,说得很好呢,出租车司机是这样,连这儿的女服务员,也没有一点儿东北腔。”

“他们学习很认真的。只要想说标准语,连酒廊里的女招待,都能说得非常流利。”深町叶子说,“鹿儿岛的人就很野蛮,故意说鹿儿岛腔;大阪人基于对抗意识,也故意不使用标准语。但是,我们东北人不同,如果说出来的话,带着独特的腔调,会让他们觉得自卑,所以,他们拼命想说好标准语,当然宇正腔圆了。”

“这样很好啊!……我倒喜欢东北人的这种个性。”鬼贯警部诚挚地说。

不久,男女客人终于离开了,鬼贯警部迅速拉回正题。

“也许你会觉得我问的奇怪,你现在戴在手上的手表,和在轻井泽的别墅,戴的是同一个吗?”

“什么?……”深町叶子很意外地反问。但立刻接着回答,“是的,就是同一个。”

“那是什么地方的产品?”

“约肯森①。我从女子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母亲把她佩戴的手表,送给我当作纪念。”

①)即丹麦的手表品牌Jules Jurgensen。

深町叶子将大衣衣袖拉高一、两寸,露出银制的方形小手表,表带也是银色金属制成,和新近流行的女用手表不同,相当雅致。由此,已足以想象,手表原主人的品格了。

“上紧发条后,这表可以走多久?”

“这……顶多三十个小时左右。”

深町叶子满心不明白,对方为什么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眼神里满是疑惑,望着鬼贯警部宽阔的下巴。

这时,鬼贯警部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在桌上翻开,凝视着她乌黑的眼眸。

“我想再问一次,你们服下安眠药,就是在十月三十日的晚上……没错吧?”

“是的。”

“第二天即十月三十一日,你们继续昏睡。直到十一月一日下午,才终于醒过来的?”

“是的!”

“你第一次看手表的时候,正好是在下午三点,第二次看是在四点,这时候才发现,身旁躺着疋田先生?”

“是的……”虽然不明白原因,但大概是因为鬼贯警部的眼神很严肃的缘故,深町叶子的表情也跟着转为严肃。

“这么说,岂不很奇怪?……你的手表上紧发条的时间,应该是三十日晚上服下安眠药后,还没有进入昏睡之前,或是更早以前,总不会是在睡着之后,才上紧发条的吧?”

“是的。”深町叶子马上表示同意,同时闭嘴不语,闭上眼睛,回想当时的情景,然后,才再次以肯定的语气说,“我觉得是依照平常的习惯,在服下药后,上床时上紧发条。以时间来说,应该是晚上十点左右。”【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原来如此。那么,假定是晚上十点上紧发条的,之后手表会继续走动三十个小时,那么就应该到一日凌晨,三点的时候停止啊!……”

可是,当深酊叶子下午三点醒转时,本应该在十二个小时之前,就已经不动的手表发条,却仍继续在工作。

好不容易,她终于明白鬼贯警部的疑问了:“真的是很奇怪……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鬼贯警部当时没有马上作答,他笑了,笑容很和气,然后啜了一口红茶。

“我想,答案有两个:第一是,当你还在昏睡中时,有人替你上紧手表的发条……”

“可是,这不可能!……”她立刻反驳。谁会在她昏睡中,替她上紧手表的发条呢?

“不错。那么,第二种解释是,你从昏睡醒来的时间,并非如你认为的,是在十一月一日,也就是说,你并非持续昏睡了两天,而是在服下安眠药的第二天,下午三点钟就淸醒了。”

鬼贯警部的说明,深町叶子无法同意,她甩动长发,反问道:“可是,我醒来的时候,确实是十一月一日。医生知道,总编辑也知道。如果你的话是事实,那么,我醒来那天,岂不是应该是十月三十一日?

服药是在三十日晚上,醒来那天是十一月一日。怎么想也应该,是持续昏睡两天啊!……鬼贯警部毫不让步,笑着说:“那么,手表能够多走了十几个小时,该怎么说明呢?”

“可是,昏睡两天也是事实啊!我真的是十一月一日醒来的。”

深町叶子无法回答鬼贯警部提出的疑问,对于十一月一日醒来的事,她也毫不让步。

鬼贯警部并没有急于反驳,反而问了她几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叶子全然不明白,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一时心中涌起一种孤零零的寂寥感。

“你是十月二十八日抵达别墅,睡了一晚,第二天早晨——即十月二十九日醒来时,没有觉得身体不适,或心情不快吗?……当然没有生病那么严重,至少和平日不同……”

“这……”深町叶子思索着,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于是说道,“那天我头疼,一整天都茫茫然的,什么事情都不想做。虽然疋田先生默默写作,让我很是放心,但是……”说到这儿,叶子突然露出很不可思议的神情,“可是,你怎么会知道的?简直是千里眼啊!……”

“我裸眼视力是一点零,不是什么千里眼。”

“可是,这就奇怪了,你怎会知道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刚刚才知道的。”

深町叶子有些不甘心地瞪着鬼贯。她感到不可思议的,并不仅仅是这一件事。只能走动三十个小时的手表,为什么走了四十一个小时呢?这也是一个疑问。

从鬼贯警部那自信满满的表情来判断,他一定找到了解开这个谜团的答案。但他现在显然不想说明!她想起了一句俗谚:不知施予,只知索取。

02

鬼贯警部从仙台回到东京的第三天,也就是说十五日傍晚,疋田十郎被要求到警察署应讯。这是事先确定过,他手边并无截稿期在即的稿件后,才决定的日期。

疋田十郎穿着高级西装,打着黑色领带,神情有些紧张地来了。他冷冷地说:“我通宵工作到天亮,虽然不知道有什么事,但希望能尽快结束。”

不错,他眼窝低陷,两眼毫无神采。一见到这样疲惫的脸,便可知道写作这一行,其实并不是什么快乐的事!

“别急,先请坐。”鬼贯警部沉静地说,不论在什么情况下,语气镇定、表情温柔乃是他的信条。

“我想请教的是,十月二十九日,在热海遇害的汤田真璧的事情。这三天以来,我们寻找得相当辛苦,终于找到命案当天,看见你前往热海的人了。你是当红作家,常常接受杂志的采访,很多人见过你的照片,所以,我们期待,会有不少人都认得你。但却一直没有找到。所幸的是,从你归程电车乘务员口中,问出你曾经搭乘在三等车厢中的事实。”

话说到这里,疋田十郎那苍白的额际,忽然泛现出红潮,几度想开口抗议,但到了最后,却神色遽变,满脸怒气地说:“你胡说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嘛:当时我人在轻井泽的别墅写作吗?……而且,深町小姐就是证人!……”

但是,鬼贯警部很了解对方这种愤怒,只是在虚张声势。反而觉得他既可怜、又滑稽。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疋田先生,最初我也相信那是事实,但现在不同了。几天前我去了一趟仙台,和深町小姐见过面,结果,证明我推测得没错。”

“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当时的确就在别墅,这是事实!”

“绝对不是事实!……”鬼贯警部和激动的疋田十郎,正好形成强烈的对比,他冷静地说,不过,声音里略带着挖苦。

“不错,深町小姐证明你从十月二十九日上午,到傍晚都在写作。但事实上,你实际工作之日,并非十月二十九日,而是次后的十月三十日。你用了一种不为人知的方法,使深町小姐将三十日误以为是二十九日。”

“这有可能吗?……”疋田十郎一副被愚弄的表情,气愤地偏过头。

“当然可能。而且,事实上你也成功地做到了。”

“胡说!……”【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是真的。你们两人,是在十月二十八日的黄昏,一起抵达轻井泽的。当晚,你让不太会喝酒的深町小姐,喝下口感极佳的甜酒,她醉倒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深町小姐昏沉沉的,一整天都很不舒服,勉强才能够替写作的你沏茶倒水。”

“她是宿醉。喝了太多酒……”

“不错,你也告诉深町小姐,她那是宿醉。但是,如果在酒里面掺入大量安眠药,醒来后也会很不舒服的!”

疋田十郎搁在桌上的手,忽然一阵接挛。鬼贯警部假装没有看见。同时,他那黑褐色的瞳孔里,浮现出一抹狼狈之色,不过很快又消失了。

“在那种状况下,只要说是宿醉,对方会很容易地,就会被你的暗示诱导。毕竞,她是没有醉酒经验的女性,会误以为头昏脑涨、提不起劲儿就是宿醉。”

“……”疋田十郎闭口未发一语,静静地听着鬼贯警部的话。

“我既然会对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你,来说这些话,你可以认为,我掌握了一定相关的资料,并非开玩笑。”

“要不是开玩笑,那就是诬陷了。”疋田十郎反驳了一句。

“怎么说是你的自由。”鬼贯警部的眼中,浮现出胜利的笑意,“反正,关于你构思出来的不在场证明,经我们深入调查,已经证实是伪证。抵达别墅的二十八日夜晚,你在深町叶子饮用的甜酒里,掺进相当分量的安眠药,让深町小姐喝下。所以,她第二天并没有醒过来,持续昏睡到第三天,也就是十月三十日的早上,才清醒了过来。她做梦也想不到,你会给她吃了安眠药,所以以为,他是第二天的二十九日就醒来了。可以想象,你或许给了她什么暗示了吧!